2026年1月，印度加尔各答一家医院的隔离病房外，气氛凝重。2名护士确诊感染尼帕病毒，3名同事相继倒下，近百人被紧急隔离。消息一出，泰国、尼泊尔等周边国家迅速升级机场筛查，世界卫生组织（WHO）紧急发布风险提示其具有高病死率，并强调它有“流行潜力”，可能通过果蝠宿主溢出，引发局部爆发。
图源：WHO官网
尼帕病毒——与埃博拉同属生物安全最高等级（BSL-4）的致命病原体，已悄然威胁人类四分之一世纪。自1998年在马来西亚首次暴发夺命上百起，它便如幽灵般游荡于南亚与东南亚[1-3]。
但奇怪的是，同样被WHO列为最高级别威胁的病原体，埃博拉病毒有疫苗，尼帕病毒全球至今却没有一支可用的疫苗。
埃博拉病毒有疫苗，尼帕病毒为何没有？尼帕病毒是一种人畜共患的RNA病毒，目前主要在印度西孟加拉邦流行，感染者可能在数日内从发热急转直下，发展为脑炎、呼吸衰竭，病死率高达40%-75%。
埃博拉病毒与其非常相似，致死率为25%-90%，也在人际间传播，2014-2016年的西非疫情，造成了超过11,000人死亡，疫情跨国蔓延[1,2]。这种规模的空前危机，瞬间将其从区域性威胁升级为全球性紧急事件，而埃博拉疫苗的诞生，就源自这场现代公共卫生灾难的催化。此后，吸引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关注、巨额资金和国际科研资源的全方位倾斜。
埃博拉病毒爆发图示（图源：WHO）
在“亡羊补牢”的巨大压力下，研发进程被压缩至极限。最终，基于重组水疱性口炎病毒（VSV）载体的Ervebo疫苗于2019年快速获得批准，成为全球防控的有力武器。它的成功，本质上是一场大规模悲剧倒逼出的、以巨大公共卫生成本换来的被动防御成果[1,2]。
图源：WHO官网
相比之下，尼帕病毒虽被WHO列为最高优先级的病原体之一，但其流行病学特征却构成了疫苗开发的“先天劣势”。过去28年间，其爆发始终零星、局限于南亚和东南亚部分地区，累计报告病例仅数百例。尽管其病死率高达40-75%，且存在人际传播风险，但尼帕病毒的传播力先天不足，其传播力（基础再生数R₀仅约0.33）远低于新冠和流感，难以形成持续传播链，每次疫情均被控制在局部[5]。
尼帕病毒的研究门槛远超普通病毒。作为BSL-4级（生物安全最高级别）病原体，其所有活病毒操作都必须在全球约50个的BSL-4实验室中进行[6]。仅建设一个符合标准的BSL-4实验室就需投入数亿美元，日常运营的防护成本、技术要求更是天文数字。
这直接导致了“市场失灵”。对于制药企业而言，研发一款疫苗需投入数十亿美元和超过十年时间。面对一个目前仅有数百例潜在市场的疾病，无法预见商业回报，巨额投资无异于经济黑洞。驱动埃博拉疫苗问世的那种迫在眉睫的全球商业与政治动力，在尼帕病毒这里始终缺位[7]。
尼帕病毒难以诞生的研发困境即便抛开成本效益比的问题，疫苗研发的终极考验是临床试验，但尼帕病毒的特性让这项关键步骤几乎陷入“不可能完成”的境地。
临床试验的“不可能三角”
Ⅲ期临床试验需要大规模人群样本，以验证疫苗的有效性和安全性。但尼帕病毒爆发不可预测、规模极小，根本无法提前招募足够的受试者，也无法等待自然爆发来开展试验。在高发地区如孟加拉国，每年新增病例仅数十例，要凑齐临床试验所需的样本量，可能需要等待数年甚至十几年。
难以逾越的“伦理高墙”
尼帕病毒病死率极高，在疫情流行地区，给感染受试者使用安慰剂而非潜在有效的疫苗，在伦理上存在巨大争议。这意味着经典随机对照的“疫苗组vs安慰剂组”试验设计难以实施。
缺失的免疫保护相关性指标
疫苗研发中，通常可通过检测抗体滴度等指标推断保护效果，但尼帕病毒缺乏这样的标准——无法通过动物实验的抗体数据，直接推导人体的保护效果，导致即使候选疫苗在动物模型中显示有效，也难以获得监管机构的批准。
制药公司Moderna首席执行官StephaneBancel就在近期公开表示，公司“在可预见的未来不打算在疫苗领域投资新的Ⅲ期临床试验”。然而，其尼帕病毒候选疫苗mRNA-1215的研发管线，目前恰恰仍停留在Ⅰ期临床试验阶段。
Moderna首席执行官Stephane Bancel(图源：WHAT’S UP NEWP)
曙光隐现：全球二期试验启动，中国疫苗突破关键节点尽管困难重重，尼帕病毒疫苗研发并未停滞。2025年底至2026年初，全球传来多项关键进展。
2025年11月，疫苗联盟Gavi发布消息称，流行病防范创新联盟(CEPI)、牛津大学与印度血清研究所正启动全球首个尼帕病毒疫苗的Ⅱ期临床试验。该疫苗采用与牛津/阿斯利康新冠疫苗相同的腺病毒载体平台，已在I期试验中证明安全性良好，仓鼠模型中显示出超高保护效力，并获得欧洲药品管理局（EMA）的PRIME优先审评资格[8]。
图源：Gavi疫苗联盟
此次试验计划招募306名18-55岁健康参与者，重点评估疫苗的安全性和免疫反应。选择孟加拉国开展试验意义重大——该国几乎每年都有尼帕疫情，能更精准地验证疫苗在高风险人群中的效果。试验首席研究员、牛津大学BrianAngus教授强调：“在疫情流行国开展二期试验，是确保疫苗有效性和可及性的关键，也是实现传染病防护公平性的核心。”
除了这款疫苗，全球还有多款候选疫苗在推进：PublicHealthVaccine的PHV-02（VSV载体）计划进入Ⅱ期临床，Moderna的mRNA-1215正在开展I期剂量递增试验，威斯康星大学的痘病毒载体疫苗在小鼠模型中诱导出良好免疫反应[9]。
在尼帕疫苗研发赛道上，中国科研团队也交出了亮眼成果。2024年，武汉大学团队研发的NiVG-铁蛋白纳米颗粒疫苗，在小鼠和仓鼠模型中也表现出优异的保护效果，能诱导广谱中和抗体，目前处于临床前研究阶段。这些候选疫苗的优势在于，针对不同病毒株均能发挥作用，且生产工艺相对成熟，具备规模化应用潜力[11]。
此外，2023年，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单超与袁志明团队联合上海免疫与感染研究所团队，开发了两种候选疫苗——重组黑猩猩腺病毒载体疫苗（AdC68-G）和DNA疫苗（DNA-G）[10]。
研究显示，这两种疫苗在BALB/c小鼠模型中，能诱导快速强效的T细胞免疫反应和长效中和抗体，抗体水平可维持68周无明显下降。在金黄地鼠攻毒试验中，疫苗能完全保护其免受马来西亚株和孟加拉株尼帕病毒的致命感染，且未出现明显体重减轻、临床症状或组织损伤，成功清除肺脏、脑和脾脏中的病毒。
图源：npj Vaccines, 2023, 8(1): 170.
结语对于公众而言，尼帕病毒当前对中国的直接威胁较低——国内尚未发现蝙蝠携带该病毒，且其传播力有限。但随着人与野生动物边界的不断压缩，新兴传染病的风险始终存在。而尼帕疫苗的研发进程，不仅关乎南亚、东南亚高风险地区的人群安全，更考验着全球公共卫生体系对“潜在危机”的防范能力。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随着临床试验的推进和技术的突破，尼帕病毒将不再是“无苗可防”的致命威胁。而这场跨越近30年的研发攻坚，也将为其他小众致命传染病的疫苗研发，提供宝贵的经验与启示。
参考文献
[1]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Ebola outbreak 2014-2016 - West Africa [EB/OL]. (2016)[2026-01-30]. https://www.who.int/emergencies/situations/ebola-outbreak-2014-2016-West-Africa.
[2]https://www.cdc.gov/mmwr/volumes/70/rr/rr7001a1.htm
[3]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Nipah virus fact sheet [EB/OL]. (2023-05-23)[2026-01-30]. https://www.who.int/news-room/fact-sheets/detail/nipah-virus.
[4]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Nipah virus: Facts for Clinicians [EB/OL]. (2024-03-25)[2026-01-30]. https://www.cdc.gov/nipah-virus/hcp/clinical-overview/index.html.
[5] Nikolay B, Salje H, Hossain MJ, et al. Transmission of Nipah Virus — 14 Years of Investigations in Bangladesh[J].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19, 380(19): 1804-1814.
[6] King's College London. Global BioLabs Report 2023 [R/OL]. (2023-03-15)[2026-01-30]. https://www.kcl.ac.uk/warstudies/assets/global-biolabs-report-2023.pdf.
[7] Sertkaya A, Beleche T, Jessup A. New Estimates of the Cost of Preventive Vaccine Development and Potential Implications from the COVID-19 Pandemic [R]. Washington, DC: U.S.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 Office of the Assistant Secretary for Planning and Evaluation, 2025.
[8] Coalition for Epidemic Preparedness Innovations. University of Oxford launches world's first Phase II Nipah virus vaccine trial [EB/OL]. (2025-12-08)[2026-01-30]. https://cepi.net/university-oxford-launches-worlds-first-phase-ii-nipah-virus-vaccine-trial.
[9] Coalition for Epidemic Preparedness Innovations. New vaccine set for human trials in Nipah outbreak hotspot [EB/OL]. (2025-07-09)[2026-01-30]. https://cepi.net/new-vaccine-set-human-trials-nipah-outbreak-hotspot.
[10] Lu M, Yao Y, Liu H, et al. Both chimpanzee adenovirus-vectored and DNA vaccines induced long-term immunity against Nipah virus infection[J]. npj Vaccines, 2023, 8(1): 170.
[11] Lu M, Yao Y, Zhang P, et al. A highly effective ferritin-based divalent nanoparticle vaccine shields Syrian hamsters against lethal Nipah virus[J]. Journal of Medical Virology, 2024, 96(6): e29725.
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白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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