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审美资本化》的学术启示
杜吉刚
三联书店、生活书店出版的《审美资本化》一书,结合学界关于审美资本主义的批判性反思,揭示了消费文化境遇中审美应时而变的趋势和特征,认为审美摆脱了非功利的状态而深度介入社会,明显具备了资本的某种形态和属性。很明显,该著对审美的变革洞若观火,对其带来的不良影响保持着必要的敏感和警醒。但是,凡事皆有两面,皆须辩证地加以检视,审美投身社会现实并非一无是处,我们不宜对此采取决然反对的态度,而适当加以引导,使其沿着正确的轨道运行,并逐步凝聚为促进经济发展、文艺繁荣和文明进步的有生力量,才是应有的上佳之选。当然,面对审美与商品的媾和,面对审美的稀释和淡化,面对此种样态的审美之于当今社会的负面效应,我们不能听之任之、不管不顾,而必须以审美治理的方式加以约束、调适和疏导,着力打造出更富生机与活力的审美生产力。
所谓“审美生产力”,是指审美突破自律、静观和非功利精神活动的拘囿,逐步演变为一种能够促进价值生成、制约资源分配、平衡社会运行的生产性和创造性能力。具体而言,审美生产力旨在以审美体验、形式美化、外在包装、符号赋意、象征表达、意象整合、氛围打造等途径,着力扩充产品、商品、服务、体验的价值,全力提升经济、社会和文化效益。在文化创意产业蓬勃发展、经济社会进步愈益依赖消费、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不断提高的情形下,打造审美生产力顺理成章地成了当前一项极具现实感的重要工作。基于这样的想法,我在阅读《审美资本化》一书的过程中,形成了如下三点认识,其实也是该著提供的三点学术启示。
首先,经济发展需要审美生产力的加持。众所周知,消费作为经济发展的主要动力之一,要想更为积极主动地发挥作用,是离不开审美的,正是审美化为消费赋能,使后者表现出了空前的活力。可以说,在消费社会中,审美生产力是消费的核心密码,是促进经济发展的基本动能。在经济社会发展实践中,通过为各种商品和服务披上审美的外衣,通过为各种物品与体验进行美学赋能,其符号意义和象征价值便会显著提升,对消费者的吸引力和诱惑力也随之增长,这就为更多的消费行为进行了背书。在消费者实现了基本物质需求而向着更高的美好生活需要迈进的途中,消费与审美的联姻为商品或服务赋予了额外的文化附加值与情感魅力值,使得消费成为消费者的内在需求。正是出于这一原因,千方百计提升产品的附加值,挖空心思进行美学的包装与设计,进而树立起特定的美学形象,在差异化的竞争秩序中谋求优势地位,也就成了社会上极为流行的普遍做法。这无疑将保障企业的经济效益,而其背后真正起作用的终究还是审美生产力。在中国式现代化的伟大实践中,新兴业态无不与消费和审美密切相关,创意产业、文旅产业、数字产业、体验经济、时尚行业等均呈现出繁荣发展的势头,其间审美化体验和符号化表征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人们不难发现,我们的城市与乡村越来越美好,我们的公共艺术空间越来越广阔,我们的生态环境越来越优化,我们的日常生活越来越注重审美,这都为进一步的经济发展创造了优异的环境。很明显,审美生产力所发挥的积极作用是不容忽视的,它把文化与审美塑造成一种软实力,转化为一种经济价值,为经济社会的创新发展提供了鲜活的动能。
其次,文艺繁荣需要审美生产力的保障。当前,关于“新大众文艺”的讨论持续推进,而要深刻把握这一概念,就需要从审美的角度加以考量,说到底,就是要以新的审美生产力来确保新大众文艺实践的广泛开展。曾几何时,文学艺术作为一种社会区隔的工具,将特定人群定位在高雅审美的范畴,把其他人放逐到审美的边缘。这种情况直到审美嬗变为社会介入力量后才悄然有所松动。如今,我们应该着力培养审美生产力,发挥其对文学艺术实践的引领作用,注重跨领域审美的融合,让文学、影视、动漫、游戏、数智媒体、装置艺术、行为艺术、交互艺术等深度融合起来。这深度契合了新大众文艺的实践要求,有利于破除既定的文体藩篱,促进文学艺术的跨媒介表达,从而极大地拓宽文艺创作的资源池,丰富和完善文学艺术的表现形式。如果审美生产力的观念得到普及,我们的文学艺术生态就有望进一步改善。一旦人们普遍认识到审美具有生产力的品格,审美可以成为一种资本,能够带来丰厚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那么文学艺术就将赢得更好的发展环境,就将得到更多的支持和保障,既往那种纯文本的文艺作品就有望成为具有可再生产潜能的审美对象。从审美资本的角度加以衡量,我们的文学艺术将获得全方位的塑造和提升,首先是在大众传播方面的拓展,其受众圈层有望得到极大的扩充,甚至漂洋过海,开展跨文化的艺术之旅,既赚取经济利润,又提升文化影响力。毫无疑问,这必将优化文艺生产、传播和接受的业态,必将在全社会营造良好的文艺生态,进而打造广阔的公共审美空间,为日常生活提供审美化的契机,为人们审美素养的提升创造条件。有必要指出,审美生产力自身怀有一种优化淘洗的潜能,它将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剔除粗制滥造、毫无营养的作品,推动既有消费市场又有审美品质的优秀文艺作品的生产、传播与接受。简言之,审美生产力不再将文学艺术单纯设定为高雅的纯精神活动,而是以新大众文艺实践的方式,以跨领域整合和跨媒介融合的途径,提升文艺的内在品质和外部环境,为文学艺术的发展提供坚强的保障。
最后,文明进步需要审美生产力的动能。社会文明程度不仅要靠科学技术的进步,不仅要靠社会制度的完善,同样还仰赖于人,特别是人的审美感知能力和审美创造能力。也就是说,在面对一种事物时,我们既要从科学的角度去研究它,从实用功能的角度去评估它,更要从审美的角度去打量它,这种审美感知的能力将成为社会文明程度的重要标识。如果人人都具备审美感知力和塑造力,那么我们的社会就会形成一种强大的审美生产力,就会有效地助推文明进步和文化发展。在漫长的社会演进过程中,工具理性盛行已是不争的事实,它固然起到了促进历史进步的作用,但也常常将人牢牢地牵绊住,使得人的全面自由发展受到了限制。在这种情况下,审美生产力兼具软化和消解工具理性的作用,能够对工具理性霸权进行适当的规约和平衡,对社会文明的价值结构作出必要的调整。如果任由技术演进到制度化的程度,其引发的异化、物化和功利化的结果将愈发严重,长此以往社会也就失去了文明的方位,就将充斥冰冷的算计和严苛的规训,最终严重损害人的主体性、共情感、想象力和批判意识,使人彻底沦为呆板僵化的工具化存在。事实上,源自历史深处的典籍与仪式,充斥世间的建筑和景观,源远流长的工艺以及习俗,都蕴含着文化的基因和审美的符码,都需要审美生产力来凝练其抽象价值,最终形成历史经验、人文传统、伦理观念、文明成果和文化成就,并以代际流传的方式为文明进步提供有力的注脚。毫不夸张地说,文明记忆其实就是审美生产力的显影。在当前的文明实践中,审美生产力早就成了创新驱动的引擎,成了高质量发展的支柱,或显或隐,或明或暗,以审美的感知力和创造力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助力,也构成了现代文明软实力不可或缺的内核。尤须明确的是,审美生产力最终是要落实在人身上的,是要成为人之主体性的核心内涵的,这就是人的全面自由发展的基本理据。马克思关于按照美的规律来塑造的论述,不仅指向作为对象化的客观外物,同时也指向人自身。倘若在感知世界、表达自我、塑造环境的实践中,人能够以审美的生产力和塑造力推动自我更新,那么,人的主体性必将焕然一新,人的审美素养必将占据要津。如果人自身充满了审美生产力,我们的世界就将越来越美,我们的社会将会越来越文明。
(作者为南昌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