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长治，有座三嵕山。

山上有座庙，庙里供着一个人，叫“三嵕爷”。当地老人说，这就是射日的后羿。每月初一十五，还有人去烧香。不是为了求箭术，是为了求雨。

一个射日的人，后来成了管水的神。这中间隔着的，不是神话，是人心。

如果一个人把天上的太阳射下来，老百姓会把他供成什么神？

一、两个羿

《淮南子》里记着一件事：尧的时候，天上十个太阳一起出来，庄稼焦了，草木枯了，人没东西吃了。尧让后羿去射，后羿一箭一个，射下九个。最后一个，留着了。

这个故事谁都知道。但《左传》里还记着另一个后羿。夏朝有个国君叫太康，太康不理朝政，有穷氏首领后羿把他赶走了，自己当了八年君主。后来这个后羿被手下杀了，肉煮熟了逼他儿子吃。

这两个后羿，不是一个人。

尧时候那个，叫羿。夏朝夺权那个，叫后羿。一个是神话里的英雄，一个是历史上的篡位者。都善射，都叫羿，名字差一个字。后人分不清，干脆混着叫。于是，夺权的人干上了射日的活，射日的人背上了夺权的锅。

可在老百姓那里，谁管这个。三嵕山下的庙里，没有两尊像。就一个人，端端正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弓。

二、十日

天上有没有十个太阳？当然没有。但古人看到了“多日并出”——大气中的冰晶折射太阳光，会在真太阳两侧形成假的幻日。1933年四川峨眉山，2001年哈尔滨，都出现过三个太阳、五个太阳。古人也见过。十个，大概是夸张了。

但传说不是从这里起的。《山海经》里写：“帝俊赐羿彤弓素缯，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帝俊是天帝，他给羿红弓白箭，让他下去帮人。这时候羿还没射日，只是天帝派来的善射者。后来不知怎么，天上就多了九个太阳。

学者们有一个说法，听起来没那么浪漫：所谓十日，不是十个太阳，是十个部落。古人把部落首领叫“日”，太阳崇拜的部落，首领就是太阳。后羿射日，是打了一场仗，征服了九个部落，只留一个。晋东南的三嵕山，就在这场战争的遗址上。

一个是为了救人，一个是为了打仗。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老百姓不问这个。他们只知道，天旱的时候，去三嵕庙烧一炷香，有时候就下雨了。

十个太阳的传说，你觉得是天上的奇观，还是人间的战争？

三、弓

1963年，山西朔州峙峪遗址挖出几枚石镞，就是箭头的石片。距今约两万八千年。这是中国发现最早的石镞。两万八千年前的人，已经会用弓箭了。那时候还没有文字，没有国家，没有皇帝。人拿着弓箭在山林里打猎，追着鹿跑。

《说文解字》里说，“夷”字是“大”和“弓”合起来的。夷，就是东方拿着大弓的人。东夷人善射，后羿就是东夷人。他拿的那张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族里传了多少代的手艺。

这张弓，从旧石器时代打到新石器时代，从打猎打到打仗，从打仗打到神话。最后射向太阳的时候，弓弦上还带着两万八千年的风声。

四、庙

长治的三嵕庙，不是一座。晋东南现存约五十座，星罗棋布地散在太行山里。每一座都有香火，每一座都供着后羿。当地人叫他“三嵕爷”，不问他从哪里来，不问他射过几个太阳，只求一件事：风调雨顺。

一个射日的人，最后成了管水的人。这事有意思。老百姓不需要天天射太阳，太阳一个就够了。但老百姓需要下雨，需要庄稼长，需要吃饱饭。后羿的箭，从天上落下来，落到庙里，变成了香炉里的灰。

三嵕庙的柱子，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三箭定天山，将军威名传万古”；下联是：“嵕山昭灵应，圣王功德庇群生”。将军不是将军，圣王也不是圣王。就是一个拿着弓的人，替人射下了九个太阳，又替人管了千年的雨。

五、箭

回到那个问题：后羿射日，射的到底是什么？

是太阳吗？是。是部落吗？也是。是干旱吗？是。是人间的苦吗？也是。

《淮南子》写那段话的时候，大概没想这么多。他只是记了一个故事：天上有十个太阳，后羿射下九个。但这个故事传了两千年，传到今天，还在传。不是因为故事有多神奇，是因为故事里的人，做了人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把灾难挡在外面，把日子留在里面。

那个拿着弓的人，站在三嵕山顶，箭在弦上，弦在手里。他瞄准的不是太阳，是世世代代人的念想。

如果让你射掉一个“太阳”，你会射什么？

后羿的箭，最后落到哪里，没人知道。

但他的庙，还立在山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