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铜锅火锅咕嘟翻着热气,桌上菜碟却稀稀拉拉摆没几样。
岳父捞了三回筷子只夹到几片蔫白菜,猛地拍桌瞪向我:“陈屿,今年这年过得也太清淡了吧!”
我放下青瓷茶杯,语气平静:“爸,我备好的所有年货,您不都全让明轩搬去他新家了吗?”
这话一出,岳父、岳母、晚晴、明轩、苏晓和我,全家六口人瞬间噤声。
屋里只剩火锅还在兀自咕嘟作响,死寂瞬间裹住了所有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01
我叫陈屿,今年三十五岁,在H市一家中型建材销售公司担任销售经理的职位。
我的妻子周晚晴,是周家的二女儿,性格温婉又隐忍,从来都是家里最听话的孩子。
我和周晚晴结婚已经七年,女儿诺诺今年六岁,今年提前被岳母接到了G省的亲戚家过年,美其名曰让孩子体验不同的春节氛围。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岳母是不想让年幼的诺诺看到家里这些糟心又难堪的场面。
周家在S区原本算是小有脸面的人家,岳父周建明退休前是S区某局的副职,一辈子都端着领导的架子,说话做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岳母刘桂兰是小学老师退休,一辈子性子温和绵软,这辈子从来都是顺着岳父的意思做事,从来没有反驳过他一句。
02
岳父和岳母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大女儿周晚柔嫁了做外贸生意的丈夫,常年定居在国外,每年春节只会寄钱回来算是尽孝。
儿子周明轩比我小六岁,是周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从小到大不管闯了什么祸,都有父母和姐姐们兜底。
小女儿就是我的妻子周晚晴,踏实懂事,却也是家里最容易被忽略、最习惯付出的孩子。
周明轩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有正经上过一天班,先是嚷嚷着要开网红咖啡馆,前前后后赔了四十五万,这笔钱全是岳父掏的养老钱。
后来他又跟着别人搞新媒体短视频工作室,不到一年又赔了二十八万,还是岳父拿出积蓄帮他填上了所有窟窿。
去年周明轩说要和女朋友苏晓结婚,女方家里要求必须买一套全款婚房,岳父直接把老两口攒了半辈子的存款拿出来,给他付了新房的首付。
那套新房在H市的新区,总面积一百四十五平,房产证上只写了周明轩一个人的名字,连他未婚妻的名字都没加。
我和周晚晴结婚的时候,住在老城区一套七十一平的小两居里,这套房子是我工作五年攒钱付的首付,房贷还有整整十二年才能还清。
当时岳父看着我和周晚晴的小房子,板着脸严肃地说:“年轻人就该自食其力,不能总想着靠家里接济。”
我至今都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读单位的正式文件,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周晚晴在H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工作,收入比我稳定很多,可薪资水平也不算太高。
我们两个人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加起来有两万三千块左右,还完房贷、交完诺诺的幼儿园学费和兴趣班费用,剩下的钱刚够维持一家人的日常开销。
每年到了春节,都是我压力最大、最头疼的时候。
周家有个延续了很多年的老规矩,年夜饭必须在岳父家吃,所有年货必须由家里的女婿全权准备。
这个规矩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定下的,从我七年前踏进周家大门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执行的。
大女婿常年在国外,每年都会把买年货的钱寄回来,算是折现尽孝,而我人在H市本地,就必须实打实操办所有年货。
03
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我就开始着手张罗春节的年货,生怕晚了买不到新鲜又合适的东西。
H市春节前的年货市场,物价一天比一天高,好东西更是抢得飞快,晚一步就只能买到剩下的残次品。
我提前一周就列好了详细的年货清单,每天下班之后都会绕道去不同的批发市场,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把东西往家里运。
三箱精品脐橙是我托G省的同事直接从产地果园发货的,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了三分之一还多,口感也比超市里的好太多。
八条野生大黄鱼是我跑了三个海鲜批发市场,凌晨四点就守在批发档口,眼巴巴等着渔船靠岸,才抢到的最新鲜的货。
正宗的金华火腿我特意选了后腿最精华的一段,用真空包装严严实实地封好,生怕在路上磕碰坏了。
进口车厘子我买了六斤,诺诺平时最爱吃这个,我特意留了一小袋放在家里,剩下的全都准备带到岳父家。
岳父爱喝的茅台,我提前三个月就找了靠谱的渠道预定了两瓶,反复确认是正品才敢下单,就怕买到假酒丢了脸面。
岳母血糖偏高不能吃甜的,我特意买了无糖的糕点礼盒和高品质的菌菇干货包,都是适合老年人吃的健康食材。
给小舅子周明轩准备了两条软中华香烟,给他的未婚妻苏晓准备了一套大牌护肤品,花了我不少心思。
这些零零总总的年货,塞满了我家储藏间的整个角落,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有过年的热闹气息。
周晚晴看着储藏间里堆成山的年货,轻轻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问:“陈屿,这些东西又花了不少钱吧,咱们这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用?”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安慰道:“没花多少钱,一年就过这一次年,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
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些年货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两万三千块,几乎花光了我今年四万二的年终奖。
剩下的年终奖,要给诺诺存下学期的兴趣班费用,要留出开春后的人情往来钱,还要给两边的老人包过年红包。
算来算去,我自己想换一部新手机的念头,只能再往后推迟一年了。
04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年底正是冲业绩的关键时候,我手头跟进了三个多月的客户终于松口要签合同。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我才想起周晚晴已经提前去岳父家帮忙打扫卫生了。
我简单洗了把脸,想着第二天是周六,正好可以把准备好的年货先送一部分到岳父家。
可当我走进储藏间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原本堆满年货的角落变得空空荡荡,连一个纸箱子、一个包装袋都没有留下,地面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放过东西。
我站在空荡荡的储藏间里,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愣了十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我慌忙掏出手机,拨通了周晚晴的电话,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是她把年货挪到了别的地方。
电话响了好几声周晚晴才接起,背景音里乱糟糟的,能听出有很多人在说话。
“储藏间里的年货,你是不是帮我挪到别的地方了?”我压着心里的慌乱,轻声问她。
周晚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吞吞吐吐地说:“没有啊,我一直在爸这边帮忙打扫卫生,根本没回过家,怎么了?”
“家里储藏间的年货,全都不见了,一件都没剩下。”我一字一句地说,心里的凉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能听到周晚晴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压低声音说话。
“陈屿,你先别着急,我现在就去问爸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等我给你回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储藏间墙上留下的纸箱印痕,还有地面上两道新鲜的重物拖痕,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岳父会不打一声招呼,就把我辛辛苦苦准备的年货全都搬走。
几分钟之后,周晚晴的电话回了过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陈屿,爸说明轩的新家刚装修好搬进去,家里什么东西都缺,正好咱们备了年货,他就让明轩下午过来全都搬走了。”
“爸还说,咱们家离市场近,随时都能再买新的,让你别往心里去。”周晚晴的声音里满是为难,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05
“陈屿,你别生气好不好,爸他就是太疼明轩了,做事没考虑周全,不是故意要针对你的。”周晚晴在电话里急得快哭了,拼命想帮岳父圆场。
可我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考虑周全不周全的问题,而是尊重不尊重人的问题。
再买?
现在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年货市场上最好的东西早就被抢光了,剩下的要么是天价,要么就是没人要的次品。
更何况,我已经花光了准备年货的钱,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再去买第二份一模一样的年货。
“我没事,你在爸那边好好帮忙吧,不用管我。”我平静地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掉电话后,我在空荡荡的储藏间里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路边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显得格外冷清。
我想起去年春节发生的类似事情,心里的委屈又多了几分。
去年春节,我特意买的高档海鲜礼盒,岳父连包装都没拆开,直接让周明轩提回了自己的出租屋,还说年轻人就爱吃这些新鲜东西。
我托朋友从武夷山买来的上等金骏眉茶叶,岳父泡了一次就说喝不惯,转头就寄给了在国外的大女婿,说他在国外喝不到正宗的好茶。
当时周晚晴还拉着我的手安慰我:“陈屿,爸就是这样的性子,心里想着谁就顾着谁,你别往心里去,别跟他计较。”
这七年里,我一直都没往心里去,或者说,我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往心里去,不想因为这些事让周晚晴夹在中间为难。
可这一次和往年完全不一样,往年只是拿走一两样东西,这一次是把我为春节准备的所有年货,连一句招呼都不打就全部搬空了。
这就像是一巴掌轻轻扇在我的脸上,不重,却扇得我头晕目眩,心里又凉又疼。
腊月二十七这天,我照常去公司上班,心里的憋屈却怎么都散不去。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随手刷了一下朋友圈,就看到了周明轩发的动态,瞬间让我心头一沉。
06
周明轩发了好几张新家的照片,欧式装修的客厅亮堂堂的,茶几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年货,堆得满满当当。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年货,G省脐橙的专属包装箱、我预定的两瓶茅台、真空包装的金华火腿、高品质菌菇包,全都是我买的东西。
他配的文字写着:“感谢爸妈送来的超丰盛年货,新年新家新气象,也谢谢某位姐夫的心意,虽然不知道是谁!”
这条朋友圈下面,有很多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有人夸他新家气派,有人羡慕他年货丰盛,还有人问茅台的价格。
周明轩统一回复所有评论:“都是家里人的心意,这些东西是无价的,有钱都买不到。”
我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按灭了手机屏幕,心里的愤怒和失望达到了顶点。
下午去见客户签合同的时候,我一直心神不宁,客户说的话我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能接上,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好在合同的细节早就谈妥了,只是走个签字的流程,没有出什么差错。
签完合同后,客户握着我的手笑着说:“陈经理,合作愉快,提前祝你和家人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应道:“新年快乐,也祝您生意兴隆,阖家幸福。”
走出客户的公司,我给周晚晴发了一条微信消息,字里行间都带着决绝。
“今年春节的年货,我不会再准备了,一件都不会再买。”
周晚晴很快就回复了消息,消息里满是焦急:“陈屿,你别赌气好不好,我去跟爸说,让他把年货要回来一部分,咱们别闹得太难看。”
“不用了,我说了,年货我不准备了,一样都不准备。”我一字一句地打字,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那年夜饭怎么办,总不能让一大家子人过年没菜吃吧?”周晚晴的消息里带着哭腔。
“该怎么吃就怎么吃,家里没菜就去饭店吃,钱我来出,但是年货,绝对没有了。”我回复完这句话,就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我知道周晚晴夹在中间无比为难,一边是相伴七年的丈夫,一边是养育她长大的父亲,她就像一块被两面挤压的饼干,喘不过气来。
07
腊月二十八这天,岳母刘桂兰给我打来了电话,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小澈啊,年货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爸做事确实是欠考虑,可他也是一片好心,想着明轩刚安家不容易。”
“你看这样行不行,缺的年货妈给你转钱,你再去市场上买点,不然大过年的,家里桌子上空荡荡的,太不好看了。”岳母耐心地劝说着。
我轻声回应道:“妈,真的不用了,现在市场上已经买不到像样的年货了,今年就简单吃点,不用讲究那么多。”
岳母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那我去说说你爸,让他以后做事别这么冲动,别委屈了你。”
“不用了妈,真的不用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就别再提了。”我说完,就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发呆,看着身边的同事都喜气洋洋地讨论过年的安排,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同事们聊着放假要去哪里旅游,要给孩子买什么新衣服,要给家里准备什么好吃的,那种热热闹闹的世俗快乐,像一层薄膜把我隔在了外面。
周晚晴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偷偷哭过很久。
她没有再提年货的事情,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做饭,收拾家里的卫生,整个人都蔫蔫的。
吃饭的时候,她小声地对我说:“陈屿,爸今天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懂事,不劝着你,还由着你胡闹。”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轻声说:“先吃饭吧,别的事情吃完再说。”
周晚晴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陈屿,今年去爸家吃年夜饭,我真的怕场面会很难看,怕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放下手里的碗筷,认真地看着她:“晚晴,场面难看,从来都不是我们造成的,是他们做事没有分寸在先。”
周晚晴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脸上满是无奈和疲惫。
腊月二十九是除夕的前一天,按照周家往年的规矩,这天下午我们就要去岳父家,开始准备年夜饭的所有食材。
往年这个时候,我的汽车后备箱里都会塞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蔬菜水果、干货零食,像是一次小型的物资迁徙。
08
今年我的汽车后备箱里,只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装着我和周晚晴的洗漱用品,还有两件换洗衣物,空空荡荡的。
周晚晴坐进副驾驶的时候,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座和后备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子缓缓开进岳父家所在的老式单位家属院,这个小区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是环境清静,邻里之间也都很熟悉。
岳父家住在三楼,阳台的窗户上已经贴上了大红的福字,透着一丝过年的气息,却掩盖不住家里的压抑。
停好车后,我和周晚晴一前一后地上楼,楼梯间里飘着别人家炖肉、炸丸子的香味,格外诱人。
周晚晴走在我的前面,她的背影看上去单薄又无助,让人看着心疼。
敲岳父家门前,周晚晴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恳求,还有无奈。
我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有我在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门被打开了,岳母系着碎花围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你们可算来了,快进来坐,外面天冷风大,别冻着了。”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岳父周建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放全国各地过年的热闹景象,一片喜气洋洋。
他瞥了我和周晚晴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转头看着电视,脸色阴沉得吓人。
小舅子周明轩和他的未婚妻苏晓也在客厅里,苏晓低着头刷手机,周明轩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剥着橘子吃。
“姐,姐夫,你们来了。”周明轩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语气里满是不在意。
我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
周晚晴走进厨房,帮岳母一起准备年夜饭的东西,我则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喜气洋洋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却驱不散客厅里的压抑和尴尬。
没有人主动说话,岳父看电视,周明轩打游戏,苏晓刷短视频,我坐在那里,像一个误入别人家的陌生人。
09
过了一会儿,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对着周明轩喊:“明轩,你去阳台把那箱橙子搬进来,一会儿年夜饭要用来摆盘。”
周明轩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不耐烦地说:“妈,我正打游戏排位呢,走不开,等一会儿再搬。”
岳父周建明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严:“让你搬你就搬,打游戏能有正事重要,别磨磨蹭蹭的。”
周明轩撇了撇嘴,一脸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慢悠悠地往阳台走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特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赤裸裸的挑衅。
阳台上确实放着一箱橙子,正是我托G省同事买的那箱,箱子上的专属logo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周明轩搬着箱子走进客厅,放在餐桌旁边,箱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橙子少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岳母走过来,从箱子里拿出几个橙子,笑着对周晚晴说:“这橙子的品质是真不错,又甜水分又足,明轩拿过来的当天,我们就开了几个尝了尝。”
周晚晴小声地说:“嗯,这些橙子是陈屿特意托产地的朋友买的,花了不少心思。”
“小澈真是有心了。”岳母说完,转头看了看我,又接着说,“小澈啊,其他的年货明轩那边用了一些,我让他留了几条鱼,还有一块火腿,年夜饭够用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里却觉得无比讽刺。
够用。
这个词听起来轻飘飘的,却藏满了将就和敷衍。
年夜饭本该是一年里最隆重、最有仪式感的一顿饭,是一家人团圆的象征,不该是这样将就着对付过去。
岳父周建明这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踱步到餐桌旁边,眼神扫过空荡荡的桌面。
往年这个时候,餐桌上早就堆满了各种年货和食材,连收拾都要收拾半天,今年却只有一箱打开的橙子和几个孤零零的苹果。
“其他的年货都在哪里?”岳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语气里带着质问。
“没有其他的了。”我平静地回应,没有丝毫躲闪。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你今年到底准备了什么东西?”岳父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色更加难看。
10
“意思就是,我今年就准备了这些年货,全都被明轩搬走了,所以家里没有多余的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把事实摆了出来。
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电视里的新闻声还在响,却没有人再去关注。
周明轩的游戏音效停了,苏晓也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岳父,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尴尬。
厨房里的岳母和周晚晴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地听着客厅里的对话。
岳父盯着我,我也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退让。
他的脸在暖气的烘烤下有些发红,老花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审视一份不合格的工作报告。
“你的意思是,今年过年,我们一大家子人就吃这点东西,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上?”岳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妈刚才不是说,这些东西够用了吗?”我反问了一句,直接堵得岳父说不出话。
岳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没有再和我争辩,转身走回沙发,重重地坐了下去,沙发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那天晚上,岳母只用冰箱里的存货简单做了几个家常菜,吃饭的时候气氛沉闷到了极点,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
周明轩吃得很快,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就拉着苏晓说要出去逛逛,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个压抑的家。
岳父全程沉着脸,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周晚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饭,不敢看任何人,生怕触发新一轮的争吵。
岳母试图找一些轻松的话题缓和气氛,可没有人接她的话,最后只能无奈地闭上嘴。
吃完饭之后,周晚晴默默去厨房洗碗,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进了往年过夜的小房间。
这个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布置得简单又朴素。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砰的一声炸开,亮一下就迅速暗了下去。
周晚晴洗完碗走进房间,轻轻关上房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除夕了,马上就要吃年夜饭了。”周晚晴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11
“爸刚才在厨房跟妈发脾气了,说你没规矩、不懂事,让他在家人面前丢了脸面。”周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委屈。
我依旧没有说话,心里清楚岳父的脾气,他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脸面和权威。
“妈劝了爸很久,说年货的事情确实是咱们理亏在先,可爸却说一家人不分你我,明轩刚安家,帮衬他是应该的。”
周晚晴走到我身边坐下,拉着我的手说:“陈屿,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明天就是年夜饭了,我们总不能让一大家子人就吃那几个菜吧。”
“要不我明天早点起床,去超市和市场看看,能买一点是一点,别让年过得太难看。”周晚晴的眼里满是恳求。
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晚晴,今年这个年,我们就按照现在的样子过,不要再额外准备任何东西。”
“可是爸会生气,家里的气氛会更僵的。”周晚晴急着说道。
“没有可是,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年货,是他们不打招呼就全部拿走了,那我就不再准备了,事情就这么简单。”我的语气平静却坚定。
周晚晴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慢慢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都透着无力感。
她没有哭,可这个样子比失声痛哭更让人心疼,我知道她在担心明天的年夜饭,担心家里的矛盾彻底爆发。
我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我的怀里。
“睡吧,别想太多,明天的事情,明天自然会有解决的办法。”我轻声安慰道。
我们躺下关掉灯,窗外的烟花还在零星地绽放,隔一会儿就照亮一次房间,又迅速陷入黑暗。
周晚晴背对着我,我知道她一夜都没睡着,我也同样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想起这七年里的每一个春节,想起那些被随意挪用的年货,想起岳父说“年轻人要自食其力”的模样,想起周明轩朋友圈里炫耀的照片。
我又想起岳母说的“够用”,心里清楚,有些委屈咽下去一次就会变成习惯,有些界限退一步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知道,今年和往年所有的春节都不一样了,有些事情,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了。
12
除夕这天的天气阴沉沉的,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洗褪了色的厚布,让人心里憋得慌。
岳父家从早上就开始忙碌,可忙碌的氛围和往年完全不同,少了热闹,多了愁闷。
往年这个时候,厨房里早就充满了剁肉馅、炸东西、高压锅喷气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充满年味。
今年厨房里的声音稀稀拉拉的,岳母和周晚晴对着冰箱里有限的食材发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冰箱里的存货少得可怜,一小块冻猪肉、几颗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还有周明轩拿回来的几条小黄花鱼,一看就是市场上挑剩下的。
那块金华火腿只切了小小的一块,孤零零地摆在案板上,显得格外寒酸。
餐桌下的那箱橙子,又少了几个,被家里人随手拿去吃了。
岳父一上午都待在书房里,紧紧关着房门,用沉默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我知道他在生我的气,觉得我故意摆脸色、故意让家里难堪,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做错了什么。
周明轩和苏晓一直睡到快十点才起床,洗漱完就窝在客厅沙发里,一个打游戏一个看综艺,笑声不断,和厨房里的沉默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我不想待在客厅看他们的样子,也帮不上厨房里的忙,就穿上外套说下楼买包烟。
小区门口的小超市还开着门,秃顶的老板正在搬年货,看见我就笑着打招呼。
“小周女婿,过年好啊,没回老家过年,在岳父家帮忙呢?”老板热情地说道。
“嗯,在岳父家过年,帮忙搭把手。”我轻声回应道。
“今年你家的年货办得可真丰盛啊,前天下午你小舅子开着白色SUV来搬,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搬了好几趟呢。”
老板一边给我拿烟,一边笑着说:“我还跟你岳父打招呼,说今年年货太丰盛了,你岳父笑呵呵地说都是女婿准备的,他有福气。”
我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了。
腊月二十六下午,周明轩来搬年货的时候,岳父就在现场,还笑呵呵地看着,甚至可能帮忙一起搬了。
原来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挪用,而是一场岳父亲自默许、甚至参与的掠夺。
13
我点了一根烟,站在超市门口吹着冷风,烟味苦涩,就像我此刻的心情一样。
我早就该想到的,储藏间的钥匙岳母也有,可搬空那么多东西的大动静,没有岳父的同意,根本不可能完成。
我只是不愿意往最坏的地方想,还抱着一丝可笑的期望,觉得岳父只是做事欠考虑,不是故意不尊重我。
回到岳父家的时候,午饭已经做好了,简单得可怜,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碗热过的剩米饭。
周明轩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皱着眉说没胃口,拉着苏晓又要出门。
“大过年的,你整天往外面跑什么,家里的事情一点都不管。”岳父从书房走出来,脸色依旧阴沉。
“在家待着也没事干,无聊得很,我跟晓晓去看场电影,晚上年夜饭之前肯定回来。”周明轩嬉皮笑脸地说道。
“年夜饭你还吃不吃了,家里都忙成这样了,你一点忙都不帮。”岳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吃啊,当然吃,妈晚上多做几个好吃的,别总做白菜粉条这些没味道的菜。”周明轩说完,就穿好鞋子拉着苏晓出门了。
防盗门被重重关上,岳父站在原地,盯着紧闭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餐桌,又看向我和周晚晴。
“就只有这么点食材,你让我怎么做得出像样的年夜饭,这年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岳父的声音里压着满满的怒火。
岳母擦了擦手,有些无措地说:“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去隔壁邻居家借点食材,总能凑出几个菜。”
“丢不丢人!”岳父猛地打断岳母的话,厉声说道,“我周建明这辈子,从来没有大年三十去邻居家借菜的道理,太窝囊了!”
客厅里静得吓人,周晚晴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筷子,眼眶微微发红。
岳母的眼圈也红了,转身走进厨房,不想再面对这场争吵。
我慢慢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平静地开口:“爸,年货的事情是我没考虑周全,下次我备好了就直接送过来,不放在自己家里了。”
我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认错,可岳父瞬间听出了里面的弦外之音,脸色变了又变。
“你这是在怪我,怪我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年货给了明轩?”岳父盯着我,语气里满是不满。
14
“我不敢怪您,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平静地说,“那些年货是我花钱花心思买的,放在我和晚晴的家里,明轩来搬,至少要跟我说一声。”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最基本的礼数和尊重,您一辈子最看重规矩和礼数,应该比我更懂。”我特意加重了“礼数”两个字。
岳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被我用他最看重的道理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转头看向周晚晴,厉声说道:“你看看你找的好丈夫,现在敢跟我讲礼数了,我养你这么多年,现在吃点东西还要跟你汇报吗?”
周晚晴的肩膀抖了一下,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沉默成了餐桌上最薄的一层冰。
“爸,话不能这么说。”我继续说道,“孝敬您和妈是我应该做的,年货本来就是为家里准备的,可做事不能这样。”
“您要是想把年货都给明轩,完全可以跟我说一声,我心里有个数,也好安排年夜饭,不至于让大家都这么被动。”
“被动?我看就是你心眼太小,计较那点年货钱!”岳父冷笑一声,“明轩是你亲弟弟,他刚安家有困难,你做姐夫的帮衬他不是应该的吗?”
“一点年货都看得比亲情还重,你这就是不懂事,没有大局观。”岳父又拿出了他惯用的逻辑,用亲情绑架所有的不公。
以前我总会被这套逻辑噎住,觉得再争辩就是自己小气,可今天我不想再退让了。
“爸,亲情不是这样算的,也不是无底洞。”我认真地说,“帮衬明轩我从来没有二话,他开咖啡馆赔钱,我们凑了三万五千块给他,从没想着要还。”
“他买婚房,我们能力有限,也包了两万五千块的红包,这些都是出于亲情,我从来没有抱怨过。”
我顿了顿,看着岳父愕然的脸,继续说:“可亲情不是谁弱谁就有理,我备年货花了心思和钱,是我和晚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您不打一声招呼全给了明轩,反过来嫌年夜饭没菜、嫌我让您丢脸,这个道理,走到哪里都说不通。”
我的话说完,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安静得能听到心跳。
15
岳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头,脸上满是担忧和紧张,生怕我们再吵起来。
周晚晴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岳父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从来没想过我会直接顶回来,还翻出了这些旧账。
他掌控家里一切、说一不二的权威,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好,好得很!”岳父连说两个好字,声音都在发抖,“陈屿,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年夜饭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不管了,随便你们怎么弄!”岳父说完,甩手走进书房,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岳母赶紧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小澈,少说两句吧,大过年的,别把你爸气出个好歹来。”
“妈,我不是想气爸,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这么年年都这样,我心里实在憋得慌。”我轻声解释道。
岳母叹了口气,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我和周晚晴,摇了摇头,转身回厨房继续忙碌。
周晚晴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给明轩钱的事情,爸可能真的不知道,从来没人跟他说过。”
“他不是不知道,是没人敢告诉他,他也根本不想知道。”我平静地说,“在他心里,只有明轩需要被照顾,我们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的。”
下午的气氛更加沉闷,岳父一直待在书房没出来,我和周晚晴想帮忙却无从下手,厨房里实在缺太多东西。
周晚晴悄悄用手机看外卖软件,能配送的餐馆寥寥无几,价格还高得离谱。
她犹豫着问我:“陈屿,要不我们点几个硬菜送过来,别让年夜饭太寒酸了。”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点了菜,就变成我们花钱买平安、买表面的和谐了,没必要,也不值得。”
“那晚上真的就吃白菜粉条和那几条鱼吗?”周晚晴满脸愁容。
“有什么吃什么,饿不着就行,年夜饭的意义是团圆,不是山珍海味。”我安慰道。
傍晚四点多,岳母开始正式准备年夜饭,清蒸了小黄花鱼,蒸了火腿片,白菜炖粉条里加了几片五花肉,炒了鸡蛋,拌了黄瓜凉菜。
最后切了几个橙子摆成果盘,一共六个菜,中间放着一个只有白菜豆腐的火锅。
16
周明轩和苏晓快六点的时候才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说是给岳母买的饭后甜点。
“妈,菜都做好了?怎么这么简单,连个硬菜都没有。”周明轩环视一圈餐桌,满脸嫌弃。
岳母勉强笑了笑说:“简单吃点更健康,过年吃太油腻对身体不好。”
周明轩撇了撇嘴,没有再多说什么,拉着苏晓去洗手准备吃饭。
六点半,年夜饭正式开始,岳父终于从书房走了出来,脸色依旧不好看,却没有再发脾气。
大家按照惯例坐下,岳父坐主位,岳母挨着他,左边是我和周晚晴,右边是周明轩和苏晓。
火锅被点燃,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锅里的汤水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岳父动了第一筷子,夹了一片火腿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其他人这才开始动筷子。
周明轩先捞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苏晓碗里,又给自己捞了一块,吃了一口就皱起了眉。
“这鱼怎么这么腥啊,妈,你是不是没处理干净,太难吃了。”周明轩不满地说道。
岳母无奈地说:“我已经处理得很干净了,可能是鱼放的时间有点长,不太新鲜了。”
“我就说现在市场上的东西都不好,都是些残次品,花钱都买不到好东西。”周明轩随口说道,语气里满是嫌弃。
他这句话是无心的,可听在我耳朵里却像一根细刺,扎得人心疼。
这鱼是我辛辛苦苦抢来的,他一句不好,就否定了我所有的付出。
我没有吭声,默默地吃着碗里的白菜粉条,味道普通,却能填饱肚子。
周晚晴吃得很少,时不时看看岳父,又看看我,生怕我们再起冲突。
吃了十几分钟,餐桌上只有干巴巴的几句对话,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岳父突然放下筷子,拿起了桌上的茅台,那瓶酒正是我买的,包装盒已经被拆开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看向我和周明轩:“你们两个喝不喝酒,陪我喝一点?”
周明轩摆了摆手说:“我开车过来的,不能喝酒,爸你自己喝吧。”
岳父又看向我,我面前放着一杯茶水,轻声说:“爸,我陪您喝一点吧。”
17
岳母起身去拿了一个小酒杯,岳父给我倒了小半杯茅台,酒液清澈,挂杯明显,是正宗的好酒。
我举起酒杯,轻声说:“爸,妈,祝你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岳父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酒杯,没有说话,一口闷了半杯酒。
我也喝了一小口,酒液醇厚香浓,可喝在心里却没有任何滋味,只有一股热气从喉咙烧到胃里。
放下酒杯后,岳父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目光被火锅的雾气笼罩,有些模糊。
“陈屿。”岳父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却藏着复杂的情绪,“今天上午你说的话,我在书房想了很久。”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瞬间停下了筷子,周晚晴紧张地看着我,周明轩和苏晓也抬起头,满脸好奇。
“你说亲情不是无底洞,这句话说得有道理。”岳父缓缓说道,“明轩这几年确实不争气,让你们姐姐姐夫跟着操心,是我没教育好他。”
周明轩脸上瞬间挂不住了,不满地说:“爸,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多扫兴啊。”
“你给我闭嘴,好好听着。”岳父瞪了他一眼,周明轩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
岳父继续看着我说:“你给明轩的钱,还有买房的红包,我今天才知道,是明轩不懂事没说,也是我和你妈疏忽了,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
岳父居然承认了自己的疏忽,这让我感到十分意外,可我知道,他接下来一定会有转折。
“但是,年货这件事,你的处理方式也有问题。”岳父话锋一转,“你觉得委屈,可以直接跟我说,甚至跟我发脾气都可以。”
“可你不能用撂挑子的方式,让一大家子的年夜饭没着落,这是赌气,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你让晚晴夹在中间为难,让你妈着急,还让我在邻居面前丢了脸面,你觉得这样做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