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二岁,黄河滩上起了大雾。
爷爷是在那之后才开始喝酒的。每天傍晚,他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对着西边的河道,一喝就是一整壶。他不跟我说话,也不跟任何人说话。有一回我问他,爷爷你在看什么。他低头把酒壶往嘴边送,没回答我。过了很久,我以为他忘了,他突然说:在看它什么时候回来。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提起那件事。后来每年清明,他喝得差不多了,就会断断续续地讲。三十多年过去,我拼凑出那个故事。但我始终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告诉我,还是想让自己相信,那一切都是真的。
八三年刚入秋,县里组织清淤。
黄河在那段年年淤高,河床快比两边的村子高了。公社派工,每个生产队出十个人,爷爷那年四十七,是队里的壮劳力,自然在名单里。他去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个搪瓷缸子,一双新布鞋。搪瓷缸子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磕得坑坑洼洼,但他走哪儿都带着。新布鞋是我奶奶头天晚上赶出来的,让他干活累了换上,脚能松快松快。
他去了七天,第八天夜里被人用板车拉回来。
拉他回来的人是我爹。我爹说,他到河滩的时候,爷爷蜷在工棚的角落里,浑身哆嗦,嘴唇发青,眼睛瞪着前方,但叫他也不应。旁边还躺着七八个人,都是同样的症状。公社的赤脚医生来了,扎了针,灌了药,折腾到后半夜,爷爷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哭了之后,他开始说话。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它沉下去了,它沉下去了。
那天的事,是爷爷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清淤工程的第七天,他们挖到了东西。
那天早晨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天刚蒙蒙亮,河滩上就响起了铁锹声。爷爷抡着锹,一锹一锹往岸上甩泥。干了半辈子河工,他知道怎么省力——腰不能直,腿要扎稳,锹要顺着劲儿走。他旁边是刘麻子,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光棍,干活最卖力,也最爱说笑。刘麻子一边挖一边念叨:等这趟活儿结了,我去公社扯块的确良,做件新褂子,赶明儿相个媳妇。
爷爷笑他:你那脸跟麻子似的,穿龙袍也没用。
刘麻子不恼,嘿嘿笑着,一锹下去,突然停住了。
爷爷注意到他不对劲。刘麻子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爷爷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坑底露出一个角。透明的。
那角不大,比巴掌大一圈,埋在淤泥里,但透出来的颜色不是泥的黄,也不是石头的灰,是一种说不出的透。像冰,但比冰透得更深。爷爷蹲下去,伸手去摸。触到那角的瞬间,他整条胳膊像过电一样——不是电,是凉。那种凉不是从皮肤往里走的,是从骨头往外渗的。
他缩回手,看见自己的手指上沾着那东西的凉气。那凉气白蒙蒙的,在指头上绕了绕,才慢慢散掉。
刘麻子蹲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角。他问爷爷:这是啥?
爷爷摇头。他不知道。
队长很快来了。四十出头,当过兵,胆子大,什么场面都见过。他围着那个角转了两圈,让人继续挖。没人敢动。队长自己抄起铁锹,往那角旁边挖下去。
挖了半个时辰,那个透明的角越露越大。不是角,是棺材的头。棺材通体透明,埋在淤泥里,像一大块冰。但它不是冰。冰不会这么透,冰不会这么凉。爷爷凑近了看,看见棺材里灌满了水。水是清的,不是黄河那种浑黄。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凑得更近,看清了,吓得往后一栽。
是鱼。活的。三四条,巴掌大小,通体银白,在棺材里的水中游来游去。它们游得很慢,很稳,绕着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游。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两层寿衣。里面一层白的,外面一层黑的,料子看上去还新得很,连个褶子都没有。脸朝上躺着,闭着眼,皮肤灰白灰白的,但不是烂掉的那种灰白,是像蜡像那样,透着一种死物的人工感。嘴巴微微张开,能看见里面含着东西,黄澄澄的。两只手握成拳,拳心里露出银锭子的边。手腕上还挂着什么,一串小饼,比铜钱大一点,用红线穿着。
后来有人告诉爷爷,那叫打狗饼。古时候出殡,棺材里放这个,是给死人过恶狗村时候用的,往路边扔,狗只顾着吃饼,就不咬人了。
爷爷盯着棺材里那张脸。那张脸让他想起一件事——那年他爷爷死的时候,入殓前就是这样。穿上寿衣,嘴里含了铜钱,手里握了银锭子,脸上就是这个样子。但那是刚死的人。这棺材里的人,躺了多少年了?为什么比刚死的还新?
刘麻子突然说:他睁着眼。
所有人都愣住了。爷爷再看,棺材里的人明明闭着眼。
刘麻子说:刚才睁着。我看得真真的。他睁着眼,看着我。
队长踢了他一脚:别他娘的胡咧咧。
但刘麻子那张麻脸煞白煞白的,不像胡说。
那天下午,老书记来了。五十多岁,矮胖,平时见人笑呵呵的,这天笑不出来。他围着棺材转了三圈,蹲下来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旁边人扶住他,他说了一句话:去请周凤山。
周凤山是方圆百里唯一的风水先生。七十三了,瘦得皮包骨头,腿脚不好,走路要拄两根拐杖。他住在黄河故道边上一间土坯房里,平时不出门,但方圆几十里谁家死了人,谁家盖房上梁,都得去请他。
他是被人用椅子抬来的。抬到坑边,他拄着拐杖下了地,一步一步往那个坑边走。走得很慢,很稳。走到坑边,他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久到有人在后面咳嗽。久到刘麻子蹲不住了,站起来活动腿脚。
然后他跪下了。
所有人都愣住。老书记去扶他,他不起来。他跪在那儿,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有人看见他的脸,那张脸灰白灰白的,眼珠子往外凸,嘴唇在哆嗦,但发不出声。他跪在那儿,抖了很久,突然开口了。
他说:你们……挖到它了。
声音不像他。尖细,沙哑,像从别处传来的。
老书记问:这是什么?
周凤山没回答。他低着头,嘴里开始念叨。念叨什么,没人听得懂。念叨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看着老书记,说:这是罗煞妖棺。不能动。动则大祸临头。
老书记问:什么意思?
周凤山说:这不是埋在这儿的。是长在这儿的。你们往下挖,它会一直往下长。你们挖不到底。它不想出来,你们非要它出来,它就把你们全带走。
老书记的脸变了。他问:那怎么办?
周凤山说:填回去。把这坑填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搬家。
老书记问:搬哪儿?
周凤山说:越远越好。
那天周凤山被人抬走的时候,一直在摇头。爷爷说他没再说话,只是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透明的棺材,一直看到看不见为止。
但清淤工程不能停。县里下了死命令,这个月底必须完成。老书记在工棚里坐了一夜,抽了两包烟。第二天一早,他把队长叫过去,说:设香案,杀公鸡,烧纸钱。该磕头磕头,该烧香烧香。完了继续挖。
那天上午,棺材周围设了香案。杀了三只公鸡,把血淋在棺材四周的泥土上。烧了纸钱,点了香烛。老书记带头,所有人在坑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老书记跪在最前面,对着那个透明的棺材说:老祖宗,我们是公家派来的,不是我们要惊动您。您多担待。给您烧了纸钱,您拿去用。我们只是做活,做完就走。您别怪我们。
说完,他站起来,挥了挥手。
队长带着人,下了坑。
他们继续挖。
那天的挖掘,爷爷记得每一个细节。铁锹入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砂土的沙沙声,是一种闷闷的声响,像挖进什么东西里。挖出来的土也变了。不是黄的,是灰白的,细得像面粉,冰凉冰凉的。有人抓起一把搓了搓,那土在指缝里化成水,水渗进皮肤里,那人的手指当场就白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棺材越挖越深。按照正常棺材的规制,一米多就该见底了。但这个棺材挖下去一米五,还没见底。两米,还没见底。棺材还在往下长,好像永远也挖不到头。
刘麻子那天挖得最卖力。他蹲在棺材旁边,一锹一锹往外刨土,刨着刨着,突然停住了。爷爷看见他低下头,凑到棺材跟前,往里看。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起来。
那笑声不对。嘿嘿的,傻傻的,像小孩子笑。刘麻子四十多的人了,从来没这么笑过。爷爷喊他:麻子,你笑啥?
刘麻子抬起头,那张麻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是直的。他说:他叫我呢。
爷爷问:谁叫你?
刘麻子指了指棺材里:他。
爷爷往棺材里看。棺材里那个人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躺着。但爷爷突然觉得,那人的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点。
他正要细看,刘麻子突然往棺材上扑过去。几个人手快,一把抱住他。刘麻子挣扎着,嘴里喊着:他叫我呢!他叫我呢!我听见了!他叫我去!
几个人把他从坑里拖上来。刘麻子还在挣扎,力气大得出奇,三四个人按不住。后来队长抄起锹把,照他后脑勺来了一下,他才昏过去。
昏过去之后,刘麻子的嘴还在动。一张一合的,像在说什么。爷爷凑近了听,什么也没听见。但刘麻子的嘴一直在动,动得很规律,像念经。
那天下午,刘麻子被送回村里去了。走的时候还在昏迷,嘴还在动。
爷爷后来知道,刘麻子回去之后,当天夜里就醒了。醒了之后,他第一句话是:我得回去。那边还等着我呢。
谁问他那边是哪儿,他都不说。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我得回去,那边还等着我呢。
第三天夜里,刘麻子死了。死的时候脸上灰白灰白的,闭着眼,嘴角往上弯着,像在笑。他家里人去给他换衣裳,发现他身子轻得吓人,像一副空壳子。
这都是后来爷爷听说的。当时在河滩上,他们没工夫想这些。刘麻子被送走之后,他们继续挖。老书记说了,今天必须挖到底。
挖到下午三点多,天变了。
刚才还晴得万里无云,突然就从西边压过来一片黑云。那云黑得像锅底,压得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着。没有风。一点风都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天上没有雷声,也没有闪电。就是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下雨,是往下倒。爷爷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那样的雨。打在脸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他听见有人在喊,快跑,快上岸。他扔了铁锹,跟着人群往岸上跑。
跑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个坑里,水正在涨。
不是雨水汇进去的涨,是坑底自己往外冒水。那个透明的棺材,正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得很慢,很稳。棺材里的人还是那个姿势躺着,闭着眼。但爷爷总觉得他在看什么。看天。看雨。看他们跑。
然后他看见棺材里那些鱼。那些银白色的鱼,突然停住了。它们不游了。它们齐齐地转向一个方向,转向爷爷站的方向。十几条鱼,十几双眼睛,隔着那层透明的棺材,看着爷爷。
爷爷没敢再看,转身跑了。
那场雨下了半个时辰就停了。太阳出来,晒得地皮冒热气。队长清点人数,一个没少。有人突然说,棺材呢?
他们回去看。那个坑还在,但坑里的棺材没了。坑底是淤泥,淤得很平整,好像从来没被人挖开过。有人跳下去拿铁锹往下戳,戳了两米深,什么都没戳到。棺材不见了。
连同棺材里的那个人,那些鱼,那两层寿衣,那口含金、手握银、手腕上的打狗饼,全都不见了。
爷爷站在坑边,愣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早上摸过棺材的那个角。这会儿那只手还是凉的,怎么也暖不过来。他把手揣进怀里,捂着,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那天晚上,爷爷就发起了高烧。烧得说胡话,说了一夜。我爹把他拉回来之后,奶奶用土方子给他退烧,烧了三天才退。退了烧之后,爷爷就变成了后来那个样子——每天傍晚坐在院门口,对着西边的河道喝酒。不跟人说话,也不爱笑了。
后来的事,是爷爷慢慢听说的。
先是刘麻子的死。然后是当年冬天,黄河上冻冻得特别早。往年腊月才上冻,那年十一月初就冻上了。冻得很厚,人能在上面走。有人在冰面上凿洞钓鱼,一凿子下去,没凿出鱼,凿出来一股红水。那红水漫开,把周围的冰都染红了。那人吓得往岸上跑,跑了没几步,冰面裂开,他掉进去,再没上来。
转过年来,河滩上的村子里开始死人。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没有什么明显的病,就是起不来床,一两天就没了。死的时候脸上都灰白灰白的,闭着眼,像睡着了。但仔细看,嘴角都有一点弯,像是在笑。
有人说是瘟疫,有人说是水土有问题。老书记把周凤山又请来。周凤山这回没去河滩,站在村口往里看了一眼,转头就走。老书记追上去问。周凤山说,它出来了。
谁出来了?
周凤山没回答。他走出村口,走出老书记的视线。后来有人说,在黄河故道边上那间土坯房里,再没见过他。也有人说,那天晚上看见一个人拄着拐杖,往黄河滩上走了,走得很慢,一直走,走到雾里就不见了。
再后来,那些死人的事慢慢平息了。但爷爷说,那不是过去了,是它在等。等下一次。等下一个年头。
爷爷后来去找过周凤山。没找着。但他从周凤山的邻居那儿听说了一件事。
周凤山年轻时,有一年黄河发大水,淹了十几个村子。水退之后,周凤山一个人去了河滩。去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人就不一样了。不爱说话,不跟人来往,就一个人住在黄河故道边上。有人问他看见了什么,他不说。只是每年清明那天,会去河滩上烧一沓纸。烧完就回来,一年不说一句话。
爷爷问那邻居,周凤山烧纸的那地方,离咱们挖出棺材的地方有多远?
邻居想了想,说:不远。就是那儿。
爷爷没再问了。
我小时候,每年清明跟爷爷去河滩上烧纸。爷爷烧纸的时候不说话,只是蹲在那儿,看着火苗把纸钱舔成灰。烧完之后,他会往河滩上看一眼。看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
有一年我问他,爷爷,你烧给谁?
他没回答。
走了很远,他突然说:烧给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我说:什么叫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就是那些你想解释,但怎么也解释不了的东西。它们就在那儿。你知道它们在。但你没法说。
我没再问了。
爷爷是九二年冬天走的。走之前那几天,他一直躺在床上,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说话。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把我叫到床前。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他的脸在灯影里,看不太清。
他让我坐下。然后他开始讲。从头到尾,把那天的每一件事都讲了一遍。讲刘麻子的笑,讲那些鱼的眼睛,讲棺材往下沉的时候那个人的嘴角。他讲得很慢,很细,好像要把所有细节都记住,都传给我。
讲完之后,他看着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了一会儿,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那天雨里,它往下沉的时候,到底是在躲我们,还是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东西。
我问:它等什么?
他没回答。他躺下去,闭上眼睛。我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像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奶奶发现他走了。走得很安详,脸上灰白灰白的,闭着眼,嘴角微微往上弯,像是在笑。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让我想起什么。想了很久,想起来了——棺材里那个人。那个穿着两层寿衣,躺在透明棺材里的人。爷爷这会儿的样子,和他一样。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我也不敢想。
爷爷走的那个晚上,我站在院子里,往西边看了一眼。河滩上起了雾,很浓的雾。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群。是说不清的东西。它们动得很慢,很稳,像是在等着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没敢再看,回屋了。
第二天,有人告诉我,河滩上发现几个新挖的坑。不大,也不深,但挖得很整齐,像是用铁锹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坑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泥。但那些泥,是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冰凉冰凉的。
从那之后,每年清明去河滩烧纸,我都会多待一会儿。看看那些坑还在不在。看看雾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在动。看看黄河的水,是不是还和那年一样浑。
有一年,我在河滩上遇见一个人。是个老人,从外地来的,拄着拐杖,站在河滩上往里看。我问他找谁。他说,找他爹。他爹是周凤山,七几年的时候,在河滩上看过一样东西。后来就再没回去。
我问,看什么呢?
他没回答。他看着河滩,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说: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他说:他说,那不是棺材。那是个门。
然后他就走了。走进雾里,像他爹当年一样。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看着黄河的水,浑黄浑黄地往下流。流了一千多年,还在流。流到入海,流到天边。
我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它还在不在那儿。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出来。
但每年清明,我还是会去河滩上烧纸。烧给爷爷,烧给刘麻子,烧给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烧完之后,我会往河滩上看一眼。看一眼那灰白色的土,看一眼那游动的雾。
然后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会回头。
再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