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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奇案:女子赌气遭拐,弟寻妹错认风尘女,假媳妇瞒骗全县官民

万历年间,徽州府休宁县衙门口,大清早就吵翻了天。两个老汉扭打成一团,一个喊"还我女儿",一个骂"

万历年间,徽州府休宁县衙门口,大清早就吵翻了天。两个老汉扭打成一团,一个喊"还我女儿",一个骂"你藏了女儿想赖婚"。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这俩人是儿女亲家。女方姓姚,荪田乡的;男方姓潘,屯溪村的。两家结亲才两个月,怎么就成了仇人?还得从姚家闺女滴珠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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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珠今年十六,长得俊,姚老夫妇当宝贝疙瘩。经媒人说合,嫁给了潘家儿子潘甲。潘家是大姓,有田产,但家道中落,潘甲只能弃农经商。新婚俩月,小夫妻恩爱是恩爱,可日子得过,潘甲只好出门做买卖去了。

滴珠从小娇生惯养,到了潘家,烧饭洗衣伺候公婆,哪受过这罪?潘老两口子嘴碎,稍不顺心就数落。滴珠常躲屋里哭,想回娘家,又不敢。

这天滴珠身子不舒服,起晚了。潘公阴阳怪气:"老公出门才几天,就害相思病啦?"潘婆更毒:"好吃懒做的婆娘,只配去做娼妓!"

滴珠哪受得了这话?天没亮透,收拾收拾就跑了。

潘家老两口起来一看,媳妇没了。心想:准是回娘家告状去了。不接她,晾着她,看她回不回来。

过了十来天,姚家派人来送点心。潘公劈头就骂:"装什么蒜!你闺女回家十几天了,还送什么点心?想设圈套赖婚?"

姚家一听,懵了——滴珠根本没回来!赶紧告诉姚老汉。姚老汉急疯了,冲到潘家要人。潘家说姚家藏了人,姚家说潘家逼死了人。一对亲家,就这么扭打上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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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县升堂。这老爷有个规矩:不管原告被告,先打一顿板子,叫"下马威"。打完再听你说。

潘老头硬气,挨了板子还喊冤:"要是我逼死了媳妇,尸体呢?分明是姚家藏了人!"

李知县又打姚老汉。姚老汉哭得死去活来:"大活人藏家里,邻居能不知道?大人传邻里查问啊!"

李知县一听,觉得也对,便说:"那姚滴珠准是有了奸夫,跟人跑了!"

潘、姚两家齐声喊冤:"家教严得很,绝没有奸夫!"

李知县烦了:"那就是被人拐了!我治下从没出过拐骗的事。我看,准是躲亲戚家去了。"

他放了潘老头,把姚老汉押了:"怪你教女无方,惹出麻烦。什么时候找到女儿,什么时候放你。"

李知县自有他的算盘:滴珠是姚家掌上明珠,找不到人,姚家比谁都急。让他们自己找去,省得衙门费神。

姚老汉冤啊——丢了闺女,挨了板子,还蹲了大牢。只好让儿子姚乙四处托人找妹妹。

潘甲听说丢了媳妇,生意也不做了,赶回家来。天天上县衙催,李知县嫌烦,又打他板子。潘甲没法,自己四处查访。有人说清晨见滴珠乘竹筏过河,雾大看不清是谁的筏。问撑筏的,都说没渡她。有人提醒:怕是坐了"雪里蛆"的筏,那是个光棍无赖,遇上他就完了。

潘甲打听"雪里蛆"汪锡,谁都说案发后就没见过他。告官也没用,应捕一时半会儿抓不到人。案子就这么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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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乙为救父亲,四处托人。有个做生意的亲戚叫周少溪,受托后在外多留了个心眼。

这天,周少溪走到衢州一条小巷,见门楼口站着个涂脂抹粉的女子,朝他一笑。周少溪一愣——这女子好面熟!再一想,这不是滴珠吗?身材长相,一模一样。

正想上前,那女子已接客进屋了。周少溪是精细人,怕走漏风声,记了地址,急急赶回徽州报信。

姚乙听了,忙去牢里告诉父亲。姚老汉老泪纵横,让儿子多带银子,速去赎人。姚乙又禀报李知县,李知县得意得很——自己押着姚老汉,儿子果然下死命去找了,不费自己一文钱。痛快地开了张广缉文书,让姚乙带着,万一私了不成,好告衢州官府。

姚乙和周少溪到了衢州,住进旅店,去找那条烟花巷。刚进巷口,果见一女子斜倚门首,细看确像滴珠。姚乙轻唤几声小名,那女子只是媚笑,像不认识他。

周少溪拉他出来:"卖到烟花巷的女子,吃足苦头,鸨儿看管得紧,她哪敢认亲?"

姚乙说:"那告官?我有广缉文书。"

周少溪附耳出主意,姚乙连声叫好。他摸出银子,让周少溪去办事,自己回旅店等着。

周少溪在衢州有朋友,花了银子,托人跟鸨儿说合。鸨儿收了钱,让那女子乘小轿到旅店来。周少溪备了酒菜,见女子到了,有心让兄妹相认,自己避开了。

姚乙见那女子下轿,脸相身材、一举一动都像滴珠,心里悲喜交加。刚要开口,那女子先施礼:"小女子给客官施礼。"

姚乙愣了——这女子一口衢州话,声气也不像滴珠。心里凉了半截,差点认错人。但转念一想:两年多,被骗到此,改了口音也正常。于是请她坐下,边喝边聊。越聊越明白,真是认错人了。

这女子姓郑,名月娥,衢州乡下人。嫁给当地秀才做妾,被大老婆不容,秀才贪利,把她卖进烟花巷。她死不肯接客,挨不过打骂,才被迫卖笑。心里盼着遇个好心人,赎她出去。

姚乙同情她,把寻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月娥一听,眼睛亮了:"我认你做哥哥,跟你去徽州。一则帮你了结官司,救老父出狱;二则我也跳出火坑。潘家再不好,总比这地方强。"

姚乙心动了:真妹子找不到,找个假的回去,至少父亲能出狱。这假妹子去潘家了结官司,也能脱离苦海,两全其美。可又担心:口音不像,露了破绽怎么办?

月娥一心想逃,反而安慰他:"失散两年,改了乡音也说得通。你把家里事讲给我,教我安徽话,我尽快学,准能瞒过去。"

姚乙觉得有理,两人细细商量,决定连周少溪也瞒过,就当是真的姚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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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回月娥,姚乙等周少溪回店,说确是自家妹子,私了怕不行,不如官了。周少溪深信不疑。

第二天,周少溪纠合一帮徽州客商,带姚乙到衢州府,递上休宁县广缉文书。姚乙讲如何寻到失散妹子,衢州府立即发签牌,提来鸨儿,传来郑月娥。姚乙和月娥当众互认兄妹,徽州客商在旁作证。鸨儿懵了,那卖妾的秀才自知理亏,根本不敢上堂。

衢州府太守让姚乙出四十两银子,赎出"妹子",回徽州去。

一路上,姚乙教月娥家乡话和家里事。月娥聪明乖巧,几天就把徽州话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姚潘两家的事也知道大半。她只担心潘甲会不会识破。姚乙安慰她:潘甲老实,结婚不到两个月就出门,估计认不出来。

到了徽州,姚乙带月娥回家。姚母一见"女儿",抱头痛哭,根本辨不出真假。姚老汉也被放了,见"女儿"百感交集,只道她吃足苦头,哪忍心细问。

第二天,李知县得意升堂,叫齐两家人。让姚家认女儿,让潘家认媳妇。潘甲见两年不见的"娇妻",喜从天降。潘家公婆也惭愧,向姚家赔了不是。两亲家言归于好,拜谢李知县。

李知县心想案子总算结了,谁拐卖了滴珠都懒得查,打算注销案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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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第二天,潘甲来报告:昨天领回的不是真妻子!

李知县恼火:"大胆刁民!昨天所有人都认了,你自己也认了,今天翻悔?嫌她进过烟花巷想赖婚?打!"

十板子下去,潘甲动弹不得,嘴还硬:"我只要真妻子,不要假老婆!"

师爷悄声说:"老爷,这事蹊跷,退堂细细盘问。"

李知县喝退众人,听潘甲诉说。潘甲把真假妻子的细微差别一一点出。李知县也不得不承认,这案子还得细查。师爷怂恿:"老爷审明白,准能扬名天下。"

李知县关照潘甲暂不可声张,暗暗悬了重赏,查找真滴珠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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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滴珠到底在哪?其实就在附近。只怪李知县自作聪明,不肯细查,把简单案子弄复杂了。

那天清晨,滴珠负气到渡口,想回娘家诉苦。辰光还早,渡口无人也无筏。正着急,见对岸下游荡来一只竹筏。滴珠忙招手。

撑筏的是"雪里蛆"汪锡。他见清早就有个俊俏小娘子招手,心里乐开了花。滴珠不认得他,只当普通艄工,说要回娘家。

汪锡善察言观色,见滴珠云鬓凌乱、眼角微红,猜是新媳妇赌气回娘家。几句软话一哄,滴珠把他当好人,说了自己是潘甲媳妇,受了公婆气。

汪锡编排出潘家两老许多坏话,滴珠深信不疑,把他当主持公道的大好人,委屈全倒了出来。趁她抹泪,汪锡没把筏摇向对岸,直往下游竹林划去。

筏靠芦丛,汪锡跳上岸:"小娘子,前面就是我家,去坐坐,我通知你父母来接。半路上遇坏人,我脱不了干系。"

滴珠犹豫,汪锡说:"我家姑妈持家,不信你去看。"滴珠身不由己,跟他上岸。转过几个弯,果然有座幽静院子,花木窗明,比一般农家清雅。滴珠疑虑减了一半。

汪锡叫出老妇人,五十七八,衣着干净,客气让座倒茶。滴珠更放心了。汪锡要了地址,说去通知父母,出门去了。

老妇人见滴珠头发乱,拿来梳妆盒;又取热水让她洗脸,叨叨说着话。滴珠见这姑妈体贴,不再防备,又诉了一遍委屈。老妇人啧啧叹息:"一朵鲜花插错地方。跟了我,嫁个大户人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滴珠正笑着,门推开,汪锡涎脸进来:"小娘子跟了我,便有这福分。"

滴珠一惊,知上当,拿起剪刀要刺喉。老妇人手快夺下,骂汪锡:"滚出去!吓着小娘子!"汪锡嘟哝着退出去:"锅里的鸭子,飞不了。"

老妇人甜言软语,把滴珠哄平了。此后好菜好饭,好话相劝。汪锡撑筏四处游荡,滴珠想逃,四周环水,叫天天不应,只好静下心。

她明白了:这不是汪锡家,是拐骗女人的窝点。汪锡骗来女人,老妇人卖出去,或做妾,或入烟花。

过了些日子,汪锡陪来个衣着华丽的公子,老妇人一口一声"吴朝奉"。滴珠敬茶,吴朝奉上下打量,滴珠羞红了脸。席间老妇人让滴珠陪酒,不知怎的,滴珠醉了。醒来已是深夜,吴朝奉睡在身边。

滴珠想寻死,吴朝奉百般解劝。滴珠见他年轻温存,心想事已至此,给有钱人做妾总比入烟花强,认了命。

吴朝奉送来八百两白银,老妇人取四百两,另一半给滴珠过日子。滴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更安心了。吴朝奉隔三差五来,不带她回家——怕大老婆知道,也怕另立门户花钱。滴珠自己也不光彩,怕家里人知道。这一隐,就是两年多。外面为她闹翻天,她一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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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贴出告示后,汪锡又在乡里露面了。一晚回庄,跟老妇人窃窃私语。滴珠听得几句,不懂什么意思。

汪锡说:"她兄弟不知从哪认了个假货,把县太爷都骗了。那老公也真假不知呢。"

老妇人喜滋滋:"真这样,手头这货稳当了,不用担惊受怕。"

第二天,汪锡陪老妇人进城看告示。边看边议论,一个说"休宁县出了个昏天大老爷",一个说"吴朝奉病死外地了,咱把这货出手再赚一票"。

正说着,背后跳出两名应捕,把他俩抓了。汪锡先押往衙门,老妇人被带回家取衣物,好找巢穴。

天快黑,汪锡和老妇人还没回来。滴珠到门口等,忽听河边喧哗,几个差人押着老妇人进庄。差役一见滴珠,异口同声:"这不是姚滴珠吗?"

滴珠吓一跳,慌忙往屋里逃,心想:他们怎么认得我?不如自尽!差役不等她悬梁,像抓小鸡似的抱住了她。老妇人趁乱,跳进水里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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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县又升堂。老百姓为看真假滴珠,把衙门围得水泄不通。真假滴珠传到,众人分辨不清,她俩自己都傻了眼。

只有潘甲,一见真滴珠,扑过去几句体己话,两人抱头痛哭。

李知县先审真滴珠。滴珠泪如雨下,将被骗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传汪锡对质,他供认不讳。李知县大怒,命重打六十大板,汪锡竟一命呜呼了。

李知县又审姚乙,问他为何认假作真。任凭姚乙怎么解释,还是判了个"倚官拐骗人口",发配充军。

姚家老夫妇刚寻回女儿,又要失去儿子,号啕大哭。众乡邻也不服。

这时郑月娥跪下:"当时都是奴家出的主意,想脱离苦海,也想救老父出狱。如今害了姚乙,小女子愿随他发配,一路服侍。"

一个烟花女子,竟有这般义气和胆魄,众人大为感动,纷纷说情。李知县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准了。

姚乙与郑月娥发配那日,四面八方不少人来送行,一路浩浩荡荡,比中状元还热闹。

老百姓对李知县一错再错、错判到底的作风议论纷纷,叫他"板子老爷"。口碑太糟,不久就被调离了休宁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