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王朝,如果因为害怕某个问题而选择回避,那么这个问题最终一定以更暴烈的方式爆发,东汉之于凉州,北魏之于六镇,大唐之于河北,莫不如此。
本篇是凉州篇的最后一章,一次性说清楚一个问题:为什么凉州最后“选”出来的那个人,会是董卓。
三股势力汉末大舞台上,凉州势力一度相当活跃,关于凉州系军阀的划分,传统观点是按照与东汉朝廷的关系分为:凉州官军和凉州叛军。
凉州官军以董卓为代表,靠帮助朝廷镇压羌人叛乱起家,至少表面上听命于东汉朝廷;凉州叛军以韩遂、马腾为代表,动辄联合羌人一起劫掠关中、三辅地区,二者名义上是敌对关系,董卓进京后,二者曾有短时间合作。
这种划分方式有些过于简单粗暴,不能完整反映当时凉州各路军阀的状况,事实上,所谓的凉州官军,还可以进一步划分为:以董卓为代表的凉州豪强军,和以皇甫嵩为代表的凉州世族军。

之所以要对凉州官军进行进一步划分,是因为二者的组织方式存在差异。
说到这里,又不得不提起东汉王朝的社会性质,东汉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世族王朝。
所谓豪族,是指在地方上有地,有钱,有威望的大族,豪族的影响力大多还局限在地方。
世族是豪族进化后的产物,相比于豪族,世族拥有的不仅仅是更多的地和钱,更是直达中央的权力触手。
豪族只能在地方小打小闹,靠着自有的土地和金钱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施加影响力,而世族不仅仅是拥有更多土地和金钱的豪族,更重要的是人家可以调动中央权力为自己所用,由此而产生的能量是惊人。
凉州的叛军、豪强军和世族军,因为领导者能够掌握的资源数量不同,所采取的组织方式也不同。
皇甫嵩(安定皇甫氏)、段煨(武威段氏)率领的世族军,能够从中央分到一定数量的资源(虽然不多),除此之外,作为世族的皇甫嵩本身社会资源也较多,这些都保证了皇甫嵩的军队至少能够保证基础的物资供应,有稳定的物质供应,就会倾向于玩长线游戏,保境安民,收税养兵,凉州军素来以军纪差著称,但即便是董卓带着凉州系军阀祸乱天下的时候,世族出身的段煨麾下军队依旧能保持良好的军纪。
而马腾、韩遂率领的凉州叛军,情况则与凉州世族军正好相反,加入叛军的人,大多数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加入叛军过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对了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叛军,就不要奢谈什么军纪了,不劫掠,人家连饭都吃不上。
在看马腾、韩遂的人生经历时,我们会惊讶于一件事:这两人竟然能如此频繁的结为兄弟又反目成仇,而相互攻伐后,又能很快结为兄弟,今日誓同生死,明日杀对方全家。

其实道理也简单,脱离了生产力谈道德,注定是水月镜花,凉州叛军后勤大多靠抢,有机会入关劫掠时,韩遂、马腾共同出兵机会大些,这时候的韩遂、马腾就情同手足,没有机会入关劫掠时,韩、马二人就只能在凉州边缘地带那点存量资源上较劲,两人也自然而然地拔刀相向。
皇甫嵩、段煨代表的凉州世族军,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听命于朝廷,军纪较好;韩遂、马腾代表的凉州叛军,没有稳定收入,后勤基本靠抢,也就别跟他们谈什么军纪了。
好了,接下来就要说说最为复杂的董卓,和他所代表的凉州豪强军了。
非主流豪强董卓出身凉州豪族,而相比于一般豪强,他的人生经历又更为复杂一些。
董卓他父亲叫董君雅,曾在颍川当过下级武官,董卓和弟弟董旻,都出生在颍川,颍川可是天下世族之乡,董家这样的边缘豪族,即便只是在颍川谋一个容身之地都显得十分艰难。
果然,董卓的父亲因为上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最终丢了颍川的官职,滚回了凉州老家。
回到凉州老家的董卓靠着豪爽和勇武很快在家乡打出了威名,并从军一步步成为高级将领。
董卓一家的人生经历非常符合豪族的生态位,在地方有势力,但被排除在中央核心权力之外。

董卓做大后,汉灵帝曾想收缴董卓的兵权,招他入京当官,但董卓拒绝了,他意识到了乱世中手中的兵马比所谓朝廷给的虚职重要,这当然不能说错,但是太不重视这些所谓的“规矩”也注定了世族集团集体拒绝与他合作的结局,当然,这是后话了。
看一支军队的性质,最重要的还是要看后勤供应体系,董卓这样的豪强军,后勤供应是最复杂的,当然,我们可以简化为从朝廷处获取和自己获取。
豪强的军队通过正常途径从朝廷处获得的资源一定是十分有限的,因为宝贵的中央财政得优先供应位高权重的世族。
但是千万别小瞧董卓这个凉州豪族代表的“智慧”,他有别的办法可以从朝廷处获得钱粮。
这里要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董卓军队的战斗力一直非常“谜”。
只要在凉州打仗,董卓军战绩就相当亮眼,没有他搞不定的局面,无论叛军多强,他至少能全身而退。
而一旦离开了凉州,他军队战斗力就会出现明显下滑,连黄巾军都搞不定。
为什么出现这种诡异的状况呢?
答案还是在董卓的身份上,《三国志》明确记载,董卓少年时,就跟羌人打得火热,而羌人是凉州叛军的重要组成部分,叛军那边的消息,董卓比皇甫嵩更容易得到,所以在凉州地界上,就没有董卓打不退的敌人。
能够打通跟叛军之间的关系,就能够控制战争的节奏,按照正常途径,董卓这样的边疆豪族,是休想在世族林立的东汉中央朝廷上获得资源的,但董卓可以通过控制战争节奏,让朝廷不得不给他军饷,让他平叛。
除了以这种手段从朝廷弄钱,董卓自己家族和他身后的众多凉州豪强,也会为董卓提供钱粮,当然了,除了钱粮,还有兵源,凉州豪强,融不进主流世族圈,又不屑于去跟着叛军厮混,让子弟加入董卓这个豪强代表的军队,便成了最优解。

除了在凉州豪强处获得后勤补给,董卓的军队,也会劫掠,只是正式进入洛阳前,董卓军队劫掠时做的没有韩遂、马腾那样过份。
世族军、豪强军和叛军,分别对应凉州武装的三种社会阶级。
在东汉末年的大乱世中,各路军阀经过一番搏杀整合,最终胜出的无一不是世族军队,原因也不复杂,世族军队后勤保障最可靠,组织度更高,世族资源多,有资格玩长线游戏,无论是叛军还是豪族,都没有这样的优势,所以在竞争中出局。
但世族优越性在凉州地界上似乎并不存在,董卓这个豪强,其影响力竟然隐隐压了皇甫嵩这样的世族一头,董卓进京时,世族出身的段煨也带着自己的部队“入股”这支由董卓担任盟主的“凉州联军”。
豪强反压世族一头,在东汉末年,这样的反常现象,也只能出现在凉州。
超级回旋镖凉州,是东汉王朝“梦”开始的地方,只不过这个梦不太美妙,当年光武帝刘秀战昆阳,平河北,取山东,定关中一路势如破竹,唯有这小小的凉州给了刘秀集团一些“惊喜”。
凉州豪族隗嚣,以半个凉州硬抗了有“天命”加持的光武帝刘秀3年有余,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刘秀集团可谓下了血本,不但云台将尽出,还花大力气策反凉州本土豪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隗嚣控制的陇西三郡拿下。
隗嚣的顽强给东汉统治者留下了深深的心里阴影,于是“防凉弱凉”成为了东汉王朝统治者一条心照不宣的共识。

前文提到过,豪族转化为世族的过程,其核心是家族连续两代以上都有成员能够进入中央权力系统。
而由于遏制凉州豪族是东汉朝堂之上的潜规则,凉州豪族世族化的过程被阻断了,不仅如此,东汉王朝统治者还会通过内迁凉州人口的方式釜底抽薪地削弱凉州豪族的力量,整个东汉前中期,凉州豪强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但社会的演化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东汉王朝统治者系统性削弱凉州豪强的后果慢慢显现:
首先是羌人做大,并不断作乱,其次是凉州豪强与羌人之间的交流日益广泛,由于汉族豪强势力弱,不足以形成明显的比较优势,二者形成了长期的共生,甚至结成了超越种族界限的“凉州共同体”。
凉州豪强虽然在社会影响力上被不断削弱,但为了适应恶劣的生存环境,凉州豪强们最让东汉王朝统治者忌惮的战斗力却没下降多少,尽管手上资源少,凉州豪强依旧武德充沛。
时间来到东汉后期,连年的羌乱终于让东汉王朝的中央财政不堪重负,东汉朝廷不得不在凉州将战争“外包”。
被“解除封印”的凉州豪强战斗力再上一层楼,且获得了军功入仕的上升通道,面对这样的上升通道,有些人视若珍宝,并以此为阶梯开始了世族化,如皇甫嵩、段煨等人。
但东汉统治者排斥凉州人的惯性长期存在,即便开始了艰难的世族化,凉州世族也只能是边缘世族,皇甫嵩平叛时的境遇就可以非常清晰地说明这一点。

当然,不是所有的凉州豪族都想沿着世族化这条道路一点一点往上爬,看透了朝廷军事上孱弱的董卓等人走上了完全不同道路。
董卓的选择是死死抓住兵权,至于所谓的中央的官职,董卓不屑一顾。
董卓虽然在灵帝后期就已经变成了听调不听宣的军阀,但至少表面上仍效忠于东汉皇帝。
而马腾、韩遂这样的人就简单直接多了,人家要把武力优势快速变现为经济补偿,直接选择入关劫掠。
东汉王朝统治者出于恐惧的“防凉限凉”政策,最终导致了凉州地界上呈现出:世族化缓慢,豪强影响力大,汉羌深入融合的特殊局面。
频繁的战事让凉州地界的军事能力爆棚,弱小的世族势力,又让这股力量变得不可控。
最终,出身于豪族,能与凉州各界都说得上话的董卓成为了那个带着凉州人寻找未来的“最大公约数”。
东汉王朝的“防凉限凉”政策最终化为一个超级回旋镖,点燃了洛阳的那场大火。
凉州,这块被忽视,甚至压制了200多年的土地最终演化成了最恐怖的形态,东汉王朝统治者的百年恐慌十分讽刺地成为现实。
长期的政治排挤几乎堵死了凉州豪族们文化入仕的道路,导致了后者朝着好勇斗狠的方向演化,拥有强大武力,却不懂如何利用武力的凉州豪强,最终导演了汉末崩塌的大戏。
但显然,他们只善于砸碎一个旧世界,却不懂如何创造一个新世界,他们尽情挥洒的暴力开启了乱世,却无法终结乱世。
被压制了近200年的凉州人在大闹一场后又滑稽退场,并最终成为了袁绍、曹操等世族军阀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