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危,我哭着连夜赶回去,守了三天,父亲没死,我的房子没了。
重生归来,我没哭,一分钟都没耽误,我先去了房产局。
电话响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四十二分。
屏幕上显示「哥」。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前世,我接了这个电话。
哥哥在电话里哭,说父亲突然晕倒,送去镇上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好,让我快回来。
我当时正在工地旁边的出租屋里睡觉,听见这话,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连夜买票,凌晨上车,早上到家,父亲坐在床上吃饼干,看见我进门,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才回来,一点都不孝顺。」
那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对了,但还是留了下来。
三天后,我接到中介的电话。
「赵先生,您委托出售的那套房子,买家已经付了定金,我们需要您这边确认一下过户的时间。」
我当时以为是打错了。
后来才知道,我在村里守着父亲的这三天,我哥拿着一份伪造的委托书,去城里把我的房子挂了出去,定金已经到手。
我跑回去,房子被冻结了,官司打了一年半,打光了所有积蓄,最后房子判给了买家,说是善意取得,不予撤销,我只能去追我哥的责任,追了三年,什么都没追回来。
工作在这期间也丢了,工地不等人。
四十岁,我死在城里的一条街边,心梗,没有人认识我,身上只有七块钱。
电话还在响。
我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然后起床,洗脸,换衣服。
外面天还没亮透,路灯还开着。
我骑着自行车,直奔房产局。
第一章
房产局八点半开门,我在门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排队的人不多,窗口一开,我走过去,把房本和身份证递进去。
「我要办抵押登记。」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抵押给谁?」
「小额贷款,」我说,「这边有手续。」
前一天我已经跑过一次,在城里一家正规小额贷款公司办了一笔业务,金额不大,就是为了在房本上留下一个抵押记录。
只要这个抵押记录在,这套房子在抵押解除之前,任何人都无法办理过户。
哪怕拿着真委托书也没用。
工作人员把资料核了一遍,盖章,「手续齐全,下午可以来取。」
「谢谢,」我把身份证收起来,「我下午来。」
走出房产局,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这套房子,是我工作八年攒下来的。
一百零三平,在城东,不是什么好地段,但是我的。
当时签合同的时候,我高兴了好几天,给父母打电话,父亲在电话里哼了一声,说城里的房子有什么用,又不是老家的宅基地。
我哥在旁边说,「弟有出息,以后我们都跟他沾光。」
说这话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经在打主意了。
我掏出手机,把哥哥那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喂?」
「哥,我看到你电话了,咋了,爸身体不好?」
「哎,昨晚晕倒了,现在在镇上,情况不太好,」哥哥声音沉,「你能不能先请几天假回来,爸点名要你。」
「好,我请假,」我说,「后天能到。」
「后天?能不能明天?」
「明天机票贵,」我说,「我买后天的,省点钱。」
他沉默了一下,「行,那你快点。」
挂了电话。
他急着让我回去,是因为我回去之后,城里就没人盯着了。
上辈子,我连夜回去,给了他充裕的时间。
这辈子,我多拖一天。
房本的抵押记录下午就能取到。
等我到家,他的计划已经没了用武之地。
第二章
我坐大巴回去的,晃了将近六个小时,傍晚到家。
村口,张叔正在喂鸡,看见我,「卫东回来了,你爸还行,别担心,就是腰老毛病犯了,没大事。」
「腰?」
「嗯,上周搬东西闪了一下,昨天疼得厉害,你嫂子说晕倒了,其实就是疼得没站稳,摔了一跤,」张叔压低声音,「没啥大事,你哥说要送医院,你爸死活不去,后来还是哄去检查了一下,说是腰间盘,开了药,今天下午就回家了。」
我点了点头,「谢谢张叔。」
腰间盘。
前世他们说""病危"",骗我连夜赶回来。
这次信息传到我这里变成了""晕倒""、""情况不好"",本质上是同一套把戏,只是程度升了级。
推开院门,父亲坐在堂屋里,靠着椅背,腰上贴着膏药,看见我进来,眼神扫了一下,「来了。」
嫂子林翠从厨房探出头,「卫东来了,快进来坐,我去给你倒水。」
她笑着,端了一杯茶出来,「路上辛苦了,你哥刚出去买药,一会儿就回来。」
我坐下来,接过茶杯。
林翠,三十五岁,我哥媳妇,娘家在临县,家里兄弟多,嫁过来之后,慢慢把我家的事务全接管了。
账算得清,人情世故摸得透,我父亲怕她,我哥听她的,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林大户」。
前世她设计卖我房子这件事,我哥出面跑腿,但主意是她出的,材料是她伪造的,买家是她找的。
她做事仔细,轻易不留把柄。
但这辈子,我有四十天的时间,比前世多了整整四十天。
「嫂子,爸这次腰痛,花了多少钱?」我喝了口茶,「我来报销。」
林翠摆手,「哪用你报销,自家人,不说那个。」
「那哪行,我在城里,没能帮上忙,理应出点钱,」我放下茶杯,「这样,我给家里转两千块,当作医药费,嫂子你收着。」
林翠笑容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卫东你真懂事,那我就替你爸收下了。」
她收这两千块,是为了给我一个安心,让我觉得家里人情都还了,可以放松警惕。
我知道。
所以我要她收。
兜里掏了两千块,递过去,顺带说了一句,「嫂子,对了,我昨天把那套房子做了抵押,准备贷点钱跑个小生意,你们知道吗?」
林翠手僵了一下,「抵押了?」
「对,昨天刚办完手续,」我看着她,平平静静,「就是借点周转金,不多,三万块,应该够用。」
「那……挺好,」她声音慢了半拍,「你做什么生意?」
「还没定,先有了钱再说,」我笑了笑,「嫂子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我哪懂那些,」她抿了抿嘴,「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转身回了厨房。
背影看起来很平静。
我知道她平静不了多久。
哥哥赵卫国晚上九点才回来,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弟,辛苦你了,大老远跑回来,爸没事,你放心。」
「没事就好,」我拍了拍他的背,「哥,爸这次多亏你守着。」
他嘿嘿笑,「那是当然,爸妈的事,我能不管吗。」
林翠在厨房里做饭,没出来。
饭桌上,父亲吃了几口,放下碗,「卫东,你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家里事多,你也帮着搭把手。」
「多住几天,」我说,「哥,地里那片玉米地,今年收成怎么样?」
话题被我扯开了,父亲没再追问。
林翠一直没怎么说话,眼神几次往我这边飘。
她在想那套房子。
我能感觉到。
第三章
第三天早上,我在院子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垃圾桶旁边,有一张被揉皱的纸,没完全扔进桶里,露出一个角。
我捡起来,展开。
是一份委托书的草稿,上面有我的名字,有房子的地址,还有一个修改过三次的签名仿写痕迹。
最后的签名,和我的差距不算大。
前世,林翠用的那份伪造委托书,就是这么来的,一遍一遍练出来的。
我把那张纸叠好,夹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
这是证据,留着。
林翠发现那张纸不见了,是在上午十点多。
我看到她在垃圾桶旁边蹲了很久,翻来翻去,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最后她站起来,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我冲她笑了笑。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屋。
从那天起,她开始收敛了。
委托书的事,暂时停了。
但另一条线开始动了。
第五天,父亲把我叫进堂屋,关上门。
「卫东,跟你说件事,」他坐在椅子上,「我和你妈商量过了,你那套城里的房子,现在就你一个人住,空着多可惜,不如卖了,钱拿回来给家里用用,你哥家孩子要上学,差钱呢。」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辈子这番话是葬礼之后说的,那时候房子已经卖了,他在给既成事实找个说法。
这辈子,他们改了顺序,先来说服我,如果说服不了,再走伪造委托书那条路。
「爸,」我说,「那套房子,我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多少?」
「三十二万,」我说,「是我工作八年,每个月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没有问你们借过一分钱,你当时也说,这钱是我自己的,跟家里没关系。」
父亲脸色沉了下去,「那时候说那话,是不知道你哥这边要用钱。」
「哥要用钱,可以去贷款,」我说,「银行利率比我卖房再租房住的成本低多了,爸,您帮我算算,这笔账合不合理?」
父亲拍了一下桌子,「你就是不孝顺!你哥这边有困难,你当弟弟的不帮,你有没有良心?」
我没动,「爸,良心是个什么东西,我不太懂,但我知道,当年你和我哥让我去城里打工,说城里挣钱多,让我寄钱回来贴补家里,我寄了多少,你记得吗?」
「那是你应该的!」
「八年,」我说,「除去我自己的房租和吃饭,我寄回来的钱加起来是十一万四千块,收款人全是你或者哥,我这里有转账记录。」
「那又怎样——」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打断他,「这十一万四,是我寄回来的,当时是我买的房子里面,有你出的钱,还是哥出的钱,还是嫂子出的钱?」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父亲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没有,」我说,「一分都没有,那套房子,是我自己的,跟这个家里任何人都没关系。」
我站起来,「爸,您腰还没好,好好歇着。」
推开门走出去,背后是父亲长时间的沉默。
第四章
林翠那边没有停。
她改了策略,去镇上找了个认识的律师,咨询「家庭共有财产认定」。
我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律师,是张叔的外甥,张叔当天晚上就来跟我说了。
「卫东,你嫂子去问了,说想把你城里的房子认定成家庭共有财产,那律师说这事不好弄,但她问了好多问题,比如你买房的时候用没用家里的钱,有没有家里人的名字,你爸有没有转账给你……」
我谢过张叔,连夜把当年所有的银行流水打印件又整理了一遍。
购房款的来源,清清楚楚。
我第一份工作,月薪一千二,流水在; 后来换了工地,月薪涨到两千八,流水在; 再后来做了技术工,月薪四千五,流水在。
每一笔转账,每一笔存款,清清楚楚。
购房合同,首付来源,全是我自己账户里的钱,没有任何一笔是从父母或哥哥名下转过来的。
相反,从我账户转出去的,有大量寄回家的记录,受益方全是他们。
这些材料,前世我全有,但前世我没想到要用这个方式反击,只是被动应诉,被他们拖着打拉锯战。
这辈子,我要在他们递出那份申请之前,就把这些东西准备好,等他们自己撞上来。
果然,一周后,林翠以我父亲的名义,向当地法院递交了「家庭共有财产认定申请」。
申请书里写,赵卫东购房时,父亲赵德财曾以现金方式出资八万元,未走银行账户,属于家庭共同出资,应当认定为家庭共有财产。
现金出资,未走银行。
这个说法,是无法核实的,也是无法证伪的,只能靠证人。
证人是我父亲本人。
以及我哥,赵卫国。
开庭那天,父亲和哥哥坐在原告席,林翠坐在旁边,一身黑色上衣,神情沉稳。
我坐在被告席,把材料放在桌上。
法官看了一眼双方,「原告,你们陈述一下当时出资的具体情况。」
父亲清了清嗓子,「当时我儿子说在城里看好了房子,差八万块,我就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给他了,是现金,让他哥给他送去的。」
法官转向我,「被告有何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