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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包揽家务和生活开销,我爸一来他便回老家,脏乱居家让我愣住

公公平日包揽家务和生活开销,我爸一来他便回老家,月末账单和脏乱居家让我愣住
公公是去年秋天搬来的。
那个时节老家的院子里两棵柿子树挂满了果,他一个人摘了三天,晒了满满一竹筛的柿饼,坐长途车拎过来时,蛇皮袋里还塞着两罐自己磨的芝麻酱和一捆晒干的马齿苋。陈明辉下楼去接,回来时左手拎袋子右手搀着老爷子,进门就说往后爸跟咱们住,城里医疗条件好,头疼脑热去个医院也方便。我没吭声,心里却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说实话,当时我对这件事是有些抵触的。三室一厅的房子,孩子占一间,我和陈明辉一间,剩下那间书房堆满了我的收纳箱和换季衣物,公公一来全得腾出来。更别提生活习惯上的差异,老人觉浅起得早,马桶圈掀不掀、电视声音开多大,样样都是暗礁。
可公公搬进来第三天,我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他早上五点半起床,洗漱时水龙头只开筷子粗细的一股,洗完脸的水倒进脚盆里拖地。六点一刻出门,走两站路去农贸市场,说那里的菜比小区门口便宜三成,而且新鲜。七点半回来时,厨房里已经飘出小米粥的香气,灶台上切得细细的土豆丝泡在清水里,豆角择好了码在沥水篮,案板旁边还搁着一摞烙好的薄饼,用干净纱布盖着怕凉了。
孩子以前早上赖床,催三遍不动弹,公公来了之后只消一句“爷爷烙了糖饼”,小人儿骨碌一下就坐起来了。陈明辉那段时间项目赶进度,经常加班到晚上十点多才回,进门往沙发上一瘫,连句话都不想说。公公从来不催他洗澡换衣服,只是把热好的饭菜端到茶几上,再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收走,该机洗的机洗,该手搓的手搓。
我起初有些过意不去,抢着洗碗,公公摆摆手说你们上班累,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抢着拖地,他直接把拖把往身后一藏,笑呵呵地说这家里的活他都排好了,一三五擦灰二四六拖地,星期天洗床单,我要是想帮忙就负责把自己屋里的东西收拾利索就行。
开销的事我是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来的。家里买菜买肉、水电燃气、物业宽带,甚至连孩子的文具本子,公公都悄没声地给包了。有回我在厨房撞见他往冰箱里塞东西,购物袋里有肋排有鲈鱼有盒装蓝莓,我估摸着那一趟没有一百五下不来,可公公从来没跟我提过钱的事。陈明辉私底下跟我提过一嘴,说老爷子有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在老家花不了什么钱,让咱们别拦着。我心里那杆秤上下晃了晃,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来。房贷车贷压着,孩子下学期的兴趣班又要续费,能松一口是一口,这个道理不用谁教。
日子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下来了。我甚至跟闺蜜在电话里感慨,说家里有个勤快老人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闺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别是暂时的,等时间长了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我当时还笑她心眼多,说我家公公跟别人家不一样。
现在想想,人家那话说得真不冤。
上个月中旬,我爸来了。
我爸退休前在镇上开了几十年农机修理铺,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脾气犟嘴也碎,但心眼不坏。这次来是因为老房子翻修,墙面防水得重做,他说在镇上住不惯招待所,干脆来女儿家待个把月。
电话是我接的,当时公公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我对着手机喊“爸你来呗住多久都行”,晾衣杆上的夹子顿了一下,我没往心里去。晚上吃饭时我跟陈明辉提了一嘴,说老头子下周二到,让他把书房再收拾收拾,加张折叠床。公公在边上扒饭,没搭话,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到了周末,公公突然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他把换季衣服叠好装进那个来时用的蛇皮袋,又把床头柜里的降压药和老花镜归拢到一个塑料袋里。我端着水杯路过门口,愣了两秒才问这是要干啥。
“你爸来了,家里住不开,我回老家待一阵子。”公公说这话时头也没抬,继续往袋子里塞他那双穿了三四年的老北京布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后跟那里都快透了。“再说你爸来了我得给人腾地方,亲家之间住一块怪别扭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嘴上说着“家里怎么住不开,书房加张床的事”,手也没去拦他。公公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城里住久了惦记老家的院子,那两棵柿子树该剪枝了,再不剪明年结不了几个果。
陈明辉那天加班不在家,我发消息跟他说你爸要回去,那边隔了半小时才回了一个字:哦。又过了五分钟补了一句:随他吧,可能真待不惯。
就这样,我爸到的那天下午,公公正好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两人在小区门口打了个照面,公公从车窗里往外摆了摆手,我爸点头致意了一下,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上。我站在楼底下看着大巴车拐出巷口,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一点愧疚,但很快就被我爸大嗓门地喊着“闺女帮爸把箱子提上去”给冲没了。
我爸住进来之后,家里的节奏完全变了样。
他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视看早间新闻,音量调到二十二格,客厅到厨房一路走一路能听见主持人在报国际要闻。看完新闻他出门溜达一圈,在小区门口那家早点铺买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回来时嘴上油汪汪的,问我吃不吃,我说减脂不吃油炸的,他就自己坐那儿嘎吱嘎吱嚼得满屋子响。
午饭我一般不在家吃,陈明辉在单位食堂解决,孩子在学校小饭桌。我爸自己琢磨着对付一顿,通常是煮挂面,西红柿鸡蛋卤,锅碗堆在水池里等我晚上回来洗。有回我加班到八点多进家门,厨房灯亮着,灶台上溅的油点子已经干成硬壳,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和晚饭又用过的锅,垃圾桶里扔着鸡蛋壳和西红柿蒂,灶台上还滴着几滴酱油,顺着柜门往下淌了一道黑印子。
我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收拾,我爸从客厅探过头来说厨房不用擦那么勤,又不脏。我说爸你下次做完饭顺手擦一下灶台,也不费事。他哦了一声,转头又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看他的抗日剧去了。
这些我还能忍。真正让我心里开始发毛的是账单。
月底那几天,我手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先是电力公司的缴费提醒,打开一看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三百块。我往上翻了翻历史记录,上上个月公公在的时候,电费是一百八出头。我爸来了之后客厅空调从早开到晚,他怕热,二十五度吹一整天,晚上睡觉也不关,说是定时太麻烦。
接着是水费单子,比平时翻了一倍还多。我琢磨了一下,我爸洗澡能洗四十分钟,卫生间里水汽大得镜子都糊了,出来时拖鞋淌着水从门口一路印到客厅。洗衣机他不会用智能面板,每次洗衣服把所有按钮全按一遍,最后不知道怎么弄的,能洗三遍程序,一件T恤从筒里捞出来都快洗破了。
燃气费也涨了。我爸喜欢熬汤,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把砂锅坐上,排骨冬瓜、老鸭萝卜、猪蹄黄豆轮着来,小火咕嘟两个钟头,厨房窗户必须关严实了怕跑味儿。可他那砂锅是早年在镇上买的土陶锅,锅底裂了一道细纹,火一开大了就往灶台上渗汤,每回熬完汤灶眼里全是黑糊糊的焦渍。
物业费的单子夹在门把手上,我拆开一看,除了正常的物业管理费,还多了一项公共区域维修分摊。我去物业问了一嘴,说是我们这层走廊顶灯坏了,有人报修了好几回,维修工检查线路发现是灯罩里塞了块洗碗布,估计是擦油污的时候顺手放上去忘了拿。
我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单子,脸上火辣辣的。
回家跟我爸提了一嘴走廊顶灯的事,他正躺在沙发上看手机短视频,音量外放,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喊“家人们把红心点起来”。我说爸你是不是把抹布放走廊灯上了,他头也没抬说那天擦完厨房台面看着灯罩上落灰,顺手搁上去擦了一把,后来接了个电话就给忘了。
“这也不能全怪我,那灯罩装得那么矮,谁搁东西不顺手啊。”他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格,算是给我面子。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给陈明辉发消息,一条接一条,越打越急。我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爸在的时候家里什么样现在什么样,水电燃气翻着跟头往上涨,我爸他不拘小节你也是知道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明辉过了半个钟头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是键盘噼里啪啦的动静,他说这会儿正赶报告呢,家里的事你看着办,该说就说该管就管,那毕竟是你亲爸。
这叫什么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往床上一摔,摔完之后又捡回来,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确实什么实质内容都没说,甚至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那个周六早上。
头天晚上我爸说想吃韭菜盒子,我让公公临走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饺子吃得差不多了,就答应第二天早起和面。结果周五赶报表熬到十二点多,闹钟响的时候我实在爬不起来,迷迷糊糊跟我爸说要不出去买点油条豆浆凑合一顿。我爸在客厅应了一声,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再醒过来是八点半,被厨房里一阵叮叮咣咣的动静吵醒的。我披了件外套趿拉着拖鞋出去一看,我爸正站在灶台前,面前摊着一案板的面皮,手里捏着个半成品的韭菜盒子,馅料从面皮缝里挤出来,绿莹莹地糊了他一手。灶上的平底锅里已经煎了四五个,有一个皮破了,韭菜鸡蛋的馅淌出来在锅底糊成一层黑绿色的硬壳,另外几个也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泛着白。
料理台上更是没法看。面粉撒得到处都是,铺了薄薄一层白,装韭菜馅的搪瓷盆边上挂着鸡蛋液和碎韭菜叶,擀面杖滚到了水池边上,差点掉进去。我爸见我出来还挺得意,说别看卖相不行吃着香,你快去刷牙洗脸趁热吃。
我扫了一圈厨房,目光落在冰箱旁边的角落时,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
那里原本是公公的“专属区域”。老爷子在的时候,冰箱侧面贴着一张手写的记账表,用圆珠笔画的格子,一栏写日期一栏写项目一栏写金额。每天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月底最后一行画个横线,底下写总支出,再下面一行写“明辉给的一千,余下我添”。那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他以前当民办教师时写板书一个架势。
记账表旁边还挂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用一根红绳系在冰箱把手上。本子翻开过很多次,边角都卷起来了,里面记着家里缺什么该买了:抽纸剩最后一包、洗洁精不多了、明辉的袜子后跟破了得买双新的、宝宝的水彩笔没水了。
可现在冰箱侧面干干净净,只有半截红绳还粘在原来那个挂钩上,绳头毛糙糙的。记账表早被我爸撕下来垫了桌角,那天他嫌茶几不稳当,满屋子找东西垫,顺手就把那张表扯了,我后来在茶几腿底下看见了,上面还印着一个圆圆的茶杯印,日期停在公公走的前一天。
那个小本子也不知道被他扔哪儿去了,问就说没看见,可能当废纸跟外卖盒子一起扔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我爸还在那儿翻着韭菜盒子,油点子溅到他毛衣前襟上,他拿手背蹭了蹭,蹭出一道油印子。窗户外头阳光挺好,照着灶台上那层糊锅底的黑痂,照着水池里泡着的带油花的碗碟,照着地上粘着面粉的拖鞋印子,我突然就觉得脚底下有点发软。
这是我家吗。
公公在的时候,灶台锃亮得能照出人影,调料瓶按高矮排成一溜,抹布洗得雪白搭在水龙头上。冰箱里永远有择好的青菜和切好的肉丝,用保鲜膜封着,上面贴个便签写着购买日期。地板一天拖两遍,玄关的鞋子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连卫生间卷纸的方向都是朝外的。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是谁在干、什么时候干的,就好像这个家天然就该长这样。
现在我知道了。
我爸端着煎好的韭菜盒子让我尝一个,我咬了一口,皮厚馅少盐放多了,咸得我嗓子眼发紧。我爸在旁边问味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爸,你放着我来收拾吧。他乐呵呵地把铲子递给我,说那你收拾我去看会儿电视,上午有球赛。
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厨房擦出来。平底锅底的焦糊泡了热水又拿钢丝球蹭,蹭完锅底刮花了,但我实在没力气心疼锅。灶台用去污粉擦了三遍才把渗进缝隙里的油渍弄掉,料理台上的面粉扫了又擦擦了又扫,最后跪在地上用湿抹布一寸一寸地抹地砖缝。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利索,膝盖跪得生疼。
陈明辉中午回来吃饭,进厨房转了一圈,打开冰箱找了瓶冰水,拧开盖喝了两口,才注意到我蹲在地上擦橱柜最下面那层隔板。他说哟今天大扫除啊,然后拧上瓶盖就要往外走。
我叫住他,问他有没有发现最近家里有什么不一样。他站在厨房门口想了想,说没有啊,不都挺好的吗。
我指了指灶台上我刚擦出来的亮面,又指了指水池边上沥水篮里泡着的抹布,最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水电燃气的缴费短信怼到他眼皮底下。他一条一条划过去,眉头慢慢拧起来,末了说了一句:“这月怎么这么多。”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二十遍的话倒了出来。我说你爸在的时候家里从来不用我操心这些,电费水费多少他每月固定那个数,多出来的他悄没声就补上了。卫生纸没了第二天就出现新的,孩子校服脏了他连夜手洗了拿熨斗熨平,我连双袜子都没自己买过。现在你爸走了才二十天,家里都快翻过来了,你爸他是去享福了还是去受罪了你想过没有。
陈明辉握着那瓶冰水站在那儿,手指头在瓶身上一下一下抠着包装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要不我给爸打个电话问问啥时候回来。
我没接话,转身接着擦橱柜。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公公走那天在小区门口冲我们摆手的样子。大巴车窗户反光,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一只枯瘦的手从窗缝里伸出来,摆了那么两下。当时我以为他就是回老家散散心,过个十天半月自然就回来了,可现在二十多天了,他一个电话没打回来过。陈明辉给他打过两次,每次都说挺好的挺好的,院子里菜该浇水了,邻居家狗下了崽给了他一只,事情多着呢不着急回。
不着急回。
我一下子坐起来,摸过手机翻到公公的号码,盯了半分钟没拨出去。凌晨十二点四十,这个点儿老人家早睡了。但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得慌,非得找个出口不可。
我打开银行客户端,把最近三个月的流水一笔一笔往下翻。以前我从来不看这些,工资到账转一部分到房贷卡里,剩下的就在活期里搁着,月底查一下大概余额心里有个数就行。可现在这一翻,我看出不对劲来了。
每个月五号前后,有一笔固定两千块钱的转入,备注写着“生活费”。那是公公的退休金到账后转过来的,雷打不动。然后还有零星的支出,三五百不等,备注有时写“买菜”有时写“宝宝牛奶”有时什么都不写,看日期都对得上家里添大件或者交学费的时间。我往上翻了整整半年的记录,每个月公公往家里贴的钱,少则两千多则四千,粗粗一算,光我发现的就有小两万。
而他自己的卡上,每个月退休金进账之后除了转出来的部分,剩在卡里的钱几乎不动。我点开他那张卡的明细,最近三个月最大的支出是九月十二号一笔八十三块四毛,收款方是镇上五金店,再往前是八月二十号一笔一百二,镇上的农资站。也就是说公公在城里给我们贴补家用的时候,他自己在老家几乎不花钱。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穿了至少五年,袖口磨白了拿同色线补一补接着穿,给他买新衣服就说旧衣服没破买什么新的。
可我爸来了才二十天,光他一个人多出来的开销——买烟买酒、去门口饭馆加餐、在集贸市场淘回来一堆用不上的锅碗瓢盆——我粗粗估了估,没有一千五下不来。
这个数往眼前一摆,我脸上挂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趁我爸出门遛弯的工夫,跟陈明辉认真谈了一次。这回他没再和稀泥,听我说完公公贴钱的数目之后,坐在餐桌边上愣了半天,手指头把那张银行流水单的边角都搓烂了。
“这些爸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嗓子有点紧。
“他也不会说。”我把手机拿回来,退出银行页面,“你爸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兜里有十块钱能给咱花九块,剩那一块还得留着给宝宝买根烤肠。现在可好,人家把家给咱管得好好的,你爸一来他就走了,换你你心里什么滋味。”
陈明辉没吭声。过了会儿他站起来去阳台打了几个电话,回来跟我说他跟他爸联系上了,老爷子在老家修院墙呢,说还得半个月才能弄完。又说老爷子在电话里问了好几遍宝宝最近吃得好不好,换季有没有咳嗽。
“你没问问他钱的事?”我盯着陈明辉的眼睛。
他摇摇头:“他在电话里乐呵呵的,我张不开这个嘴。”
我也没有再追问。有些话不是一张嘴就能说出口的,尤其是对着那个一辈子省吃俭用把钱都贴补给儿女的老人。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三天后那件事。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进小区时在门口碰见对门的周姐。周姐拉着我聊了两句,说你们家老爷子回老家了吧,前两天在菜市场碰见你家宝宝爷爷,他跟我说要回去住一阵子,还托我照看着点你家门口那盆君子兰,说是他养了好几年的,别让你爸浇太多水烂了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盆君子兰养在玄关柜上面,公公在的时候每周用湿布擦一遍叶子,浇的是提前晾好的自来水,连花盆转方向都掐着日子来,怕叶子长歪了。我爸来了之后头三天还记得浇水,后来完全忘了这回事。我冲回家一看,花盆里插着半截烟头,土干得裂了缝,最外头两片叶子已经黄了尖。
我把烟头拔出来扔进垃圾桶,给花浇透了水搬到阳台上。站在那儿看着楼下小区里人来人往,突然就想起公公刚来那天,陈明辉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柿饼、芝麻酱、马齿苋之外,最底下还压着一包东西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是两双千层底布鞋,一双给陈明辉一双给我,针脚纳得密密麻麻。公公当时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说老家的料子便宜手工也不要钱,穿着比外头买的养脚。
那双鞋我试了试就收进柜子里,嫌样子土,一次没穿出去过。现在想想,那两双鞋用的布是公公攒了大半年的旧衣裳裁的,鞋底是拿面粉熬的糨糊一层层粘起来晒干的,纳鞋底的锥子扎一下得使劲顶才能穿透。他做那双鞋花了多少工夫,我从没问过。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跟陈明辉说,这个周末咱们回老家一趟,把爸接回来。你爸在咱们这儿住了快一年,没要过一分钱报酬,没抱怨过一句辛苦,凭什么我爸一来他就得腾地方走人。家里地方不够可以想办法,书房换张高低床,或者让我爸住酒店都行,反正不能让老爷子寒了心。
陈明辉这回答应得痛快,说他也早觉得不对劲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爸说。又说周末他开车,孩子也带上,正好回去看看老家的柿子树。
临睡前我给我爸端了杯热牛奶,坐在沙发上跟他把话摊开了说。我说爸你在这儿住着没问题,想住多久住多久,但家里的事得一起搭把手。不能指望我一个人下了班回来又做饭又收拾屋子,你女婿加班多你是知道的,孩子功课也得有人盯。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爸正看球赛,听到一半把遥控器放下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叹了口气,说他在镇上一个人住惯了,家里乱点也没人管,到这儿来是有点放飞。又说那天煎韭菜盒子把厨房搞得一团糟他自己也知道,就是拉不下脸来收拾。
“你公公在的时候你们家是真干净。”我爸挠了挠后脑勺,“我来那天在楼下碰见他,人家还把小区门口哪家菜新鲜哪家肉不注水跟我说了一遍,我转头就给忘了。”
我没接话,把牛奶往他跟前推了推。他端起来喝了两口,突然问了一句:“你公公啥时候回来。”
“周末我们去接他。”
“那行。”我爸把杯子放下,往卧室走,“他回来我跟他学学,那几道菜我确实做不好,老抽生抽都分不清。”
周末一大早,陈明辉开车,我坐副驾,孩子在后座抱着给爷爷画的画。我爸本来也要跟去,临出门又改了主意,说他在家看门,顺便把走廊那盏灯罩上的布拿下来洗了。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这回没开玩笑,才关上门走了。
到老家的时候快中午了。
公公的院子在镇子边上,三间砖瓦房围着一圈矮围墙,墙头爬满了丝瓜藤。我们到的时候院门开着,远远就看见公公蹲在墙根底下和水泥,旁边码着红砖和瓦刀,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工装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看见车停在门口,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摘掉手上沾满水泥的手套,表情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两只眼睛就弯起来了,褶子堆得满脸都是。
“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就跑回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拿脚把地上的水泥袋子往旁边踢了踢,腾出下脚的地方让我们进院。
孩子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他的腿喊爷爷,公公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我看见他胳膊上的青筋鼓得老高,抱了一下就放下了,说爷爷身上脏,宝宝先去屋里吃柿子饼。
陈明辉往墙根底下瞅了瞅,说爸你这院墙不是上个月就修完了吗,怎么还在和水泥。公公搓着手笑了笑,说西边那截矮了,加两层砖,省得隔壁家的鸡飞过来祸害菜地。
我在院子里转了转。西墙根底下那几畦菜地打理得齐齐整整,白菜萝卜小葱香菜各占一块,畦垄直得拿尺子比着画的。靠墙搭的葡萄架上挂着几串紫葡萄,叶子密得透不进光。廊檐底下晾着一排洗好的布鞋,大大小小从老到小码得整整齐齐。厨房门口的灶台上搁着半锅小米粥和一碟咸菜,旁边扣着个粗瓷碗,看样子中午就打算这么对付了。
我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小米粥稀得能照见碗底,咸菜是腌了不知道多久的老萝卜干,黑黢黢的切成细丝拌了点辣椒油。橱柜里放着一袋没拆封的挂面,标签上的价格签还没撕,超市特价三块九一包。冰箱是以前那种老式两开门的,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半棵白菜和几个鸡蛋,就只有一小袋冻着的肉皮,连片肉都没有。
我站在那台嗡嗡响的老冰箱跟前,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公公在城里给我们买菜买肉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自己在家就吃这个。他那四千块退休金,每月准时准点转给我们两千,剩两千还得攒着修房子随份子,落到自己嘴里的能有多少。我上个月还嫌我爸开销大,可我爸再能造也是花在他自己身上,公公这钱是一分一厘都省下来填了我们那个家了。
陈明辉进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凑过来往冰箱里瞄了一眼,也沉默了。
中午饭是我做的,从镇上割了斤五花肉,买了把蒜薹和几块豆腐,就着公公菜地里的白菜炒了三个菜。端上桌的时候公公一个劲儿说太破费了,又说家里鸡蛋攒了一篮子走的时候带上,宝宝吃自家鸡下的蛋好。我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五花肉,他转手就夹给孩子了,自己拿筷子夹白菜帮子吃,说白菜帮子脆生有嚼头。
吃完午饭,孩子在院子里追鸡玩,陈明辉去帮公公和水泥补墙。我在屋里收拾桌子,顺手拉开公公床头柜的抽屉想找块抹布,一拉开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本子。
跟冰箱上挂的那个一模一样,牛皮纸封面,红绳系着的圆珠笔别在封面上。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账。不光有买菜买肉的流水,后面几页还记着宝宝的身高体重换牙时间,记着陈明辉哪天感冒了吃了什么药,记着我有一回随口提了句单位体检说血脂有点高,他就在本子上写了“少买五花肉多买鱼”。最新的一页记着日期,是他回老家的第三天,上面写着“宝宝九月学费两千,已转”。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回家住半个月,省下菜钱给孩子买双运动鞋,学校要开运动会了。
我合上本子,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
下午我跟陈明辉把公公叫到屋里正式说了接他回去的事。公公听完了摆摆手,说家里事情没弄完走不开,院墙还得抹一遍灰,过半个月再说。陈明辉这回没由着他,把手机掏出来给他看了一张照片,是我拍的家里厨房现在的样子——灶台上那一层黑糊糊的油痂、水池里泡着的碗、冰箱侧面上光秃秃的挂钩。公公一张一张划过去,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家里都乱成啥样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说爸,家里没你真不行。冰箱上的记账表你教教我,我也学着记。菜市场哪家肉好你回去还得接着带路。宝宝的运动会你不在谁给他喊加油。
公公低着头搓手指头,搓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爸在那儿住着,我回去算怎么回事。”
我说我爸让我带话,说等你回去他跟你学做菜,还说你上次教的挑西瓜的诀窍他还没学会呢。
公公猛地抬起头来,表情像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了,嘿嘿笑了两声,说亲家公真这么说的啊。
“真这么说的。”我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我爸头天晚上发来的语音,点开外放,我爸那大嗓门在屋里炸开来:老哥你赶紧回来吧,我这天天刷碗刷得腰疼,你再不回来我真顶不住了。
公公听完把脸转向窗外,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嘴上说这亲家公,刷个碗还喊腰疼,那语气里却带着明晃晃的松快。
那天傍晚我们走的时候,公公的蛇皮袋又装满了,这回塞的是院子里摘的柿子和丝瓜,菜地里拔的萝卜白菜,还有一篮子鸡蛋用麦秸隔着一颗一颗码得板板正正。我爸在小区门口等着,看见车过来先迎上去拉开后车门,冲公公一抱拳,说老哥你可算回来了。
公公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听说明辉说你分不清生抽老抽。
“可不嘛。”我爸接过蛇皮袋扛上肩,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里走,“你回去好好教教我,我交学费,拿我闺女的好茶叶给你泡。”
公公笑得直咳嗽:“你可拉倒吧,那茶叶还不是明辉买的。”
我拎着东西跟在后面,听见他俩在电梯里就开始商量明天早上去哪个市场买菜,公公说西边那个早市六点半开,我爸说太早了起不来七点半的行不行,公公说七点半好菜都让人挑走了你只能捡剩的。
电梯门关上又打开,两个人还在争早市时间,声音顺着楼道传出去老远。陈明辉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提着蛇皮袋的另一个角,扭头冲我使了个眼色,嘴角往上一挑。
当天晚上我把冰箱侧面重新擦干净,找来一张白纸拿尺子画了格子,表头照着公公以前的格式写:日期、项目、金额。然后把笔用红绳系好挂在老地方。公公看见了过来瞅了一眼,说你这个尺子画得不行,歪了。我说那你来画,他当真拿过尺子重新比着画了一遍,画完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每日菜钱上限八十,超了自付。
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超了自付”那行字问啥意思。公公解释说意思就是你哪天买肉买多了从你自己零花钱里扣。我爸嗷了一嗓子说那我天天买排骨。公公翻了个白眼说行啊,回头你闺女找你收钱别怨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在厨房里吵吵,孩子在客厅跟着瞎起哄,陈明辉从卧室探出头来喊了一句“都小点声”,没人搭理他。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场景,冰箱上新的记账表墨迹还没干透,水龙头底下泡着公公刚洗好的抹布,白色的,干干净净搭在龙头弯脖上。客厅地板上还有我爸刚才踩出来的泥印子,明天早上得拖一遍。孩子明天要交手工作业,得催着做完。
日子还是这些日子,琐琐碎碎的,烟火气直往鼻子里钻。可这一回我知道这些鸡零狗碎背后站着什么人,知道哪些开销是从谁兜里掏的,知道这个家能转得顺顺当当是因为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使了劲。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公公准时来敲我们的卧室门,隔着门板喊明辉起来开车送我去早市,你老丈人说他请客买排骨。
隔壁屋我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买完排骨回来你教我烙糖饼。”
公公在走廊里笑了一声,拖鞋啪嗒啪嗒往厨房走:“先把粥煮上再说,指望你,宝宝上学都得迟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陈明辉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咱家现在俩老头了”。我踹了他一脚让他赶紧起,心里却踏踏实实地落了定。
月末账单还会来,地上还会落灰,我爸说不定哪天又把什么东西塞错了地方。可冰箱上那张手画的记账表在,红绳系着的圆珠笔在,厨房里飘出来的粥香也在。
这个家,总算是又归了位。
两个老头凑一块儿过日子,热闹程度远超我预料。
头一天磨合就出了岔子。公公按老习惯六点一刻把粥煮上了,我爸睡到七点起来,进厨房一看灶上只有白粥和咸菜,嘴一撇说早上得吃点硬货,转身就要下楼买油条。公公把盛粥的碗往他跟前一搁,说油条那东西费油费钱还不顶饱,家里有面有鸡蛋,想吃硬货自己烙饼。我爸嘟囔着说大清早的谁有功夫烙饼,手倒是挺诚实地去够面袋子了。结果他舀了三勺面倒进盆里,加水搅了两下觉得太干又加了一碗水,公公在旁边看着直嘬牙花子,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把盆端走,说还是我来吧你看着学。
那顿早饭的饼烙出来之后,我爸一口气吃了三张,嘴硬说马马虎虎,就是盐搁少了。公公不搭理他,转头跟我告状说你爸往面糊里搁了半袋盐,齁得我尝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吐出来。我看了看盘子里那几张饼,表面焦黄闻着喷香,掰开里面确实咸得发苦。我爸梗着脖子说咸点下粥,然后自己灌了两大杯水。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第三天的事。
那天我下班回来得早,进门听见厨房里两个老头在说话,声音压得挺低,我换鞋的时候无意中听见公公说了一句“这个月买菜钱超了六十多,你那份零花先垫上”。我爸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冒出一句:“我哪还有零花,闺女月初给了我五百,买了两回排骨还剩二百不到。”
我站在玄关那儿没动,竖着耳朵听。公公说那你别买排骨了,等月底我退休金到了再说。我爸说那不行,你血压高得吃清淡的,孩子长身体得吃肉,要不我少抽两包烟。公公说你可拉倒吧你那烟比排骨还贵。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但火药味慢慢上来了。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同时闭了嘴,一个假装擦灶台一个假装剥蒜。我把包往餐桌上一搁,问他们刚才说什么呢。公公反应快,说商量明天买什么菜。我爸跟着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我没拆穿他们,当晚把陈明辉拽进卧室算了一笔账。公公的退休金每月到账先转我们两千,剩下的他自己留着花,可实际上他连买双袜子都舍不得。我爸手里那点零花钱不够他自己抽烟加偶尔买熟食,更别说往家里贴补。这两个人嘴上谁也不服谁,兜里比脸还干净,可谁也没跟我开口要过钱。
我跟陈明辉商量了半宿,最后定了个章程。第二天吃晚饭时我当着两个老头的面宣布,从这个月起家里的菜钱从我工资里单划出来,每月一千五,单独放一张卡里,谁买菜谁拿着刷。公公刚要说话,我抬手拦住,说爸你听我说完。你那两千块别再转了,自己留着买烟也好存着也好,反正别往家里贴了。我爸的零花钱我涨到八百,但有一条,买烟得控制在两百以内,剩下的自己安排。
我爸一听涨零花先乐了,听到限制烟钱又垮了脸。公公在旁边扑哧笑出声,说八百块够买三条孬烟了,你一天抽一包都抽不完。我爸瞪他一眼说你知道什么,我抽的是寂寞。公公说寂寞个屁,你就是馋。
陈明辉埋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笑。孩子在旁边接了一句“爷爷和外公天天吵架”,被我瞪了一眼,缩着脖子往碗里扒拉米饭。
账的事定下来之后,家里消停了大概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里两个老头处得还行,早上一起出门买菜,公公挑菜我爸付钱,回来路上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一会儿抽根烟再上楼。做饭的时候公公掌勺我爸打下手,择菜洗菜递调料,偶尔还因为土豆切粗了切细了拌两句嘴。晚上我爸看电视球赛,公公在阳台浇花,两个人隔着一道推拉门互相喊话,一个说这球臭死了另一个说你看得懂吗你。
可好景不长。
第九天头上,我爸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说他在小区里认识了个修自行车的老头,人家在车棚旁边支了个摊,补个胎换个闸皮一天能挣几十块。我爸说他干了一辈子修理,农机都能修自行车更不在话下,想跟人家搭个伙,弄个牌子在小区门口摆个摊。
我还没说话,公公先开腔了。说你这把年纪了折腾什么,风吹日晒的不说,万一碰上个难缠的主顾跟你扯皮,不够生气的。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我折腾什么了我凭手艺吃饭,我在家待着都快闲出毛病了。公公说那你跟我学做饭啊,我教你腌咸菜你学不学。我爸说腌咸菜还用学,齁咸就完了呗。公公气得直翻白眼。
两个人吵了半天没吵出结果,我最后拍板让我爸试试,但约法三章:只修自行车不碰电动车,每天最多出摊三小时,碰上雨雪天不许出去。我爸满口答应,第二天就翻出他那套老工具擦得锃亮,找小区门口修车的老赵头聊了一下午。
公公嘴上不乐意,行动倒是挺诚实。我爸出摊头一天,他七点多就把午饭做好了装保温桶里,还塞了两个洗好的苹果。我爸拎着保温桶出门的时候,公公在后头喊了一嗓子:车闸修不好别硬收人家钱啊。我爸头也没回摆摆手,说你把心放肚子里吧。
那天傍晚我爸回来,兜里揣了四十五块钱,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进门就把钱拍在饭桌上,说今晚我请客,老赵头教我在网上买的烤鸭,一会儿就到。公公凑过来翻了翻那几张票子,说行啊老李,头一天就开张了。我爸说那可不,我在镇上修了四十年农机,修个自行车跟玩似的。
打那之后我爸每天上午出摊两三个小时,挣多挣少全凭心情,回来就跟我汇报今天修了几辆车挣了多少钱。他把挣的钱单独攒在一个铁盒子里,说年底给孙子包个大红包。公公有时候下午没事也溜达过去看看,站在摊旁边跟人唠嗑,有人来修车他就喊我爸过来,跟个招揽生意的托儿似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前过着,我以为最大的风波已经过去了。
结果月底那天,陈明辉拿回来一张体检报告,脸色不太对。
是他们单位组织的年度体检,别的项目都还好,就是血脂那一栏标了向上的箭头,总胆固醇和低密度脂蛋白都超出正常范围不少。医生建议他控制饮食加强运动,最好再做个复查。
我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火气噌噌往上冒。陈明辉这一年多来加班越来越多,晚上回来吃完饭往沙发上一坐就不动弹,周末不是补觉就是抱着手机刷视频。我催他运动催了八百遍,每次都说下周开始,下周复下周。现在好了,指标不等人。
当天晚上我把两个老头叫到客厅开了个家庭会议,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摊。公公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半天,脸色沉下来。我爸拿过来瞄了一眼,问我陈明辉今年多大了。我说三十五。我爸嘬了下牙花子,说三十五就高血脂,那到我这岁数还了得。
两个老头难得站在了同一战线上。公公说从明天起晚饭少放油少放盐,红烧肉一个月最多做两回。我爸说不行就两回都多,一个月一回。公公想了想说一回也行,但得挑个好日子做,做完让明辉吃两块,剩下的咱仨分。我插了一句说我呢。公公瞥我一眼说你血脂也查了?我说我没查。公公说那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陈明辉坐在角落里一声不敢吭,平时在单位大小也是个部门负责人,这会儿被三个长辈围着数落得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我本来还想再补两句,看他那个蔫头耷脑的样儿又有点心软,最后只扔下一句:从明天起晚饭后你跟我下楼快走四十分钟,不走完不许进门。
陈明辉苦着脸应了。
第二天晚饭桌上果然清淡了不少。公公把红烧排骨换成了清蒸鲈鱼,油麦菜是蒜蓉炒的只搁了几滴油,凉拌黄瓜连香油都没放。我爸扒了两口饭嫌没味儿,起身去厨房舀了勺辣椒酱拌进去,被公公一把夺下来,说你要吃辣自己单独拌,别把明辉带偏了。我爸说你闺女做的辣椒酱你凭啥不让吃。公公说我没说不让吃,我说的是别让明辉看着眼馋。
我低头吃鱼没参与他俩的斗嘴,余光瞟见陈明辉拿筷子在鱼背上夹了一小块肉,蘸了蘸盘底的豉油,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那个憋屈劲儿看着又好笑又心酸。
头三天晚饭后快走,陈明辉脚上磨了俩水泡,跟我商量能不能改成骑车。我说你骑慢点骑够四十分钟也行。结果第二天他真把落灰好几年的自行车翻出来打了气,骑出去二十分钟就回来了,说车座硌得屁股疼骑不了。我站在楼下叉着腰瞪他,他讪笑着把车锁上,说要不咱还是走吧,走慢点。
我陪他走了三天,两个老头也跟着掺和进来了。公公说晚上吃多了不消化正好溜达溜达,我爸说他在家待着也是看电视不如出来透透气。于是每天晚上八点,小区里就能看见一个奇特的队伍:我爸走在最前面甩着胳膊走得飞快,公公紧随其后嫌他走太快跟赶集似的,陈明辉夹在中间左顾右盼,我殿后防止有人偷懒溜回家。
走了十来天,陈明辉自己上秤称了称,掉了三斤多。虽然血脂指标得等下次复查才知道,但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些,晚上也不瘫沙发了,吃完饭主动收拾碗筷再下楼。公公高兴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儿给他做低脂餐,什么冬瓜薏米汤、木耳炒山药、清蒸鸡胸肉,把陈明辉吃得看见鸡胸肉就条件反射地打嗝。
我爸看不过眼,有天偷偷往陈明辉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被公公抓了个现行。两个老头又在厨房吵了一架,一个说吃一块死不了人,一个说你就惯着吧回头指标下不来又着急。我爸说你不懂,男人得吃肉,光吃菜叶子没劲。公公说你有劲你替他去走一万步。
吵归吵,第二天公公真给陈明辉做了道少油版的红烧肉,用五花肉煸出油再拿厨房纸吸一遍,酱油少搁糖减半,炖出来颜色浅些但味道不差。陈明辉吃了一口差点哭出来,说爸你是我亲爸。公公哼了一声说少来这套,吃完下楼走一小时,少一分钟都不行。
我爸坐在旁边乐呵呵地抿了口酒,被公公一瞪又讪讪地把酒杯放下了。
日子就在这种吵吵闹闹又热气腾腾的节奏里往前滚着。我爸的修车摊支了小半个月,在小区里混了个脸熟,连隔壁楼遛狗的大爷都找他调过两回车闸。公公的记账表已经写到第三页了,字迹工工整整,底下照例画了横线写总支出,旁边备注栏里多了一行我爸的潦草笔迹:老李修车收入四十五,请客烤鸭一只,赤字。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路过厨房看见冰箱侧面贴了张新纸条,是我爸的字:明辉复查预约了下周二上午,我陪他去,老张你看家。底下一行是公公的回话:知道了,回来路上捎袋面粉,家里的快见底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那张纸条好一会儿,纸上两个人的字并排搁着,一个工整一个潦草,笔画挨着笔画,跟这间屋子里的烟火气一样,挤挤挨挨热热闹闹地叠在一块儿。
我关了灯回屋,陈明辉正趴在床上看手机,我踢了踢他腿让他往那边挪挪。他翻了个身给我腾地方,嘴里嘟囔着说明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我伸手把他手机按灭,说你少惦记红烧肉,想想后天复查的事。他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在黑暗里笑出了声。
这个家啊,一个爹两个爸,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的,可关上灯躺下来想一想,又觉得踏实得很。
周二一大早,我爸就催着陈明辉出门。
公公头天晚上就把医保卡、体检报告和一瓶水装在一个布袋里搁在玄关柜上,临睡前又往袋子里塞了五十块钱,说万一要打车别舍不得花。我爸嫌他啰嗦,说大早上的堵什么车,地铁三站路的事。公公说地铁站还得走八百米呢,你俩这腿脚还不如我利索。两个人又在玄关拌了几句嘴,最后陈明辉一手拎着布袋一手把他俩往外推,说再吵下去真赶不上号了。
我那天上班心里不太踏实,开会的时候手机扣在桌面上,隔一会儿翻过来看一眼。快到十一点我爸发了条语音过来,点开一听是他那大嗓门在走廊里喊:查完了,大夫说比上次降了不少,让接着吃药接着走,三个月后再复查。语音末尾能听见陈明辉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是接着控制饮食不是吃药”,我爸哦了一声说反正就那个意思。
我松了口气,晚上下班特意绕到熟食店买了半只盐水鸭,又买了瓶无糖可乐。进门的时候两个老头正在厨房里忙活,一个蒸鸭子一个拍黄瓜,陈明辉在客厅陪孩子搭积木,抬头冲我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表情比早上出门时松快多了。
吃饭的时候公公把鸭子腿撕下来搁到陈明辉碗里,说今儿破例吃个腿,明儿开始还按老规矩来。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公公一个眼神堵回去了,憋了两秒自己夹了块鸭翅膀啃。陈明辉夹着鸭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俩老头,最后把腿肉撕了一半分给孩子,剩下那半小口小口地吃完了,一边吃一边说感觉有半年没吃过鸭腿了。我爸接话说你才三十五又不是七老八十,搞得跟坐牢似的,回头你指标正常了我天天给你做红烧肘子。公公拿筷子敲了敲桌面说老李你能不能别老拆台。
日子刚顺当了没几天,麻烦事又来了。
这回是小区物业找上门的。那天下午我爸收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进门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搁,闷头喝了两杯水才开口,说物业上午来找他了,说有人投诉他在小区门口摆摊占道经营,还说他修车用的机油和螺丝钉把地面弄脏了,让他三天之内把摊子撤了,不然就叫城管。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还算平静,就是嘴角往下撇着,眼底压着一股子委屈。他说他在镇上修了四十年农机,头一回被人撵,还是在自家闺女住的小区门口,脸上挂不住。
公公在旁边听完了,搁下手里正在摘的豆角,问了一句是谁投诉的。我爸说物业没明说,但他估摸着是隔壁那栋楼一楼的住户,因为那家老头前阵子在他摊子上打了个气,我爸说不用给钱走了就行,结果那老头过两天又推了辆车来换闸皮,我爸收了十块钱成本,那老头嫌贵,念叨了半天。
公公听完把豆角筐往桌上一墩,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我赶紧拦住问干啥去。公公说找物业讲理去,老李在小区门口修车碍着谁了,又没占盲道又没挡大门,地面脏了拿拖把拖干净就是了,凭啥不让摆。我爸一听来劲了,也跟着站起来说对对对,咱俩一块去。
我头疼得不行,把他俩按回椅子上,说这事我去处理,你们俩谁也别出面,越掺和越乱。陈明辉晚上回来听了这事,想了想说明天他去找物业经理聊聊,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第二天陈明辉中午抽空去了趟物业。晚上回来时脸色有点微妙,坐沙发上跟我一五一十说了。物业经理是他打听了的,是隔壁楼那个投诉的老头的连襟。前阵子那个老头找过物业,说想让他侄子在小区的车棚旁边弄个修车摊,物业没同意,说那个位置是公共区域不能搞经营。结果没几天我爸的摊子支起来了,那老头一看这不公平啊,凭啥他能摆我不能摆,扭头就把物业给告了。
陈明辉说他跟物业经理把情况说清楚了,我爸只是偶尔帮邻居修个车,不挂招牌不搞固定经营,收的也就是个零件成本价,跟专门摆摊做买卖不是一回事。物业经理倒也没太较真,说只要不占用通道、不弄脏地面、有人投诉就立马收,他们就不管。陈明辉当场应下来,说回去给他爸配块垫布,修车的时候铺在地上,收摊拿扫帚扫一遍。
这事按理说到这儿就算解决了,可我爸听完了不干。
他说凭啥那个老头的侄子想摆摊没摆成就来搅和他的事,这不是欺负人吗。又说他收的哪门子成本价,明明就挣个手工钱,人家老赵头一天挣好几十呢。我赶紧顺毛捋,说爸你别跟那种人置气,咱不图挣钱就图个乐呵,你要是真天天支摊搞经营,回头物业三天两头找你麻烦,更闹心。我爸闷头抽了半根烟,最后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说行吧,那以后我每回修车收双倍,反正不让我好好干谁都别痛快。
公公在旁边插了一句:你收双倍人家更得投诉你。我爸瞪他:那我就收一块钱,气死他们。公公说一块钱你图啥。我爸说图一乐。
两个老头又呛呛起来了,但好歹没真出去找人打架,我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后面的事。我爸那个摊子照常出,只是每回收摊前拿把扫帚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工具箱里多了一块旧帆布,铺在地上再干活。结果没几天,那个投诉他的老头自己推了辆老年代步车来找我爸修,说车闸不灵了别的地方修不好。我爸一看这老头就是前几天找他麻烦那人的连襟的亲戚,心里门清,手上也没含糊,三下五除二给修好了。老头掏钱我爸收了五块,老头嫌少说你这人实在,我爸说那可不,我在镇上修了四十年车,童叟无欺。
打那之后那个老头再没找过物业。不但没找,隔三差五还拎着自家院子里结的枣过来给我爸抓一把。我爸一开始绷着脸不要,后来有一回那老头拎了瓶二锅头来,说老李咱俩喝一杯,我爸绷不住了,俩人坐小区门口长椅上就着花生米把一瓶酒干完了。回来的时候我爸走路打晃,公公在门口接着他,一边扶一边数落:让你别跟人家置气你非不听,这下好了,喝成这德性。我爸大着舌头说你不懂,这叫不打不相识。
这事解决之后我爸心情大好,修车摊的生意居然还涨了,旁边几个楼的大爷大妈都推着车来找他。我爸挣了钱就嘚瑟,隔几天拎只烤鸭或者买条鱼回来,往厨房案板上一拍,冲公公喊:老张,今儿我请客,你做。公公一边骂他得便宜卖乖一边系围裙,把鱼收拾得干干净净,红烧的汤汁收得浓油赤酱,端上桌的时候我爸已经摆好碗筷倒好了酒,两个人碰一杯,滋溜一口,满脸的舒坦。
可陈明辉就没那么舒坦了。他那个复查结果虽然好转,但医生说还得再减五斤,晚饭后的快走不能停。我爸和公公达成了一致,每天晚上八点准时把陈明辉从沙发上薅起来。有一回陈明辉赖在沙发上说今儿下雨不去了吧,公公把雨伞递到他手里,我爸把外套往他身上一扔,说下雨正好凉快,走快点。陈明辉苦着脸看了我一眼,我假装刷手机没看见。
就这么又走了半个月,陈明辉裤腰带松了一格。他自己美得不行,有天晚上主动说要不咱仨再走远点,绕到隔壁小区后门再回来。我爸和公公对视一眼,乐了,说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明辉说你们不懂,我这是被你们逼出斯德哥尔摩了。公公没听懂,问我啥叫斯德哥尔摩,我正琢磨怎么解释,我爸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被人收拾服了还觉得人家好。公公哦了一声,拍了拍陈明辉肩膀说那就再多走一圈,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那天晚上走完回来,陈明辉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四根冰棍,一人一根举着往家走。两个老头在后面慢慢晃,一边啃冰棍一边争论明天早市买什么菜,说来说去又说到排骨上。我爸说少买点排骨,明辉血脂刚降下来别勾他馋虫。公公说那买鸡胸肉呗,便宜还健康。我爸说鸡胸肉柴了吧唧的不好吃。公公说你会做吗你就说不好吃。我爸说我会做,拿淀粉抓一下再炒就嫩了。公公哼了一声说明天你做,做不好你请客。
我走在中间啃着冰棍听他俩斗嘴,陈明辉凑过来小声说,咱家现在是不是有点太热闹了。我斜了他一眼说嫌热闹你把鸭腿吐出来。他嘿嘿一笑不吭声了,伸手把我手里啃了一半的冰棍抢走咬了一口,我踹了他一脚,他往前跑了两步,两个老头在后面看着笑。
进了电梯我爸还在说淀粉抓肉的事,公公说你那淀粉得用土豆淀粉别用玉米淀粉,玉米淀粉炒出来发黏。我爸说我一直用玉米淀粉也没见黏。公公说那是你以前在镇上瞎做没人挑你毛病。我爸说那明天咱俩各炒一盘比比。公公说比就比,输了的刷一个礼拜碗。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还在争,陈明辉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掏钥匙,回头冲我挤了挤眼。我跟在后面,听着楼道里我爸和公公的嗓门此起彼伏,孩子学着他们俩的腔调也在那儿瞎嚷嚷,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闹是真闹,可这闹腾里头有股子踏实劲儿,一天一天地过着,谁也不嫌谁烦。
到了家我爸直奔厨房去翻淀粉袋子,公公跟进去把他往外推,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明辉的洗脚水烧上。我爸说你烧水我找淀粉。两个人在厨房门口挤来挤去,最后一块儿进去了,一个烧水一个翻柜子,嘴上还较着劲。
我窝在沙发上歇脚,看着厨房里灯底下两个老头晃来晃去的背影,一个高瘦一个矮胖,一个穿蓝背心一个穿灰汗衫,一个嘴里念叨着淀粉的用法一个手里忙活着烧水,谁也没闲着。陈明辉凑过来坐我旁边,把我的手拉过去搁在他掌心里,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客厅里电视开着,孩子在看动画片,声音调得不大不小。窗外头黑透了,楼下有车灯扫过去又扫回来。厨房里飘出来一股烧水的铁壶味儿,混着我爸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和公公惯用的肥皂香。这味道说不上多好闻,可闻惯了之后,哪天要是缺一样,还真觉得少了点什么。
九月中旬,小区物业在公告栏贴了张通知,说要办首届邻里节,定在国庆节前那个周末,地点就在小区中庭广场。内容挺丰富,有包饺子比赛、亲子运球、老年人套圈,还划了几块区域给有手艺的居民摆摊展示,修鞋修伞磨菜刀都行,不收摊位费,纯属图个热闹。
我爸在楼下看见通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进门就嚷嚷着让公公看手机照片。他把公告栏拍了好几张,手指头戳着屏幕上“手艺人展示区”那几个字,说这不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吗。公公凑过来瞅了两眼,问收不收钱。我爸说不收,纯义务的。公公立马把脸扭回电视方向,说你拉倒吧,不挣钱你图啥。我爸说图个高兴不行啊,人家物业看得起我。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一琢磨觉得这事靠谱。我爸那个修车摊虽然干得挺乐呵,但到底是在小区门口打游击,要是能在邻里节上正式亮个相,让更多邻居认识他这手艺,往后在小区里走动也更舒坦。我跟陈明辉一合计,他说他们单位正好发了两箱矿泉水还没搬回家,到时候给我爸摆摊时搁旁边,免费给路过的人喝。
我爸听我们这么支持,劲头更足了。提前三天就开始翻他那套工具箱,把扳手、螺丝刀、气门芯、补胎胶水一样一样拿出来擦,又找出块旧帆布洗得干干净净,说铺在地上显着专业。公公嘴上不帮忙,行动上倒是偷偷去超市买了两盒一次性手套搁在我爸工具箱上,还写了张纸条:修完车给人擦擦手,显得干净。
邻里节那天天气好,秋高气爽的。我爸七点就出了门,占了个靠花坛的位置,把帆布一铺,工具箱一开,拿硬纸板写了块牌子:老李修车,小毛病不收钱,大毛病看着给。公公八点多端着保温杯溜达过去,站旁边看了两眼,把我爸牌子上的“看着给”划掉,改成“换零件只收成本”。我爸说你改我牌子干啥。公公说废话,你写看着给人家好意思不给吗,最后还得搭钱。我爸想了想没再犟,把改过的牌子往显眼处挪了挪。
一上午我爸那儿就没断过人。先是隔壁楼的大姐推了辆童车来换辅助轮,我爸蹲那儿拧了十分钟螺丝,没收钱,大姐过意不去买了一兜子橘子搁工具箱上。接着一个老大爷拎了辆折叠车来,说车把歪了骑起来老往左偏,我爸拿扳手咔咔两下给正过来了,老大爷非要给五块钱,我爸说小毛病不收,大爷不干,最后塞了两块钱才走。到了中午,公公从广场另一头端了碗包饺子比赛刚出锅的饺子过来,往我爸面前一搁,说你吃,我替你盯一会儿。
我爸端着碗蹲在花坛边上吃饺子,公公坐在他那个工具箱上,戴着老花镜给人家自行车打气,打完了还学着说一句“好了您嘞”。我爸嘴里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喊:老张你打气别收人钱啊。公公头也没回:我收了,收了一块,咋了。我爸说一块钱你也好意思。公公说凭啥不好意思,我劳动了。
旁边等着修车的大姐笑得直不起腰,说你们这老哥俩真有意思。
下午散场的时候,物业经理专门过来跟我爸握了握手,说老李今天辛苦,往后小区里再有这种活动还请您来。我爸嘴上说着客气客气,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收摊的时候一数,没挣着钱,还搭进去几块钱的胶水,但兜里多了三个橘子、一根香蕉、半袋子花生和两瓶矿泉水,全是邻居硬塞的。我爸把这些东西往公公怀里一推,说拿回去给宝宝吃。公公翻了个白眼说这谁家宝宝吃花生香蕉,你自己留着吧。
这事过去没几天,物业又找上门了。这回是好事。物业经理说邻里节办得反响不错,街道那边有意向在小区里设个固定的便民服务点,每周六上午开,让有手艺的居民来摆摊,物业提供桌椅和电源,不收费用。问我爸愿不愿意定点出摊,算是半官方的便民服务。
我爸当场就答应了,回头跟公公商量,说咱俩一块干呗,你负责登记收钱,我负责修。公公说我才不给你当账房先生。我爸说你那记账表画得比我好,到时候摆桌上多正规。公公嘴上嫌弃,第二天就去文具店买了个硬壳本子和一盒签字笔,在家照着冰箱上那张表的样子画了新的登记表,表头写“便民服务登记册”,底下分日期、姓名、维修项目、收费、备注,画完了拿给我看,问我行不行。
我说行是行,就是这备注栏画得太窄了,写不了几个字。公公说窄点好,省得你爸乱写。我爸在旁边不服气,说我能乱写啥。公公说上回你在冰箱上写“老张做饭太淡,建议多搁盐”,那叫正经事吗。我爸说那本来就是淡。两个人又呛呛上了。
周六头一天定点出摊,我特意带孩子下楼去看。物业在车棚边上腾了个角落,摆了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我爸把工具箱往桌上一搁,公公把登记册翻开摆正,旁边还放了个保温杯和一盒纸巾。第一个来的顾客是之前投诉过我爸那个老头的连襟的侄子,推了辆滑板车来说轮子不转了。我爸接过来一看,轴承里缠了头发和麻绳,拿镊子一点一点挑出来,拿抹布擦干净上了点油,前后不到五分钟。那小伙掏钱我爸说不用,小毛病。小伙不好意思,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冰红茶搁桌上走了。公公翻开登记册,在备注栏里写了“收冰红茶两瓶”,我爸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这记的啥。公公说实事求是。
我在旁边看着,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家庭群里。陈明辉秒回了一个大拇指。我爸掏出他那老年机看了一眼,大声念出来:明辉说爸你真棒。公公哼了一声说你就显摆吧。
正说着,旁边路过个老太太,看见我爸的摊子问能不能磨菜刀。我爸愣了一下说磨刀的家伙什没带。老太太挺失望地走了。我爸回头就跟公公商量,说下周六把磨刀石带上,菜刀剪子都能磨。公公说你会磨刀?我爸说我在镇上连镰刀都磨,菜刀算啥。公公想了想说那你再带块吸铁石,磨完了拿吸铁石把铁屑吸走,省得把地弄脏。我爸说还用你教,我早想到了。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我爸扒了两口饭突然搁下筷子,说这定点出摊好是好,就是有个事得提前说好。我问什么事。我爸说往后这摊子是给邻居服务的,不能收高价,那咱家生活费怎么办。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公公接了一句:你那八百块零花省着点花呗,不够了我给你补。我爸瞪他:你补?你退休金都贴补家用了你拿啥补。公公说那我把烟戒了,一个月省三百,够你花的了。我爸急了:你戒什么烟,你都抽四十年了说戒就戒,回头再憋出病来。两个人又为戒烟的事吵了半宿,最后达成协议:谁也不许戒,但每人每月烟钱压缩到一百五,省下来的凑一块给孙子存着。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着他俩在客厅还在讨论磨刀石搁哪儿,一个说搁车棚角落用砖头压着就行,一个说不行丢了算谁的,得搁物业办公室去。我端着碗进了厨房,陈明辉跟进来,从后面搂了我一下,小声说这日子过得跟电视剧似的。我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说电视剧都没咱家热闹。
他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把我手里的碗接过去,说今儿他洗碗,让我歇着。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系围裙的背影,客厅里两个老头已经把话题从磨刀石扯到了明年开春要不要在小区围墙根底下开块地种菜,我爸说能种两垄黄瓜,公公说种黄瓜不如种豆角,我爸说豆角招虫,公公说那你就打药呗,我爸说打药费钱,公公说那你就别种。
吵吵嚷嚷的,跟每天一个样。
国庆节前三天,公公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说老家院子那两棵柿子树今年结得特别稠,枝条都压弯了,再不摘就得让鸟祸害一半。往年他一个人回去摘两天就完事,今年腿脚比去年又差了些,上梯子剪果子有点发怵。
我爸把碗一搁,说这还不好办,我跟你回去,你指挥我干活。公公斜了他一眼说你行不行啊,别把我树枝子给撅折了。我爸说我在镇上给人修农机爬了四十年车顶,上树摘个柿子还能摔着?两个人当场拍板,二号早上走,三号摘一天,四号回来。
我一听他俩要单独回老家,心里先打了个突。两个老头凑一块儿,在城里当着我的面都能为盐多盐少拌嘴,回了老家没人管着,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陈明辉倒是心大,说让他们去呗,一个院子三间房,闹翻了也有地方各自待着。我想想也是,总不能把他俩拴裤腰带上。
二号一大早我送他俩去长途车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爸别逞能爬高,让公公别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我爸背着我给他准备的保温杯和两盒饭,挥挥手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吧。公公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和一卷旧报纸,说回去把柿子包好了给邻居分一分。两个人并排进了站,一个高瘦一个矮胖,背影像俩出远门秋游的小学生。
二号下午我打电话问到了没,公公接的说到了,正烧水呢。电话那头我爸在院子里喊:老张你来看看这棵树,结得也太大了!公公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说听见没,你爸没见过世面,咱家年年结这么大。我说行行行你们忙吧,挂了电话该干嘛干嘛。
三号一天没消息,我发微信问柿子摘得怎么样,我爸回了条语音,背景音是树叶哗哗响,他扯着嗓子喊:摘了四筐了,你公公上树我递筐,配合得可好了!末尾公公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你让他别光摘顶上的,底下的也够得着!我听完放心了,还有力气吵架,说明没累着。
四号中午他俩回来了。蛇皮袋里装着五兜子柿子,一兜给邻居的,一兜给物业的,一兜给对门周姐的,剩下两兜拎上楼。我爸进门把柿子往地上一搁,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说腰酸背疼,这辈子没上过这么多次梯子。公公跟在后面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兜子院里拔的萝卜,说让你别逞能你非上,拦都拦不住。我爸说我不上你上啊,你那膝盖比我还差。公公说那你今天晚饭别吃了,把腰养养。我爸说不行,我饿。
我一边给他俩倒水一边问老家情况,公公坐下来慢慢说。院墙修好了,菜地浇了冻水,柿子树上留了十几个顶端的果子没摘,给鸟留的。又说隔壁邻居家狗下了崽,这回是第二窝,上回给的那只已经半大了,见了他直摇尾巴。我爸在旁边插嘴说那狗长得跟小牛犊子似的,见了他呲牙,一点不认生。公公说废话,你头一回见它它当然不认你,它认我。
晚上陈明辉下班回来,看见客厅堆的柿子愣了一下,说这么多怎么吃。公公说挑软的吃,硬的放几天,吃不完的削皮晒柿饼。我爸说柿饼好,晒好了过年吃。公公说你过年还早呢,先把眼前这些吃了再说。
接下来两天家里顿顿有柿子。早上柿子配粥,中午柿子当饭后水果,晚上公公把软柿子剥了皮和面烙饼,我爸嫌甜说不如肉饼好吃。公公把柿子饼往他面前一推,说你懂什么,这饼润肺。我爸咬了一口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主动问还有没有柿子饼。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陈明辉难得没加班,孩子也没课,一家五口去了趟郊区的湿地公园。公公带了个布袋子装水装水果,我爸扛着孩子的小自行车,陈明辉背着帐篷和防潮垫,我拎着一兜子零食。到了地方找了块草坪把帐篷支起来,我爸和公公坐在帐篷口下象棋,陈明辉带孩子骑车,我躺在帐篷里刷手机。
下到第三盘的时候,我爸走错了一步,要悔棋,公公不让,两个人把棋盘扯来扯去,卒子滚了一地。旁边一个遛弯的大爷凑过来看热闹,说你们俩这棋下得比我老伴还较真。我爸抬头跟人家唠上了,三句话没说就问人家家里有没有要修的东西。公公在旁边翻白眼,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出来玩还惦记你那摊子。
那大爷倒是挺感兴趣,问在哪儿摆摊。我爸一五一十说了,大爷说家里正好有辆二八大杠,车圈瓢了,一直没人会调。我爸说这活儿我在行,你下周六推来,我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大爷乐呵呵地走了,公公斜了我爸一眼说你可真行,出来逛公园都能接一单生意。
傍晚收帐篷回家,孩子在车上睡着了,我爸和公公在后座一左一右扶着孩子的脑袋,怕他脖子歪着。两个人这回没拌嘴,各扶各的一边,偶尔小声交流一句“往这边靠靠”“枕头垫高点”。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公公的手背上有好几道柿子树枝划的细印子,我爸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都是这两天在老家干活留下的。
回到家把柿子分装好,该送邻居的送邻居,该冻冰箱的冻冰箱。公公把柿饼第一批晒好的收进来,拿厨房纸一个一个包好搁铁盒里,又找了个便签写上日期和数量,贴铁盒盖子上。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套比我在镇上见着粮站会计还正规。公公说那是,我当民办教师那会儿你还在修拖拉机呢。
两个老头又开始了。
我关上厨房门,让他俩吵去。陈明辉在客厅陪孩子拼乐高,抬头问我饭好了没。我说你急什么,等公公把柿饼收完的。陈明辉哦了一声,低头接着跟孩子找零件。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里面我爸问柿饼什么时候能吃,公公说再捂三天,我爸说三天太久了吧,公公说那你现在啃柿子皮去。
我笑着去阳台把晒柿饼的竹筛子收了进来。天擦黑了,楼下路灯亮起来,有人推着车往车棚走,车铃铛叮叮响了两声。厨房里灶火点着了,抽油烟机轰轰响起来,我爸的嗓门从油烟机声里穿出来:老张今晚炒什么菜?公公回了一句:炒柿子你吃不吃。
我喊了一嗓子别吵了吃饭,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我爸和公公一前一后端着菜出来了,一个端盘子一个端碗,盘子里是青椒炒肉,碗里是西红柿蛋汤。我爸把盘子往桌上一搁,说这肉是上回我修车挣的钱买的。公公把汤放下说这柿子是你闺女买的,你吃现成的。
陈明辉赶紧打圆场,说都好吃都好吃。孩子跟着学舌,说都好吃都好吃。两个老头互相瞪了一眼,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我盛好饭端上桌,五个人围着方桌坐得满满当当。窗外头彻底黑了,屋里灯亮着,照着桌上几个家常菜和一碟刚收进来的柿饼。我爸夹了一筷子肉搁到公公碗里,公公愣了一下,啥也没说,夹起来吃了。
修车的大爷周六真把二八大杠推来了。
那车少说放了十几年没动过,车圈瓢得跟麻花似的,轮胎瘪着,链条锈成一疙瘩。我爸围着车转了两圈,蹲下来捏了捏闸线,回头跟公公说这活儿得花点工夫,一上午不一定弄完。公公把登记册翻开,在第一行填了日期和车主名字,备注栏写了“二八大杠大修,预计两小时”,然后问我爸收费怎么算。
我爸说这车得换车圈、换轮胎、换链条,成本得六十多,手工费就算了吧,老邻居了。公公想了想,在收费栏写了“成本六十,手工免费”,又抬头跟大爷解释了一遍。大爷挺痛快,掏出一百搁桌上说不用找了,剩下的给师傅买包烟。我爸赶紧摆手说使不得,硬是找回去四十。公公在旁边看着,等大爷走了才说你这人,人家诚心给的你就收着呗。我爸说那不行,说好成本价就是成本价,多收一分我晚上睡不着觉。
公公没再说什么,低头在备注栏补了一行小字:多找四十,老李确实睡不着。
修大杠费了我爸一上午工夫,光拆那锈死的链条就折腾了半个多钟头,公公在旁边打下手递扳手,两个人一边干一边抬杠。我爸说这链条得拿柴油泡,公公说家里哪有柴油,拿机油凑合吧。我爸说机油不管用,公公说那你推车棚去,物业那儿有柴油。我爸说你早说啊,俩人把车推到车棚,蹲那儿泡链条泡了四十分钟,回来路上我爸说老张你看着瘦了吧唧的力气还不小,刚才那车圈你咋掰正的。公公说掰什么掰,我拿锤子敲的。
中午收摊回家,我爸一进门就嚷嚷腰疼,往沙发上一趴让我给他贴膏药。公公洗了手进厨房热饭,端出来的时候往我爸面前搁了双筷子,说吃完饭你睡一觉,下午我去物业把车棚那堆破烂收拾收拾,老赵头说攒了一堆旧车没人要,看有没有能拆零件用的。我爸从沙发上抬起头说我也去。公公说你腰不疼了?我爸说贴了膏药就不疼了。
下午俩人真去了车棚,翻出来三辆锈得只剩架子的旧车,拆了俩车筐、一副车把、几根辐条,拿回来拿砂纸打磨干净,分门别类装在一个纸箱里搁在摊子底下,说往后谁修车缺个小零件就直接拿,不收钱。物业经理看见了,说回头给你们摊子前面竖块牌子,写“老李便民修车点”。我爸一听乐坏了,说牌子做大点,把他名字写显眼些。公公说做那么大干什么,你还打算做成连锁啊。我爸说连锁也行,回头我上隔壁小区再支个摊,你两边跑着记账。公公说你想得美,我腿脚跑不动。
这头修车摊顺顺当当支着,家里头又出了个新状况。
孩子学校发通知,说要办秋季亲子运动会,让家长报名参加。陈明辉看了看项目表,有一项是祖辈参与的趣味接力,项目名叫“老当益壮运南瓜”,规则是两个老人一组,一个抱着南瓜跑五十米传给另一个,另一个抱着南瓜跑回来,计时算成绩。孩子回来就缠着两个爷爷报名,说班里就他有两个爷爷,肯定能拿名次。
我爸一听有比赛就来劲了,问清楚规则之后当场开始规划战术,说公公抱着南瓜跑前半程他跑后半程。公公说我跑得慢,让我跑后半程咱俩就垫底了。我爸说你傻啊,后半程短,我看过场地了,折返点离终点比起点近,你跑前半截长的那段我跑短的,这样能匀出时间。公公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说好像有点道理,又问我爸你跑得快吗。我爸说我年轻时候在镇上追拖拉机跑,你说快不快。
接下来几天两个老头天天下午去小区广场练交接南瓜。公公从家里抱了个小冬瓜当道具,在广场上画了两条线,一个站这头一个站那头,练了不下二十遍。头几回公公跑着跑着冬瓜就脱手滚出去了,我爸在后面追着捡,回来数落他手滑。公公说这冬瓜太滑了你换个糙点的。我爸说南瓜更糙不到哪去,你手使点劲抱牢。练到第五天,两个人交接得行云流水,冬瓜稳稳当当从公公怀里到我爸怀里一气呵成。旁边遛狗的邻居看了半天,说你们这练得比我家孩子拍球还认真。
运动会那天是周六,我请了半天假去看。操场上人不少,光祖辈接力就有七八组。我爸和公公穿了一样的运动裤,是我前一天带他俩去超市买的,深蓝色松紧腰,我爸那条裤腿短了一截露着脚脖子,公公那条裤腰肥了得拿别针别上。两个人站在起跑线上,一个撸胳膊挽袖子一个弯腰压腿,比旁边那组爷爷奶奶架势足多了。
发令枪一响,公公抱着南瓜跑出去,步子不快但稳当,冬瓜贴在他肚子上一颠一颠的。跑到折返点交给我爸,我爸接过来夹在胳肢窝底下撒腿就跑,那架势就跟在镇上追偷鸡贼似的,看得旁边家长直乐。最后跑了个小组第二,输给了一组爷爷是退休体育老师的组合。孩子跑过来抱着两个爷爷的腿喊太厉害了。我爸喘着气说下次得想个更快点的交接法。公公擦着汗说下次不跟你跑了,累死我了。
回家的路上我爸还在复盘,说输在起跑反应慢了,下回得练听枪。公公说你拉倒吧,人家那爷爷以前是体育老师,你能跑第二就不错了。我爸说体育老师怎么了,我农机站修了四十年车,腿上功夫不比他差。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又争起来了,孩子在旁边骑在他爸脖子上跟着瞎喊:爷爷第二!爷爷厉害!
陈明辉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咱爸这运动量比咱俩都大,我看他血脂再降降都能去跑半马了。我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说你先管好你自己,明天该走四十分钟别偷懒。他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晚上回到家,公公把运动会得的奖品拿出来看,一兜子洗衣液和两提抽纸。我爸说这奖品挺实惠,比发个奖状强。公公说那可不,够用俩月的。两个人蹲在地上把东西分门别类塞进储物柜,一个码抽纸一个数洗衣液,配合得挺默契。
我坐在沙发上歇脚,顺手把冰箱上那张记账表拿过来看了看。这个月的账记得密密麻麻,底下备注栏里多了几行新内容:我爸写的“修车摊买砂纸两元,从零花里扣”,公公写的“柿饼晒成,给对门周姐送一盒,邻里往来”,还有一行是两个人合写的:运动会奖品入柜,洗衣液三袋抽纸两提。
字迹一个工整一个潦草,挤在一张纸上倒也不打架。我看着看着就笑了。陈明辉凑过来问笑什么。我指给他看那行“砂纸两元从零花里扣”,底下公公批了俩字:准了。陈明辉也乐了,说这比我们单位报销单批得还正规。
窗外头天黑了,楼底下有人遛弯经过,手电筒光晃了一下又晃没了。厨房里两个老头又开始商量明天早饭吃什么,一个说煎饼果子一个说煮挂面,最后决定煎饼果子,公公和面我爸负责摊,谁摊糊了谁自己吃。我听着他俩在厨房里叮叮当当拿碗拿盆的动静,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闹吧,闹得越欢实越好。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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