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深秋,桂花飘香的季节,我国各大电影院的观众们,都被大银幕上那个扮相英武的志愿军战斗英雄的光辉形象,给深深吸引了。
只听锣鼓起处,志愿军侦察排长严伟才足尖点地、凌空翻起,落地时稳稳当当,高亢的唱腔更是铿锵有力,声声入耳:“打败美帝野心狼!”
台下的观众无不喝彩叫好。
这就是新上映的现代京剧电影《奇袭白虎团》。
尽管在此之前,我们已经看过了好几部“样板戏电影”——《智取威虎山》、《红灯记》、《白毛女》、《红色娘子军》、《沙家浜》、《龙江颂》等,大家多少都有点审美疲劳了。
但《奇袭白虎团》甫一出现,还是凭借干净利落的高难度武打动作,和高超的电影语言,令人耳目一新。
由此,它成为了刻进几代人记忆的经典之作。
但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出戏从朝鲜战地的土戏台走到大银幕,整整走了二十年。
更没人知道,电影《奇袭白虎团》的出炉,远不如大家所想的那么顺利,而台上威风八面的大明星,台下却是另一番模样。
今天,就让咱们通过揭秘《奇袭白虎团》的幕后故事,来重温这部脍炙人口的作品的诞生过程吧。
它或许比电影本身更加精彩。
其中有战地创作的传奇,有导演在刀尖上跳舞的小心翼翼,更有几位主演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敬重的人生。
一、一份战地简报,催生了一部经典作品《奇袭白虎团》的故事原型,是抗美援朝金城战役中的真实战例。
1953年7月,志愿军第68军203师侦察排副排长杨育才,带领12名侦察兵化装成敌军,深入敌后,仅用短短的十几分钟的时间,就迅速端掉了李承晚军首都师“白虎团”团部,毙敌223人,缴获虎头旗,小分队无一伤亡。
这个战例被搬上京剧舞台,跟一个京剧大师分不开,他就是方荣翔。
那么方荣翔是谁?
他是裘盛戎先生的得意弟子,唱腔雄浑又细腻,人称 “方氏裘韵”。
1951年朝鲜战争期间,他主动请缨上了前线,成为了志愿军京剧团的一员。
有一次在为战士们演出的空隙,他从一份《战地简报》上,看到了战斗英雄杨育才带领尖刀班智歼白虎团的事迹,瞬间就被吸引了。
于是他跟战友李师斌、李贵华一合计,决定把这个故事搬上京剧舞台。
但这戏该怎么编?
用京剧表现现代战争场面,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
可几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一定要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
他们对照英雄事迹的材料,一场一场地琢磨,最终还真就搞出了一台戏。
不过这出戏,最初的名字,并不叫《奇袭白虎团》,而是叫《志愿军侦察兵》。
结果没想到,《志愿军侦察兵》在阵地上一上演,就成了志愿军战士们最喜欢的节目。
后来志愿军京剧团回国,集体转业组建了山东省京剧团。
剧团刚成立,便找了孙秋潮做编剧,将《志愿军侦察兵》更名为《奇袭白虎团》,进行全方位的打磨。
而在演员的选择上,因为武戏的增加,原本出演男主角的李师斌年纪大了,所以换上了团里最年轻的武生演员宋玉庆。
二排左二为宋玉庆
宋玉庆8岁参军,是在部队文工团成长起来的 “小兵”。
他武功底子扎实,人也长得精神,就是嗓子条件不算顶尖。
记得接到角色那天,他又激动又忐忑,当天就找到方荣翔,每天跟着老艺术家吊嗓子练唱。戏里有个匍匐排雷的动作,看着只有一两分钟,但难度极大。宋玉庆练了十几天,胳膊肘和膝盖磨得全是血,新练功鞋都蹭开了洞,才把动作练得干净利落。
还有一个从三米高台翻下的动作,他摔闪过腰,甚至摔得眼睛淌血,咬着牙也没停过。
方荣翔也没闲着。
作为团里的老前辈,他没端一点架子,跟着大家一起泡排练场,把团长这个角色磨得入木三分。
他用胸腔和鼻腔共鸣发声,唱段刚劲又柔和,那句 “趁夜晚出奇兵突破防线”,后来成了无数戏迷反复回味的经典。
就连演美国顾问的张金梁,也把角色演得活灵活现,有领导接见剧组时,还曾握着他的手打趣:“美国顾问先生,您好!” 逗得全场都笑。
1964年初夏,《奇袭白虎团》进京参加现代戏观摩大会,一炮打响。
这出戏最大的看点,就是精彩纷呈的武打场面,将京剧传统戏里的“串翻身”、“蹦子”、“卧鱼”、“台蛮”、“云里翻”等这些身段,全都用在了现代侦察兵的身上,翻铁丝网、攀悬崖、匍匐排雷,每一招都令观众叹为观止。
一心想搞“样板戏”的女首长,一看自己家乡的京剧团,搞出了这么出彩的现代戏,大喜过望,连声夸 “戏很好,有基础”,还特意问:“戏里那个小武生叫什么?唱念做打都不错,是个可造之才。”
就这样,《奇袭白虎团》这出从战地走来的戏,一夜之间就成了重点扶持的样板剧目。
二、“样板戏”剧里的两个大腕,一个是老好人,一个是老实人1970年春节刚过不久,女首长就指示各电影厂赶紧将第一批“样板戏”搬上银幕。
北影厂、八一厂和上影厂,都火速组建了摄制组,北影厂拍京剧《智取威虎山》和舞剧《红色娘子军》,八一厂拍京剧《红灯记》,上影厂拍舞剧《白毛女》。
而远在东北的长影厂,也领到了两部“样板戏电影”的拍摄任务,那就是京剧《沙家浜》和《奇袭白虎团》。
厂里高度重视这两部电影的创作,配备了精兵强将。安排武兆堤执导《沙家浜》,苏里和王炎联合执导《奇袭白虎团》。
王炎给宋玉庆说戏
为了接待好两个“样板团”,厂里为剧组安排了最好的住宿环境,而且还专门开了一个货品极其丰富的小卖部,以供不时之需。
《奇袭白虎团》剧组因为当时正在北京演出,所以直到1971年初,才正式来到长影厂。
苏里和王炎都感觉压力很大。
苏里是个老导演了。在此之前他执导的《红孩子》、《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刘三姐》都广受好评。
导演苏里
其实苏里本人是很喜欢京戏的。早在1937年,他在还八路军“抗大”文艺工作团的时候,就曾为京剧组打过四年锣。
而王炎的来头也不小。但这位曾执导过《战火中的青春》、《独立大队》等电影的导演,特殊年代却属于“留用人员”,这次因为要拍“样板戏电影”需要专业人才,所以才将他“解放”出来,如果干得好,就属于“戴罪立功”了。
导演王炎
两人的压力,大到什么程度呢?
苏里说:“从接受《奇袭白虎团》任务那天起,我们就明确认识到,这是个非常时期的非常任务。搞不好,是要坐牢的。”
王炎后来回忆,他们刚到摄制组时,几乎没有人脸上带笑容,在原来的劳动队都比在这儿活跃。
为了拍好这部电影,苏里和王炎带着摄制组专门来到了山东。
因为在同厂参与拍摄《沙家浜》的“样板团”个别人架子大,不好合作,所以苏里和王炎的心里多少都有点“打鼓”,以为宋玉庆和方荣翔这两个“腕儿”也“很难伺候”。
却没想到,他们所看到的情形,跟他们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当时宋玉庆已经是全国闻名的大明星了,还是“样板团”的负责人,手握特权,“说一不二”。
但其实生活中的宋玉庆却特别平易近人,也从不惹事。平时团里的具体事务他基本不管,看着就像个 “甩手掌柜”。
宋玉庆在电影《奇袭白虎团》中
但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所以只要有他在,底下基本上没人敢擅自闹事。
另外摄制组提出什么意见和想法,他都会带头配合,从不讲条件、耍大牌。
这就与《沙家浜》“样板团”三天两头和摄制组闹矛盾的情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令苏里和王炎感到无比的欣慰。
“样板团”另一个“大腕”就是方荣翔。他可比宋玉庆的资历深多了,但他却更老实。除了演好戏,他更是什么闲事也不掺和。
“样板团”的演员都好合作,但苏里和王炎却也一点也不敢松懈下来。在电影开拍之前,苏里曾带人专门去北京取经,去八一厂看成荫拍《红灯记》,去北影看谢铁骊拍《智取威虎山》,学人家 “敌小我大、敌远我近、敌暗我明” 的经验,就怕踩坑。
可就算准备得这么足,真到开拍,还是状况百出。
三、一部戏,整整磨了两年半第一个意外,就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影片即将开机的时候,宋玉庆突然得了肝炎,病得很重。
文化组直接把他接到北京医院,一住就是一年。
一号男主角不在,这戏根本没法拍,全剧组上上下下就只能干等着,谁也不敢提换演员的事儿。
就这么耗到1972年初春,宋玉庆才病好归队,正式开机。
这时候,全国已经有八部样板戏电影拍完上映了。
不过如此一来,坏事反倒成了好事。
因为前面的片子踩过的坑,苏里和王炎都能巧妙绕开。
比如 “出绿”。
女首长对画面里的绿色有执念,前面好几部“样板戏电影”都在这上面栽过跟头。苏里和王炎有了前车之鉴,便在夜景戏上下了大功夫。
在第六场 “战斗前进”中,他们就通过照明来进行区分,把松树、草皮的绿色分成深、浅、嫩好几个层次,还往树枝、草叶、铁丝网上洒上水,用闪电的光效打出绿色光斑。
这么一来,有色彩、有层次,景物明暗分明,还能烘托人物情绪。
后来女首长审片,专门夸了夜景拍得好。
再比如搭景。
摄制组当时都愁坏了,甚至觉得小棚拍不了样板戏。后来苏里咬咬牙:不能全照搬。第三场 “侦察” 戏拍出来,谁都没想到小摄影棚能拍出这么开阔的效果。
最难的还是武打戏。
女首长特别看重《奇袭白虎团》的武打,曾说:“很多人说武打在现代戏里没用,就让他们看看这个戏。”
摄制组一开始走了弯路,光盯着动作拍,一招一式都拍得清清楚楚,可看完就觉得不对。
后来重拍,大家坐下来总结了好几条:不拍预备动作,干净利落;既要拍好群打场面,又要突出严伟才这个核心;既要保持动作连贯,又要抓住最壮美的瞬间。
就这么反复打磨,第九场 “奇袭伪团部” 的武打,成了全片最精彩的段落。
还有个细节,当年很少有人知道。
因为常年连轴演出,宋玉庆的嗓子早就坏了,松弛得发不上力。最终剧组只能翻出宋玉庆过去所有的演出录音带,一寸一寸地挑片段,一个字一个字地剪辑,再对着画面对口型拼接。
光这一项配音工作,就花了一年零十个月。
从1970年筹拍到1972年9月完工,这部《奇袭白虎团》,整整磨了两年半。
四、送审的惊天反转片子拍完,国庆节刚过,苏里带着宋玉庆等人进京送审,心里七上八下。
先给国务院文化组看,于会泳看完很不满意,当场进行了全盘否定:“这是个什么?已完成的几部样板戏影片里,这部最差!”
回到宾馆,苏里情绪低落到极点,话都懒得说。宋玉庆问:“老苏,你看怎么办?” 苏里叹口气,说:“还能怎么办,重拍呗。”
结果宋玉庆往床上一躺,闷着头想了半天,突然坐起来说:“他们说了不算,等首长看了再说。”
没过几天,女首长亲自审片,苏里和宋玉庆站在旁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结果片头字幕一出来,女首长就被吸引住了,而且越看情绪越高,时不时还发出赞叹声。
女首长看完之后,除了说第二场敌军放火烧村子的“火还不够大”之外,一个镜头都没让补拍,很快就通过了。
这在样板戏影片里极为罕见。
事后,宋玉庆得意地问苏里:“我说的怎么样?”
苏里长出一口气,对着宋玉庆连连称谢:“那真是托了你的福了!”
《人民日报》后来还发了评论文章《浓墨重彩绘英雄》,说影片“通过镜头方位、角度的选择,使人物造型、环境气氛、光色明暗等方面,达到了静与动、情与影的辩证统一”。
很快,《奇袭白虎团》在全国公映,立刻火遍了大江南北。工厂、农村、部队、学校,到处都在放,“打败美帝野心狼” 的唱腔,响遍了街头巷尾。
如今54年的时间过去了,咱们再回头看这部电影,虽然确实带着时代的烙印,但它的分量,没人能够否认。
它的底色,是杨育才和12名战士深入虎穴的胆气,是方荣翔在战地硝烟里编戏的赤诚,是一群文艺工作者,想把英雄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的初心。
它的筋骨是实的。是宋玉庆磨破的练功鞋、摔出来的伤,是方荣翔反复打磨的每一句唱腔,是苏里和王炎在摄影棚里熬的一个个通宵,是全剧组人在条条框框里,藏在细节里的那点艺术坚持。
宋玉庆的低调,使得他在后来的风云变幻中,保护了自己。
1976年10月,女首长倒台,当年围绕在她身边的许多红人纷纷受到牵连,有的锒铛入狱。但宋玉庆却很平稳就度过了那段时期。我想,这与他知分寸,懂轻重,不搞人际纷争,不抢风头,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戏里,有着很大的关系。
方荣翔的 “老实”,更是老一辈艺人的底色——没有什么,比“戏比天大”更为重要了。
《奇袭白虎团》这部电影,如今在所有的“样板戏电影”里,算是豆瓣评分比较高的。
从朝鲜的战地土台,到山东的排练场,再到长春的摄影棚,几十年过去,银幕上的严伟才依旧挺拔,团长的唱腔依旧洪亮。
那些幕后的汗水、忐忑、坚持,都融进了每一个镜头里,成了几代人共同的记忆。
经典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是一群认真的人,一群老实的人,凭着一股子韧劲,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不知各位第一次看《奇袭白虎团》的时候是几岁?你对哪个片段印象最深?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