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阳城西北三十里,瀍涧之滨。
公元260年六月的一天,这里举行了一场寒酸的葬礼。没有旌旐,没有仪仗,只有几辆陋车充作王礼。当棺木下葬时,周围的百姓却没有一个离去,他们“掩面而泣,悲不自胜”。
他们是那个悲痛的是刚刚被臣子当街弑杀的皇帝曹髦。死时年仅十九岁。
一千多年后,我们记住了他那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们也给他贴上了一个标签:有骨气的傀儡皇帝,一次以卵击石的悲壮赴死。
但如果你翻开史书,会发现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一、被所有人忽略的矛盾几乎所有读过这段历史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认为:曹髦是个热血上头的少年,因为无法忍受司马昭的专权,一时冲动,带着几百号人去送死。
《资治通鉴》的注者胡三省就是这么评价的:“帝有诛昭之志,不务养晦,而愤郁之气见于辞而不能自掩,盖亦浅矣。”翻译就是:这孩子太浅薄了,不懂得韬光养晦。
后世的史家们也大多惋惜:如果他能像勾践卧薪尝胆那样,再忍一忍,再等一等,或许结果会不一样。
但这个结论,经不起推敲。翻开《三国志》,你会发现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细节,曹髦根本不是那种冲动型人格。

他登基那天,车队到了洛阳西掖门,文武百官跪拜迎接。按照礼仪,天子不用下车回礼。但曹髦不仅下车,还恭恭敬敬地向百官答拜。司礼官赶紧提醒:“按礼仪您为天子,不必答拜臣下。”曹髦回答:“眼下我也是别人的臣子啊!”走到止车门,他又坚持和群臣一样下车步行 。
这是一个不懂韬晦的人能装出来的样子吗?
不仅如此,他即位第三天,就派侍从官员到各地巡视,慰问百姓,平反冤狱;接着又下诏减税赈灾,抚恤伤亡 。他还在太学和大儒们辩论《尚书》《礼记》,把那些学问家问得哑口无言。
这样一个少年老成、心系天下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失去理智”?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一直认为他是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做出了选择。但如果,这恰恰是他最理智的选择呢?
二、当一个人选择赴死,往往是因为他看透了生让我们回到260年五月初六的夜里。
曹髦召来了三个心腹: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他说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等自出讨之。”
王经当场劝他:“昔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为天下笑。今权在其门,为日久矣……且宿卫空阙,兵甲寡弱,陛下何所资用?”

王经说的是事实。皇宫里的卫兵寥寥无几,而司马昭手握天下兵权。这不是去讨伐,这是去送死。
但曹髦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人意外——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写好的黄绢诏书,扔在地上 。
注意,诏书是提前写好的。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是深思熟虑,早有准备。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才是解开整个谜题的钥匙:“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所惧?况不必死邪!”翻译过来就是:我决心已定,就算死,又有什么可怕的?何况还不一定死呢!
“何况还不一定死”——这说明他心里清楚,此去大概率是死。但他仍然要去。
为什么?
三、翻开史料,你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曹髦让我们把时间往回拨几年。
甘露元年(256年)二月,曹髦在太极东堂宴请群臣。酒过三巡,他抛出一个问题:夏朝的少康和汉高祖刘邦,谁更优秀?
在那个语境下,少康是谁?是夏朝中断数十年后,从一个逃亡的没落贵族做起,最终诛灭权臣寒浞、光复夏朝的中兴之主 。而刘邦,是趁秦末乱局、靠权谋武力打下天下的开国皇帝。
群臣们一开始说:当然是刘邦厉害,开创比复兴难。
曹髦不同意。他说了一段很长的话,大意是:论仁德,少康远胜刘邦。刘邦为人子则多次让父亲身处险境,为人君则囚禁贤相,为人父则不能保护儿子。如果把他们换一个时代,刘邦未必能复兴夏朝。

最后他说:“宜高夏康而下汉祖。”——应该推崇少康,把汉高祖放在下面。群臣听完,心悦诚服。
你看出这背后的深意了吗?曹髦是在告诉群臣,也在告诉自己:我要做的是少康,不是汉献帝。他要的不是苟活,他要的是光复。
而少康的成功,靠的是“布其德而兆其谋”——先布德,再图谋 。所以曹髦即位后的那些仁政,减税、赈灾、平冤、太学论道,都是在“布德”,都是在收拢人心。
可惜,他遇到的不是寒浞,是司马昭。
四、最诡异的一幕,发生在事发当天让我们接着往下看。
五月初七,曹髦拔剑登辇,带着几百个僮仆侍从,敲响战鼓,出了皇宫。
他们刚走到东止车门,就遇到了司马昭的弟弟、屯骑校尉司马伷率领的军队。曹髦站在车上,仗剑高声喝斥。结果发生了什么?司马伷的兵士们“皆披靡”,吓得四散逃走。
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子的名号,还是有用的。然后他们继续前进,在南阙下遇到了真正的对手——中护军贾充率领的数千精锐禁军 。

曹髦再次上前喝斥。史书记载,那些禁军“将退”。他们想跑。关键时刻,贾充对身边的成济说了一句话:“司马公畜养你们,正是为了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
成济于是挺矛上前,刺穿了曹髦的身体,“刃出于背”。鲜血染红了天子的车辇。
成济杀了皇帝之后,司马昭“闻之,大惊,自投于地”。太傅司马孚跑过去,把曹髦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哭着说:“陛下被杀,是我的罪过啊!”而贾充回去后,不但没被处罚,反而被司马昭封为安阳乡侯 。
再然后,司马昭找陈泰商量善后。陈泰说:“只有腰斩贾充,才能稍稍谢罪于天下。”
司马昭沉吟良久,说:“能不能再想一个次一等的办法?”
陈泰说:“我只看到比这上一等的,没看到比这下一等的。”
于是司马昭决定:杀成济,灭三族。
成济不服,光着身子爬到屋顶上,大骂司马昭。派去的士兵乱箭将他射杀。
你看懂了吗?
五、他终于如愿以偿曹髦死前,司马昭已经在逼他给自己加九锡、封晋公。这是禅让的前奏。
一旦禅让,曹髦的下场就是汉献帝——名义上被封为山阳公,安享晚年,但在史书上,永远是一个“拱手让天下”的亡国之君。
曹髦不要这个,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用自己的死,逼着司马昭在光天化日之下弑君。这在儒家伦理至上的时代,是无论如何都洗不掉的污点。
司马昭后来让郭太后下诏,说曹髦“悖逆不道,自陷大祸”。但没有人信。陈泰的痛哭,司马孚的请罪,百姓的掩面而泣,都是对这件事的态度。甚至几十年后,司马昭的侄玄孙晋明帝听王导讲完这段历史,都“覆面著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
曹髦死了,但他让司马昭背上了弑君的骂名,让司马家族在后世永远抬不起头。他用自己的死,证明了那个时代还有人不向强权低头。他用自己的死,宣告了曹魏最后的风骨。
他如愿以偿。
结语回到洛阳城外那个简陋的葬礼。没有旌旐,没有仪仗,但百姓们聚集在那里,“掩面而泣,悲不自胜”。
他们知道,这个十九岁的少年,本可以不死的。他本可以像汉献帝那样,苟且偷生,安享晚年。他本可以像后来的曹奂那样,乖乖让位,保全性命。
但他没有,他选择了一条必死的路,只为了活出帝王的尊严,活出人性的高贵。今天我们读这段历史,常常会想:他为什么这么傻?
当权力已成定局,当反抗注定失败,你还能不能,像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一样,为了心中那点不甘,去奔赴一场必输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