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河口二姐
(小小说)
作者:哥来
一
举水河弯弯绕着詹家河口,河水清悠悠,常年泊着摆渡的木船。
1944 年,春汛刚过,河口湾里添了一个女娃,排行第二,乡里人顺口就叫她二姐。
二姐命苦,落地没几年,父亲便走了。大伯走得早,她连父亲模样都记不住,底下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一大家子人,全靠年长的堂兄硬撑着拉扯长大。
那些年战火刚歇,日子本就清汤寡水,土改过后家里更是一贫如洗。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一年四季难得吃一顿饱饭。别的女娃还在撒娇玩耍,二姐已经学着拾柴、喂猪、做饭,小小的身子,早早压上了生活的担子。
苦日子泡大的人,不怨命,只认一个字:熬。熬日子,熬风霜,熬着熬着,性子反倒熬得开朗通透,见人就笑,嘴巴甜,心眼实,村里老少都愿意跟她搭话。
二
1965 年,二姐二十二岁。经媒人牵线,说给了詹家河口摆渡的杨家后生,乡人都喊他杨二哥。
杨二哥日日守着举水河,撑一支长篙,渡南来北往的人,家里也是几间土坯房,穷得叮当响。
堂哥心里犯愁,舍不得她往穷坑里跳,私下劝她:“杨家太苦,再想想,别委屈自己一辈子。”
二姐坐在门槛上,纳着鞋底,淡淡一笑:“本就是穷人家的孩子,生来就不怕苦,还能苦到哪里去?命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靠别人怜出来的。”
这话掷地有声,堂哥叹口气,再不好阻拦,只能依了她的心意。
嫁进杨家,没有花轿排场,没有锦衣嫁妆,就一身粗布新衣,踏进了杨家土屋。从此,她便跟着举水河的日升月落,开始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一生。
天不亮就起身,做饭、喂猪、下地;日头落尽了,还在灯下缝补浆洗。别人偷懒歇晌,她从不肯闲坐半刻。凭着一股吃苦耐劳的韧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子一年比一年起色。
后来儿女陆续降生,两女一子,一家五口,夫妻相敬,邻里和睦。清贫的烟火日子,被她过出了温温热热的滋味。
三
二姐性子热,天生一副热闹心肠,人未到,笑声先飘进门。
她没进过学堂,一字不识,却天生懂人情、通世故。村里再拗脾气、再难缠的人,到了她跟前,都能被几句话说得心平气和。从不揭人短,从不论人非,逢人只念长处,遇事只留余地。
她跟 “我” 的母亲格外投缘,两人凑在一起,能从日头偏西唠到夜色深沉。母亲一生不爱走亲戚,唯独乐意往二姐家跑。二姐常步行几里路,接母亲去河口看戏,一路说说笑笑,看完戏就在她家住上十天半月,自在又舒心。
母亲爱听顺耳话,二姐最会暖心宽慰;母亲处事凭好恶,二姐却心里有杆秤,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从不随波逐流,更不肯委屈本心。
年年开春,园子里的白菜、红菜苔、南瓜长得绿油油的,都是她亲手栽种,不施过多化肥,只靠农家肥,菜味清甜纯正。她总记得往城里给 “我” 家送菜,一担担新鲜蔬菜,带着泥土气息。冬天送来的大白菜,经霜耐冻,母亲腌成咸菜,香透一整个冬天。
农忙时节,她把小儿子送到邻湾寄养;后来 “我” 家搬去城关,她又特意把儿子送到城里借读寄宿。她不认字,却深知读书能改命,把所有期许,都寄在了后辈身上。
每到过年,正月初六,二姐早早把自家养的土鸡炖得软烂香浓,守在屋里盼着 “我” 去拜年。
那些年物资匮乏,乡里过年讲究一碗鸡汤流转,鸡不动,只吃糍粑鱼丸。唯独二姐实心实意,年年新鸡新炖,满满一碗诚意。见面总是满口夸赞,说人懂事、有出息,暖心的话从不吝啬。家族里老一辈的往事、祖辈的旧事,旁人不愿说、懒得说,只有二姐记得清清楚楚,一一讲给后辈听,留住了一段段乡土根脉。
四
岁月一晃,二姐年过七旬。
儿女都成家立业,孙辈长大成人,日子早已富足安稳。儿女心疼她一辈子辛苦,劝她放下农活,在家安享晚年,还给她办了五七工,每月有退休金,不愁吃不愁穿。
旁人都劝:辛苦了一辈子,该歇歇享清福了。
二姐却摇头笑:“我是做惯了农活的人,一天不下地,心里发慌,浑身不自在。”
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别人乘凉闲聊,她往田里去;旁人打牌消遣,她在地里除草施肥。一身朴素衣衫,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脸上那颗痣,融进了风霜纹路里。院子里农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田埂上四季不闲,春种秋收,从不间断。
她这一生,早已和土地长在了一起。泥土是她的根,庄稼是她的伴。看种子破土,盼禾苗拔节,等秋日稻浪金黄,收割归仓,汗水流在田里,喜悦落在心头。闲时唤儿女下田搭把手,儿孙绕膝,田间劳作,便是她最大的幸福与成就。
2016 年,“我” 调任乡村学校校长,从大校副职落到小小的乡间学堂,心里满是落差与迷茫。特意绕道去詹家河口看她,依旧在田间地头寻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放下手里的农活,拉着 “我” 的手,语气朴实却句句暖心:“学校小是小,可你大小也是一方校长,踏踏实实做事,对得起乡里百姓就好。”
寥寥几句家常话,像一股暖流,抚平了心头郁结。临走,她特意砍下一捆自家种的甘蔗,细心捆好塞到手里。不值多少钱,却是农人最质朴的情义,沉甸甸,暖融融,给了人往前走的底气。
五
谁也没料到,世事无常。
今年大年初二,还在她新盖的屋里围坐,喝她炖的鸡汤,吃她种的青菜,闲话旧事,畅想来日。屋舍暖和,人情温热,一派岁月安然。
不过六十余日光景,五一出游在外,忽闻噩耗 —— 二姐走了。
走得突然,走得安静。
她走的那天,院里农具依旧整齐静默,田地里蔬菜架子青绿,棉花营养钵冒出嫩嫩新芽,仿佛还在等着她去打理。出殡那日,举河水静静流淌,田间庄稼默默伫立,像一群列队送行的故人,送这位辛劳一生、善良一生、通透一生的河口农妇,归于乡土。
詹家河口的二姐,一辈子没走出过乡湾,没读过一天书,一辈子面朝黄土,一身泥土气息,一生清贫劳作。
可她把勤劳刻进骨血,把善良融进性情,把通透活成智慧。待人真诚,处世宽厚,守得住本心,耐得住清贫,扛得住风雨。
她就像举水河岸边一株普通的野草,不张扬,不耀眼,却生生不息,温暖一方乡土,润泽一众亲人。
她留给世间的,不只是一碗难忘的土鸡汤、一园清甜的蔬果,更有做人的厚道、处事的通透、劳作的本分。
一生择一事,守一方土,爱一份烟火,把平凡的人生活成了后人心里永远的榜样与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