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公司都在晒年终奖到账的截图,唯独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助理帮我打听了一圈回来,脸色很不好看,说财务那边确认所有员工都发了。
我是天穹科技的联合创始人、首席技术官,持股百分之十五。
我没有去质问董事长,也没有找CEO理论,只是让经纪人把我名下全部股份挂上了大宗交易平台。
三天后公司年会,三百多号人觥筹交错,我走上台从董事长手里拿过话筒。
台下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只宣布了三件事,说完最后一件事时,坐在主桌的投资人突然站了起来。
01
电话是助理小周打来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孟总,财务那边刚通知,年终奖全公司都发了。”
我端着咖啡杯,手指没动一下。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像一块脏抹布盖在龙国京都上空。
小周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全公司都发了,除了我。
孟安城,天穹科技的联合创始人。
首席技术官,持股百分之十五。
全公司的年终奖,唯独漏了我。
我喝了一口咖啡。
温的。
不烫嘴,也不凉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挂着。
手机震了一下。
高管群里正下红包雨。
财务总监老钱发了个大的,配文是“感谢张董李总”。
下面一群人跟着喊“老板大气”。
几个我一手带出来的技术骨干也在抢。
好像他们都忘了。
这家公司最核心的“天穹”系统,是我带着二十个人敲了三百万行代码才搞出来的。
我关掉屏幕,世界安静了。
这不是疏忽。
这是张建军递过来的一封战书。
他甚至懒得做得体面一点。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人事部。
“我是孟安城,查一下我的年终奖流程卡在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孟总……您的奖金是董事长特批的,我们这边看不到流程。”
“特批?”
我笑了一下。
“所以是没走流程,直接被他一个人拿掉了?”
对面不敢说话了,只有电流声在响。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没去张建军办公室。
也没去找CEO李卫东。
我谁都没找。
我只是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杯温咖啡慢慢喝完。
杯子见底的时候,我做了第一个决定。
我给股票经纪人发了条消息。
“清空我名下所有天穹科技的股份,找大宗渠道,一次性脱手。”
对方秒回:“孟总,全部清空?出什么事了?”
“对。”
我回了一个字。
“我要给他们送份新年礼物。”
三天后是公司年度盛典。
地点在京都最贵的锦宴楼,包下整个三楼宴会厅。
全公司三百多人,衣冠楚楚,觥筹交错。
董事长张建军站在台上,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
“过去一年,天穹科技拿下三个亿A轮融资,市场占有率突破百分之四十!”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只有一杯柠檬水。
同桌的几个新工程师拘谨地看着我,想打招呼又不敢。
他们大概也听说了,孟总监的年终奖没了。
在这家公司,一个被老板公开剥夺奖金的高管。
就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
张建军还在台上说着。
“今年年终奖普调百分之二十,核心骨干全部六个月起步!”
气氛又被推高了。
CEO李卫东在一旁笑着补充。
“明年股权激励池还会扩大,让真正做贡献的人都能成为公司主人。”
他说话时眼神往我这边瞥了一下。
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得意。
李卫东,张建军的老乡。
从老东家一起出来的,我管技术,他管运营。
这些年他一直想把我的腿给废了。
他觉得技术是死的,市场才是活的。
我今天不来,他们会说我拿不到钱就闹脾气。
我来了,坐在这里。
就成了他们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张建军讲完李卫东讲,李卫东讲完财务总监讲。
像走马灯一样,一个接一个上台分果实。
那些果实,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经纪人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孟总,全部安排妥了,三个大机构随时可以交割,只等你一句话。”
我关掉屏幕,端起柠檬水。
冰块撞在杯壁上,叮当响。
真冷啊。
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端着酒杯晃了过来。
张建军的侄子,张少阳。
挂着一个市场部副总监的头衔,一个月拿六万薪水。
每天的工作就是迟到早退还调戏前台。
他是公司里唯一敢把对我的不屑挂在脸上的人。
“哎哟,这不是孟大总监吗?”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洒在我手背上。
“怎么一个人坐这喝闷酒?听说今年的年终奖,您没份儿?”
他把“年终奖”三个字拉得很长,尾音上扬。
同桌的几个年轻工程师吓得脸都白了。
我抬起眼皮看他。
“有事?”
“没事啊。”
张少阳摊摊手,笑得更开了。
“我就是替孟总监不值。辛辛苦苦当牛做马,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不像我,天天跟着我叔叔跑跑腿,年底红包比我一年工资都多。”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孟安城,我叔叔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苍龙’系统你安心带着团队做,做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再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明年的今天这张桌子你可能都坐不上了。”
他说完直起身子哈哈大笑。
“苍龙”系统。
天穹科技下一个核心项目,预计投入两个亿。
是我规划了整整一年的心血。
张建军这是在告诉我,年终奖只是个开始。
他要收回的不只是钱,还有我在公司的话语权。
他要我变成一个只懂技术的工具。
用完就可以扔掉。
我看着张少阳那张得意的脸。
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凉了下去。
我缓缓站起身。
张少阳以为我要发作,后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没理他。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
目光越过他,看向台上那个正和投资人谈笑风生的身影。
那个曾经和我挤在地下室分食一碗泡面的张建军。
我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台上走去。
宴会厅灯光璀璨,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走在阴影里。
李卫东最先发现我。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快步走过来想拦我。
“安城,你今天喝多了吧?有什么事我们回头再说。”
我没看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伸手想拉我胳膊,被我的眼神逼退了。
整个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
音乐停了,交谈声也停了。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张建军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
“安城,怎么了?”
他还在演。
演一个关心下属的好老板。
我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话筒。
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握住,但他不敢。
话筒上传来他掌心的汗意,黏腻冰凉。
我看着他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豪情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算计。
我笑了一下,举起话筒。
环视一圈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最后目光落回到张建军脸上。
“张董,借您的话筒用一下。”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宴会厅每个角落。
“今天,我只宣布三件事。”
话音刚落,全场死寂。
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张建军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全是警告。
“安城!别胡闹!有什么事私下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
我没理他,继续对着话筒。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第一件事,从此刻起,我孟安城正式辞去天穹科技首席技术官及一切职务。”
人群炸开了锅。
无数人发出惊呼,交头接耳。
技术部的老员工全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我。
李卫东脸瞬间黑了,一个箭步冲上台想来抢话筒。
“孟安城!你疯了!”
我侧身一让,躲开他的手。
眼神冷得像冰。
“我疯没疯,你李总心里最清楚。”
这话没通过话筒,但李卫东听清了。
他的脸变得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我不再理他,继续宣布。
“第二件事,三天前公司发放年终奖。上到董事下到保洁,人人有份。”
我故意停在这里,环视全场。
那些刚才还喊“老板大气”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
“唯独没有我的。”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很多人可能觉得奇怪,我作为创始元老技术核心,为什么没有年终奖?是因为我业绩不达标吗?过去一年技术部攻克了十七个行业难题,拿下了九项核心专利,为公司带来超过一点五亿纯利润。”
台下技术部的兄弟们眼眶都红了。
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领导死死按住。
“还是因为我不够努力?‘天穹’系统上线至今三百六十五天,我没有休过一天完整的假。系统每次出问题,不管白天黑夜,第一个到现场的总是我。”
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插向张建军。
“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张董,李总,你们敢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吗?”
张建军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卫东强装镇定地呵斥。
“孟安城!你不要血口喷人!奖金发放有公司制度,可能是流程出了差错!”
“差错?”
我冷笑一声。
“我问过人事,人事说我的奖金是董事长特批。我给你李总发消息,你说正在核实,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张少阳副总监刚刚亲口告诉我,这是董事长给我的警告。让我老老实实交出‘苍龙’系统控制权,安心当一个技术傀儡。”
“这就是你们说的差错?”
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张少阳那张脸吓得没了人色,躲在人群后面发抖。
李卫东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脸涨成猪肝色。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建军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疑惑,有不解,有愤怒。
还有无数投资人和合作伙伴审视的精光。
一场庆功会,转眼变成了审判。
张建军就是那个站在被告席上的人。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
只有无尽的悲凉。
我们曾经是兄弟。
可到头来,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想扔掉,又怕扎手。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话筒。
“第三件事。”
“你们费尽心机羞辱我逼迫我,为的不就是我手里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吗?你们觉得这股份碍了你们的眼,想让我主动退出或者低价转让。”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现在我告诉你们,就在刚才年会开始之前,我已经将个人持有的天穹科技全部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通过大宗交易悉数抛售。成交均价,比今天收盘价还低了五个点。”
这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
整个宴会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大脑空白。
创始人技术灵魂,不惜亏钱也要逃离这家公司。
这意味着他对公司的未来没有一丝信心。
张建军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要不是李卫东扶住,他已经瘫倒在地。
他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算到我可能会闹事。
但他没算到我会用这么决绝的方式直接掀了桌子。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将话筒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对着台下所有人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天穹科技的未来是死是活,是一飞冲天还是跌入深渊,从这一刻起,与我孟安城再无半点关系。”
说完我没再看任何人的反应。
我转过身,在一片死寂和三百多双目光中走下舞台。
走向大门。
背挺得笔直。
就在手快碰到宴会厅大门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孟总,请留步。”
我停下脚步,回头。
说话的是王总。
A轮融资的领投方,鼎辉资本的合伙人。
投资圈以眼光毒辣著称的狠角色。
此刻他脸色凝重,快步向我走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面色不善的投资机构代表。
张建军和李卫东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想过来,被王总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总。”我点了点头。
“孟总,刚才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全部抛了?”
“全部。”
王总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确认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他身后的几个人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孟总,我们投天穹一半是投‘天穹’系统,另一半就是投你这个人。你走了,股份也抛了,你让我们怎么想?你这是在告诉整个市场,天穹科技的核心价值已经没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王总,我只是一个拿不到年终奖的技术员。天穹科技的价值,你应该去问台上的张董事长。”
我的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张建军脸上。
王总眼光锐利,立刻抓住重点。
“就因为年终奖?”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淡淡地说。
“真正的原因是这家公司已经不再是我当初创办它的样子了。它的根,烂了。”
王总沉默了。
他身后一个投资人忍不住,冲台上就喊了起来。
“张董,这到底怎么回事?孟总监是我们公认的技术保障,你们为什么要逼走他?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这一声喊像点燃了火药桶。
另一个合作方代表也站了起来,声音冰冷。
“张董,我们公司和天穹签的‘苍龙’项目合作协议,是建立在孟总监亲自带队基础上的。他辞职了,这个项目的技术风险谁来承担?在贵公司给出明确解决方案之前,我们决定暂时冻结项目后续合作款项。”
“对,我们也是。”
“必须给个说法。”
一时间群情激愤。
投资人发难,合作伙伴反水。
整个宴会厅从庆功会变成了批斗会。
之前那些阿谀奉承的供应商渠道商,此刻都像避瘟神一样往后退。
墙倒众人推。
张建军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死灰色。
他扶着桌子颤颤巍巍站着,嘴唇蠕动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李卫东那个最能言善辩的CEO也成了哑巴。
额头上全是冷汗,不停拿纸巾擦。
我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心中没有波澜。
我转身准备离开。
“安城!”
张建军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他推开李卫东,踉踉跄跄朝我跑过来。
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很大。
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安城,别走!你听我解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年终奖的事我根本不知情!”
他反手一指,把李卫东卖了。
“是他!是李卫东这个小人蒙蔽了我!”
李卫东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张董,我……”
“你闭嘴!回头再跟你算账!”
张建军又转向我,堆起卑微的笑容。
“安城,兄弟,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还信不过我吗?年终奖我给你补,双倍,不,十倍!只要你留下来!股份的事我们可以谈,我把我个人的股份转给你百分之五,不,百分之十!只要你收回刚才的话。”
他语无伦次,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
周围人都看呆了。
前一秒还高高在上的董事长,后一秒就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静静看着他表演。
等他说完,我轻轻一根一根掰开他抓住我的手指。
“张董。”
这个称呼让他浑身一颤。
“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你决定用那种方式羞辱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生意了。破镜没法重圆。”
“至于股份,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决然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王总冰冷的声音。
“张董,明天上午九点,我们需要在贵公司召开紧急董事会和投资人会议。我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鼎辉资本将保留一切追索权利,包括要求你们立刻回购我们全部投资。”
再往后是什么声音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走在锦宴楼长长的走廊里,地毯柔软灯光温暖。
可我只觉得这条路冷得刺骨。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带出来的最得意的弟子。
技术部首席架构师,阿杰。
他的消息很短。
“老大,辞职报告已经发到你邮箱了。弟兄们都在我家等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站住了脚。
窗外的夜色深沉,京都的霓虹在远处闪烁。
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胸口那股郁结了几天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我回了两个字。
“等我。”
游戏结束了。
不,是他们的游戏结束了。
我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06
阿杰家住在一个老小区。
房子不大,但被他老婆收拾得干净利落。
我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技术部核心团队的二十三个人,一个不落全在。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忧虑的气息。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老大!”
阿杰第一个迎上来,眼圈通红。
“你……你真就这么走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走到客厅中央。
环视了一圈这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有的是我从毕业就带在身边的。
有的是我从别的大厂三顾茅庐请来的。
我们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也一起分享过胜利。
他们是我一手打造的铁军。
是天穹科技真正的基石。
如今他们脸上写满了迷茫和不安。
“都坐吧。”
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大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但腰杆都挺得笔直,像在等待审判。
“年会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我走了,你们是我带出来的人。我知道你们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李卫东那种人心胸狭隘,一定会想方设法清洗你们。”
一个叫小马的年轻程序员猛地站起来。
“老大,我们不怕!大不了我们也不干了!这破公司谁爱待谁待!”
“对,我们跟你走。”
“老大你去哪我们去哪。”
一时间群情激愤。
我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安静。
“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但我不能这么自私。你们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家,有房贷车贷,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我不能因为我的事就把你们所有人的前途都搭进去。”
“所以今天我来,不是来煽动你们辞职的。”
“我是来给你们一个选择。”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那是我来之前打印好的。
“这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个新项目,一家新公司。方向还是我们最擅长的企业级服务领域,但技术架构和商业模式会是全新的。”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的眼睛。
“坦白说这个项目九死一生。我们没有鼎辉资本那样的大腿可以抱,每一分钱都得靠自己去挣。未来三个月甚至半年,我们可能都没有一分钱收入。”
“留给你们的是一条更难走的路。留下至少还能拿到一份不错的薪水。跟我走前途未卜,一切归零。”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向他们。
“我给大家三天时间考虑。想清楚再做决定。不管你们最后选择什么,我孟安城都认你们这帮兄弟。谁要是以后在天穹待不下去了,随时来找我,哪怕我砸锅卖铁也给你们安排个位置。”
我说完,客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大家都在低头看那份薄薄的计划书。
每个人的表情都无比凝重。
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就在这时阿杰突然抬起头。
他看都没看那份计划书,直接站了起来。
“老大,不用三天。”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灼人的光。
“我跟你干。”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三年前我爸重病要五十万手术费,我刚工作一分钱没有,跑遍所有亲戚都借不到。是你在公司发起募捐,还自己掏了二十万,跟我说‘钱没了可以再挣,爸没了就真没了’。”
“这份恩我记一辈子。今天你不是我的老板,你是我哥。我哥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别说半年没收入,就算一年没收入,我老婆出去打工也能养活我们家。”
他说完,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阿杰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整个房间。
“杰哥说得对,老大算我一个。”
“我也干,当年要不是你力排众议把我的项目保下来,我早就被李卫东那孙子开了。”
“还有我,我老婆生孩子你半夜开车送我们去医院,比我亲哥都亲。现在你有事,我能躲?”
“不就是从头再来吗,咱们这帮人连‘天穹’那样的系统都能搞出来,还怕个鸟。”
一个,两个,三个。
不到五分钟,客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把那份计划书扔在一边。
用最坚定最信任的目光看着我。
没有一个人选择退缩。
我看着这些血气方刚的汉子们。
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孟安城这辈子识人不清错信了张建军。
但能交下这帮兄弟,值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用力一挥手。
“好,既然大家都信得过我。那从今天起别叫我老大,叫我安城。天穹科技的时代过去了,从现在开始是我们自己的时代。”
“我们的新公司就叫启明。启明星的启,孟安城的明。”
“天亮之前总有星光。我们就是那道划破黑暗的第一缕光。”
第二天天穹科技的股价毫无悬念一字跌停。
开盘即封死,市值蒸发了十几个亿。
恐慌情绪在市场蔓延。
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听说了吗,天穹科技创始人兼CTO孟安城被董事长架空愤而辞职,还清空了所有股份。”
“何止,据说在年会上当着所有投资人的面掀了桌子,场面难看得不行。”
“那‘苍龙’项目怎么办,我还指望他们的新系统颠覆行业呢。”
“颠覆个屁,灵魂人物都跑了,剩下的就是个空壳子,等着崩盘吧。”
资本市场是最现实也最残酷的。
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当一个公司的技术灵魂用一种自残式的方式宣告对公司未来的绝望时。
再多的公关稿再华丽的财报都显得苍白无力。
上午九点,张建军召开了紧急董事会和投资人会议。
据说会议室里吵得天翻地覆。
王总带头的鼎辉资本态度强硬到了极点。
直接提出了对赌协议里的最苛刻条款。
核心创始人离职,投资方有权要求公司或创始人团队溢价百分之二十回购全部投资。
七千万的投资溢价百分之二十,就是八千四百万。
加上其他几家跟投机构,总金额超过一个亿。
这笔钱对刚刚完成一轮烧钱扩张的天穹科技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
张建军当场就懵了。
他试图解释试图挽回,甚至声泪俱下打感情牌。
但王总根本不吃那套,只是冷冷丢下一句话。
“张董,要么你现在就把孟安城请回来,让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宣布回归,并且重新持有不低于百分之十的股份。要么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八千四百万打到我们公司账上。你自己选。”
整个会议不欢而散。
下午两点天穹科技发布了一则官方公告。
公告里公司先“澄清”了我的离职,声称是“个人原因”。
并对“过去做出的卓越贡献表示衷心感谢”。
接着公司宣布CEO李卫东将“暂时兼任”首席技术官。
并“坚定不移”推进“苍龙”系统研发。
最后还画蛇添足提了一句公司运营一切正常。
现金流充裕,离职事件不会对公司基本面产生任何影响。
这份公告非但没能稳住市场。
反而像一勺热油浇进了滚烫的锅里。
“让一个搞运营的去管技术,张建军是疯了吗?”
“李卫东懂个屁的代码,让他去‘苍龙’直接变‘死蛇’。”
“这公告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已经没办法了,大家快跑’。”
市场的反应立竿见影。
第二天天穹科技的股价再次跌停。
07
股价连续跌停的第三天。
我正在启明公司临时租的办公室里看代码。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京都本地的座机。
我接起来。
“孟安城先生您好,我是周志成先生的私人助理,姓陈。”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周志成。
这个名字在京都投资圈分量很重。
他是天穹科技B轮融资的跟投方。
持股百分之八,名义上是财务投资人。
但张建军每次做重大决策都会先找他商量。
圈里人都知道,他才是张建军背后真正的金主。
“陈助理,有什么事?”
“周先生想邀请您参加一个闭门饭局。时间是明晚七点,地点在城西的听澜会所。周先生说想和您谈谈‘苍龙’系统的真正价值。”
我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问一下谈什么吗?”
“周先生说您来了就知道了。他还说,您手里那份独立的技术白皮书,他很感兴趣。”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份白皮书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它是我用半年时间偷偷做的“苍龙2.0”架构方案。
可以完全不依赖天穹科技现有的底层协议独立运行。
整个技术团队只有阿杰知道这件事。
周志成是怎么知道的?
“我考虑一下。”
“好的,周先生说不管您来不来,都尊重您的决定。但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有些棋子在桌上,有些棋子在桌下,但真正下棋的人从来不在棋盘旁边’。”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龙国的天空灰蒙蒙的。
像三天前我在天穹科技办公室看到的那片天。
周志成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张建军的盟友,还是另一个猎手?
我打开加密文件夹。
调出那份从未公开的技术白皮书。
《“苍龙”系统2.0架构——可独立运行的全新底层协议》。
这份东西一旦放出去,价值至少两个亿。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如果周志成是想帮张建军挖走我的技术方案。
那我去就是自投罗网。
如果他是想抛弃张建军另起炉灶。
那这可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拿起手机给阿杰打了个电话。
“阿杰,你还记得周志成吗?”
“当然记得,B轮跟投的那个。怎么了?”
“他约我吃饭,说他对我那份白皮书感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大,这事不对劲。那份白皮书只有我和你看过,连嫂子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会不会是陷阱?”
“可能是。但如果不是呢?我们现在需要钱,需要投资人。周志成手里有渠道有资源,如果他能拉过来,启明就能少走两年弯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见他。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把白皮书里的核心算法拆成三份,分别存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三份东西分别发给鼎辉资本、龙国工信协会,还有……周志成对家。”
“老大,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商场如战场,我得把最坏的情况想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陈助理回了条消息。
“告诉周先生,明晚七点,我到。”
08
第二天晚上七点。
我准时出现在城西的听澜会所。
这地方外表看起来像个普通四合院。
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假山流水,红木家具,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陈助理在门口等我。
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客客气气。
“孟总,周先生在里面等您。”
他带我穿过一条长廊,推开最里面那间包间的门。
周志成坐在主位上。
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对襟衫。
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教授。
但他的眼神不对。
太锐利了,像刀一样。
“孟总,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但用的碗筷是上好的骨瓷。
“听说孟总爱吃红烧肉,我特意让厨房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我没动筷子。
“周先生,我们开门见山吧。您找我来到底要谈什么?”
周志成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
“孟总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我想买你手里那份‘苍龙2.0’的技术白皮书。开个价吧。”
我的心跳加快,但脸上没露出来。
“那份东西不卖。”
“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
周志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投天穹科技吗?不是为了赚钱。以我的身家,那点回报我看不上。我投天穹,是因为我看中了你们的技术路线。‘苍龙’系统的架构理念,放眼整个龙国都是独一份。”
他转过身来。
“但张建军这个人,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他不行。他太短视了,只顾眼前利益,不懂技术的价值。我劝过他很多次,要尊重技术团队,要给孟总足够的空间。他不听。”
“所以你就想换掉他?”
周志成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回来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慢慢嚼完,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