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再一次震惊到我了。
起因是,我去了一趟陕北榆林的神木,实地逛了一下传说中的——“石峁(mǎo)遗址”。
对于石峁遗址,虽然之前不了解,但关于它的种种描述——“华夏文明的前夜”“石破天惊的发现”,甚至是“轩辕黄帝的昆仑城”“夏人先祖的王都”等,都有所耳闻。
然而,由于史前时代实在太过遥远,个人知识欠缺,加上媒体宣传时专业术语较多,使人难以通俗理解,所以,我一直不明白石峁遗址到底牛在哪里。
不瞒你说,我还偷偷搜了下“四川三星堆遗址”和“神木石峁遗址”,看看谁比较厉害。
结果很意外,原因有二:
其一,石峁遗址比三星堆早得多,石峁处于夏代早期的石器时代,而三星堆鼎盛期已经是商朝中晚期的青铜时代;
其二,石峁遗址比三星堆的历史地位重要得多,石峁是夏商周之前我国北方高原第一个早期古国的都邑性大遗址,而三星堆鼎盛期相当于商朝一个地方区域政权的中心。
顺着“石峁”这个瓜,我还顺藤摸到了山西陶寺遗址(考古界公认的尧帝都城)、河南二里头遗址(考古界认定的夏代晚期都城)和浙江良渚遗址(长江下游最大的史前遗址),发现陕西石峁遗址居然和它们仨并列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四大早期国家都邑性大遗址。
这不得不让我擦亮眼睛,好好认识一下石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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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秘石峁
石峁遗址位于榆林神木高家堡镇。
神木位于陕蒙交界,北与内蒙古鄂尔多斯接壤。
高家堡镇在榆林市区和神木之间,这里离西安六百多公里,离鄂尔多斯一百多公里,明长城刚好从镇上穿过。
镇子中心有座高家堡古城,它是明长城上一座接近六百年历史的古堡,也是电视剧《平凡的世界》里“原西县城”的拍摄地。
一条名叫秃尾河的黄河一级支流从镇边流过。
石峁遗址就在高家堡古城边上的山上。
这两个古城一高一低,相依相伴,一座是始建于4300年前的史前石城,一座是近600年的长城古堡。
我是从西安过去的,因为没有开车,交通上颇费了一番踌躇。
起先想坐汽车去,当发现从西安到高家堡没有直达的汽车,只能先去神木市区,再坐近一百公里的“神木-高家堡”班车时,不由退缩了。
后来发现可以坐火车,从西安站可以直达神木县锦界站。锦界站离高家堡只有26公里,打车半小时就到了。于是采用了这个出行方案。
然后,就顺利抵达了高家堡,见到了石峁(高家堡古城很美,改天介绍)。
石峁景区官方名称为“石峁遗址文化旅游区”,包括石峁遗址和石峁博物馆两部分。
石峁博物馆
其中,遗址在山上,是收费景区(网络订票48,老人学生有优惠),距离高家堡古城大概四五公里;博物馆在山下,免费(周一闭馆),距离高家堡古城大概1公里。
我先去的遗址,后去的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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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峁遗址
从高家堡古城东门外,沿着一条公路上山,很快就到了石峁遗址。
眼前这一大片荒凉的台塬梁峁便是遗址所在地。说真的,作为普通游客,如果不是考古人员已经明确圈出点位了,真看不出来这里竟然就是赫赫威名的“北方王城”。
根据官方公布的资料,石峁遗址的年代为距今4300年至3800年。
假如以夏朝建立的时间(前2070年)为参照,石峁遗址刚好跨越了新石器时代晚期和夏朝早期,前后延续了500年。
刚好处于“古国时代”的第三阶段。
所谓“古国时代”,并不是我一时兴起胡诌的,而是“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采纳的一个概念。
“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是继“夏商周断代工程”之后,由国家支持的多学科结合研究中国古代历史与文化的重大科研项目。
该工程于2001年底立项,2002年正式启动,主要目的在于研究中华文明起源、形成和早期发展过程。
旨在用实实在在的考古,而不是口口相传的炎黄传说,面向全球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史。
通过二十多年的考古探源,我国发现了大量从仰韶时期延续至龙山时代的古城遗址。
它们北起西辽河流域,东至海岱,西至甘青,跨越中原,南至长江流域,呈现出城邦林立的现象,印证了我国先秦文献中“上古时代天下万国”的记录。
这个“上古时代”,便是“古国时代”。
“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将它的时间界定为“距今5800年至3800年”,其上承原始氏族社会的“部族时代”,下启夏商周等“王朝时代”,是中华文明起源、发展、融合的关键阶段。
古国时代众星闪耀,各邦国此消彼长。
石峁便是距今4千年左右,崛起在我国陕北、晋中北、冀西北和内蒙古中南部的一个早期国家的王都遗址,被考古界定义为“我国北方高原第一个早期国家”。
其实放在我国史前文明版图上,石峁遗址不是最早的,也算不上影响最强势的。
要论历史,浙江良渚遗址、辽河牛河梁遗址、湖北石家河遗址,以及甘肃庆阳的南佐遗址等一批早期国家都邑性遗址历史都在5000年上下,几乎要比石峁遗址早一千年。
要论影响范围,下面这张图很清楚,以石峁遗址为中心的“石峁文化”影响范围主要在陕北高原至内蒙古高原一线,与湖北石家河文化相当,比山西陶寺、浙江良渚影响范围要小很多。
那为什么石峁遗址一经发现中外震惊呢?
我觉得主要是因为它填补了一个重要区域(北方高原)史前文明的空白。
它的存在,更加证实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格局,即不论是黄河流域、长江流域、东北地区还是北方高原,各个区域都存在代表性的早期国家和文明。
这些区域文明最终如同众河奔海,携带着各自的文明基因,在中原地区汇聚融合,形成泱泱华夏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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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王国
石峁遗址作为黄河河套地区的王都遗址,其城池布局严谨,规模庞大,总占地面积超过400万平方米,由外城、内城和皇城台(宫城)三重城构成。
石峁三重城结构
浙江良渚遗址也是三重城
其中,外城主要是军事缓冲和防卫区,内城是居民区,皇城台是高等级贵族、大祭师阶层和高等级手工业者居住的区域。
其面积超过了与之并存了几百年的“陶寺遗址”,甚至比后来的“夏都二里头遗址”还要大。
相当于故宫面积的6倍,可容纳4万人居住。
这一大片都属于遗址区,绿布的地方是“皇城台”
此外,石峁遗址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它在城池构建上采用了大量的石料,仅现存的石墙长度就在10公里左右,用料达到了12.5万立方米。
石墙
犹如固若金汤的石质堡垒,即使历经4千年风霜雪雨,也依然有残迹耸立。
石峁人的窑洞
至今依然看得见、摸得着的史前王都,中国也许仅此一座了。
它也因此被誉为“东亚地区最大的史前石城”。
不过,其实石峁并不是唯一的石城。
2025年底,榆林市文物考古勘探工作队公布,他们于2019年至2015年开展了为期近6年的考古专项调查,在榆林共发现史前至商代石城聚落遗址573座。
仅仅是石峁遗址所在的神木县就有89座。
而在邻近的内蒙古中南部、晋西北、陕西延安、冀西北也存在着数量众多的石城。
这些石城以石峁为王权中心,构成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北方石城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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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东城门遗址
从2011年组建考古队,2012年正式发掘,石峁遗址重点发掘的地方主要是“外城东城门遗址”和最核心的“皇城台”。
这两个地方也是游客到了遗址区之后重点游览的地方。
但我去的时候,皇城台正在进行文物维护,不开放,所以基本上只能逛外城东城门遗址。
外城东城门遗址考古图,现在已经搭起钢架建筑整体保护
外城东城门可以说是石峁遗址最重要的一座城门,因为石峁整座城大致坐西朝东,东城门可以说是外界进入石峁的主要门户。
站在城门墩台上面,下面便是进城通道
这里也是整个石峁城的制高点,海拔在1100多米。
石峁遗址活跃的四千年前是一个剧烈融合的时代,经常爆发战争,所以,石峁极其重视城防的修建。
石峁的外城东城门城防严密到让现代人吃惊,仅城门就有内外双瓮城、南北双墩台。
城门附近还有中国最早的用于瞭望和多角度攻击的瓮城和马面,这比之前我国之前发现最早位于甘肃的西汉居延甲渠侯官治所坞门外的瓮城要早了2千年。
外城东城门复原沙盘
石峁人有多重视外城东城门?
他们甚至将成千上万的玉器嵌进了墙体,藏进了城墙,玉在当时人的心中是圣器,是与上天沟通的灵物,因此他们“藏玉于墙”,期盼上天庇佑城池永固。
他们还将活人做“祭品”,砍下了上百个外族年轻男女的头颅,分作7个“头骨坑”埋藏在东城门及瓮城下,用于奠基,以获取鬼神的欢心,求得对城池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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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台
皇城台虽然没开放,但我还是去近前看了一下。
这是一个三面临沟,仅有一道窄梁与城内相连的高台,底大顶小,底部占地面积24万平方米,顶部面积8万平方米,四周人工砌筑了护坡石墙。
皇城台考古资料图
作为史前“宫城”,皇城台也层层布防,要想进入,仅有东南侧一个城门。
这个城门又“复制”了外城东城门的一套城防系统——双墩台、双瓮城。
其实根据考古发现,从外城进入内城的城门,也有一套“双墩台+双瓮城”的城防体系。
可以想象,那时的攻城战一定是常态,否则石峁人不会把皇城台围得密不透风。
皇城台上,除了有大型宫殿建筑的基址,还发现了池苑和高等级墓葬。
皇城台墓地M5(考古资料图),为竖穴土坑墓,有三个殉人,一只殉狗,墓主人被盗走,仅留存部分遗骸
皇城台的东护坡下面,有一个四千多年前的“生活垃圾场”,考古人员在这里挖出了4万多件文物。
南护坡发现70多块砌在石墙里的石雕和大量的陶器。
南护坡石雕资料图
皇城台出土了数万件文物,大部分收藏在石峁博物馆,好多都成了镇馆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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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峁博物馆
逛完遗址之后,我去了石峁博物馆,因为这里收藏着从遗址出土的文物。
石峁博物馆规模很大,以“中华古国·文明王都”为主题,设置了“巍巍石峁”“王者之城”“都邑生活”和“赫赫之名”四个单元,很全面地展示整个遗址的背景资料和历史信息。
因为遗址所处时代为新石器时代晚期到夏早期,除了少量的铜器,博物馆收藏的文物主要以玉器、石器、骨器和陶器为主。
石峁遗址出土了很多很多高等级的文物。
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有“鹰”元素的文物。
一块是有名的“鹰纹玉钺”,2024年10月出土于皇城台高等级墓葬。
鹰纹玉钺,图片来源见水印
玉钺由史前石斧演变为礼器后,象征王权和军权。石峁这件鹰纹玉钺雕刻纯熟精美,图案融合了鹰纹和神面纹,专家推测其代表了王权、军权和神权。
图片来源见水印
不过这件文物没在石峁博物馆,收藏在陕西考古研究院。
一块是头戴“鹰冠”的神面纹石雕,长2.5米,重1吨以上,出土于大台基南护墙的墙基,现在是石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被单独悬空陈列
鹰冠神面
石峁还出土了20多件陶鹰,可能石峁人有鹰的图腾崇拜或精神信仰。
陶鹰,考古研究院这件比较完整
石峁博物馆这件比较残缺
石峁以“玉”闻名,据说是继红山文化的牛河梁遗址及良渚遗址之后,与后石家河文化齐名的史前用玉中心。
石峁玉人头,藏在陕历博
石峁的玉器玉料来源非常复杂,产地涵盖全国各地,好多玉器来源于比它更早的区域,如良渚玉就出现在石峁。
石峁人掌握了非常高超的玉器加工和改制技艺,他们能将玉器切割得极薄,最薄甚至不到1毫米,在那个没有金属工具的年代,不知道怎样做到的。
在石峁玉器里,比较特别是玉璋。
“玉璋”是流行于夏朝的一种代表王权的极其重要礼器,它甚至已经成为了研究“夏史”的突破口。商洛东龙山遗址曾经出土一件夏代玉牙璋,成为了秦岭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商洛夏代玉牙璋
亚洲玉牙璋分布图
石峁出土了一批玉牙璋,具体数量不详。因为早在上世纪20年代,石峁玉就已经大量流失到海外。
1976年,文物工作者在神木征集到了28件牙璋,2012年发掘遗址又发现了新的牙璋。
石峁博物馆残缺的牙璋
石峁人真的是夏人先祖吗?
这些批量出现的“玉牙璋”背后蕴藏的历史谜团,还需要考古人员去揭示。
石峁博物馆里有一个“骨器”的专题区域。
这些骨头制作的器物是石峁人日常生活中不可获取的东西,它们被精细加工,做成骨镞、骨叉、骨鱼钩、骨针等军事用具和生活物品。
骨镞
骨叉
尤其是骨针,在皇城台东护坡的“弃置堆”里一口气就出土了一万多件,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了城内人的需求。
专家推测骨针制作可能是石峁人“高精尖”核心产业,以用来与其他区域交换、交易。
骨针
博物馆的“石雕”专区里藏了很多宝藏级文物。
神面纹立柱石雕,史前的“图腾柱”
眼形石雕
牛头石雕
这些看起来灰扑扑的史前陶器,在考古人员眼里都是宝贝。
双鋬鬲 石峁文化典型陶器
因为作为使用频率最高的日用品,不同类型的陶器往往代表着不同的区域文化,陶器的微妙变化则代表着不同的文化分期。
印象比较深的还有卜骨。那时候的石峁人也流行占卜。
出土于皇城台的筒瓦。当平民们还在住半地穴式的建筑或窑洞时,贵族已经住上了大瓦房。
口簧。这是一种乐器,石峁出土了21件,这些口簧主要流传于陕北、蒙古高原、欧亚草原东部地区,石峁所在的河套被认为是世界口簧祖源地。
还有很多外来物品,如水晶、海贝、象牙、鸵鸟蛋等。皇城台还出土过鳄鱼骨板。
海贝
壁画残片,颜色毅然鲜亮
刻画符号
当时的石峁并不闭塞,可能是连接东西、互通南北的交通枢纽和交流中心。
关于石峁,其实还有很多未解之谜。
比如说石峁石雕上的神面纹是不是后世青铜器饕餮纹的“原始形态”?
石峁人是不是灭亡“陶寺”的元凶?
石峁的玉器和湖北石家河玉器有很多相似之处,是否有文化上的联系等等。
湖北石家河遗址玉鹰
石峁遗址玉鹰
史前社会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单一无趣,其实那时的人们也鲜活存在着。
种植,放牧,组建家庭,修建房屋,建造城市,祭祀神灵,欣赏音乐,对外交流作战等等…
只是,当时间漫过这个星球,城池成了废墟,文明成了遗迹,而他们,成了神秘的史前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