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在黄河边上长大。
爷爷是河工,一辈子没离开过本地。他说黄河是一条活龙,高兴了给你两亩肥田,不高兴了翻身就打滚,淹你没商量。我们那儿的人,对黄河又敬又怕,敬它养人,怕它吃人。
有一年夏天,我夜里睡不着,跑到院子里乘凉。爷爷也睡不着,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的。月亮很大,照得黄河滩上一片白,像下了一层霜。
我挨着爷爷坐下,问他:“爷爷,你见过鬼没有?”
爷爷没吭声,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我以为他不想理我,正要回屋,他开口了。
“见过。不止一回。”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又坐下,催他快讲。
爷爷抬头看了看月亮,说:“头一回,是我二十三岁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 二
那年腊月二十三,爷爷去镇上打酒。
他爹那阵子咳嗽得厉害,夜里咳得睡不着,老辈人说喝点酒暖暖身子能压一压。爷爷就揣着几个铜板,趟着半尺深的雪,去了镇上。
酒打回来,二两烧刀子,用葫芦装着,往腰里一别。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天晚上不对劲。”爷爷说,“我走了几十年夜路,那晚上头一回觉着不对劲。”
我问怎么不对劲。
他说:“太静了。”
腊月天,西北风一刮,河滩上的枯草该唰唰响,远处的村子该有狗叫。可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风停了,狗不叫了,连黄河都像是哑了——冰底下咕噜咕噜的水声也没了。
爷爷觉着蹊跷,可也没多想,闷着头往前走。
走到三官庙那片,他站住了。
前头二十步开外,站着个人。
## 三
“那人背对着我,穿着一身黑,站在路当间,一动不动。”爷爷把烟袋杆子攥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就那么站着,跟栽了根桩子似的。”
爷爷咳嗽了一声,那人没动。
他又往前走两步,那人还是没动。
爷爷站住了。他活了二十三年,在黄河边见过淹死鬼,见过发大水时从上游冲下来的死人,可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大半夜站在野地里一动不动的。他心里开始发毛,可又不敢往回跑——万一那东西听见动静追上来呢?
他就那么站着,和那人对峙。
也不知站了多久,那人忽然动了。
“不是走。”爷爷说,声音压得很低,“是飘。脚底下离地三寸高,晃晃悠悠往前飘,跟踩在水面上一样。”
飘到月光底下,爷爷看清了——
那人没有头。
脖子上光秃秃的,齐整整一道刀口,像是刀剁的一样。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一步一步往爷爷这边飘。
爷爷说,那一瞬间他想跑,腿迈不动;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就那么钉在原地,看着那无头人越飘越近,越飘越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就在这时,爷爷想起了他爹说过的话——脏东西怕脏东西。越是污秽的,越能辟邪。
他来不及多想,手忙脚乱解开裤腰带,对着路边就撒了一泡尿。尿在地上洇开一片,热腾腾冒着白气。尿完了,裤腰带还没来得及系,那东西就过来了。
他从爷爷身边飘过去,离他只有三步远。
可他没看爷爷。一眼都没看。
就那么直挺挺往前飘,飘到三官庙后头,不见了。
爷爷说,那东西飘过去的时候,他闻见一股味——不是臭味,是土腥味,混着河水的腥气,像是刚从黄河底下捞上来的淤泥。还有一股凉气,不是冬天的干冷,是阴冷,从骨头缝里往里钻。
他在原地站了半炷香的工夫,裤子都没提好,浑身哆嗦。
那天晚上他没敢回家,在三官庙门口蹲到天亮。
## 四
“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那地方是什么。”爷爷把烟袋锅子又点上了。
三十年前,黄河决口,淹了十八个村子,死了上千口人。水退了以后,好些尸首没人认领——要么是外乡来的难民,要么是一家子死绝了的,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官府就让人把那些尸首就地埋了,埋在三官庙后头那片荒地里。
“埋了三层。”爷爷说,“挖下去三尺就见骨头。好些尸首连全乎的都找不着,缺胳膊少腿的,没头的,都有。”
那片地从此没人敢去,种什么都长不好。后来就荒着,长满了野草,成了乱葬岗。
“那东西是三十年前淹死的人?”
爷爷点点头:“应该是。可我想不明白——三十年了,他还在那儿转悠什么?”
后来他听一个老道士说,人死了得有个归处。有坟的,有人烧纸的,就能安生。没坟的,没人管的,就成孤魂野鬼,在阳间游荡,找不着回家的路。
“他还在找头。”爷爷说,“头找不着,就回不去。”
## 五
我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可爷爷抽了两口烟,又说:“可那不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我一愣:“你后来又见着了?”
爷爷点点头。
“第二回,是三年以后。”
那年腊月二十三,爷爷又去镇上打酒。这回他学聪明了,出门前特意在腰里揣了一袋黄河淤泥——他爹告诉他,那东西管用,比尿强。
“那天晚上又是个大月亮地。”爷爷说,“我走到三官庙那片,心里就犯嘀咕。可我心想,这回有河泥在身上,怕什么?”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哭声。
呜呜咽咽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又像是风吹过枯草的声音。爷爷站住了,竖起耳朵听。那哭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听着像是一个女人在哭。
爷爷壮着胆子往前走。
走到那片荒地边上,他看见了。
月光底下,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白,头发披散着,正低着头哭。哭得那个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
爷爷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半夜的,荒地里,哪来的女人?
他想走,腿又迈不动了。那女人哭着哭着,忽然开口说话了。
“我的腿……我的腿找不着了……”
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掐着嗓子挤出来的。爷爷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可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开口问了一句:“你的腿在哪儿丢的?”
那女人不哭了。
她慢慢站起来,慢慢转过身来。
爷爷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种脸。
那不是人脸。脸是白的,白得像纸,可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死人眼。她咧嘴笑了一下,嘴咧到耳朵根,里头黑洞洞的,什么牙都没有。
“你帮我找找……”她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可她迈不动。她没有腿。
下半身空荡荡的,就一件白褂子在风里晃荡。她是飘着的,飘在半空中,两只手往前伸着,朝爷爷飘过来。
爷爷这回反应快了,一把掏出腰里那袋黄河泥,攥在手里。
那女鬼飘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她歪着头,像是闻见了什么。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红眼睛直勾勾盯着爷爷手里的泥袋子。
“那是……什么……”
爷爷没理她,攥着泥袋子一步一步往后退。
那女鬼没追。她就那么飘在半空中,看着爷爷往后退,嘴里嘟囔着:“我的腿……我的腿在泥里……在黄河泥里……”
爷爷退到大堤上,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出三里地,回头一看——月亮底下,那团白影子还飘在荒地上空,像一团雾,半天才慢慢散开。
## 六
“第三回呢?”我问爷爷。
爷爷抽了口烟,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三回,是我五十岁那年。”
那时候爷爷已经在黄河边上干了三十年河工,什么怪事都见过了,胆子也大了。可那一回,他说他是真怕了。
那年秋天,黄河涨水,冲塌了上游几处河堤。爷爷带着人去抢险,在河滩上守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后半夜,水退下去一些,他一个人沿着河滩巡查。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爷爷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提着一盏马灯,照着前头的路。河滩上全是淤泥,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脖子。”
他走到一处回水湾,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
是挖土的声音。
噗嗤、噗嗤、噗嗤——像是有人在用铁锹挖泥。
爷爷举起马灯往前照。灯光晃晃悠悠的,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蹲在河滩上,两只手在泥里刨。刨得飞快,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爷爷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那人没理他,继续刨。
爷爷往前走几步,又喊了一声。
那人停了。
他慢慢站起来,慢慢转过身来。
爷爷说,那一瞬间,他的手抖得马灯都快拿不住了。
那是一张脸。可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
半边脸是好的,半边脸是烂的,烂得骨头都露出来了。眼睛一只在,一只是个黑洞。嘴唇烂没了,牙床露在外头,冲爷爷笑了一下。
“你……”爷爷的声音都变了,“你是人还是鬼?”
那人没说话。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嘴,又指着自己的肚子。
爷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人肚子破了一个大洞,肠子拖在外头,拖到地上,拖在泥里,上面爬满了蛆。
爷爷往后踉跄了一步,马灯差点掉在地上。
那人又笑了。这回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
“饿……饿……”
他朝爷爷走过来,一步一踉跄,肠子在地上拖着,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爷爷这回真的慌了。他把手里的黄河泥袋子攥得死紧,举起来对着那人。
那人看见泥袋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泥……给我……泥……”
他伸出手,朝爷爷扑过来。
爷爷转身就跑。他在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后头那东西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喊:“泥……给我泥……”
跑到大堤上,爷爷回头一看——那东西追到堤根底下,停住了。他就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爷爷,烂了半边的脸上全是泥,眼睛黑洞洞的。
“给我泥……”他说,“埋上……埋上就不饿了……”
爷爷没敢再看他,一口气跑回工棚,天亮都没敢出来。
## 七
“后来呢?”我问爷爷。
爷爷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又装上一锅新的。
“后来我听人说,那年黄河发水,冲下来好些尸首。有些是淹死的,有些是饿死的,有些是病死的——那年上游闹灾荒,饿死的人多,埋都埋不过来。有些尸首就那么扔在野地里,叫野狗啃,叫乌鸦啄。”
他点着了烟,抽了一口。
“那个肠子拖在外头的,估摸着是饿死的。饿死的人不认命,死了还在找吃的。他管我要泥,不是真要吃泥——是想让我把他埋了。埋土里,就安生了。”
我听着,半天没说话。
“爷爷,那你后来给他泥了吗?”
爷爷摇摇头。
“没给。我不敢回去。可后来每年七月十五,我都去那片河滩烧纸。烧了好些年。”
他叹了口气,烟雾在月光底下慢慢散开。
“也不知道他收着没有。”
## 八
从那以后,黄河沿岸的人赶夜路,腰里都揣一袋河泥。
不是普通的泥,是黄河底下的淤泥。老辈人说,黄河里的淤泥,是活龙吐出来的唾沫,有灵气,能辟邪。也有人说,那些淹死在黄河里的人,身子烂在泥里,魂却走不脱,见了黄河泥,以为是自己的骨头,就不来扰你了。
爷爷信这个。
他那年从小年以后,腰里永远揣着一袋黄河泥,用粗布包着,系在腰带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爷爷,”我问他,“你后来还见过那些东西没有?”
他摇摇头。
“没再见过。可我知道他们还在那儿。每年腊月二十三,三官庙那片就静得出奇,狗不叫,鸡不鸣,连风都不刮。每年发大水的季节,河滩上总能听见有人哭,有人喊,有刨泥的声音。”
他看着远处的黄河,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黄河的河道。
“他们还在找。找头,找腿,找肚子,找埋他们的地方。找不着,就永远在黄河边上转悠。”
## 九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把烟袋锅子磕干净,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脑袋。
“睡去吧。”
我躺回床上,半天睡不着。窗户外头,黄河还在流,咕噜咕噜的,像是有无数张嘴在水底下说话。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铜瓦厢,去了城里念书,又留在城里工作。可每年过年,我都回去看爷爷。
他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一坐坐一天。
有一年,我回去看他,他又给我讲起这些事。讲完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粗布袋子,系着麻绳。
“拿着。”他说,“以后走夜路,带上。”
那是他的黄河泥。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袋子很沉,里头是干透了的淤泥,一捏就碎,可碎成渣了还是沉甸甸的。
“爷爷,那些东西……真的怕这个吗?”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得像黄河水,可那一瞬间,我觉着他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身后,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是怕。”他说,“是认得。那是黄河里的泥,是他们烂在里头的东西。见了这个,他们就知道,自己没被忘。”
他把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一口。
“人死了,最怕的不是没人埋,是没人记着。有人记着,他们就不闹了。”
## 十
那袋黄河泥,我一直留着。
后来我走夜路,腰里都揣着它。城里没有黄河,可那袋子里的泥,还是黄河底下的泥,沉甸甸的,带着河水的腥气。
有一回,我在城里走夜路,走到一条背街的小巷里,忽然觉着不对劲。那条巷子太静了,静得不像城里。我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我没回头,没乱跑,只是把手伸进腰里,攥住那袋黄河泥。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觉着身后有什么东西叹了口气,又像是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我没回头。
我知道他们还在那儿。
可我也知道,他们认得我手里的东西。
那是黄河里的泥。
是他们烂在里头的东西。
是有人替他们记着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