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代诗坛从来不缺天才,可天才里面有一种人最让人心疼,就是才华够大、运气不够好的那种。
张祜就是,他跟杜牧是朋友,杜牧夸他"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把他的诗看得比万户侯的爵位还重。
可朝廷不这么看。元稹挡了他的路,令狐楚推荐他没推成,他在长安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能踏进那扇门。
刘禹锡说"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可张祜连"今又来"的机会都没有,他是去了就没回来,回来了也白回来。
于是他把所有的不甘、通透、嘲讽和深情全倒进了七言绝句里。
他的绝句有一种别人学不来的本事:看起来轻轻巧巧的,读完了你才觉得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今天这二十首,首首皮薄馅大,红尘的心机和人间的冷暖全在里面了。

—【01】—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
——《纵游淮南》
这首诗是张祜最出名的作品之一。
扬州在唐代是全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十里长街上市井相连,卖什么的都有,吃什么的都有。到了晚上月亮一出来,桥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歌伎舞女从桥下的船上经过,一个比一个好看,看得人眼花缭乱,张祜说就像在看神仙。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后人传诵了一千多年的话:人这辈子只适合死在扬州。禅智寺那边的山光景色好得很,正好拿来做墓地。
这话听着疯,可你细想想,它比所有赞美扬州的话都到位。一般人夸一个地方好,说的是"值得来玩"“值得住一辈子”。张祜不。他说我要死在这里。死在这里比活在别处都强。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死交给一座城市,这是对这座城市最高的赞美了。
当然张祜未必真的打算死在扬州。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正在扬州玩得痛快,喝了酒,看了月,听了曲,整个人飘飘忽忽的,脑子一热就说出了这句话。可这种酒后真言往往比清醒时说的话更真。扬州的好,好到他活着的时候舍不得走,死了也想埋在这里。

—【02】—
小径上山山甚小,每怜僧院笑僧禅。
人间莫道无难事,二十年来已是玄。
——《赠处士》
张祜送这首诗给一个隐居的处士。
小路通到山上去,山不大。他常来这座僧院,来了就跟和尚们聊天,聊着聊着会笑一笑他们的禅。笑归笑,带着善意的,不是嘲弄,是一个世俗人看出家人的那种觉得有趣的笑。
可后两句他忽然正经了。他说别说人间没有难事。二十年了,二十年过去了,回头一看,那些经历过的事情简直是玄之又玄。
张祜说"二十年"不是随口说的。他在长安求仕不得,飘零了大半辈子,二十年的光阴用来碰壁、等待、失望、再出发。你以为世上的事只要努力就行了?不是的。有些事你做了所有该做的还是不成,有些门你推了二十年它也不开。到了最后你才明白,人间的难不是难在事情本身,是难在你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难。
他送给处士这首诗是有深意的。你在山上看着简单,小山、小径、僧院、禅修,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可你知道山下面的人活得多累吗?二十年的累。他不是在劝处士出山,他是在告诉处士:你待在山上是对的。

—【03】—
浓艳初开小药栏,人人惆怅出长安。
风流却是钱塘寺,不踏红尘见牡丹。
——《杭州开元寺牡丹》
长安的牡丹是有政治属性的。每到牡丹花开的时节,长安城里万人空巷地去看花。
看花不是单纯看花,是社交,是比排场,是争面子。
谁家的牡丹开得好,谁家请了什么客人,谁在花会上出了风头,这些都是名利场上的筹码。
看完了花走出长安城的时候,人人带着一肚子惆怅,不是因为花不好看,是因为在那种场合里比来比去、争来争去太累了。
张祜说真正风流的是钱塘的开元寺。寺里也有牡丹,开得一样浓艳,可没有人跟你争,没有人跟你比。
你走进寺门,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开着,你看就是了,不需要跟谁打招呼,不需要穿什么体面衣裳,不需要在花丛里摆什么姿态给别人看。
“不踏红尘见牡丹”,这里面有一种极大的解脱感。同样是牡丹,在长安看和在钱塘寺看是完全不同的体验。花是一样的花,人的心情是两种心情。红尘里的花沾了名利的灰,寺庙里的花洗都不用洗,它天生就是干净的。
张祜写这首诗的时候大概已经放弃了长安。放弃了之后反而看到了更好的花。

—【04】—
紫清人下薛阳陶,末曲新笳调更高。
无奈一声天外绝,百年已死断肠刀。
——《听薛阳陶吹芦管》
薛阳陶是唐代一个极其了得的芦管乐手。芦管是一种吹奏乐器,声音尖细,穿透力极强,吹到高处能让人头皮发麻。
张祜说薛阳陶像是从天上下来的人。他吹到最后一曲的时候,调子越升越高,高到了你以为已经到顶了,它还在往上走。然后忽然一声,断了。不是慢慢弱下去的那种结束,是突然没有了。那一声像是飞到了天外面去了,够不着了,人间再也接不住了。
张祜用了一个极重的比喻:百年已死断肠刀。他说听完这一声之后,感觉自己这辈子都被一把刀从中间劈开了。这把刀不是杀人的刀,是让你疼到骨头里去的刀。好的音乐就是这样的,它不让你流血,它让你流泪都来不及,直接把你的心劈成两半。
张祜一辈子写了不少听乐的诗。他耳朵极灵,对声音的感受力是超常的。一般人听音乐听个旋律就算了,他听的是旋律背后那个让人受不了的东西。薛阳陶那一声天外绝响,吹的是技术,可张祜听到的是命。人活一百年,有些声音你一辈子只能听到一次,听完了你这辈子就算了结了一桩事。

—【05】—
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
——《题金陵渡》
张祜住在金陵渡口旁边一座小楼里。他是过客,住一夜明天就走。
夜里睡不着。行路的人到了陌生的地方总是容易失眠的,床不对、枕头不对、窗外的声音不对,什么都不对。他靠在窗边往外看。江潮退了,水面低了,露出了沿岸的泥滩。月亮是斜的,光线从侧面打在江面上,把水照成了一半亮一半暗。
远处有两三点灯火,不确定是什么。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那应该是瓜洲。
那两三点灯火,它们不多,不亮,在整条黑漆漆的夜江上只占了那么一丁点位置。可对一个睡不着的异乡人来说,那两三点光是他在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不认识瓜洲的任何人,也不打算去瓜洲,可看到那几点灯火他就知道对岸有人活着,有人还没睡,有人跟他一样在这个夜里醒着。
张祜的孤独不是哭天抢地的那种。他的孤独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数对岸灯火的那种。数完了也不说什么,翻个身继续睡不着。

—【06】—
古寺名僧多异时,道情虚遣俗情悲。
千年鹤在市朝变,来去旧山人不知。
《题润州鹤林寺》
鹤林寺在润州,是一座有年头的老寺。
张祜到的时候,寺里的名僧大概已经不在了。他说古寺和名僧总是不在同一个时代。寺是老的,僧是以前的,你来晚了就只能看到寺看不到僧。出家人的道情想要把世俗的悲伤遣散掉,可"虚遣"两个字暴露了结果:遣不掉的。你再怎么修行,俗世里那些让人难过的事情照样让你难过。
后两句他用了一个鹤林寺名字里自带的意象。鹤活一千年,在这一千年里它看着山下的市井和朝堂变了无数回。人来了,人走了,朝代换了,房子塌了又盖了,鹤还在那里。它不参与,不评论,只是在旧山上飞来飞去,谁也不认识它,它也不认识谁。
张祜写的是自己。他在文坛上也像一只鹤,来来去去的,看着别人升官发财,看着朝堂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可他始终没有飞进那个圈子里去。他回到旧山上,山还是那座山,可人已经不认得他了。或者说从来就没认过他。
千年的鹤不需要被人认识。可鹤毕竟不是人。人是需要被看见的。

—【07】—
西来渐觉细尘红,扰扰舟车路向东。
可惜夏天明月夜,土山前面障南风。
——《平阴夏日作》
张祜路过平阴,正赶上夏天。
从西边来的路上扬起了红色的细尘,舟船和车马在路上乱哄哄地往东赶。热,闹,尘土飞扬,整个世界躁动得很。
他说了一句很扫兴的话:多好的一个夏夜啊,有月亮,有明亮的天光,可惜了,前面一座土山把南风给挡住了。
南风是夏天唯一让人舒服的东西。北方的夏天热得要命,白天晒晚上闷,只有南风吹来的时候能凉快一下。可偏偏有一座土山堵在那里,风过不来。月亮再明也白搭,你热得浑身是汗,谁有心思看月亮?
张祜这首诗不是在写风景。他在说人间的道理。好东西摆在那里了,月亮也好,凉风也好,可总有什么东西挡在中间,让你享受不到。那个"土山"可以是一个人、一件事、一道关卡、一个体制。它不高,不壮观,就是一堆土,可它偏偏就堵在那个位置上,把好事全挡了。
元稹当年挡他的路不就是这么一座土山吗?不是大山,不是铁壁,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让你过去。你能怎么办?月亮再亮也吹不来风。

—【08】—
深绿衣裳小小人,每来听里解相亲。
天生合去云霄上,一尺松栽已出尘。
——《赠窦家小儿》
窦家有一个小孩子,张祜喜欢得不得了。
小孩穿着深绿色的衣服,个头矮矮的,每次来了就往人堆里凑,很亲热,谁都不怕生。张祜看着他就笑:这孩子天生是要往云霄上去的材料。你看他,就像一棵一尺高的小松树,刚种下没多久,可已经有了一股超出寻常的气象。
"一尺松栽已出尘"这句话是极高的夸赞。松树刚种下的时候只有一尺高,跟杂草差不多矮,没有人会注意它。可你仔细看它的枝干、它的针叶、它站在那里的姿态,跟周围的草是不一样的。草是趴着的,它是挺着的。草是一岁一枯荣的,它是要长一辈子的。
张祜夸小孩子不用"聪明""乖巧"这些俗词。他用了一棵松树来比。松树的好处不在于它现在有多高,在于它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这个孩子现在穿着绿衣服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的,看着跟别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可张祜的眼睛能看到他身上那种未来会长高的劲头。
这种看人的眼光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有的人只看眼前,张祜看的是以后。

—【09】—
等闲缉缀闲言语,夸向时人唤作诗。
昨日偶拈庄老读,万寻山上一毫厘。
——《读老庄》
张祜读了一遍《庄子》和《老子》之后,回过头来看诗坛,觉得一阵恶心。
他说那些人把一些闲言碎语随便拼凑在一起,转身就对着世人吹嘘:看,这是我写的诗。那也叫诗?那些东西在庄子和老子面前算什么?昨天他随手翻了翻庄老的书,才发现那些号称写诗的人跟庄老一比,就像一座万丈高山上面的一丝毫毛,小得几乎看不见。
张祜骂人骂得很毒,可骂得不冤。中晚唐的诗坛上确实有一大批混日子的诗人,写的东西空洞乏味,凑个韵脚就敢拿出来献丑。张祜看不起他们,他有这个资格。他自己的诗写得好,他读的书也够多,站在庄老的肩膀上往下看,那些人确实矮得可怜。
不过这首诗还有另一层意思。张祜说读了庄老之后觉得写诗的人渺小,其实也包括他自己。在真正的智慧面前,所有人都是渺小的。诗写得再好也不过是文字的排列组合,跟庄子那种直接触碰生命本质的思想比起来,差了太多。
一个诗人承认诗不如哲学,这需要很大的诚实。

—【10】—
雨霖铃夜却归秦,犹见张徽一曲新。
长说上皇和泪教,月明南内更无人。
——《雨霖铃》
雨霖铃这个曲子的来历是惨的。安史之乱,唐玄宗逃出长安,走到马嵬坡,杨贵妃死了。后来在栈道上赶路,夜里下雨,銮铃在风雨中叮当响,玄宗听着铃声想着死去的女人,命乐工谱了一支曲子,就叫《雨霖铃》。
张祜写的是这支曲子后来的命运。有人在某个夜里弹了一版新曲,弹的还是雨霖铃,曲调还是那个曲调,可弹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他说人们总在传说,当年的上皇是含着眼泪一个音一个音地教会乐工的。那时候他已经退位了,住在南内(兴庆宫),没有权力了,也没有贵妃了,连身边伺候的人都被肃宗调走了大半。月亮照进来,照到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宫殿和一个空荡荡的老人。
这首诗写的不是音乐,是权力消失之后的荒凉。一个曾经手握天下的人,到了最后只剩下一支曲子可以反复咀嚼。曲子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联系,可曲子被别人拿去弹了、改了、翻了新,变成了宴席上助兴的玩意儿。他的悲伤被稀释了,他的眼泪被传成了故事,而南内的月光照着一个再也没有人来看望的老人。
张祜的厉害在于他不评论。他不说玄宗可怜,不说世态炎凉,就是把画面摆在你面前:月亮、空宫、没有人。你自己去品那个滋味。

—【11】—
烧得硫黄漫学仙,未胜长付酒家钱。
窦常不吃齐推乐,却在人间八十年。
——《劝饮酒》
张祜劝人喝酒的方式很独特。他不是说酒多好喝,他是说别的东西多不靠谱。
你炼硫黄学仙术?白费劲。唐代有一大批人迷恋炼丹修仙,从皇帝到大臣到文人,一个个往丹炉里扔矿石,吃出来的丹药毒死了好几个皇帝。张祜说你花那个钱炼丹,还不如把钱直接给酒铺子。至少酒不骗你,喝了就是喝了,爽了就是爽了,不像仙丹,吃了半天也飞不起来。
他举了一个例子:窦常。窦常是唐代的一个文人,据说不贪杯,生活节制,该吃吃该睡睡,不追求什么飘飘欲仙的境界。结果他活了八十年。在唐代活到八十岁是非常稀罕的事,平均寿命大概也就四五十岁。窦常什么仙都没学,什么丹都没吃,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反而活得最久。
张祜的逻辑很简单:你想活得长,就好好活。不要作妖,不要折腾,不要追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酒该喝就喝,喝完了明天继续过日子。那些炼丹的人大半都把自己毒死了,反倒不如一个老老实实喝酒吃饭的人长寿。
红尘没什么不好的,至少红尘是真的。

—【12】—
朱氏西斋万卷书,水门山阔自高疏。
我来穿穴非无意,愿向君家作壁鱼。
——《题朱兵曹山居》
张祜去朋友朱兵曹家做客。朱兵曹的山居里有一间西斋,里面藏着上万卷书。山很开阔,水门在远处,整个环境高旷疏朗,是一个读书的好地方。
张祜看了那些书之后说了一句话:我来你家钻洞不是没有目的的,我想在你家做一条壁鱼。
壁鱼就是蛀书虫。那种银白色的小虫子专门钻进书页里面吃纸,一辈子都在书堆里打洞。张祜说自己愿意变成这种虫子,住在朱兵曹家的书堆里,天天钻来钻去,把每一卷书都啃一遍。
这个自嘲带着很深的渴望。张祜一辈子没做成什么大官,手上没钱,也就攒不起万卷书来。可他爱书。在唐代,书是奢侈品,一卷一卷都是手抄的,有钱人家才收藏得起。张祜想看书就得去别人家看,看完了还得走,带不走。
他说愿意做壁鱼不是谦虚。一条虫子住在书里面是什么感觉?上下左右全是字,闭上眼睛都在读书。对一个爱书的穷文人来说,这大概是最幸福的日子了。不需要功名,不需要俸禄,给我一堵墙的书让我钻,我这辈子就值了。

—【13】—
行却江南路几千,归来不把一文钱。
乡人笑我穷寒鬼,还似襄阳孟浩然。
——《感归》
张祜在江南走了几千里路,回到家的时候两手空空,一文钱都没带回来。
邻居们笑话他:你出去跑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挣回来,真是个穷鬼。
张祜不生气。他说我跟孟浩然一样。
孟浩然是唐代最有名的穷诗人之一。他也曾经去长安求仕,也没有求到,最后回到襄阳种地写诗,一辈子没做过官。可后人提到他的时候没有人说他穷,都说他洒脱、高洁、不染尘俗。
张祜拿自己比孟浩然是有底气的。他出去跑了几千里不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访友、看景、写诗。诗人出门不带钱回来太正常了,你让他带什么?他一路上把钱花在酒上、船上、寺庙的香火钱上,花完了就花完了。他带回来的是几千里路上的见闻和几十首诗,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可留得比钱久。
邻居笑他穷,他不辩解,也不解释诗人的志气有多高。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像孟浩然。这就够了。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你跟他说一百遍他也觉得你是在找借口。
穷不可怕。怕的是穷了之后连比孟浩然的底气都没有了。

—【14】—
日光斜照集灵台,红树花迎晓露开。
昨夜上皇新授箓,太真含笑入帘来。
——《集灵台·其一》
集灵台是唐玄宗在宫里设的道场。他迷恋道教,给杨贵妃授了道箓,意思是让她入了道籍,从此有了一个"太真"的道号。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走个形式,授箓不过是把杨贵妃从儿媳妇的身份洗白,好名正言顺地纳入后宫。
张祜把这个场面写得很漂亮。阳光斜斜地照在集灵台上,红色的花树在晨露中盛开着。昨天夜里皇帝刚刚给她授了箓,今天早上太真就含着笑从帘子后面走进来了。
画面很美。可美的后面是什么?是一套精心设计的障眼法。一个皇帝看中了自己儿子的老婆,先让她出家做女道士,再通过授箓的仪式把她合法地弄到自己身边。这中间的操作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有礼法的外衣裹着,每一环又都是赤裸裸的欲望。
张祜不骂人。他用最明丽的颜色画出最阴暗的心机。日光、红树、晓露、含笑,所有的意象都是正面的、好看的,可你读完了心里头发凉。因为你知道那个含笑入帘的女人后来死在了马嵬坡。这朝阳下的花开得再好看,也不过是一场权力游戏里的道具。

—【15】—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集灵台·其二》
紧接着上一首,张祜又写了杨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
虢国夫人是杨家四姐妹中最张扬的一个。她受了皇帝的恩宠,天刚亮就骑着马进了宫门。唐代女子骑马不稀奇,贵族女子更不稀奇,可天一亮就往宫里跑,这个频率还是让人侧目。
最绝的是后两句。她嫌脂粉会弄脏她天生的好颜色,所以只随便描了两下眉毛就去见皇帝了。
这话你信吗?一个女人进宫见天子不化妆,是因为她自信到了极点,还是因为她嚣张到了极点?答案是两者都有。虢国夫人的美是出了名的,她确实有不化妆的资本。可不化妆去见皇帝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宣示:我不需要打扮。我素着一张脸就比别人化了全妆还好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张祜写出了虢国夫人身上那种让人又羡慕又害怕的东西。那种底气不是普通人有的,也不是普通的美人有的。它来自于权力。她知道皇帝喜欢她们杨家,她知道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人敢说不。一个敢素颜面圣的人,她的胆量已经超出了美貌的范畴,进入了权力的领域。
张祜写得越美,你读着越不安。因为杨家后来的结局所有人都知道。

—【16】—
三十年持一钓竿,偶随书荐入长安。
由来不是求名者,唯待春风看牡丹。
——《京城寓怀》
张祜到了长安。
他说自己拿了三十年的钓竿,一个人在水边钓了三十年的鱼。这一回来长安纯粹是偶然的,有人写了推荐信,他就跟着来了。
他赶紧声明:我本来就不是求功名的人。我来长安就是趁着春天看看牡丹的。
你信吗?我不太信。
一个人拿了三十年钓竿不出山,忽然有人给了一封推荐信他就"偶然"进京了?这个"偶然"里面有多少年的等待、多少次的失望、多少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张祜不是不想求名,他是求不到才说自己不求的。当推荐信终于来了的时候,他能不动心吗?
可他不能说自己动心了。在唐代的文人圈子里,主动求官是丢人的事。你得装作不在乎,装作我来只是玩玩的,看看花而已。这套把戏大家都玩,谁也不拆穿谁。
"唯待春风看牡丹",漂亮到你差点就信了。可把它跟他那些写仕途失意的诗放在一起读,你就知道这句话后面藏了多少苦。钓了三十年鱼的人忽然进了京城,他嘴上说看牡丹,心里头盼的是什么,谁都明白。

—【17】—
清昼房廊山半开,一瓶新汲洒莓苔。
古松百尺始生叶,飒飒风声天上来。
——《题胜上人山房》
张祜到一个叫胜上人的僧人的山房里做客。
白天的山房很清静。房廊对着半开的山景,像一幅没有装裱的画挂在门外面。有人刚从泉里汲了一瓶水,洒在台阶旁边的莓苔上面。莓苔得了水,绿色一下子变得更深了。
他抬头看了看门前的松树。古松已经一百尺高了,到了这个春天才刚刚长出新叶。一百尺高的树长新叶是什么场面?你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新叶在最高处冒出来,风穿过那些新生的针叶发出飒飒的响声,那声音从一百尺的高空传下来,像是从天上来的。
张祜在这首诗里找到了一种大的安静。不是小溪流水的那种安静,是百尺古松在高处发出声响的那种安静。声音是有的,可那个声音太高了、太远了,远到你觉得它不是人间的声音。
他在僧人的山房里感受到了一种在长安城里永远感受不到的东西。长安的声音是低的、近的、挤的,人声马声车声混在一起,吵得你脑仁疼。这里的声音是高的、远的、稀的,只有风和松在一百尺的高空对话,跟你无关,可你听到了。

—【18】—
二十年沈沧海间,一游京国也应闲。
人人尽到求名处,独向青龙寺看山。
——《题青龙寺》
又是二十年。张祜的诗里反复出现这个数字,像一道伤疤一样长在他的生命里。
他说自己在沧海里沉了二十年。沧海不是真的海,是人海,是茫茫人世。沉了二十年之后好不容易来了一趟京城,他却说自己是"闲"的。
所有人都挤到那些能求功名的地方去了。吏部的门槛踏破了,权贵的府邸围满了,谁都在跑关系、递行卷、等消息。张祜不去。他一个人跑到青龙寺看山去了。
你说他真的不在乎功名吗?不是的。他在乎了二十年了。可在乎了二十年之后他累了。他不是看开了,他是看够了。那些求名的路他走过,那些递行卷的事他干过,可没有一次成功。到了今天他再也不想在那些人后面排队了。
青龙寺在长安城的高处,站在那里可以看到终南山。张祜站在寺里看山的时候心里想什么他没说。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一个在人海里沉了二十年的人站在高处往远处看,那种目光是不一样的。它穿过了长安城所有的屋顶,穿过了所有的官署和酒楼,落在了最远处的山上。
山什么都不求。山站在那里就够了。

—【19】—
绕舍烟霞为四邻,寒泉白石日相亲。
尘机不尽住不得,珍重玉山山上人。
——《别玉华仙侣》
张祜在玉华山上住了一段日子,要走了。
山上的日子是好的。屋子四周环绕着烟霞,烟霞就是邻居。泉水是冷的,石头是白的,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舒服多了。
可他留不下来。他说自己"尘机不尽"。尘机就是世俗的心思。还有事情没办完,还有念头没放下,还有什么东西在山下面牵着他。这根线不断,他就住不长。
他对山上的朋友说:珍重。你们是玉山上的人,你们能住得下来。我不行。我得下山了。
这首告别诗里有一种极深的自知之明。张祜知道自己不是隐士的料。隐士是真的放下了的人,放下了功名、放下了不甘、放下了所有世俗的牵扯。张祜放不下。他嘴上说不求名,心里还是想的。他能在山上待几天,享受几天烟霞和泉石的清净,可过几天他的心又开始痒了,又开始想着山下面的事了。
他不怪自己。他说"尘机不尽"是一种陈述,不是一种忏悔。人各有各的命,有的人天生能住在山上,有的人天生属于红尘。他属于红尘。红尘再苦再累,他也得回去。

—【20】—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
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
——《正月十五夜灯》
张祜写元宵节。这是他所有诗里最亮堂的一首。
正月十五的夜晚,长安城的千家万户同时打开了大门。平时宵禁的时候门是锁着的,今晚解禁了,所有的门一齐开了,所有的灯一齐点了。万盏灯把整座帝京照得跟白天一样,满城的光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连成了一片火海。
宫里三百个乐舞伎连着袖子跳起了舞。三百个人一起舞动的场面你想象一下,衣袂飘飞、足尖旋转、金碧辉煌的宫殿在身后当背景,那种视觉冲击力不是一般演出能比的。歌声从三百个人的嘴里同时涌出来,升到了天上去,整个天空都在震动。
张祜一辈子写了那么多冷清的诗、孤独的诗、失意的诗、嘲讽的诗。可他在这首诗里展示了另一面:他也能写盛大。他也能写到极致的热闹,极致的辉煌,极致的人间烟火。千门万灯、三百舞伎、一时天上著词声,每一句都在往大了写,往亮了写,往高了推。
一个在红尘里碰壁二十年的人写出了红尘最灿烂的一个夜晚。他没有因为自己不得志就否认这个世界的美。长安的元宵夜是美的,他承认。他站在人群里仰头看那些灯火和舞袖,跟所有人一样目眩神迷。那一刻他忘了自己是一个没有功名的穷诗人,他只是一个看灯的人,跟千千万万个看灯的长安人一样。
人间值得不值得,看你问的是哪个夜晚。

【免责声明】插图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涉及作品版权问题,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删除内容!特别说明,本站分享的文章不属于商业类别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