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8日,当地政务报道披露,首批2万台氢能共享两轮车计划投放长沙街头。
这类两轮车通过氢燃料电池发电驱动,不依靠常规插电补能。
几乎同一时间,浙江嘉兴也举行了氢能共享两轮车启动仪式,首批100辆车在秀洲区油车港镇上路。
这些车不插电源,补能靠更换氢气瓶,几十秒就能完成,嘉兴此次投放车型单次续航约70公里,长沙拟投放车型超过100公里,基本能覆盖一天的通勤和配送。
“充电几小时,换氢几十秒”这句话很快传开,随之而来的问题是:电动车是不是要被取代了?
这个问题会被反复提起,和电动两轮车行业的处境有关。
2026年以来,电动两轮车市场增速明显放缓,几家头部品牌的业绩表现不佳,有的利润大幅下滑,有的收缩门店,筹备上市的企业也遇到阻力。
另一个绕不开的因素是新国标。
强制性国家标准GB 17761-2024《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从2025年9月起实施,强化阻燃、防篡改等要求,其中北斗定位对用于城市物流、商业租赁等经营活动的车辆有明确要求,安全性提高了,入门车型的价格也普遍上涨了三百元以上。
对于以价格敏感人群为主的消费市场,这笔钱足够让不少人推迟换车。
全国电动两轮车保有量早已超过4亿辆,就在行业放缓的时候,氢能两轮车成批上路,自然会引出“替代”的猜想。
要判断氢能车能不能取代电动车,只看几座城市的投放数量是不够的,得先弄清楚氢能源这条路本身走到了哪一步。
押注氢能二十年并非白交学费
把时间往前拨,2002年美国发布国家氢能愿景与路线图,2008年欧洲成立了氢能源和燃料电池联盟,2013年日本发布《日本再兴战略》,把发展氢能提升为国策,持续推动氢能示范应用。
二十多年过去,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很难见到氢能源的身影。
锂电池产业链的情况正好相反,新能源汽车渗透率持续上升,电化学储能装机量屡创新高。
所以常有人质疑,欧美日韩投钱发展氢能,是不是花了冤枉钱,押注最深的日本,看上去更像是交了一大笔学费。
这种质疑背后其实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氢能源一定是未来的方向吗?
各国出台这么多政策去扶持,到底有没有意义?
回答之前,有必要弄清楚氢到底用在哪里。
氢的用途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作为工业原料参与化学反应,另一类是作为能源,通过氧化还原反应释放能量,在氢燃料电池使用环节主要产物为水。
目前90%以上的氢都用于前一类,比如在化工领域,氢气和氮气合成氨,是农业和工业的重要原料;在冶金领域,氢气可以用于炼钢过程中的脱硫、脱氧等工艺。
这些应用已经相当成熟,行业增速并不高。
各国真正在意的,是氢如何作为能源,支撑人类社会和自然环境的长期共存。
按照相关机构的预测,氢能未来的主要应用会集中在交通、发电等能源领域。
所以讨论氢的前景,本质上是讨论氢作为能源的前景,长沙、嘉兴街头的氢能两轮车,正是交通应用往日常生活延伸的一个例子。
锂电氢能各有所长终将共存
既然已经有了锂电池,风电、光伏负责发电,锂电池负责储电,整套方案同样绿色可持续,那氢能源还有什么必要?
这个问题如果只放在今天的消费市场里看,确实不容易得出结论,把视角放到更长的时间尺度上,答案会清楚很多。
第一,锂矿是不可再生资源。
随着社会发展,有限的锂资源未必能满足长远的能源需求。
而且锂资源分布并不均衡,全球锂资源分布不均,我国锂资源开发和供应仍需兼顾国内外来源,一旦出现地缘政治风险,能源就很难做到完全自主可控。
第二,氢是不含碳的能源载体之一。
氢燃料电池使用环节的主要产物是水,但全生命周期排放仍取决于制氢方式;用化石能源制氢,并不自动意味着零碳。
第三,氢能源的能量上限更高。
氢气在氧化还原反应中释放的化学键能,远远大于锂离子在正负极之间往返所产生的能量,按单位质量计算,氢的能量密度要比锂电池高出许多。
第四,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氢能和锂电并不是非此即彼的替代关系,两者完全可以共存。
在短途乘用车、储能这些场景里,锂电池可能更合适;在对续航要求更高的长途运输,以及对能量密度和推进效率有严格要求的火箭等领域,氢能源的优势就更明显。
这一点放回到两轮车上同样成立。
氢能两轮车目前选择的切入口是共享出行和即时配送,这类车辆每天跑的里程长、停下来的时间短,几十秒换一次氢能节省大量等待,换电柜和充电桩难以完全满足的那部分需求,正是它可以补位的地方。
至于家庭日常买菜接送这类短途场景,晚上回家插上电就能解决,锂电车仍然方便又便宜。
由此看,氢能车更像是在电动车覆盖不够好的地方补上一块,说要全面取代,目前还看不到这样的条件。
在政策层面,我国对氢能的定位已经相当明确。
2021年发布的“十四五”规划纲要,把氢能与储能列为前瞻谋划的六大未来产业之一;2022年3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发布《氢能产业发展中长期规划(2021—2035年)》,明确氢能是未来国家能源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2023年修订的《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又把氢能制取、储运、加注和应用等环节纳入鼓励类,用来引导社会资本进入。
对氢能的投入不只是有意义,更关系到能否在下一个能源时代占据有利位置。
降本破局才是氢能真正考题
方向没有疑问,接下来要问的是氢能源离普通人到底还有多远。
把一辆氢燃料汽车放进具体场景里算一算账,就能看出这个行业的现状。
以丰田Mirai为例,这款氢燃料电池轿车此前引入国内的售价在七十多万元,同样的预算可以买到顶级豪车品牌的入门款,或者奔驰、宝马、奥迪的高配车型,在竞争激烈的汽车市场里显然谈不上性价比。
用车成本方面,按丰田官网数据,Mirai在城市工况下每百公里耗氢约0.76千克,按照补贴前每千克55元的加氢价格计算,百公里成本约41.8元。
同品牌的燃油轿车亚洲狮百公里油耗约6.15升,按每升7.6元计算,百公里成本约46.7元。
氢燃料车在用车环节略占便宜,但这点差价要抵消几十万元的购车差价,开到报废恐怕也赚不回来。
换到客车和重卡上,差距会进一步拉大。
以部分项目此前采用的价格测算百公里能耗成本,氢燃料客车约237元,柴油客车约167元;氢燃料重卡约500到600元,柴油重卡只要200到300元。
客车和重卡负荷大,需要更强的动力输出,耗氢量随之上升,经济性也就跟不上柴油。
但现阶段氢燃料汽车恰恰主要用在客车和重卡上,原因是这类车辆路线固定,加氢设施容易规划和运营。
共享两轮车在长沙、嘉兴先行投放,遵循的也是同一个逻辑,运营方统一管理车辆和换氢站点,比面向散户销售更容易把配套跑通。
由此可见,以氢作燃料的成本目前依然很高,离不开政府补贴。
把每千克55元拆开来看,在这一示例成本结构中,制氢约25元、储运约15元、加注约15元,实际随工艺、距离和规模变化,上中下游每个环节都有压缩空间,需要沿着各自的技术路线逐项攻关。
梳理到这里,整个产业的痛点基本可以归为四类。
其一是市场需求,下游市场还没有真正形成,企业投资积极性不足,需要政府引导和培育。
其二是技术瓶颈,高压压缩、液氢储运和高性能储氢瓶等环节仍需要降本和完善配套。
其三是成本压力,对消费者来说,氢能源汽车售价是同级燃油车的3到5倍,没有补贴时加氢价格同样缺乏优势;对投资方来说,加氢站的建设成本是普通加油站的3到5倍,氢气管道的铺设成本是天然气管道的两倍以上。
其四是安全问题,需要硬件设计和管理规则同时发力,把风险控制住。
一个从零起步的行业大抵如此,顺着产业链往下捋,几乎每个环节都有问题,可这些问题一旦有了突破,就是走向大规模商业化的关键节点,难点所在之处,往往也是机会所在之处。
从资本市场的角度看,也存在一个现实的尴尬:专注氢能源的公司大多还没有稳定业绩,很难上市;有实力持续投入的上市公司,氢能业务通常只占营收的很小一部分,对整体业绩影响有限,想找到纯粹的投资标的并不容易,现阶段更适合作为前瞻性的研究储备,而不是急于下注的对象。
回到开头的问题,电动车会不会被取代?
就目前的情况看,长沙两万台的投放计划、嘉兴一百台的示范运营,说明氢能两轮车已经走出实验室,在共享和配送场景里有了实际应用,补能快、续航长的优势也确实戳中了高频用车人群的需求。
但四亿多辆的电动两轮车保有量,配套成熟的充换电网络,以及氢气制取、储运、加注各环节居高不下的成本,都决定了这场变化不会在短期内发生。
更可能出现的局面是两者分工共存,锂电车继续承担大量日常短途出行,氢能车在高强度运营场景里逐步扩大份额。
至于能走多远,取决于成本能降多快、加氢网络能铺多密,这才是氢能源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