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那年我五十六岁,坐在龙椅上,天下人都说我是真龙天子,可我自己知道,不过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孤家寡人。皇后走了好些年,太子也走得早,几个儿子里没一个省心的,朝堂上那些大臣表面恭顺,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有时候夜里批折子批到三更,抬起头来,满殿烛火晃晃悠悠,照得人影子都发虚。我常常想,这偌大的皇宫,怎么比当年皇觉寺那间漏风的破禅房还冷。
那日散朝后我信步走到御花园西角,本是想看看那几株新移栽的桂花活了没有。转过回廊,却见一个宫女蹲在井台边洗衣裳,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她听见脚步声猛一抬头,脸上还沾着皂角沫子,模样顶多算周正,眉眼粗粗淡淡的,鼻梁不够挺,嘴唇也不够薄,唯独一双眼睛还算清亮,像山涧里没被搅浑的潭水。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眼,忽然就没了兴致。这些年在宫里见惯了各色美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进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我总觉得她们看我的眼神里藏着算计,像看一块肥肉似的。眼前这个宫女倒是不一样,她认出我之后慌得把木盆都打翻了,衣裳漂了一井台,磕头磕得额头沾了泥,嘴里只会说“皇上饶命”。
“起来吧。”我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响,还有压得极低的抽泣声。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把湿衣裳往盆里拣,手指头冻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那一瞬间,我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四十年前的事,想起一个也叫不出名字的姑娘,也是这般蹲在河边洗衣裳,也是这般冻得通红的手指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愣了一下,声音发颤:“回皇上,奴婢叫阿蘅。”
阿蘅。我在心里念了念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麻雀。我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转身大步离去。
那天晚上我翻了后妃的牌子,可是躺在龙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阿蘅那双眼睛,还有她冻红的手指。我翻身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寝殿骂了自己一句:“朱重八,你真是老糊涂了。”
可我知道,我不是糊涂。我是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我欠了她半辈子的人。那个人也有一双清亮的眼睛,也曾在冬天的河水里给我洗过衣裳。她叫翠儿,是我还在皇觉寺当小沙弥时邻村的姑娘。后来我投了红巾军,再后来我做了皇帝,我派人去找过她,可邻村的人说她们一家早就逃荒去了,不知死活。
那夜我梦见了翠儿。她还是十六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冲我笑。我想喊她,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发不出声。她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黄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想伸手去拉她,可手伸出去,她就不见了,只剩下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呜呜地响。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我坐在床沿上,听着更漏一滴一滴地响,忽然就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把阿蘅调到了御书房伺候。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没解释,也解释不清。我只是想看看她,想看看那双眼睛。有时候她端着茶进来,我就放下朱笔看她研墨,看她轻手轻脚地添灯油,看她把散乱的奏折理得整整齐齐。她做事很专心,专心得像个木头人,从不抬头看我,也不像别的宫女那样找机会献殷勤。
有一次我问她:“你多大了?”
“回皇上,奴婢二十四了。”
“二十四。”我重复了一遍,“二十四,在宫里不算小了。怎么没放出去?”
她研墨的手顿了顿,墨汁在砚台里洇开一团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奴婢家里没人了。爹娘逃荒时饿死了,哥哥被抓去当兵,再没回来过。”
我沉默了。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太多,从无数个宫女太监嘴里。可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揪了一下。
“你爹叫什么?”我又问。
“回皇上,奴婢爹叫陈老实,是河南彰德府的人。”
陈老实。河南彰德府。我心里猛地一跳。翠儿也姓陈,也是彰德府的人。可我随即苦笑了一下,天下姓陈的那么多,彰德府逃荒出来的更是数不胜数,哪能这么巧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蘅在御书房伺候了快三个月。她话不多,做事却极妥帖,我批折子累了,她总能在恰当的时候递上一盏温茶;我发脾气摔了东西,她就默默地收拾干净,第二天照样端茶进来。宫里人都说我转了性子,不再动不动就砍人脑袋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在阿蘅身上找另一个人影子。
那天傍晚,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忽然问她:“阿蘅,你娘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垂下眼睛,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回皇上,奴婢娘姓周,村里人都叫她翠娘。”
我手里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折子上,朱砂溅了一片。我盯着她,心跳得厉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娘左耳后面,是不是有颗红痣?”
阿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骇。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我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就认出来了,这双眼睛跟我记忆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更干净。
“你娘,”我的声音在发颤,“她现在在哪儿?”
阿蘅扑通一声跪下了。她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好半天才哭着说:“娘……娘她十年前就没了。逃荒的路上得了病,没钱抓药,就……就没了。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要是以后能见到皇上,就跟皇上说,她不怪皇上。她说皇上是做大事的人,不能为了她一个小女子耽误了前程。”
我坐在龙椅上,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我想起四十年前,我离开皇觉寺去投红巾军的前一夜,翠儿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了我一宿。天亮时我匆匆赶去见她,她塞给我一双新纳的鞋,鞋底上绣着两个字:平安。我让她等我,我说等我混出个人样来就回来娶她。她笑着点头,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后来我南征北战,从一个小兵做到元帅,再做到吴王,最后坐上龙椅。我派人去找过她无数次,可每次都失望而归。我以为她早就忘了我,嫁了人,生了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了一辈子。我从没想过她会死,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死前还在替我说话。
“你起来。”我走过去扶阿蘅,手抖得厉害,“你……你长得像你娘。可你为什么不早说?”
阿蘅哭着摇头:“娘不让说。娘说皇上是天子,奴婢是草民,不能给皇上添麻烦。娘还说,要是有一天奴婢进了宫,千万不能提她,不能让皇上为难。”
我松开她,踉跄着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沉沉,远处的宫殿楼阁都笼在灰蒙蒙的雾霭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我想起翠儿最后一次送我的情景,她站在村口,风把她的蓝布衫子吹得鼓起来,她抬手擦泪,手背上的冻疮红得刺眼。
“你娘,”我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阿蘅,“她这辈子,过得好不好?”
阿蘅抬起头,泪流满面:“娘后来嫁了人,是逃荒路上遇见的,也是个苦命人。爹对我很好,对娘也很好。可娘总是半夜里偷偷哭,我问她哭什么,她不说。后来爹死了,娘带着我到处讨饭,再后来娘也病了。临死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让我爹娶了她,可她最遗憾的事,是没能再见皇上一面。”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我想起翠儿纳的那双鞋,我一直带在身边,直到后来打仗时弄丢了。我想起她笑着说“你去吧,我等你”时的样子,想起她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我一直以为,等我做了皇帝就能给她最好的日子。可我忘了,她等不起。人的一辈子太短了,短得来不及等一个未知的承诺。
“阿蘅。”我蹲下身,跟她平视,看着她那双酷似翠儿的眼睛,“从今天起,你别在御书房伺候了。我认你做义女,封你为公主。”
阿蘅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写了一道旨意。写完了递给阿蘅,她没有接,只是跪在那里哭。我叹了口气,把旨意放在她面前。
“你娘这辈子没享过福,她欠你的,我替她还。”
阿蘅终于放声大哭,哭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响。我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十六年,活得像一场笑话。我打下江山,坐拥天下,可我最想给的那个人,早就化作了一捧黄土。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翠儿。她还是十六岁的样子,站在老槐树下冲我笑,可这次她没有哭。她说:“重八,你别难过。我挺好的。”
我想跟她说对不起,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她笑着冲我摆摆手,转身走了。老槐树的花开了满枝,白色的花瓣落了她一身,像下了一场早雪。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披衣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经泛白了,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微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像是给什么送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翠儿给我纳鞋的时候,在鞋底绣了“平安”两个字。我当时笑她绣得丑,她气得拿鞋底拍我,说“丑你也得穿着,保你平安”。后来那双鞋我穿了三年,鞋底磨穿了也舍不得扔。再后来,我在鄱阳湖大战前夜,把鞋弄丢了。
我丢了那双鞋,也丢了她。
现在她女儿站在我面前,叫我“皇上”。我认了她做义女,给她最好的衣裳首饰,最好的宫殿仆从。可我知道,这弥补不了什么。翠儿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天亮了。我让太监传旨,今日罢朝一日。我一个人去了御花园西角,站在那口井旁边。桂花开了,香气细细的,若有若无。我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升起来,照得人脸上发烫。
我想,这大概就是命吧。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贵为天子也好,富甲一方也罢,都换不回那一个人,那一段时光。
我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身后桂花簌簌地落,像那年老槐树下的白花。我没有回头。
阿蘅后来嫁了人,是个年轻的武将,对她很好。我给她备了厚厚的嫁妆,亲自送她上轿。她哭着不肯走,说舍不得我。我笑着拍拍她的肩,说:“去吧,好好过日子。别像你娘,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轿帘放下的时候,我看见她掀开帘子冲我摆手。那个动作,跟她娘当年一模一样。我站在宫门口,看着迎亲的队伍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辈子,我做过乞丐,做过和尚,做过元帅,做过皇帝。可我最后悔的事,是没能做一个人的丈夫。
“翠儿。”我轻声说,“下辈子,我不做皇帝了。我就做个种田的,天天陪着你。”
风把我的话吹散了,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阿蘅出嫁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她托人捎来的一封信。信是请人代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措辞也合规矩,一口一个“父皇”叫着,说她在边关一切都好,丈夫待她极好,让她问父皇安。信的末尾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一看就是她自己的笔迹,写的是“天冷了,父皇记得添衣裳”。
我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折好收进了匣子里,跟翠儿当年给我纳的那双鞋放在一处。鞋是后来找回来的,当年弄丢之后,我发狠找了三年,总算在一个老亲兵手里寻着了。那老亲兵说,当年看我丢了鞋急得眼红,偷偷捡了收着,想着日后有机会再还我,没想到一收就是几十年。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平安”两个字倒还看得清。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皇觉寺,还是个小沙弥,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井台边蹲着个姑娘,正就着月光洗衣裳,听见脚步声回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她说:“小和尚,你挑水挑得满头汗,过来喝口凉的。”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把木瓢递给我,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皂角沫子。我喝了水,凉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去。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在龙床上,瞪着帐顶发呆。帐顶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的,看得人心烦。我翻身坐起来,叫太监掌灯,披了件衣裳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想写点什么。可笔悬了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想起翠儿活着的时候,我们连一句正经的话都没说过。那时候我是个小沙弥,她是个村姑,见面顶多点个头,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唯一一次多说几句话,是她给我送鞋那回。她低着头把鞋塞给我,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你……你拿着穿。路上小心。”我说“知道了”,就再没别的话了。那时候觉得来日方长,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也不迟。可谁知道,这一别就是一辈子。
我放下笔,叫来太监,吩咐他去查一查翠儿葬在哪儿。太监领命去了,半个月后回来禀报,说查到了,翠儿葬在河南彰德府城外的一座荒山上,坟头都快平了,也没人打理。她后来的丈夫死在前头,两口子葬在一处,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就插了根木头牌子,上面的字都让雨冲模糊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太监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以为我要发火。可我没发火,我只是摆了摆手让他退下,然后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天一早,我下了一道旨意,追封翠儿为“安平夫人”,命人在彰德府给她修一座像样的墓,立碑刻传。旨意里我没提她跟我早年的事,只说她是朕义女阿蘅的生母,性情贞淑,教女有方,特予追封。我知道这封号她不在乎,可我在乎。我欠她的,活着的时候没能给,死了总得补上。
旨意发出去之后,我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夜里还是睡不踏实,总是梦见那个井台,梦见那双通红的手。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恍惚觉得翠儿就坐在床边,还是十六岁的模样,手里拿着那双鞋,冲我笑着说:“你穿着,保你平安。”
我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冰凉的锦被。
那阵子我脾气好了很多,朝臣们都说皇上转性了,不再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可他们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没意思了。跟一个死人较劲,跟活人较劲,跟自己较劲,较了几十年,最后发现全是空的。
阿蘅在边关过得很好,每年都托人捎东西回来。有时候是一方砚台,有时候是一包茶叶,有一回捎来一件她自己缝的棉坎肩,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赶工赶出来的。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想起翠儿当年纳的那双鞋,鞋底也是歪歪扭扭的,针脚大的大、小的小。我笑了一下,把坎肩穿在身上,大小刚好。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得了场风寒,太医说是年纪大了,得仔细将养。我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又看见了翠儿。这回她没站在老槐树下,也没蹲在井台边,她就坐在我床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说:“重八,你起来喝口热的,出出汗就好了。”
我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碗啪地摔在地上碎了。翠儿弯下腰去捡碎片,手指头让瓷片划了个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我急了,说你别捡了,叫下人来收拾。她抬起头冲我笑,说:“没事,不疼。你忘了我手粗,这点小口子不算什么。”
我想说什么,可嗓子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翠儿叹了口气,说:“重八,你别总惦记我了。你好好活着,把阿蘅照顾好,我就知足了。”说完她站起来,转身走了。我想喊她,可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拉风箱,呼哧呼哧的,把自己给吵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阿蘅竟然站在床前,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回来了。她扑通跪在床边,抓着我的手说:“父皇病了,儿臣怎么能不回来?”
我这才知道,我这一病就是半个多月,朝里乱成一团,阿蘅得了消息,跟丈夫告了假,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我看着她削瘦的脸颊和熬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多年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
“起来。”我说,“地上凉。”
阿蘅不肯起来,抓着我的手直发抖,说:“父皇,您要好好的。娘不在了,儿臣就您一个亲人了。”
我看着她哭得花猫似的脸,忽然想起翠儿当年在村口送我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哭得满脸是泪,也是这样抓着我的袖子不松手。我叹了口气,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说:“别哭了,朕还没死呢。”
阿蘅破涕为笑,又哭又笑的,跟个孩子似的。我让她坐在床边,问她边关的日子苦不苦,她摇头说不苦,说丈夫待她好,将士们也都敬重她。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住了,看了看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父皇,儿臣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儿臣想……想给娘迁坟。把她迁到京城来,离父皇近些。这样儿臣想她的时候,也能去说说话。”
我沉默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迁坟的事办得很低调,没有惊动朝臣,也没有大张旗鼓。阿蘅亲自去的彰德府,把翠儿的棺椁迁了出来,一路护送回京,葬在了城外一座小山上。山上种满了松柏,山下是一条清清浅浅的溪流。阿蘅说,娘一辈子没享过福,喜欢清静,这地方好。
下葬那天我去了。没穿龙袍,换了一身素常的衣裳,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阿蘅跪在坟前烧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刻的“安平夫人陈氏之墓”几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双旧鞋。鞋底磨穿了,“平安”两个字也模糊了。我把鞋放进墓前的石匣里,亲手合上盖子。
“翠儿。”我在心里说,“鞋还你了。下辈子,你好好留着,别给人了。”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我抬起头,看见天很蓝,很高,有几只鸟从云间飞过。阿蘅还在哭,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说:“别哭了,你娘看着呢。”
阿蘅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扶我。我们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身后是翠儿的新坟,面前是下山的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阿蘅忽然说:“父皇,娘要是能看见您来送她,一定很高兴。”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我想起很多年前,翠儿在村口送我,说“你去吧,我等你”。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还能再见,可谁知道那一别就是永别。现在我来了,她却看不见了。
“阿蘅。”我停下脚步,看着山下那片绵延的宫墙,“你说人死了,真能看见活着的人吗?”
阿蘅想了想,说:“能吧。娘在的时候总说,人死了就变成天上的星星,晚上出来看着地上的人。”
我抬头看了看天,可天还亮着,看不见星星。
“那她看见我了。”我说。
下山的路很长,我跟阿蘅走了很久。走到山脚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翠儿的坟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满山的松柏在风里轻轻摇晃。我想,这样也好。她在这儿安安稳稳地睡着,我哪天想她了,就来坐坐。这辈子欠她的,还不清了,就多陪陪她吧。
回到宫里已经是傍晚了。阿蘅扶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茶。我喝了一口,忽然问她:“你娘临走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阿蘅坐在对面,想了想,说:“娘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能看着您做皇帝。可她最高兴的事,也是您做了皇帝。她说皇上是天子,是给天下人做主的,不能因为一个人耽误了天下人。”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里映着摇曳的烛火,一晃一晃的,像那年村口老槐树下的月光。
“你娘,”我轻声说,“她比朕明白。”
阿蘅住了半个月才回边关。走的那天她站在宫门口,冲我摆手,说:“父皇保重,儿臣明年再回来看您。”我站在门里,看着她上了马车,马车慢慢走远,扬起一路黄尘。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我裹了裹身上的棉坎肩,是阿蘅缝的那件,针脚歪歪扭扭的,可暖和。
我转身往回走,身后宫门缓缓关上。日光斜斜地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打旋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翠儿给我纳鞋的时候,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愣了一下,笑着说:“你叫我翠儿就行。”
我说:“我以后娶你,叫你什么?”
她红了脸,低头纳鞋底,过了好半天才小声说:“叫我翠娘吧。我娘说,嫁了人就该叫娘了。”
我当时笑了,说:“好,那以后就叫你翠娘。”
后来我再没叫过她翠娘。再后来,我连她叫什么都快忘了。
现在我想起来了。她叫翠娘。陈周氏。安平夫人。
我站在宫门口,风把眼睛吹得发酸。我揉了揉,转身走了。
宫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的更鼓敲响了,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是给什么人送行。我一步一步往寝殿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瘦瘦长长的,像个陌生人。
我想,这一辈子就这样了。该做的做了,该还的还了。剩下的日子,就好好活着吧。替她看看这天下,替她守着这江山。等哪天我走了,到那边见了她,也能跟她说一句:翠娘,我把天下替你守住了。
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往回走。
阿蘅走后,宫里又恢复了老样子。每天天不亮上朝,听那帮大臣吵得面红耳赤,下了朝批折子,一本一本没完没了。可我心里头跟从前不一样了,像是被人拿钥匙打开了一把生锈的锁,里头透进了一口气。
我开始隔三差五往城外跑。起初是微服,带着两个侍卫,骑一匹老马,悄悄出城去。后来索性连侍卫也不怎么带了,就一个人去。山不高,路也不陡,半个时辰就能爬到半山腰。翠娘的坟前头,阿蘅走之前栽了两棵桂花树,活了一棵,另一棵让野兔子啃了皮,蔫头耷脑的。我让人补栽了一棵,又嘱咐守坟的老头儿勤浇水。
守坟的老头儿姓赵,原先是个种地的,年纪比我还大几岁,耳朵背,说话得凑到跟前喊。他不认得我,只知道是京城来的一个大老爷,隔些日子就来坐坐。有一回我坐在坟前石头上发呆,他端了碗水过来,瓮声瓮气地说:“大老爷,您是这夫人的什么人啊?”
我接过碗,想了想,说:“故人。”
“故人好。”老赵头点点头,蹲在旁边拔草,“故人还记得来看看,不容易。这夫人有福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福气?翠娘这辈子哪有什么福气。逃荒、要饭、嫁了个苦命人,年纪轻轻就没了。唯一的福气大概就是生了个阿蘅,可阿蘅也没在她跟前享过几天福。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清凌凌的,映出我自己那张老脸,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活像个苦瓜。
“老赵头,”我忽然问他,“你老伴儿还在不?”
“没了,走了八年了。”
“想她不?”
老赵头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嘴豁牙:“咋不想。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跟她唠唠嗑。虽然她听不着了,可我说了,心里头就舒坦。”
我端着碗,半晌没说话。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子的气味,混着桂花的甜香。我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站起来拍拍衣裳,下山去了。
那之后我去得更勤了。有时候带上几枝桂花,有时候带一壶酒。我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坟前头,看看山,看看云,听听鸟叫。有时候老赵头过来搭几句话,我就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庄稼收成,聊天气冷暖,聊村里谁家又添了丁。都是些家常话,可说着说着,心里就踏实了。
有一回下雨,我躲在山脚下一户人家的屋檐底下。那家是个小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雨,孩子伸手去接雨滴,咯咯笑。小媳妇低头哄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我听着那调子,忽然觉得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彰德府那边哄孩子常哼的《月姥姥》。翠娘也会哼。那年逃荒路上,她抱着阿蘅,就是这么哼的。
我站在屋檐底下,雨哗哗地下,把山路浇得泥泞不堪。小媳妇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老头子怪可怜的,转身进屋端了碗热水出来,说:“大爷,您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道了谢,喝了一口。就是白水,什么也没搁,可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
“您这是从山上下来的?”小媳妇问。
“嗯,去看个故人。”
小媳妇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雨渐渐小了,我把碗还给她,道了谢,慢慢往山下走。路滑,我走得很慢,一手扶着路边的树,一手提着衣角。雨后的空气清亮亮的,吸一口满肺腑都是草木的清香。
走到半路,我忽然停下来,回头往山上看了一眼。翠娘的坟隐在松柏之间,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她在那儿。安安稳稳地睡着,听着风声雨声,听着鸟叫虫鸣。比在彰德府那座荒山上强多了。
我继续往下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等我死了,就跟翠娘葬在一处。不用大修陵寝,不用立什么碑,就挨着她,简简单单的。活着的时候没能在一块儿,死了总得团圆。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早就不敢想“死”字了。可那天站在雨后的山路上,我忽然觉得死也没那么可怕。那边有翠娘等着,还有老娘,还有早些年死在乱军里的几个老兄弟。去了那边,反倒比在这边热闹。
回宫之后,我把这个念头跟身边的老太监说了。老太监吓得扑通跪下,连声说“皇上万万不可”。我摆摆手让他起来,说:“朕就是随口一说,你慌什么。”可我心里知道,我是认真的。
那年冬天又到了。阿蘅捎信来说今年回不来了,边关有战事,她丈夫要带兵出征,她得留在城里照应。信里夹了一双棉鞋,是她自己纳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可鞋底上规规矩矩绣了两个字:平安。我拿着那双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就笑了。
这丫头,跟她娘一样笨。可笨得让人心疼。
我把鞋收进匣子里,跟翠娘那双放在一处。匣子里已经攒了好几样东西:翠娘的旧鞋,阿蘅的坎肩,还有几封阿蘅写来的信。东西不多,可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除夕那天晚上,宫里照例摆宴。文武百官济济一堂,丝竹管弦热闹非凡。我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笑脸,忽然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他们在笑,在敬酒,在说吉祥话,可那些声音传到我耳朵里,都像隔了水似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我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太监们慌慌张张跟在后面,我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一个人走到御花园里。除夕夜没有月亮,天幕黑沉沉的,缀着几颗寒星。桂花早谢了,叶子也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
我走到那口井旁边。井还在,井台上的青石磨得光溜溜的,映着远处殿阁里透出来的灯火。我站在井边,想起第一次见阿蘅那天,她蹲在这儿洗衣裳,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那时候我怎么就没认出来呢?那双眼睛,跟她娘一模一样。
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青石。石头冰凉冰凉的,像那年冬天的河水。
“翠娘。”我轻声说,“过年了。”
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呜呜地响。我站在井边,站了很久。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宫里的人在放烟火。五颜六色的光在天上炸开,照得满园子忽明忽暗。我抬起头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烟火离我特别远。
开春之后,我下了一道旨意,把皇位传给了皇太孙。那孩子是他爹朱标留下的,年纪不大,可性子沉稳,读书用功,朝里几个老臣都夸他。我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该托付的人都托付了,然后收拾了几件随身衣裳,搬到了城外那座小山上。
我在翠娘坟旁边搭了两间草房,置了些简单家什。老赵头帮我收拾的,一边收拾一边嘟囔:“大老爷,您这身子骨住山上,冬天可遭罪。”我笑说没事,我小时候在皇觉寺,冬天连棉被都没有,照样过来了。
搬上山那天,阿蘅的信正好到了。信里说她丈夫打了胜仗,两口子都好,问父皇安。我让人回了一封信,说朕搬到城外住了,清静,让她别惦记。信末尾我写了一行字,是给阿蘅的:“你娘坟前那棵桂花活了,开春发了新芽。”
信寄出去之后,我坐在草房门口的石头上,晒着太阳。日头暖烘烘的,照得人犯困。我眯着眼,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听着松涛一阵一阵的。老赵头在不远处锄地,打算种几垄青菜。他一边锄一边哼小曲,还是那个《月姥姥》的调子。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心里特别安静。像是一辈子大风大浪都过去了,终于靠了岸。我靠在门框上,慢慢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我想,等阿蘅下次回来,就能在山上多住几天了。到时候我给她包饺子,她爱吃韭菜馅的。翠娘也会包饺子,可惜我没尝过。这辈子欠她的太多了,还不清了。可没关系,我就在这儿住着,陪着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等到哪天我也走了,就跟她葬在一处。
活着的时候没能在一块儿,死了总得团圆。
远处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我睁开眼睛,看见两只喜鹊落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的。老赵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嘿嘿笑了:“大老爷,喜鹊叫,贵客到。您这儿要来人啦。”
我也笑了。大概是阿蘅要回来了吧。那丫头,说好了明年回来,可我知道,她等不到明年。她跟她娘一样,是个急性子。
我站起身,走到桂花树跟前。新发的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着。我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叶片,凉丝丝的,软乎乎的,像那年翠娘递给我的木瓢,像阿蘅塞给我的鞋,像所有那些我没有好好抓住的东西。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溪水的凉意,带着松涛的声响,带着桂花的甜香。我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辈子,欠的债还不完了。可剩下的日子,我好好守着。
翠娘,你看着吧。
阿蘅果然没等到第二年。入夏的时候,山下传来马蹄声,我正蹲在菜地里帮老赵头拔草,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两匹马沿着山路跑上来,前头那个骑枣红马的,远远看着身形利落,不用细瞧就知道是谁。
阿蘅跳下马的时候差点崴了脚,她丈夫在后头喊她慢点,她不听,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到了跟前反倒站住了,上上下下打量我半天,眼圈一红,嘴一撇,说:“父皇,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拍拍手上的泥,笑着说:“瘦点好,轻快。”
她扭头看了看我身后那两间草房,又看了看旁边翠娘的坟,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她丈夫跟上来,规规矩矩给我行了个礼。这后生我见过几回,长得周正,话不多,看阿蘅的眼神里带着暖意。我点点头让他起来,说山路不好走,难为你们跑一趟。
阿蘅在山上住了五天。头一天她闷头帮我收拾屋子,把被褥拆了重缝,把灶台擦得锃亮,又去山下买了米面和几样菜蔬。第二天她才缓过劲儿来,坐在桂花树下跟我说话。她说边关的事,说她丈夫手底下的兵,说城里新开了什么铺子、市面上什么东西好卖。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就眯着眼晒太阳。
到了第三天傍晚,她忽然不说话了。我睁开眼,看见她正盯着翠娘的坟出神。夕阳把坟头的青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那棵补栽的桂花树长得挺好,枝叶密实实的,在风里轻轻摇。
“父皇,”阿蘅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您跟我说说娘年轻时候的事吧。她从来不跟我细说,就提过一两回,说您那时候是个小和尚,挑水挑得满头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给她讲皇觉寺,讲冬天井台上结冰,讲我挑水摔了一跤把桶摔散了,翠娘在河边洗衣裳看见了,笑得直不起腰。我讲得零零碎碎的,好些细节都模糊了,可阿蘅听得认真,眼睛亮亮的,像她娘。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就走了。投了红巾军。你娘在村口送我,给我一双鞋,鞋底绣着平安。”
阿蘅低下头,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娘给我也绣过平安。我小时候穿的第一双鞋,鞋底就绣着那两个字。”
我心里一紧,转过脸去看桂花树。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色。我坐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娘手笨,绣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可结实。”阿蘅笑了笑,“我穿了两年都没磨破。”
那天晚上阿蘅回屋之后,我一个人在桂花树下坐到很晚。天上有月亮,不太圆,可亮堂。照着翠娘的坟,照着那两间草房,照着满山的松柏。我坐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想了好几天了,今天阿蘅一来,这念头就更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阿蘅说:“我想立个规矩。”
阿蘅正帮她丈夫收拾马鞍,闻言回过头看我。
“我死了之后,不入皇陵。”我说,“就在这儿,你娘旁边。”
阿蘅手里的马鞍啪嗒掉在地上。她丈夫识趣地退到一边去,低着头不敢吭声。阿蘅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父皇,您——”
“听我说完。”我摆摆手,“皇陵那地方太大,空得慌。我在这儿住惯了,山好水好,还有你娘陪着。你逢年过节来看看我们,烧两张纸,我就知足了。”
阿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像小时候在宫里受了委屈的模样,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那朝里那些大臣能答应吗?”
“我是皇帝,我说了算。”我笑了一下,“再说了,我现在已经是太上皇了,朝里的事不归我管。他们爱答应不答应。”
阿蘅到底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她别过脸去擦了一把,转回来的时候红着眼眶说:“父皇,您别这么说。您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硬朗什么,五十七了。”我拍拍她的肩膀,“去,把马鞍捡起来。你丈夫还等着呢。”
阿蘅弯腰捡马鞍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菜地里去。老赵头正在浇粪,看见我过来,嘿嘿笑着问:“大老爷,今儿个又跟闺女说啥了?我看她哭得跟泪人似的。”
“说了件大事。”我接过他手里的粪瓢,帮着浇了两垄菜,“老赵头,以后我死了,你帮我看坟啊。”
老赵头愣了愣,然后嘿嘿笑了:“大老爷您说啥呢,您身子骨比我还好呢。”
我没接话,低头浇菜。粪水浇在菜根上,渗进黑黝黝的泥土里。青菜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挺旺。日头升得老高了,晒得后背暖烘烘的。
阿蘅走的时候,在翠娘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又到我面前,认认真真行了个大礼。她丈夫也跟着行礼。我站在草房门口,看着他们上马,看着马蹄声渐渐远去,看着山路拐弯处最后一抹影子消失。
老赵头在旁边吧嗒吧嗒抽旱烟,抽了两口说:“大老爷,您这闺女孝顺。”
“嗯。”我说,“随她娘。”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村口,老槐树开满了花,白花花的一片。翠娘站在树下,还是十六岁的模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她冲我笑,说:“重八,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这次我没急着走,也没说什么“等我”之类的话。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翠娘。”我说,“我不走了。”
她还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伸手拉住我的袖子,手指头粗糙糙的,带着皂角的味道。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可我心里头热乎。
“不走了?”她问。
“不走了。”我说。
梦到这里就醒了。天还没亮,草房外头传来虫鸣声,唧唧啾啾的。我躺在草席上,盯着屋顶的椽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门口。
天边刚泛白,远处的山影还模模糊糊的。翠娘的坟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卧着,坟头上的青草挂着露水,亮晶晶的。那棵桂花树也醒了,叶子在微风里轻轻颤。
我走到坟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晨风清清凉凉的,带着露水的甜味和草木的涩味。我蹲下身,拔了两根坟头上的杂草,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翠娘。”我说,“今儿个天气好,我陪你说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把整座山都照亮了。松柏翠生生的,溪水在远处闪着光,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我搬了把凳子坐在坟前,看着日头一寸一寸挪过山头,挪过松林,挪过桂花树,最后落在我脚边,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我坐在那里,觉得日子可以这样过下去。一天一天,不急不慢。天亮了就醒,天黑了就睡。种种菜,浇浇水,晒晒太阳,听听风。逢年过节阿蘅回来,热热闹闹几天。平时就我跟翠娘,安安静静的。这样挺好。
入秋之后,山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凉。早晨起来,草叶上挂着白霜,一踩一个脚印。老赵头把菜地里的最后一批萝卜拔了,在地头挖了个窖,码得整整齐齐。我问他够不够过冬,他咧着豁牙笑,说够吃到来年开春。
桂花树今年开了第二茬,比头一年还密,小小的黄花挤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我在树下铺了块旧布,等花落下来攒着,晒干了收进布袋子里。老赵头问我收这个做什么,我说泡茶喝。他撇撇嘴,说那玩意儿有啥喝头,不如他的旱烟叶子带劲。我没搭理他,蹲在地上拣落花。拣着拣着,手底下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拨开落叶一看,是块小石头,青灰色的,扁扁圆圆的,跟个铜钱似的。我拿在手里掂了掂,顺手揣进了袖兜里。
那天下午我坐在坟前头,把这块石头搁在碑座上。石面让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的,日光照着,泛一层温润的光。我忽然想起来,翠娘左手腕子上,常年戴着一只石镯子。也是这样的青灰色,粗粗笨笨的,是她娘留给她的。后来逃荒路上,实在饿急了,她把镯子换了半袋子糠。我记得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表情,就手指头在腕子上摩挲了两下,那儿早没了镯子,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伸手摸了摸碑座上那块石头,石面凉凉的,光溜溜的。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给翠娘打一只石镯子。不用多好,就这种青灰色的石头,粗粗笨笨的,跟当年那只差不多就行。
第二天我就下山去找石匠。老赵头说山下三里地有个村子,村东头住着个姓孙的老石匠,手艺好,人也厚道。我顺着他说的小路走下去,果然找到了。孙石匠六十来岁,背有点驼,耳朵倒好使,听我说明来意,眯着眼打量了我半天,说:“老爷子,打镯子给谁戴?”
“给故人。”
“故人啊。”孙石匠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低头挑了半天石头,从墙根底下翻出一块青灰色的石料,掂了掂说这块合适,成色好,也结实。我问他得多少钱,他摆手说不急,先打出来看看。
我在他院子里坐了一下午,看他凿石、磨形、抛光。石屑簌簌往下落,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一边干活一边跟我唠,说他老伴儿也走了,走了十五年。他打了一辈子石头,家里却没有老伴儿的墓。当年穷,连块碑都立不起,就用木头牌子写了名字插在坟头。后来木头烂了,坟也平了,找不着了。
“那您怎么不给她补一块?”我问。
他抬起头,嘿嘿笑了一下,说:“补什么,人都不在了,立块石头有什么用。我每年清明去那山沟里坐坐,跟她唠几句就得了。”
我没说话,看着他手里渐渐成形的石镯。石镯打磨得光溜溜的,青灰色的面上隐约透着一层温润的光,像含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孙石匠最后拿细砂纸蹭了蹭,递给我说:“成了。不要钱,算我送您的。您那位故人,有福气。”
我接过镯子,石面微凉,沉甸甸的。揣进怀里的时候,贴着心口那一块,一会儿就焐热了。
回到山上天已经擦黑了。老赵头给我留了饭,一碗玉米糊糊,两块咸菜。我坐在门槛上吃完了,然后拿着石镯走到翠娘坟前。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可亮堂。我把石镯搁在碑座上,挨着那块小石头。月光照在石镯上,青灰色的石面泛着柔润的光,像是有什么话藏在里头。
“翠娘。”我说,“镯子还你了。当年那只换了几斤糠,如今这只给你补上。不值钱,可结实。你戴着,下辈子别再摘了。”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夜风凉飕飕的,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秋虫的鸣叫。我裹紧了身上的棉坎肩,抬头看月亮。月亮旁边飘着几缕薄云,灰蒙蒙的,像那年彰德府城外荒山上的雾。可如今她躺在这儿,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那之后我每天早晨都去坟前坐坐。有时候拿块布把石镯和那块小石头擦一擦,有时候就单纯坐一会儿。桂花谢了,叶子落了满地,我扫了堆在树根底下,沤着当肥。老赵头说我伺候那坟比伺候菜地还上心,我笑说菜地里有虫子,坟里没有。他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嘟囔着走了。
入冬之后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把山头盖得严严实实的。我让人给坟头搭了个小棚子,用松枝和茅草搭的,不太好看,可挡风。孙石匠听说我搭棚子,特意上山来看了一趟,围着坟转了两圈,说:“老爷子,您这棚子搭得不行,赶明儿我带人给您砌个石头的。”
我说不用麻烦,他说不麻烦,就当给他老伴儿也积点福。隔了两天他真带了两个徒弟来,乒乒乓乓干了三天,砌了个青石围子,围着坟头,不高,可整齐。碑座上还雕了两道浅纹,简简单单的,看着舒服。我要给他钱,他死活不要,说您要真想给,就给我写副字吧,我听老赵头说您字写得好。我愣了一下,问他写什么,他说随便,写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提笔写了四个字:岁月静好。
孙石匠把字拿走了,说回去找人刻成匾挂在家里。我不知道他挂哪儿了,也没再问。只是后来他每次上山来,都给我带几个鸡蛋,说家里鸡下的,吃不完。我知道他是还人情,也没推辞,收下就是了。
冬至那天,阿蘅的信又到了。这回是派人送来的,不光有信,还有一坛子腌菜,一包腊肉,两双棉袜子。信上说她丈夫升了官,开春能调回京城附近驻防,到时候她就能常回来看我了。信末还是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父皇,山上冷,多烧点柴。”
我拿着信,坐在门槛上看了两遍。老赵头过来添柴火,问我是不是闺女来信了。我说是。他问说了什么,我说要回来了。他嘿嘿笑,说:“那敢情好。您这闺女,随她娘,心热。”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翠娘,怎么知道她心热?可我没问,只是笑了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雪的凉气,也带着远处人家的炊烟味儿。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走到坟前,把阿蘅要回来的事跟翠娘说了。
“你那闺女,”我说,“比你还操心。又是棉袜子又是腌菜的,生怕我冻着饿着。”
风把坟头的薄雪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石镯上。石镯安安静静地搁在碑座上,青灰色的面上覆了一层细雪,可还是能看见底下温润的光。
我伸手把雪掸掉,摸了摸石镯。
“你放心,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天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片深蓝。老赵头在屋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翠娘的坟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青石围子上落着雪,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我裹紧棉坎肩,慢慢往屋里走。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这片安安静静的山坡上。
开春之后山里化雪,路上泥泞得没法走。我闷在屋里头好几天,除了去坟前坐坐,就是翻阿蘅捎来的那几封信。信纸都让我翻得起了毛边,字迹也快磨模糊了。老赵头看不下去,说大老爷您要是闲得慌,帮我拾掇拾掇菜地。我笑说行,可走到地头一看,雪还没化干净,黑土露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的,踩上去软塌塌的,跟踩在烂泥塘里一样。
正犯愁呢,山下传来马蹄声。这回不是一匹两匹,是好几匹。我抬头往山路那头看,几匹马驮着人慢慢往上走,前头那匹枣红马我认得,是阿蘅的坐骑。可旁边还有两匹灰马,马上的人穿着官服,帽翅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蘅到了跟前翻身下马,脸色不太好看。她身后那两个人也跟着下了马,我一看,一个是吏部的侍郎姓周,另一个是宫里派来的内侍。周侍郎见了我就行大礼,口称“太上皇”,声音颤巍巍的,像是怕我似的。我让他起来,问什么事。
周侍郎看了阿蘅一眼,阿蘅别过脸去不看他。周侍郎又看了看内侍,内侍低着头不吭声。最后周侍郎硬着头皮说:“太上皇,朝里有些议论,说您久居城外草庐,不合礼制。皇太孙派臣来请太上皇回宫,说宫里已经收拾好了,一切都按太上皇的喜好布置的。”
我听完没说话,走到桂花树下头站了一会儿。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着。我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面还留着冬天冻裂的纹路,粗粗糙糙的,硌手。
“周侍郎。”我转过身看着他,“朕问你,皇太孙是真心让朕回去,还是你们这些人撺掇的?”
周侍郎额头上冒汗了,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内侍在旁边帮腔说皇太孙日夜思念太上皇,茶饭不思。我摆摆手让他闭嘴,然后对周侍郎说:“你回去告诉皇太孙,就说朕在这儿住惯了,不想挪窝。他要是真孝顺,逢年过节来看看朕就行。别的不用多说了。”
周侍郎还想再劝,阿蘅在旁边冷冷地说:“周大人,父皇的话你听明白了?回去如实禀报就是了。”周侍郎看了看阿蘅的脸色,到底没敢再吭声,行了个礼,带着内侍下山去了。
人走了之后,阿蘅才松了劲儿,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头上,长出一口气。她丈夫从马背上解下大包小包的东西,默默地搬进屋里去。我看着阿蘅,她瘦了些,脸颊上没了从前的圆润,倒是多了几道细纹,看着比上次回来老成多了。
“累了吧?”我问。
“心累。”她揉了揉眉心,“那帮老臣,天天在皇太孙跟前嚼舌头。说什么太上皇住在荒郊野外有损天威,说什么皇太孙不孝,把祖父撵出宫去。皇太孙才多大?让他们一吓唬就慌了,这才派了人来。”
我笑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日头暖烘烘的,晒得人犯懒。菜地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一片湿漉漉的黑土,冒着白气。
“你回去跟皇太孙说,”我慢悠悠地开口,“就说爷爷在这儿好着呢。有山有水有地种,还有你娘陪着。比在宫里成天看那些老脸强多了。”
阿蘅扭头看我,眼圈有点发红,可没哭。她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父皇,要不我搬回来住吧。离您近些,也好照应。”
“胡说。”我拍了拍她的肩,“你男人在哪儿你就该在哪儿。我这儿用不着你。再说了,你在这儿住着,你娘还不乐意呢。她就想安安静静跟我待着,你来了算怎么回事。”
阿蘅噗嗤笑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她站起来说去帮我做饭,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别磨蹭。她这才钻进灶房里去。
那天晚上阿蘅两口子睡在草房里,我让老赵头回村去住了一宿。我睡在外间,听着里屋传来阿蘅低低的说话声和她丈夫偶尔的应答。听不真切,可那声音绵绵的,像春夜的雨,一点一点渗进土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要走。阿蘅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交代清楚:米面在缸里,腊肉挂在灶台上头,那包草药是给她丈夫治旧伤的,要是老赵头腰疼也能用。我点头应着,帮她拢了拢马鞍。她翻身上马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着我,说:“父皇,您真不回去?”
“不回去。”
“那皇太孙要是自己来请您呢?”
我想了想,说:“他要是来,我就见。可说好了,见归见,我还是不回去。”
阿蘅笑了,这回笑得挺实在的。她催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摆手。那动作跟她娘当年一模一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后那一小片白净的皮肤。我忽然想起翠娘左耳后头有颗红痣,阿蘅没有,大概随了她爹。
我站在路口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去。老赵头从村里回来了,正蹲在菜地里拔草,看见我就问:“大老爷,闺女走了?”
“走了。”
“还回来不?”
“开春化完雪就回。”
老赵头嘿嘿笑,说那敢情好。我走到坟前,把阿蘅带来的一小把干桂花搁在碑座上。那是去年秋天她自己晒的,装在布袋子里捎来的,说泡茶喝养胃。我没泡茶,拿来给翠娘闻闻。花虽然干了,可香味还在,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那闺女,”我蹲在坟前说,“跟你一样,心细。可也跟你一样,命里带累。嫁了人还得两头跑,我看着都累。”
石镯安安静静搁在碑座上,青灰色的面上映着天光。我伸手摸了摸,石面让日头晒得温温的。旁边那块小石头还搁着,跟石镯挨在一块儿,像一对无言的老友。
“你放心吧,”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我好好的。等你闺女下回回来,我让她多住几天。到时候包饺子,韭菜馅的。你爱吃韭菜不?我忘了问了。下回烧纸的时候你托个梦告诉我。”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春泥的潮气和草木的清香。桂花树新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应了一声。我站在坟前,仰头看了看天。天蓝汪汪的,干净得跟水洗过似的。几只鸟从云间飞过,翅膀扇了几下就远了。
我慢慢往回走,想着中午吃点什么。老赵头拔完草在灶房里忙活,烟囱冒出细细的白烟,让风一吹就散了。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翠娘的坟安安静静卧在山坡上,青石围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我想,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不紧不慢的,跟山上的云似的,来去都随自己的意。活着的时候没能给她的,现在一样一样补上。虽然她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她心里明白。
我钻进灶房,跟老赵头说中午多炒个菜,阿蘅带的腊肉切一盘。老赵头应了一声,手里的锅铲叮叮当当响起来。我坐在灶膛前头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人脸上暖融融的。外头日头正好,照得满山都亮堂堂的。
我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听着火噼啪作响,觉得这声音踏实。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快。山里的春天来得晚,可一来就铺天盖地的。松针泛了新绿,溪水涨了,叮叮咚咚从山顶淌下来,在坟前头拐了个弯,往山下流去。桂花树抽了一树新枝,叶子密密匝匝的,老赵头说照这么长下去,明年就能在树底下乘凉了。
我每天早起先到坟前坐一炷香的工夫。也不做什么,就坐着。有时候跟翠娘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石镯搁在碑座上,让日头晒着,让雨淋着,青灰色的面上渐渐有了些细密的纹路,像是长了岁数。那块小石头我收进了屋里,搁在窗台上,没事拿在手里盘一盘,盘得光溜溜的,跟个鸡蛋似的。
孙石匠隔三差五上山来,给我捎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新打的锄头,有时候是几块磨刀的石头,有一回还拎了只活鸡,说养着下蛋。我笑说我这把年纪了还养鸡,他嘿嘿笑说您养着玩呗。那鸡后来让老赵头宰了炖汤,我喝了三碗,出了一身透汗,第二天起来浑身轻快。
入夏之后,皇太孙真来了。没提前打招呼,就带了两三个随从,骑了几匹马,悄悄上的山。我正蹲在菜地里间苗,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一个半大小子从马上跳下来,穿着素常的衣裳,可那眉眼那身段,一看就是我们朱家的种。他站在地头看着我,眼圈有点发红,喊了声“爷爷”。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打量了他几眼。半年不见,长高了些,下巴颏也宽了,看着比从前稳当。我点点头说来了,进屋坐吧。他跟着我进了草房,在板凳上坐下,眼睛四下里看了看,最后落在窗台上那块小石头上,盯了好一会儿。
“爷爷,”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孙儿来请您回宫。”
我给他倒了碗水,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清甜清甜的,带着一丝凉意。
“你坐这儿。”我说,“先别急着说事。喝口水,歇歇气。”
他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碗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到底是孩子,才十几岁,坐在龙椅上不到一年,那些老臣天天在他耳朵边念叨,他扛不住也是常理。
“宫里住得惯不?”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问这个。想了想说:“还行。就是每天早起上朝太早,孙儿有时候起不来。”
我笑了一声。想起我当年刚坐龙椅那会儿,也是天不亮就得上朝,困得直打哈欠,让底下的大臣看了去,背后嘀咕说我像个打更的。后来慢慢也就惯了,再后来不早起反倒睡不着了。
“那些老臣,”我又问,“听你的话不?”
他抿了抿嘴,说:“有些听,有些不太听。”
我点点头。这是实话。当年我手底下那帮人也是这样,有服气的有不服气的,你得一个一个磨,磨到他们服为止。这孩子性子软,不像他爹那么刚,也不像我那么狠。可软有软的好处,至少不会动不动就砍人脑袋。
“爷爷,”他又开口了,“朝里有人说您住在城外有失体统,说孙儿不孝,把您撵出宫来。孙儿听了心里难受。”
我放下碗,看着他。他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阿蘅小时候受了委屈的模样。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听着。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你觉得爷爷住在这儿是受罪吗?”
他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爷爷回宫去,天天跟那些老臣大眼瞪小眼,就舒坦了?”
他又摇了摇头。
“这不就结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指了指外头,“你看看这儿。有山有水有地种,你奶奶还在旁边陪着。爷爷在这儿过得比宫里舒坦十倍。你要是真孝顺,就别听那些闲话。逢年过节来看看爷爷,比什么都强。”
他跟着我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山景,看了好一会儿。日头正高,照得满山绿油油的,溪水在远处闪着碎银子似的光。桂花树底下落了一片阴凉,老赵头正坐在那儿打盹,草帽盖在脸上,呼噜打得山响。
“爷爷,”他忽然说,“孙儿明白了。”
我拍拍他的肩,说:“走,跟爷爷去给你奶奶上炷香。”
他跟着我走到坟前。我点了三炷香递给他,他规规矩矩插在碑前的香炉里,又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他看着碑上的字,念了一遍:“安平夫人陈氏之墓。”
“这是你奶奶。”我说,“你没见过她。她人好,手笨,可心热。”
他站在碑前,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风把香火的烟吹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日光里打着旋儿往上升。石镯搁在碑座上,让日头照得泛着一层暖光。
“爷爷,”他忽然问,“您想她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问得真直接。我想了想,说:“想。天天都想。可爷爷不难受了。她在这儿睡着,爷爷在这儿住着,天天能说话,能见面。比从前强多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没再多解释,有些事得他自己慢慢琢磨。等他到了我这把年纪,自然就明白了。
皇太孙吃了午饭才走的。老赵头炖了一只鸡,炒了两个菜,又烙了几张饼。那孩子吃得挺香,连吃了三张饼,说比宫里的饭好吃。我笑说那你常来,爷爷这儿别的不敢说,饭管够。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路口,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爷爷,孙儿下个月还来。”
我说行,来吧。桂花快开了,到时候给你蒸桂花糕。
他笑了,催马走了。马蹄声渐渐远了,山路拐弯处最后一点影子也没了。我站在路口,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老赵头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远远地喊我吃饭,说锅里还留着半只鸡。
我应了一声,慢慢往回走。走到坟前头停了停,弯腰把那三炷香剩下的香灰拢了拢,又直起身来看了看碑座上的石镯。石镯安安静静搁在那儿,日光照着,泛着温润的光。
“翠娘,”我说,“你孙子来看你了。下个月还来。到时候我蒸桂花糕,给你也供一块。”
风把桂花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应了一声。我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灶房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黄的一团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老赵头在里头哼着《月姥姥》,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跑得没边没沿的。
我走进灶房,在灶膛前头坐下,往里头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我听着那声音,闻着那香味,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
山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我闭上眼睛,靠着墙,听着灶膛里的火声和老赵头的哼唱,慢慢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