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刚刚到账的9万9千元转账,被弟弟原路退回。
“姐,莉莉说长姐如母,30万的酒席钱,你应该帮我们全出了。”
想起这十年来为弟弟做的一切,我心凉了。
家族微信群炸开,母亲带着哭腔的语音、亲戚们的指责不断冒出。
看着自己仅剩是18万5千块存款的账户,我没闹,反手甩出一句话,所有人都懵了。
01
许宁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陷进转椅里,指尖有些发凉。
她刚刚把那条语音听了三回,每听一次,弟弟许磊声音里那份不自在就清晰一分,背景里那个叫李莉的女声,甜得发腻的催促也更刺耳一分。
“让你姐出怎么了?她一个人又没负担……”
办公室的灯光白晃晃地照在电脑屏幕上,那份熬夜赶出来的设计方案还亮着。
三十一岁的人,眼下挂着遮不住的青黑。
为了弟弟这场婚礼,她这两个月就没睡过几个整觉,跑了不下十家酒店对比菜单和场地,婚庆方案更是翻来覆去改了不知道多少遍。
就连婚礼通道上那个鲜花拱门,都是她周末亲自跑去郊区的花卉市场,一朵一朵挑回来的。
婚庆公司当初建议用仿真花,能省下差不多四千块,许宁没同意,自己悄悄补了差价,坚持全部换成了新鲜的香槟玫瑰和白色洋桔梗。
她想,一辈子就这一次,得让许磊的婚礼看着像样,不能凑合。
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转账消息,金额是九万九千块,来自许磊,状态是待接收。
下面紧接着跟过来几行字:“姐,酒席钱的事你再想想。
莉莉说她最好的闺蜜上个月结婚,人家姐姐直接包揽了所有开销,差不多三十五万呢。
莉莉也不想在姐妹里显得太寒酸……”
许宁盯着那几行字,先是觉得荒唐,然后一股酸涩直冲鼻腔,她竟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突兀,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解锁手机,点开了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昨天下午拍的,许磊穿着笔挺的新郎礼服站在试衣镜前,身姿挺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喜悦。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向左滑动,照片一张张倒退。
忽然停住。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旧照片,像素不高,画面里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穿着洗得领口都有些松懈的校服,正趴在一张旧书桌上写作业。
那是十年前的许磊,刚满十三岁,父亲因病去世还没多久。
许宁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晚上,许磊写完作业,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说:“姐,等我以后赚大钱了,给你买个大房子,带阳台那种,行吗?”
十三岁男孩的眼神干净又认真。
她当时揉了揉他有些扎手的短发,笑着点头说:“行啊,姐等着。”
十年像忽而逝。
现在她住的房子,是自己前年咬牙买下的,八十九平米,不大,但总算有个落脚地,每个月房贷要还将近两万五。
工资卡每到账,第一件事就是划走房贷,剩下的钱,不是转给了许磊,就是存进了那张专门为他准备的银行卡里。
去年有家S城的公司通过猎头联系她,开出的年薪比现在高一倍还多,条件很诱人。
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推掉了。
因为那时母亲心脏的老毛病犯了,在医院住了快两个月,她得留在本地照顾,跑前跑后。
许宁关掉手机屏幕,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过去十年的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
父亲葬礼那天下着蒙蒙细雨,二十一岁的她紧紧牵着十三岁许磊的手,站在殡仪馆外冰凉的水泥地上。
许磊的手心全是汗,小声问她:“姐,咱们以后……还有家吗?”
她蹲下身,把弟弟单薄的身子搂进怀里,用自己都觉得颤抖的声音说:“有,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好像一夜之间必须变成一座山。
许磊上初中,她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准备早饭。
许磊初三说想学素描,她省下买新衣服的钱,给他报了美术培训班。
许磊高考那年,她拼命接私活,连续熬了几个通宵,最后眼前一黑,被诊断为用眼过度导致视网膜裂孔,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
许磊大学毕业说要和女朋友结婚,她开始更拼命地攒钱。
婚房的首付二十六万,是她整整三年的积蓄。
婚礼的各项筹备,前前后后已经花了二十二万,那是她去年大半的年终奖。
今天这个九万九的红包,是她上个月刚结清的一个项目尾款。
许宁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整齐排列的灯管,忽然觉得一阵空茫。
她有点想不通了,这十年自己这么拼,到底图什么呢。
就图弟弟长大成人,娶了媳妇,然后回头再向她要一笔三十万的酒席钱?
就图那个刚进门的弟媳,轻飘飘地用“长姐如母”四个字,把她架在火上烤?
手机再一次响起,嗡嗡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两个字。
许宁看着那两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直到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她才按下了接听键。
“宁宁啊,小磊刚才跟我提了一下那个钱的事……”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和掩饰不住的焦急,甚至还有隐约的哭腔,“酒席的钱,你看……能不能再帮帮他?孩子刚成家,各方面压力确实大……”
许宁握紧手机,指关节微微泛白:“妈,您知道我银行卡里现在还剩多少钱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这……妈不太清楚。
但你一个人过日子,花销总归小些,攒点钱……应该没那么难吧?”
许宁觉得一股凉气从心底冒上来,她几乎是冷笑了一下:“我卡里现在有十八万五千块。
这是我预备着,万一以后想换个带学区的房子,能拿出来的首付款。”
电话里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杂音。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比刚才更轻,更犹豫:“那……能不能先紧着小磊这边?你还年轻,赚钱的日子长着呢,你弟弟结婚生孩子是眼前的大事,耽误不得……”
许宁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妈,如果今天是我要买房,急需用钱,您会让许磊把他的存款都拿出来给我吗?”
这句话问出去,听筒那边瞬间没了任何声响。
许宁等了几十秒,只听到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泣,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单调地响着。
许宁把手机丢在办公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无数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每一盏光下面,大概都有一段不为外人道的琐碎人生。
她不知道,这些光亮里,有没有一盏灯下的人,也像她此刻一样,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许宁就出现在了许磊新家楼下。
她几乎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下的阴影浓得化妆品都盖不住。
六点三十五分,单元门的电子锁响了一声,许磊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一抬头看见站在花坛边的许宁,他整个人明显僵住了,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掉在地上。
“姐?你……你怎么这么早在这儿?”
许宁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脚踝,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上去说吧,有点事想跟你和莉莉聊聊。”
许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又看了看手里的垃圾袋,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干:“……好,上去吧。”
新房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油漆和崭新家具混合的味道,门窗上大红的喜字鲜艳夺目。
厨房里传来煎东西的滋啦声,李莉系着一条崭新的碎花围裙正在忙活,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半个身子。
看到许宁的瞬间,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立刻被一种过分热情的笑容取代:“哎呀,姐姐来啦!怎么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我正煎鸡蛋和培根呢,一起吃点儿吧!”
许宁没有回应她的寒暄,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把手机放在玻璃茶几上,开门见山:“我们谈谈那三十万酒席钱的事。”
李莉手里的小铲子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变得有些僵硬。
许磊赶紧上前一步,扯了扯许宁的袖子,压低声音:“姐,这事咱们慢慢商量,你别着急……”
“为什么要慢慢商量?”许宁抽回自己的手臂,目光直接投向厨房门口的李莉,“我听莉莉说,她闺蜜的姐姐包办了所有婚礼费用,三十五万?”
李莉关掉了炉火,放下铲子,解下围裙慢慢走到客厅。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换上一种掺杂着委屈和理所当然的表情:“姐姐您别误会我的意思。
我就是觉得您特别有本事,小磊常跟我说,您一年能挣六七十万呢。
这三十万对您来说,应该……应该不算什么大数目吧?”
“应该什么?”许宁打断她,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但每个字都清晰,“应该随手就拿出来了?应该是我分内的事?应该理所当然地补贴你们,对吗?”
“姐!”许磊的声音猛地拔高,脸涨得通红,“莉莉真没那个意思!她就是……就是担心婚礼办得不够好,让人笑话。”
“那她是什么意思?”许宁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逼近一步,直视着许磊的眼睛,“从小到大,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要求我没满足过?你的学费、生活费,是我在出。
你想学画画,培训班费用是我给。
你上大学谈恋爱,给女朋友买礼物的钱,很多时候也是我转给你。
现在你要结婚,房子首付二十六万我出的,婚礼到现在花了二十二万,也是我在承担。
现在,婚礼办完了,红包我给了九万九,你退回来,让我再拿三十万。”
她的声音并不尖利,但一句接一句,砸在安静的客厅里。
“许磊,你看着我,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做姐姐的,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才算够?”
许磊被她问得后退了一小步,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说出话来,脸色有些发白。
李莉忽然抽泣起来,声音带着哭腔:“都是我不好,是我想多了……可是姐姐,敬茶的时候您不是亲口说了吗,长姐如母,以后会一直照顾我们、帮衬我们的……”
“照顾和帮衬,就等于要我掏空自己所有积蓄,甚至负债去填你们的开销?”许宁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火在烧,烧得她手指微微发抖,“那你自己的父母呢?他们嫁女儿,难道一分钱嫁妆都不打算出吗?”
李莉的哭声陡然加大,她用手捂着脸,肩膀耸动,整个人往许磊怀里靠去:“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家里条件也一般……小磊,你倒是说句话呀!”
许磊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抬头,对着许宁脱口而出:“姐!你能不能别这么咄咄逼人,像个审犯人一样!”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一种许宁从未见过的烦躁和埋怨:“是,你是为我花了很多钱,我心里都记着!可我现在成家了,我是男人,我有我的压力和面子你懂不懂?你一个人生活,没家没口的,负担轻,帮帮我怎么了?就非得把账算得这么清楚吗?”
这些话,像寒冬腊月里一盆掺着冰碴的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许宁怔怔地看着许磊因为激动而微微变形的脸,看着他脖子上凸起的青筋。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偷偷把学校发的五百块“三好学生”奖金存起来,在她生日那天,笨拙地拿出一条羊毛围巾送给她,很认真地说:“姐,等我长大了,挣了钱,我养你。”
眼前这个对着她吼叫、觉得她付出理所当然的男人,真的还是当年那个许磊吗?
许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没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姐!”许磊在身后喊她。
许宁没有回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李莉愈发明显的哭泣声,以及许磊压低声音的、气急败坏的安抚。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许宁背靠着冰凉的电梯轿厢壁,仰起头,看着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赶到公司时,手机上显示有九个来自母亲的未接来电。
许宁盯着那一串红色的提示标记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她倒了杯冷水,喝了两口,才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母亲带着哭音和责备的声音立刻冲进耳朵:“宁宁!你早上是不是去小磊那儿闹了?你怎么能这样啊!今天才是他们新婚第三天,你这一大早上去……”
许宁把手机拿得离耳朵稍远了一些,身体靠在办公椅上,闭上了眼睛。
“莉莉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说你骂她家不掏钱,还说她不孝顺……宁宁,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妈,”许宁等母亲喘气的间隙,平静地开口,“您了解清楚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您问过许磊,他们具体是怎么跟我提的要求吗?”
“酒席钱又不是让你立刻全拿出来!你可以先给一部分,剩下的慢慢给嘛……”母亲的声音里透着焦灼和不理解,“你弟弟从小身体就没那么壮实,现在好不容易成个家,娶个媳妇。
莉莉……莉莉她已经怀孕快两个月了!情绪不能受太大刺激的,对孩子不好!”
许宁蓦地睁开了眼睛:“怀孕?”
“是啊!要不干嘛这么着急办婚礼?”母亲的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甚至带着恳求,“宁宁,妈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可小磊是你唯一的亲弟弟,是咱们许家现在唯一的根啊……”
许宁移动鼠标,点开了电脑桌面上堆积的未读邮件,开始一封封浏览。
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持续:“妈知道你手头也紧,但事有轻重缓急,先紧着小磊这边行不行?你还能再挣,可孩子的事、成家的事,等不起啊……”
“妈,”许宁再次打断她,目光落在屏幕上的一封客户催稿邮件上,“我再说一次,我卡里只有十八万五,那是我给自己留的一点后路,可能用来换房,也可能应付别的急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下去,过了几秒,母亲的声音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你一个人,又是女孩子,买什么学区房啊……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
许宁忽然笑了,笑声很短促,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涩然:“妈,如果今天是我怀孕了,急着买房安家,您会让许磊把他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帮我吗?”
这句话问完,听筒里彻底没了声音。
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
03
许宁安静地等了半分钟,只听到一声极力压抑的、沉重的吸气声,然后,通话再次被挂断。
她放下手机,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回复客户的邮件。
刚打了两行字,放在一旁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的好朋友,做心理咨询师的沈璐。
“许宁,你清醒一点,你这是被亲情绑架了,知道吗?”沈璐开口就直截了当。
许宁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敲着键盘,苦笑了一下:“嗯,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沈璐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给你粗略算过,从许磊上中学到现在,你花在他身上的钱,明面上的,抚养教育相关少说五十万,婚房二十六万,婚礼二十二万,红包九万九。
许宁,这已经超过一百万了!这还不算你付出的时间、精力和你为此放弃的机会!”
许宁停下了打字的动作,靠向椅背:“可他是我弟弟,爸妈不在了,我不管他谁管他?”
“他是成年人!有手有脚有工作!”沈璐几乎是在电话那头喊了,“你看看你自己,三十一岁了,谈过恋爱吗?有点自己的时间吗?住在公司旁边租的小公寓里,唯一的存款还在被不断掏空。
许宁,健康的家庭关系需要有界限!你现在不是姐姐,你是他们的无限额提款机,还是不用偿还的那种!”
许宁没有说话。
沈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要你完全不管他,而是你要先管好自己。
你连自己的生活都没过好,怎么去真正地帮助别人?这种无底洞式的付出,只会拖垮你,也会让许磊失去成长和承担责任的能力。”
挂了电话,许宁有些出神。
她随手点开了微信朋友圈,刷新了一下。
第一条就是许磊半个小时前发的,九张婚礼现场的精致照片,配文是:“礼成。
感谢我姐的大力支持和付出!”
下面点赞和祝福密密麻麻。
她又点开李莉的朋友圈,同样是一组九宫格婚纱照,配文是:“开启人生新篇章啦~感谢给力又大方的姐姐,以后有人疼了!”
评论区一片羡慕之声:“你姐姐也太好了吧!”“羡慕有这样的神仙姐姐!”“以后有姐姐罩着,幸福哦!”
许宁一条条评论看下去,最初的那种付出带来的满足感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反胃感。
她关掉朋友圈,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工作。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许宁接到了大姨打来的电话,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通知:“宁宁,明天回老家一趟,家里有点事,大家要一起商量商量。”
许宁心里沉了一下,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她请了半天假,第二天中午赶回了县城的老家。
一进家门,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姨父、二舅、大姨、表哥表嫂,还有几个平时来往不多的远房长辈。
许磊和李莉坐在靠阳台的角落里,李莉眼睛红肿,低着头摆弄衣角。
母亲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脸色憔悴,看到许宁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宁宁回来了,坐吧。”大姨父清了清嗓子,摆出主持大局的姿态。
许宁在靠近门口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平静地扫视了一圈。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是一种混合了审视、不赞同和某种居高临下评判的神态。
“今天叫你回来,主要是说说小磊婚礼后续的事。”大姨父开口了,语调沉稳,“九万九的红包,按说确实不算少了,咱们也都看见你的心意了。
不过,这酒席的钱,总共三十万,也不是个小数目……”
“这钱我出不了。”许宁没等他说完,直接给出了答案。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然后像炸开了锅。
大姨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这是你亲弟弟结婚!一辈子的大事!”
“亲弟弟,就意味着我可以无限度地、不顾自己死活地去填补吗?”许宁抬起眼,看向大姨。
“这怎么叫填补?这是亲人之间的互相帮衬!”表哥插话进来,脸上带着不屑,“我当年结婚,我姐还给我拿了八万呢!”
“我拿的是九万九,另外,婚房首付二十六万,婚礼目前花了二十二万,都是我出的。”许宁语气平淡地陈述,“这不算帮衬吗?”
“那能一样吗?”表嫂尖细的声音响起,“谁不知道你现在年薪大几十万!这点钱对你算什么?”
“我年薪税后不到五十万。
每月房贷两万五,个人开支、社保医保……”
“谁要听你在这里算这些细账!”大姨不耐烦地打断她,声音又拔高了些,“你就给句痛快话,这忙,你到底帮还是不帮?”
许宁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母亲:“妈,您还记得我二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在哪里吗?”
母亲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眼神游离,没有回答。
“我在医院。
您那天要做一个小手术,许磊在学校发烧,老师打电话来。
我一边在医院等您手术结束,一边打电话拜托邻居阿姨帮忙去学校接许磊。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给自己买了罐可乐,就当过了生日。”
坐在角落的许磊猛地抬起头,看向许宁,脸色白了。
“我二十七岁那年,有外地的公司高薪挖我,职位和薪水都比现在好很多。
我没去,因为您那时血压一直不稳定,需要有人经常照看。”
客厅里的亲戚们开始有些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下头。
“去年年底,我连续加班做项目,眼前发黑去医院,医生说视网膜有脱离风险,要住院观察。
我在医院躺了一周,你们谁来看过我,或者哪怕打个电话问一声?”
没有人接话,客厅里一片尴尬的寂静。
许宁站起身,走到许磊面前,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爸刚走那会儿,你问我,咱们家是不是散了?”
许磊的嘴唇哆嗦着,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喉咙里哽着,发不出声音。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
家没散,但姐姐累了,真的累了。”
许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我也希望有人能问我一句‘累不累’,能帮我分担一点。
可是没有,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
李莉忽然抬起头,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说这么多,绕来绕去,不还是不想出钱嘛。
不想出就直说呗,扯这些旧账多没意思。”
许宁转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李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就应该明白,姐姐也是人,不是没有感觉的提款机器。
我也会累,会难过,会需要休息。”
她拿出手机,解锁,打开银行应用的余额页面,然后把屏幕转向客厅里的所有人。
“这是我全部的活期存款,十八万五千块。
你们觉得这该给许磊付酒席钱,那就拿去。
如果觉得不够,或者拿了也没用,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屏幕上清晰的数字,让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种难堪的死寂。
04
大姨父脸色变了变,咳嗽一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二舅看了看其他人,也跟着起身离开。
大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其他亲戚见状,也陆续找借口离开。
很快,原本拥挤的客厅,只剩下许宁、母亲、许磊和李莉四个人。
母亲看着许宁,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宁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许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沙哑:“姐……”
许宁停顿了不到一秒,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旧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她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那天深夜,许宁收到了许磊发来的一条短信:“姐,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卡里只剩那么点钱了。”
许宁看着这行字,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她回复:“你从来没有问过。”
点击发送,然后关机,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边。
三个多小时后,凌晨的寂静被手机开机铃声打破。
许宁重新开机,看到了许磊发来的新消息:“酒席的钱,我和莉莉自己再想想办法。
那个九万九的红包,你收回去吧。
这次……是我不对。”
许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屏幕的光亮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直到自动熄灭。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窗帘缝隙里透出灰白色的天光。
第二天一早,许宁向公司正式提交了辞职申请。
然后,她找出之前那个S城猎头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许总监?难得您主动联系我。”猎头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热情和一丝惊讶。
“之前您提的那个机会,”许宁的声音清晰而平静,“现在还有效吗?”
“当然有效!”猎头的语气立刻变得兴奋,“我们一直在等您的回复。
如果您确定,流程可以马上启动,薪资和职位都可以按照我们上次沟通的最终方案来。”
“好。”许宁只回了一个字。
“太好了!我这就去准备相关材料,尽快发给您确认!”
一周的时间,处理工作交接,整理行李,退租房子。
离开的前一晚,许宁把最后一个小纸箱封好,放在门边。
房间里空旷了许多,显得有些冷清。
门铃突然响了。
许宁以为是快递,透过猫眼看去,门外站着的是许磊。
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眼下一片青黑,胡子也没刮干净,显得有些邋遢。
许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姐……”许磊站在门外,声音沙哑,带着局促,“我能进去吗?”
许宁让开了身子。
许磊走进来,有些拘束地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已经打包得差不多的房间。
许宁关上房门,没有招呼他坐,自己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终还是许磊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哽咽:“姐,我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许宁没有转身,只是看着窗外远处零星的光点。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
想起小时候,想起爸刚走那会儿,你是怎么带着我过的。”
许磊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我记得特别清楚,爸下葬那天,你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别怕,有姐姐在’。
那时候我才十三岁,真的什么都不懂,就觉得只要有姐姐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后来,一年又一年,我好像习惯了。
习惯了你给我准备好一切,习惯了你替我解决所有问题,习惯了你永远在那里,永远会帮我。”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因为你是我姐,因为你对我好。
可我从来没想过,也没问过,你累不累,你需不需要帮忙,你过得好不好。”
许宁静静地听着,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的轮廓。
“我不是非要你原谅我,或者怎么样。”许磊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明白了。
明白你也是人,也会有自己的难处,明白爱……不是单方面一直付出的。”
许宁转过身,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弟弟,此刻却像小时候一样,无助又懊悔。
“许磊,”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是要你的道歉。
我只是希望,我们都能明白,亲人之间,也需要有界限,需要互相体谅,而不是单方面的索取和承受。”
“我知道……”许磊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下来,“姐,其实那天晚上,我给你发那条要钱的消息之前,犹豫了很久。”
许宁微微怔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