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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阙题》|暑气日深,为自己选这么一首冰镇心灵的小诗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溪水不时送来几朵落花,遥想它的上游,那更靠近太阳一些的位置,早已是一片香醉了人骨的花海了吧?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溪水不时送来几朵落花,遥想它的上游,那更靠近太阳一些的位置,早已是一片香醉了人骨的花海了吧?……同为“流水落花”,有人写作“流水落花春去也”、“落花流水忽西东”,而这里则是山那么大的一瓶香水且瓶身冰镇过一般,且似有一个花神、千个花神正在把它扑在身上、发丝间……千古妙笔。……

暑气日深,每年这时候都会为自己找几首随口吟来即冰镇心灵的小诗。由是“冰镇”,而非“冰敷”,那些伤春悲秋之诗便不合适了,此诗背后——怎么也得是一副赚人一笑的脸孔吧?由是“冰镇”,又须镇得住一段燥热乃至长长的一段燥热,所以那又不能是赚人傻笑,又必须让人笑着笑着静得下来。好不好找呢?其实不能用“找”的——找这个动作即已燥热不堪;要“遇”——无来由之思遇无来由之诗,汗流浃背地走路,不期而遇一个摇着蒲扇的卖瓜老伯。遇到了吗?

昨夜睡前和女儿说笑话,她说她最近喜欢上了一首刘……刘什么虚的“无题”,是……是什么“道由白云尽”,然后“香水”啦,“柳树下读书”啦什么的,总之挺凉快挺喜欢的。对啊,这不就遇到了吗?这首不正正好一个斗大鎏金的“正好”吗?就你了!居家旅行,一个人开车或坐车,今年夏天的消暑或解闷就都拜托你了!那个“刘什么虚”名刘眘虚,亦作慎虚,盛唐才子,那个“无题”名《阙题》。所谓“阙题”,题目传着传着传丢了,更巧了不是?如假包换的“无来由之诗”。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您以为如何?是不是让人笑着笑着就静了下来?——开篇“道由白云尽”,进山看朋友去喽,道路的起点在白云尽处。所以这大约是一段越走越低亦越走越凉快的山路,即朋友隐居的别墅应该坐落在谷底。

果然,“春与青溪长”,溪流引诗人越下越低——等高线,水源地,这是天然的指路牌啊。“春”有两层,一层是客观的时节,一层是主观的心情,春色源源而来,诗人美好的心情即也被拉成了很长很长,涓涓不尽。我们读者呢?喜色自也悄悄挽上了嘴角,继而期待着诗人此行的目的地到底什么样子。

然而,莫急——“且让我再带你们看一看这条青溪吧”。“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溪水不时送来几朵落花,遥想它的上游,那更靠近太阳一些的位置,早已是一片香醉了人骨的花海了吧?……

这里其实已不仅是“带你们看一看这条溪水”,而还有“带你们闻一闻它”、“跟着我一起想一想它,一起神游它折叠在白云之外、道路之外的段落”。同为“流水落花”,有人写作“流水落花春去也”、“落花流水忽西东”,而这里则是山那么大的一瓶香水且瓶身冰镇过一般,且似有一个花神、千个花神正在把它扑在身上、发丝间……千古妙笔。

待到我们读者乐呵呵甚至醉醺醺地在这胜景里停了下来,诗人援笔一转,朋友的别墅忽临眼前——“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一个“闲”字,足见诗人与朋友心意相通——“我们都是那种有热闹却不爱去凑的人啊”;而“闲门向山路”,又好像时时等着知心的朋友上门——“其实也不是不爱凑热闹啦……这种热闹,多多益善”。一句之内至有两转。再一句,第三转——“深柳读书堂”即又转回到不爱凑热闹之中。此间若有陶彭泽“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的清宕傲逸(借清代谭宗语),绝乎尘嚣,又真的教人感到那是一座潜心做学问的天堂,近在眼前,那是一段自得其乐却不足与外人道的人生,触手可及……开篇四句,喜气上行,行至醉态,此则笑着笑着安静了下来,混进来一丝感慨,一丝“唉,不合时宜”的自嘲。

稽之于史,还真就不是他刘昚虚“为赋新词强说愁”亦或者“强作乐”。生逢盛唐,八岁能文,二十岁即高中进士,羡煞多少李杜孟浩然(孟氏是他的好朋友)?然而他还就是早早地辞官归隐,早早地也造了这么一间“深柳读书堂”便不再出来,渺然史册以终(《唐诗纪事》卷二五,《唐才子传》卷一)。真人,真情,出而为《阙题》“真诗”,清淡为文却自有一股十足隆厚的元气在——纯乎天籁(化用明代钟惺、清代宋宗元、现代刘逸生等人观点)……

结尾呢——“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结尾更是天籁。一则,山路走了这么长,朋友到底见没见到啊?见到的话,一起聊了什么呢?不是该杜甫那样“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吗?没见到的话,不是该李白那样“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吗?没有,都没有,就是赏玩一般,静静看谷底被树影割碎的阳光落在衣服上。惟《阙题》一路读来,尤其带着刘昚虚的人生故事一路读来,那么的自然而然,那么的不言而喻,换旁人做这套动作——哪怕李杜——多傻啊……

二则,还因为什么而天籁?因这两句写得这么不顺,写成如何去救都救不回来的“拗句”,全篇却仿佛必须写成这样的“半律半古”而天籁。“幽映每白日”,平仄仄仄仄(“白”字入声,十一陌仄韵),啥啊这是;且对句“清辉照衣裳”的第二字“辉”与第四字“衣”同为平声,句内“失替”(正常情况下二四字平仄交替)。倘再细看,往前看,首联出句的“由”字与“云”字也失替啊,对句更是以“三平调”结尾(“春溪长”平平平),总之全诗也就中间两联是律句,故此谓之半律半古(化用明代唐汝询、清代谭宗等人观点)。但——但您不觉得吗?作者刘昚虚大拗人生,不刚刚好以小拗之诗状之?《阙题》如此写,反而于弥漫全篇的《诗经》般的高古气质格外融洽。如此写,则《阙题》亦《考槃》,唐人亦周人,繁花盛草处造一间茅舍,寄一对散人,“不知今夕何夕”……

堂堂二十岁中进士的大才子不懂格律吗?怎可能呢?

这就是我为自己这个夏天找到的——哦,不,遇到的——第一首小诗。一则因为它足以冰镇到心灵的安静的喜气,一则就是它直观的好看、好闻、好听、好适合一个人半身汗时慢慢地念叨。“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上面说了,“春”有两层,一层在物,一层在我,其实“这个夏天”的“夏”字不也是这么两层吗?一层在身上这半身汗,一层在心里这莫名火。别看古今诗人总是青溪啊流水啊什么的,诗其实是“火的艺术”——点火的艺术,灭火的艺术,而主要就是灭火的艺术,诗人一笔笔地化去燃烧莫名火的材料。不够出名的刘氏斯人即这样一个灭火高手、灭火英雄。以其《阙题》,以其另有诗云:

出山更回首,日暮清溪深。

东岭新别处,数猿叫空林。

……

云峰劳前意,湖水成远心。

望望已超越,坐鸣舟中琴。

(《寻东溪还湖中作》)

等等等等。在这个诗人这儿,一切易燃的“物”“我”干脆都是不存在的。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6月1日星期一

【主要参考文献】《诗经》,计有功《唐诗纪事》,辛文房《唐才子传》,钟惺、谭元春《唐诗归》,谭宗《近体秋阳》,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本文多参考书中刘逸生老师观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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