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伦理里，有一条跨越千年、几乎所有文明都共同遵守的铁律——保密。

从古老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到如今各国法律与行业规范，保护患者隐私，早已成为全世界医疗行为最核心、最不容突破的底线。就像用人单位未经本人授权，无权向医生调取员工病历；任何机构、任何人，都不能强迫医生泄露病患的私密信息。

可正是这条用来守护信任、尊重与尊严的规则，在面对亲密关系、婚姻与致命传染病时，却意外变成了一道残酷的伦理考题：当一个人的隐私，可能直接威胁另一个人的生命健康，医生究竟该守密，还是该预警？

来源：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

美国国家医学图书馆收藏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古本，“我将尊重托付给我的秘密”——这条戒律已流传两千余年。

此前，云南防艾发布过一则典型案例。女士与李先生相识不久便陷入热恋，2018年5月两人登记结婚。婚后数年，夫妻二人一直未采取任何防护措施，也有备孕计划。然而，2021年12月，李先生因涉开设赌场罪被判入狱，一次探监后，狱警提醒王女士需要替丈夫准备抗艾滋病药物，这个隐瞒了整整十年的真相才被揭开。

云南防艾公众号截图

原来，李先生早在2011年就被确诊为HIV感染者。从相识到结婚，他始终未向妻子说明真实病情。婚后长期服用抗艾药物时，面对妻子的询问，他也只是以“肝病”为由搪塞过去。虽然紧急检查后王女士幸运地未被感染，但几年的无防护夫妻生活让她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谁也不知道，在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刻，危险曾经离她有多近。

痛定思痛后，王女士将丈夫诉至松江法院，以其恶意隐瞒重大疾病为由要求撤销婚姻。法院审理认为，艾滋病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中规定的传染病之一，即使经过治疗，目前尚无法治愈、死亡率较高的现状无法改变，应认定为大众普遍认知中的重大疾病。而被告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在婚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最终判决撤销两人的婚姻关系。

这起案件看似有了一个“正义的结局”，恶意隐瞒者付出了代价，无辜者的婚姻被合法撤销。但如果我们把视线从个案移开，会发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这场悲剧中，有没有可能避免伤害的发生？当婚检医生手握着那份写着“HIV阳性”的报告时，他们是否曾有机会阻止这一切？

答案是令人沮丧的——按照现行法律规定，医生很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在医疗一线，婚检医生们正面临着一个近乎无解的道德困境。

曾有医生发帖讲述自己的遭遇：一位患者婚检查出HIV阳性，坚决不允许告诉另一半。医生遵守保密原则，结果数月后伴侣感染，怒而指责医院“没有提醒”，去卫健委投诉，当事医生被停职待岗。而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案例中，医生出于“善意提醒”提前告知了对方结果，最终被认定为隐私泄露，被停职三个月后只能选择离开岗位。

“说了，可能被投诉；不说，又可能被追责。”这句话道出了无数一线医生的心声。某妇产科医生直言，即便伴侣双方同时在场，医生也不能直接向另一方透露感染结果。从隐私保护的角度出发，“只告知本人”几乎是医疗体系中必须遵守的铁律。如果患者明确表示不愿让家属知晓，医护团队在交班时会特别标注保密；即便查出乙肝、梅毒等传染病，也只能告知患者本人。当有人事后追问具体结果时，医生也只能委婉回应：“已经和你的伴侣说明，他会和你沟通的。"

这种“隐私与配偶知情之间的缝隙”，让医务人员陷入了两难处境。一方面，《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二条明确规定，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应当对患者的隐私保密，泄露患者隐私或者未经患者同意公开其病历资料，造成患者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医师法》也规定，医师在执业活动中泄露患者隐私或者个人信息的，将面临警告、罚款甚至吊销执业证书的处罚。另一方面，如果医生选择沉默，而伴侣最终被感染，舆论和道德的压力同样会排山倒海般袭来，“你们明明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提醒？"

这种进退维谷的处境，让一些婚检医生不得不选择更“迂回”的做法。婚检医生李大夫就选择以“循循善诱”的方式，耐心劝导当事人主动与伴侣沟通。“基本一天要打二十多个电话，”她说，“只要查出传染病或需要暂缓结婚的，我都会电话提醒，让对方先暂停性生活、先接受治疗。“她曾经追踪了一例HIV阳性新婚患者近三个月，打了几十次电话，对方一度拒接。最后，她明确告诉对方：“如果再不来，我只能提醒你的伴侣，婚检结果已经出来了，需要你告知对方。”

最终，这名患者把另一半带来，在医生面前坦白病情，伴侣当时情绪完全崩溃。

但这种“曲线救国”的方式并非总能奏效，也不是每位医生都有时间和精力进行如此漫长的迂回战。更多的时候，医生只能眼睁睁看着隐患被带入婚姻，然后在某个时刻爆发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图源：CMT

要理解医生的困境，我们必须回到法律文本本身，看看现行法律体系究竟是如何界定这一问题的。

首先，关于婚前告知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三条明确规定：“一方患有重大疾病的，应当在结婚登记前如实告知另一方；不如实告知的，另一方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撤销婚姻。请求撤销婚姻的，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提出。”这里的关键在于，告知义务的主体是“患病一方”，而非医疗机构或医生。法律将告知的责任完全压在了感染者本人身上，却并未赋予医生代为告知的权力。

其次，《艾滋病防治条例》第三十八条规定：“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艾滋病病人应当履行下列义务：……将感染或者发病的事实及时告知与其有性关系者……”第四十二条进一步明确：“对确诊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艾滋病病人，医疗卫生机构的工作人员应当将其感染或者发病的事实告知本人；本人为无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为能力人的，应当告知其监护人。"这里再次确认了医生的告知对象仅限于“本人”，而非其伴侣。

再者，《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第九条规定：“经婚前医学检查，对患指定传染病在传染期内或者有关精神病在发病期内的，医师应当提出医学意见；准备结婚的男女双方应当暂缓结婚。”但需要注意的是，即便是这种“医学意见”，也只能向“准备结婚的男女双方”提出，而非直接向其中一方披露另一方的病情。该法第三十四条同时规定：“从事母婴保健工作的人员应当严格遵守职业道德，为当事人保守秘密。"

《性病防治管理办法》第三十条虽然规定“开展性病诊疗业务的医务人员，应当告知性病患者及早通知与其有性关系者及时就医”，但这仍然是一种“间接义务”——医生只能要求患者去告知，而不能代替患者告知。该办法第五十条同时明确，医师“泄露患者隐私，造成严重后果的”，将面临严厉处罚。

从这些法律条文的梳理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价值取向：在现行法律框架下，患者的隐私权被置于优先保护的地位，而伴侣的知情权则处于一种相对弱势的状态。医生作为医疗行为的执行者，被严格限制在“只告知本人”的框架内，任何突破这一框架的行为都可能构成违法。

然而，这种法律设计在现实中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2003年以前，我国实行强制婚检，结婚登记前双方都会看到彼此的检查结果，知情权是“自动获得”的。取消强制婚检后，知情权从“自动获得”变成“需本人自愿表达”，也就出现了今天这种配偶可能被蒙在鼓里的情况。

如果说艾滋病案例让我们看到了隐私权与知情权冲突的极端形态，那么其他传染病的案例则进一步揭示了这种冲突的普遍性。

2023年，重庆九龙坡法院审理了一起类似案件：小帅与小美婚后一周婚检，小帅被查出梅毒阳性。尽管医生建议“暂缓结婚”，但小帅婚前从未告知病情。小美起诉后，法院认定梅毒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规定的乙类传染病，影响结婚和生育，判决撤销婚姻。这两起案件形成有力互文：无论是艾滋病还是梅毒，婚前隐瞒“指定传染病”都可能导致婚姻被撤销。但问题在于，这些判决都是“事后救济”当伤害已经发生或险些发生，法律才出手还原正义。对于伴侣在不知情中被感染的风险，法律是否只能袖手旁观？

面对这样一个复杂的伦理与法律困境，我们究竟该何去何从？是继续坚守隐私权的堡垒，还是打开知情权的大门？答案或许不在于简单的“二选一”，而在于构建更精细、更人性化的制度设计。

例如，2021年，《云南省艾滋病防治条例》第二十条明确规定：感染者本人不告知配偶的，医疗卫生机构有权告知。这是全国首个赋予医生“告知权”的地方性法规。广西防城港2011-2012年婚检筛查出21例HIV阳性，干预前无一人告知伴侣。经医生持续劝导后，17例主动告知并采取防护措施，5例孕妇成功阻断，新生儿满周岁检测全部阴性。事实证明，医生的积极干预，确实能显著改善结果。

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规定了婚前告知义务，但对于“重大疾病”的具体范围并未明确。司法实践中，法官往往需要参考《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第八条的规定，将严重遗传性疾病、指定传染病、有关精神病列为婚前医学检查疾病。未来，应当通过司法解释进一步明确，如艾滋病、梅毒等传染性强、后果严重的疾病，婚前必须告知伴侣，这不仅是对伴侣负责，也是对公共卫生安全的负责。

律师建议，医生可向患者出具《伴侣告知通知书》，限期由患者自行告知。逾期未履行的，经卫生部门批准，医疗机构可启动第三方告知程序，同时确保信息最小化披露。这种“阶梯式”的告知机制，既尊重了患者的自主权，又为伴侣的保护设置了最后防线，值得在更高层面的立法中予以考虑。

然而，法律可以划定底线，制度可以提供保障，但在亲密关系中，最终的防线永远是自己。在艾滋病防控中，100%使用安全套仍然是最有效的自我保护手段。无论对方看起来多么健康，无论你们的关系多么亲密，在涉及生命健康的问题上，谨慎永远不是多余。

图源：CMT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医生到底该不该告诉家属？在现行法律框架下，答案可能是无奈的“不该”；但从生命伦理的角度，答案又可能是“应该”。

也许，我们永远无法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完美答案。法律可以撤销一段婚姻，但无法撤销已经发生的感染；判决可以惩罚恶意隐瞒者，但无法弥补无辜者遭受的创伤。在这个意义上，预防永远比救济更重要，知情永远比隐瞒更有力量。如果在这个环节都无法坦诚相见，那么这段关系本身或许就值得重新审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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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https://mp.weixin.qq.com/s/2PxR2ah6cfAGfNYG458WTA

[4]https://mp.weixin.qq.com/s/XecbbtK4lhIL4376gRqowQ

[5]https://t.m.youth.cn/transfer/index/url/news.youth.cn/sh/202103/t20210320_12786219.htm

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薄荷

审核：梨九

排版：蓝桉

封面图源：CM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