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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一父亲到女儿家见亲家母背娃拖地,冲入房间狠狠教训女儿

楔子推开门的那一秒,老周的手还拎着从泰安老家背来的蛇皮袋,里头是六十个土鸡蛋,用谷壳一层层垫着,一路从长途汽车上抱过来的。
开门的是亲家母。背上背着刚满七个月的外孙,孩子歪着脑袋睡在她肩窝里,口水洇湿了一小片衣领。亲家母一手扶着背带,一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侧身往屋里让,嘴里说着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老周弯腰换鞋。眼睛越过玄关的隔断,扫进客厅。
亲家母转身就抄起了墙角的拖把。弓着腰,一下一下蹭着地板,背上的孩子跟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她时不时腾出一只手,攥拳捶两下后腰。额前的碎头发被汗黏在脑门上,她腾不出手去捋。
而自己的闺女,窝在靠窗的沙发里。腿上摊着半袋芒果干,手机横在面前,大拇指划得飞快,嘴角还挂着笑。她爸进门,她没抬头。她婆婆背着孩子从她面前拖过去,她也没抬头。
老周把鸡蛋箱子轻轻搁在鞋柜上。没吭声。走过去,一把攥住闺女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紧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跟我进屋。”
房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客厅里拖把蹭地的声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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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客厅里的影子
周晴被拽进次卧的时候,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一个猫踩着滑板摔了个跟头,评论区里哈哈哈刷了几百条。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想锁屏,手指还没动,手机就被她爸抽走了。
老周把手机扣在床沿上,没摔,也没扔。就是扣在那儿,屏幕朝下。
“站好了。”
周晴站着。拖鞋趿拉着,一只脚踩着另一只的脚背。她今年二十九,在商场卖女装,站一天腿肿得按一个坑。下班回来往沙发上瘫着,是她一天里头唯一觉得活过来了的时刻。她爸从泰安杀过来,进门连口水没喝,先把她提溜进屋,她脸上挂不住。
“我哄完孩子睡下才坐下的。”她说,声音不大,带着点赌气。
“哄完孩子?”老周盯着她,“你婆婆背上那个是谁?你儿子。他睡着了,你婆婆背着。你坐那儿刷手机,你婆婆背着孩子拖地。你跟我说你哄完孩子了?”
周晴嘴唇动了动。
“上个月你打电话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妈腰疼住院了,你一个人带孩子快累死了,问我能不能过来搭把手。”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那时候地里走不开,你妈身体也不好。你婆婆听了,从老家赶过来。她腰好?她六十多的人了,腰上贴着膏药你看见没有?”
周晴没看见。
她确实没看见。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赶地铁,晚上八点多到家。婆婆把饭留在锅里,孩子哄睡了放在小床上。她回来吃饭、洗澡、刷一会儿手机,然后睡觉。第二天睁眼,孩子已经被婆婆抱出去遛弯了,早饭在桌上,她吃完就走。她没注意过婆婆后腰上贴没贴膏药。
“她来了两个月了。”老周说,“你拖过几回地?洗过几回碗?”
周晴不吭声。
“你婆婆是来帮你带孩子的,不是来给你当老妈子的。”老周指节攥得发白,“你妈跟我这辈子怎么教你的?将心比心四个字,你写都写不来?”
门外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亲家母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软塌塌的,带着点不好意思:“亲家,你别骂小晴了。是我不让她干的,她上班累,我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不算啥。”
老周拉开门。亲家母站在门口,背上的孩子还在睡,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拖把杆。她冲老周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客气。
老周的火一下子泄了大半,涌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堵在嗓子眼里,说不清是酸还是愧。他侧过身让亲家母进来,声音缓下来:“亲家,你别替她说话。这孩子是我惯的,我认。但你腰不好,别硬撑。家务放着,让她干。”
亲家母还想说什么,老周摆摆手,回头看了闺女一眼。
周晴站在次卧门口,低着头。手机还在床沿上扣着,屏幕早就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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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周晴进了厨房。
婆婆正在水槽边洗菜,听见脚步声回头,愣了一下,说你去歇着吧我来。周晴没说话,伸手把菜篮子接过去,拧开水龙头。水凉,激得手指头一缩。
婆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把围裙解下来放在台面上,退到客厅去了。周晴听见她在客厅里小声跟老周说话,说的是“小晴懂事的,就是上班太累了”。
周晴把青菜一片一片掰开,冲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她想起一件事。上个礼拜三,她加班到九点半,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茶几上搁着一碗汤,用盘子扣着保温。她端起汤喝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妈你吃了吗”。婆婆说吃了。后来她去厨房放碗,看见灶台上搁着半碗白米饭,上面卧着几根青菜,筷子横在碗口,米饭已经凉硬了。
婆婆等她回来才吃的饭。或者说,婆婆把热饭热菜留给了她,自己吃的剩的凉的。她当时看见了,心里动了一下,但那一下很快就过去了。手机响了,同事在群里发消息,她端着一碗热汤回了客厅,把灶台上那半碗凉饭忘得干干净净。
此刻水龙头还开着,周晴把脸往手背上蹭了一下。
老周在客厅里没再说话。他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亲家母背着孩子弯腰去够茶几底下的玩具。孩子醒了,哼唧了两声,亲家母立马直起身轻轻颠着步子哄,嘴里“哦哦哦”地念叨。
老周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我来抱会儿,你歇歇。”
亲家母犹豫了一下,把孩子解下来递过去。老周接过来,外孙认生,瘪着嘴要哭。老周颠了两下,孩子居然安静了,睁着圆眼睛盯着他看。
“长得像小晴小时候。”老周说。
亲家母笑了:“眉眼像,鼻子像他爸。”
老周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走到阳台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闺女在里头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亲家母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后腰终于挨着了靠垫。
老周心里那口气松了松,但没松完。
他想起一件事。闺女结婚那年,亲家公还在。后来亲家公走了,亲家母一个人住在老家。小两口说接她过来帮忙带孩子,她就来了。来的时候拎着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老家晒的干菜。她把自己连根拔起来,栽到这座城里,住在一间朝北的小次卧里,白天带孩子、做饭、拖地,晚上等儿子媳妇回来,把热饭端上桌。
老周在泰安老家种了一辈子地。他太知道一个六十岁的人腰疼起来是什么滋味。弯腰的时候得慢慢来,直起来的时候得拿手撑着膝盖。亲家母刚才拖地那个姿势,他看了心里发紧。
但他也知道,他今天把闺女骂了,骂得当着亲家母的面。闺女丢了面子。往后婆媳俩要是拌嘴,闺女会不会觉得“我爸都站你那边”?亲家母会不会觉得“你爸都说你不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抱着外孙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骂是骂了,可骂完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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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周晴做的。
三个菜,一个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清炒油菜,紫菜蛋花汤。菜端上桌的时候,老周看了一眼。西红柿炒蛋里蛋多西红柿少,肉丝切得粗一根细一根,油菜有点过火,软塌塌的。但他没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嘴里嚼了嚼,说还行,咸淡正好。
周晴坐在对面,闷头吃饭。
她老公今天加班,不在家。桌上就四个人:老周、亲家母、周晴,加上坐在婴儿椅里拿勺子敲桌面的外孙。
亲家母一边吃一边拿手去挡孩子敲桌面的勺子,嘴里哄着。周晴看了,站起来把孩子面前的碗往旁边挪了挪,又把勺子从孩子手里抽走,递了个磨牙棒过去。动作不算熟练,但做了。
老周吃着饭,随口问了一句:“你婆婆腰上贴的膏药,你知道是什么牌子不?”
周晴愣了一下,摇头。
“明天去药店问问,买两盒备着。”老周说完低头扒饭,好像刚才那句话跟聊天似的。
亲家母赶紧说不用不用,家里还有。老周没接话,周晴也没吭声,但老周看见她扒饭的速度慢了下来,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小会儿。
吃过饭,周晴收拾碗筷端进厨房。老周坐在客厅陪外孙玩,拿手指头戳孩子肚子,孩子嘎嘎笑。亲家母要起来帮忙洗碗,老周说了一句“让她洗,你坐着”。
亲家母坐回去,有点局促地笑了笑。
老周一边逗孩子一边说:“亲家,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孩子,我骂了。但你放心,我不是来给你撑腰跟闺女作对的。我是怕她糊涂下去,把好日子过坏了。”
亲家母摆摆手:“小晴真不差,就是年轻,没转过弯来。我年轻时候也这样,婆婆干活我装看不见,后来自己当婆婆了才明白。”
老周笑了一声:“你明白,她也得明白。我不敲打她,等你哪天累倒了,她抓瞎。”
厨房里水声停了。周晴端着两杯热水出来,一杯放在婆婆面前,一杯放在她爸面前,然后坐回沙发上,把儿子从老周腿上抱走了。
孩子不乐意,哼唧。周晴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低头说了一句:“明天我调休。妈你歇一天,我带孩子。”
亲家母端着水杯,愣了一下,然后哎了一声,笑得眼睛眯起来。
老周喝完那杯水,站起来说去楼下小卖部买包烟。出了门,他站在楼道里,摸出手机给老伴打了个电话。
“骂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管用不?”
“不知道。”老周靠着墙,“看明天吧。”
他挂了电话,没去买烟。在楼道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楼道窗户外头黑下来的天。他想起闺女小时候,有一回她妈发烧躺着,七岁的周晴自己搬个小板凳站上去,从碗柜里拿了个碗,舀了半碗米,说要给妈熬粥。米没淘干净,水放多了,熬出来一锅稠糊糊的稀饭。她妈端着那碗夹生粥,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那个闺女哪去了。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了楼。小卖部买了包烟,没拆,揣兜里。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想,明天走之前,得跟闺女再说几句话。不骂了。骂过了,该说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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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隔墙有耳
老周没走成。
原计划住一宿第二天回泰安,地里还有一茬玉米等着收。但第二天早上五点多,他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推门出去一看,亲家母已经背着孩子在热奶了。孩子醒得早,不背着就哭,背着才能腾出手来烧水冲奶粉。
老周说我来抱,你去忙。亲家母说不用不用,你再去睡会儿。两个人推让了两句,周晴的房门开了。
她头发乱着,睡衣没换,趿拉着拖鞋出来,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场面。她爸抱着孩子,婆婆在冲奶粉。
“给我吧。”周晴走过去,从老周怀里把孩子接过去。孩子到了她怀里,脑袋直往她胸口拱,找奶。她抱着孩子坐到沙发上,拿过婆婆递来的奶瓶,试了试温度,塞进孩子嘴里。
老周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跟亲家母说:“我今天不走了。地里的事打电话让隔壁老赵帮衬两天。我再住几天。”
亲家母说那怎么好意思。老周说没事,我也想多跟外孙待待。
周晴喂着奶,抬头看了她爸一眼,没说什么。
老周留下来,但没闲着。第二天上午,周晴调休在家带孩子,老周说去楼下转转。他没去转转。他去了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站在橱窗前面看了一会儿挂牌价。又去了趟社区服务中心,问了问外地老人在这边办居住证的事。工作人员给了张单子,他叠好揣兜里。
中午回去,亲家母在做饭。周晴在客厅跟孩子玩,地板上铺了爬行垫。老周坐到沙发上,把那单子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婆婆的居住证,你们办过没有?”
周晴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她过来是帮忙的,又不是长住。”
“两个月了,还叫不是长住?”老周说,“她在这边带孩子,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去医院,没居住证挂号都麻烦。你办不办?”
周晴把单子放下:“我问问我老公。”
“你老公呢?”老周问,“我来了两天了,他人呢?”
周晴顿了一下。她老公在一家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早出晚归,昨晚回来的时候老周已经睡了,今天一早又走了。老周确实没碰上面。
“他忙。”周晴说。
“忙什么?”
“工地上事多。”
老周没再追问。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昨晚周晴洗碗的时候,她老公回来了,进门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亲家母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他说了声“放那儿吧”,眼睛没离开屏幕。喝完了汤,碗往茶几上一搁,起身去洗澡了。
那个碗在茶几上搁到第二天早上。周晴出门前收进了厨房。
老周看见了。他没吭声,但心里那杆秤,又往一边歪了歪。
当天下午,孩子睡了。亲家母难得坐下歇会儿,靠在沙发上闭眼。老周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择韭菜,周晴过来帮忙。
“你老公下班回来,干活不?”
周晴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他也累。”
“谁不累?”老周把一根黄叶掐掉,“你婆婆累不累?你累不累?我跟你妈种地累不累?累不是理由。你婆婆养的是你老公,她把儿子养大了,任务完成了。现在来帮你,是情分。你老公那个当儿子的,回来碗一推手机一掏,他好意思?”
周晴不吭声。
“我昨天骂你,是因为我看见你坐着。今天我多问一句,你老公坐着的时候,你看见没有?”
周晴低着头,把韭菜根掐得咯吱响。
“你俩一个样。”老周说,“一个装看不见,一个真看不见。你婆婆不说,是怕你俩吵架。她越不说,你俩越来劲。”
周晴把韭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进了屋。老周以为她生气了,结果过了两分钟,她端了杯水出来放在他手边,又坐回来接着择。
“我跟他谈。”她说。
“什么时候?”
“今晚。”
老周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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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晴的老公回来得比平时早一点,八点半。进门的时候周晴正在给孩子洗澡,卫生间里水声和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她老公换了鞋,习惯性地往沙发走。周晴在卫生间里喊了一声:“你过来一下。”
他过去了。周晴蹲在澡盆边上,袖子卷到手肘,一手托着孩子,一手往孩子身上撩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把孩子抱出来,我铺浴巾。”
他愣了愣,弯腰把孩子从水里捞起来。孩子湿漉漉的,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水甩了他一脸。周晴把浴巾摊开,他把孩子放上去,周晴裹好,抱走了。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脸上还挂着水,有点懵。
老周坐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亲家母在厨房擦灶台,也假装没注意。
过了一会儿,周晴把孩子抱进卧室哄睡,出来的时候她老公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但手机没掏出来。周晴坐到他旁边,声音不大,老周听不太清,只看见她老公挠了挠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了。走进厨房,站在亲家母旁边,说了句什么。亲家母回头看他,手里还攥着抹布。他又说了一遍,亲家母把抹布递给了他。
他接过抹布,开始擦灶台。擦得不利索,边边角角没够着。亲家母站在旁边看了几秒,伸手给他指了一下油烟机侧面的油渍。他“哦”了一声,转过去擦。
老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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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老周躺在次卧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太软,腰受不了。他习惯了老家的硬炕。躺着躺着,听见隔壁有说话声。这房子隔音一般,隔壁是亲家母的房间。声音很小,但夜里静,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字。
亲家母在打电话。说的是老家话,老周听得懂。
“……没事,挺好的……小晴这两天还帮我洗碗了……你别管了,看好你那边就行……”
停了一会儿。
“……我知道腰不好,贴着呢……不用寄,这边药店有卖的……行了行了挂了吧,费钱。”
老周翻了个身,面朝墙。
亲家母说的“你那边”,大概是老家的什么人。老周来这两天,没听她提过。他只知道亲家公走了好几年了,亲家母一个人在老家过。过来带孩子,那边房子就空着。
空着的房子,也是根。
老周想起自己老伴。他要是出来两个月,家里那几亩地、那几只鸡、那个院子,老伴一个人收拾,也得累够呛。亲家母出来两个月,家里那摊子谁管?她电话里说“看好你那边就行”,那边是谁?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老周装作随口问了一句:“亲家,老家那边房子谁帮着照看?”
亲家母正给孩子喂米糊,头也没抬:“隔壁她婶子,隔三差五去开开门通通风。”
“就通通风?”
亲家母笑了一下:“院子里种了点菜,她帮着浇浇水。没啥值钱东西。”
老周没再问。但他注意到周晴也抬了一下头,看了婆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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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旧账本
老周在闺女家住了五天。
第五天晚上,周晴的老公主动下了厨。炒了四个菜,手艺一般,但态度在那儿。吃饭的时候他给亲家母夹了一筷子鱼,说妈你尝尝这个。亲家母受宠若惊,连说好吃好吃。
老周看着,没夸,也没挑刺。吃完饭他说明天回泰安。
周晴说再多住两天呗。老周说地里等不了,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天晚上周晴把孩子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里跟她爸看电视。亲家母已经回屋了,她老公在阳台上打电话处理工地的事。电视里放着什么调解节目,声音开得不大。
周晴忽然开口:“爸,你那天骂我,我其实挺生气的。”
老周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视:“知道。”
“但我后来想了想,”周晴把腿盘到沙发上,“你说的对。我确实瞎。”
老周这才转头看她。
“我婆婆来之前,我跟老公商量过,说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她不要,说带自己孙子要什么钱。我们就没给了。”周晴低着头抠沙发缝,“现在想想,不给钱,活也没少干。我每天回来吃现成的,碗都不洗。我老公更过分,他连他妈腰疼都不知道。”
“你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周晴想了想,“我跟我老公说了,以后每个月还是给婆婆存两千。她不要是她的事,我们给不给是我们的事。存她卡里,她爱花不花,不花就攒着。以后她回老家了,手里有点钱踏实。”
老周点了点头。
“还有,”周晴说,“我婆婆老家那个房子,年头不短了。她说隔壁婶子帮着照看,但我听她那意思,房顶好像有点漏。我想着明年开春暖和了,让我老公请几天假,回去给修修。”
老周看了她一会儿。
闺女确实不笨。她只是之前没往那儿想。每天上班下班、带孩子、刷手机,日子像流水一样推着人往前走,她没停下来看过旁边的人。现在停下来了,看见了,也想了。
“你婆婆知道你这么打算不?”
“没跟她说。等定下来再说。”
老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阳台上她老公打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闺女,”老周说,“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你婆婆这个人,是个厚道人。厚道人容易受委屈。她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数。你对她好一分,她记你十分。你要是觉得她干什么都是应该的,她嘴上不说,心里那扇门慢慢就关上了。等哪天关死了,你再想开就难了。”
周晴点头。
“还有你老公。”老周说,“他那个毛病,你得盯着改。你婆婆惯了他三十年,你指望她自己改过来不可能。你得说。一次说不改就说两次。你别替他打掩护,也别替他找理由。他累?你让他背着孩子拖一回地试试,看谁累。”
周晴笑了一声,眼圈有点红。
“行了,”老周站起来,“睡觉。明天我走,不用送。你把日子过好,比送我到车站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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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周拎着来时的蛇皮袋出了门。袋子里鸡蛋没了,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轻了不少。亲家母抱着孩子送到门口,说亲家再来啊。老周说行,来年开春地里不忙了再来。
周晴要送他去长途站,老周不让。自己坐公交倒地铁,折腾了一个半钟头到了站,买票上车。车开出去半个钟头,手机响了一声,周晴发来一条消息,就几个字:爸,到了说一声。
老周回了个“嗯”。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楼渐渐矮下去,变成树,变成地。心里那根弦松了松,但没完全松。他知道闺女这回是听进去了,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他得看着。
车到泰安的时候下午两点多。他坐城乡公交回村,走到自家院门口,老伴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回来,拍着被子上的灰说:“回来了?闺女那边咋样?”
“还行。”老周把袋子搁在门槛上,“骂了一顿,管点用。”
老伴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骂。”
“不骂她不醒。”老周蹲在院子里,摸出那包揣了五天没拆的烟,拆开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又想起什么,把烟掐了。
“咋了?”
“亲家母在那边带孩子,老头没了,一个人在老家。房顶漏了都没人修。”老周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我想着,等开春,让闺女他们回去给修修。”
老伴坐到他旁边:“你咋不直接跟亲家母说?”
“我说不着。得闺女说。”
老伴想了想,点头:“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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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走后第三天,周晴给她爸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语气不对,带着气。
“爸,我老公今天跟我说,他想让他妈把老家房子卖了,把钱拿来给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说反正他妈以后跟着我们过,老家房子空着浪费。”
老周拿着手机,站在地头,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行。我说那房子是你妈的根,你把她根拔了,她以后想回去看看都没地方去。”周晴的声音有点冲,“他说我小题大做,说以后接他妈一起住新房不是一样吗。我说不一样。”
老周蹲下来,捏了一把地头的土。
“闺女,”他说,“你告诉他,这话轮不着他提。他妈还活着呢,房子是他妈的,不是他的。他要换房子自己挣钱换。打他妈房子的主意,算什么本事。”
电话那头周晴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这么说的。他生气了,摔门走了。”
“让他走。”老周说,“走了还得回来。你记住,这件事上你没做错。你婆婆要是自己提出来卖房帮你们,那是她的心意。你老公提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挂了电话,老周蹲在地头抽了根烟。
他想起一件事。亲家母来的第一天,他进门看见她拖地。那个画面他记得清清楚楚。但还有一个细节他当时没在意,后来才慢慢想起来。亲家母拖地拖到沙发旁边的时候,拖把杆碰了一下茶几腿,发出“咣”的一声。周晴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亲家母赶紧说“没事没事,碰了一下”。
周晴那一眼,看了,但没看见。
现在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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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房子的事
周晴老公摔门出去之后,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餐桌上,没说话,进了卧室。周晴在客厅哄孩子,没跟进去。过了十几分钟,他出来了,坐在沙发另一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我跟你说实话。”他开口,眼睛看着茶几,“我不是想卖我妈的房子。我是觉得压力大。你看咱这房子,两居室,我妈住次卧,孩子大了住哪儿?我寻思着换个三居,首付差一截,就……”
“就想到你妈的房子了。”周晴替他说完。
他闷着头。
“你妈的房子值多少钱?”周晴问。
“老家县城,老房子,卖不了多少。可能就二三十万。”
“二三十万够换三居的首付?”
他沉默了。确实不够,差得远。他提这个话,更像是病急乱投医。工地上今年回款慢,他手头紧,心里急,逮着个念头就往外说,没细想。
周晴把孩子放在爬行垫上,递了个玩具过去,转过身看着他。
“我跟你算笔账。”她说,“你妈来这几个月,带孩子、做饭、拖地、洗衣服。咱要是请个育儿嫂,光带孩子一个月多少钱?六千打底。管吃管住。你妈一分没要,还倒贴菜钱。她那个老房子,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收个几百上千的。她没租,空着,来帮咱们。你算算她往里搭了多少。”
她老公不吭声。
“你还要卖她的房。”周晴的声音不高,但硬,“你卖了她住哪儿?跟咱们住?这房子两居,你妈住次卧,孩子大了住客厅?你妈在老家好歹有个院子,能晒被子能种菜。到这儿来,关在朝北的小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六十多了,你让她把老窝卖了,以后受了委屈往哪儿退?”
她老公把脸埋进手里。
周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老公闷闷地开口:“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打我妈房子的主意。”
“还有呢?”
他抬起头,看了周晴一眼,有点茫然。
“你妈腰疼你知不知道?”周晴问。
他张了张嘴。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爸来了我才知道。”周晴说,“你妈在这屋里,每天干多少活,你数过没有?你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坐,手机一掏,饭端到面前。你妈欠你的?”
她老公把脸从手里抬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明天带妈去医院看看腰。”他说,“挂个号,拍个片子。”
周晴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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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她老公一早起来,跟亲家母说妈你今天别忙了,我带你去医院查查腰。亲家母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老毛病了,贴贴膏药就行。她老公没听,把孩子从她背上解下来递给周晴,拉着亲家母出了门。
周晴抱着孩子在阳台上看着他们出小区。亲家母走在她老公旁边,个子矮了一头,脚步有点跟不上。她老公放慢了步子,侧着身子跟她说话。
下午他们回来的时候,亲家母手里拎着个片子袋,脸上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好意思。她老公在旁边说:“医生说了,腰肌劳损,加轻微椎间盘突出。开了药,还让做理疗,一个礼拜去两次。我约好了。”
亲家母说:“花那钱干啥,我歇歇就好了。”
“钱花了能挣。”她老公说,“腰坏了挣不回来。”
周晴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婆婆低着头换鞋,嘴角往上弯着,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
那天晚上,周晴给她爸发了条消息:**房子不卖了。他带婆婆去医院了。**
老周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你婆婆的居住证,别忘了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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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本来该往好处走了。但老周走后的第十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周晴下班回来,进门看见客厅里多了个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坐在沙发上,跟她婆婆面对面。她婆婆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发愁。周晴的老公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这是……”周晴换着鞋,看了她老公一眼。
她老公站起来,把她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妈老家的邻居,姓刘。今天突然找过来的。说是……想跟妈搭个伴。”
周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老伴走了好几年了,想找个伴。”她老公挠头,“他说他跟妈在老家就认识,这次是专门找过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晴透过厨房门缝看了一眼客厅。她婆婆坐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衣角,低着头。那个老头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姿态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来的。
周晴把孩子放在厨房台面上坐着,走了出去。
“叔,”她叫了一声,“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老头赶紧站起来,说不用不用。周晴倒了水放在他面前,坐到婆婆旁边。
“您跟我婆婆是老邻居?”
“对,住隔壁巷子,认识十几年了。”老头说话不急不慢的,“你婆婆人好,在老家的时候邻里之间都处得来。她来这边之后,老房子那边我帮着照看过几回。后来听她说在这边带孙子,我就……”
他顿了一下,看了周晴婆婆一眼。
“我就想着来看看。”
周晴的婆婆这时开口了,声音低得很:“小晴,这事我没跟你们说。老刘人不错,在老家的时候帮过我不少忙。你爸走了以后,家里换个灯泡、修个水管,都是他搭把手。我过来带孩子之前,他问过我,我说等孩子大点再说。没想到他找来了。”
周晴看了她老公一眼。她老公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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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刘走了之后,家里的气氛僵住了。
周晴的老公坐在卧室里不出来。周晴进去跟他说话,他闷着嗓子说了一句:“我爸才走几年?她就急着找下家?”
周晴把门关上了。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她坐在床沿上,“你妈六十了,一个人过了好几年。你爸走了之后,你在外面打工,她一个人在老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个老邻居互相照应,你觉得是坏事?”
“那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往家里领。”
“谁随随便便了?人家老刘找过来,你妈也不知道。你看你妈那表情,她自己也懵。”周晴压着火,“再说了,你妈的事,她自己不能做主?”
她老公把脸扭向墙。
周晴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她婆婆从次卧出来了,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小晴,你别跟小刚吵。”婆婆的声音很低,“老刘的事,我回头跟他说清楚。我过来是带孩子的,没想那些。”
周晴看着婆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爸走的那天早上,跟她说过一句话:“你婆婆这个人,厚道人容易受委屈。”
她婆婆现在就在受委屈。儿子摔脸子,她觉得是自己的错。
“妈,”周晴说,“你别管他。他自己想不通是他的事。我就问你一句,老刘这个人,你觉得行不行?”
她婆婆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周晴会这么问。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有人说话,挺好的。”
周晴点了点头。
她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条消息。把事情简单说了。老周的电话两分钟之后就打过来了。
“你婆婆那个邻居,什么来路你清楚不?”
“不清楚。说是认识十几年了。”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让亲家母自己拿主意。但是有一条,房子的事得弄清楚。老刘要是提出来让她回去,或者提出来处理老家的房子,你得替她把把关。”
周晴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次卧的门。门关着,里面没开灯。她婆婆大概已经躺下了。
周晴的老公从卧室里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像个罚站的学生。
“我想了想。”他说,“我刚才说话不对。”
周晴看着他,没接话。
“但我就是心里别扭。”他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我爸走了之后,我妈一个人。我老觉得,她要是找了别人,好像我爸就被忘了似的。”
“你爸被忘了没有?”
他摇头。
“那不就完了。”周晴说,“你爸是你爸。你妈是你妈。你妈对得起你爸了,把你养大,又帮你带孩子。她现在想有个说话的人,你拦着,你亏心不亏心?”
她老公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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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老刘
老刘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拎了一兜子菜,说是早市上买的,新鲜。亲家母在厨房里推让了半天,最后把菜收下了,但把老刘推出了厨房,说你在客厅坐着,别进来添乱。
周晴那天在家,抱着孩子在客厅跟老刘聊天。
老刘是县城退休的中学老师,老伴五年前走的,儿子在外地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趟。他在老家一个人住,种了点菜,养了两只画眉。跟周晴婆婆确实是老邻居,认识十几年了。
“你婆婆那个人,热心肠。”老刘说,“我老伴生病那会儿,她隔三差五过来帮忙做饭。后来我老伴走了,她怕我想不开,天天早上敲我家门,叫我去公园遛弯。你说这种人,谁家摊上是谁家的福气。”
周晴听着,心里有了点数。
她婆婆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往茶几上一放,嘴上说“吃苹果吃苹果”,耳朵根有点红。
老刘走的时候,周晴送到楼下。老刘站在单元门口,跟她说了一句实话:“小晴,我不瞒你。我是真想跟你婆婆搭个伴。但我不是来抢人的。她要是愿意在你们这儿带孩子,我就回去。她要是哪天想回老家了,我那边有房子,有退休金,不会拖累你们。我过来就是想把话说明白,别让她夹在中间为难。”
周晴点了点头:“叔,我明白了。你给我婆婆点时间。”
老刘走了之后,周晴回家。她婆婆坐在客厅里,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眼睛看着窗外。
“妈,”周晴坐过去,“老刘人还行。”
她婆婆回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你别有负担。”周晴说,“你要是觉得行,就处着。你要是不想,就直接跟他说。我站你这边。”
她婆婆眼圈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说了一句:“你爸走了之后,没人跟我说过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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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晴的老公那几天一直别别扭扭的。他没再摔门,但也不跟老刘说话,老刘来了他就进卧室。周晴没逼他。有些事情得自己转过弯来。
转机出现在一个礼拜之后。
那天下午,孩子突然发烧。三十八度七,小脸通红,蔫蔫的不肯吃奶。周晴在上班,她老公在工地上,亲家母一个人在家,急得给周晴打电话,声音都抖了。
周晴说妈你别慌,我马上回来。她挂了电话又给老公打,没人接。工地信号不好。
她打车往家赶,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到家的时候,看见老刘在。
老刘抱着孩子,亲家母在旁边拿湿毛巾给孩子敷额头。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老刘一边颠着哄一边说:“去医院吧,别耽误。”
周晴说好,拿上医保卡就走。老刘说:“我跟着去,你一个人弄不了。”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看医生、拿药,老刘跑上跑下,比周晴还熟。后来周晴才知道,老刘的儿子小时候体弱,他跑医院跑出了经验。
孩子是病毒性感冒,不算严重。医生开了药,说回去观察。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周晴的老公这时候才看到未接电话,打回来,周晴说已经没事了。
她老公回到家的时候,老刘刚走。孩子在床上睡了,烧退了一点。亲家母坐在床边看着,眼睛熬得通红。
周晴的老公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妈一会儿。
“妈,你去歇着吧,我看着。”
亲家母站起来,腿打了个趔趄。周晴的老公伸手扶了一把。
“今天多亏那个……老刘了。”他说,声音有点别扭。
亲家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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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晴的老公跟周晴说了一句话。
“我今天在工地上,看到未接电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我想着,要是我妈一个人在家,孩子烧成那样,她怎么办。”
周晴没吭声,等他说完。
“那个老刘,”他停了停,“人还行。”
周晴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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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的事,周晴给她爸汇报了。老周在电话里听完,问了一句:“你婆婆自己啥态度?”
“她说再处处看。不着急。”
“行。”老周说,“你盯着点。有一条,老刘要是提出来让你婆婆把老家房子卖了或者租出去,你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
老周挂了电话,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老伴从屋里出来,说又抽。老周把烟掐了,说闺女那边有个老头追亲家母。老伴愣了一下,说那不是好事吗,有人作伴。老周说好事是好事,就是得看准了。老伴白他一眼,说你就是操心的命。
老周没反驳。他确实操心。
但他操心的事还多着一件。前两天村里传话,说镇上要修路,可能要占他家那块地。补多少钱、怎么补、什么时候补,都没个准信。那块地是他和老伴的养老本。闺女那边刚稳当下来,他不想给她添乱。
他还没跟闺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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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地的事
老周的地,到底还是出事了。
镇上来人量地那天,老周在地头站着,看着人家拿皮尺拉来拉去,心里算了一笔账。修路占的是他家东头那块两亩的菜地,紧挨着路,位置好,土也肥。要是全占了,补偿款估摸着有个十来万。要是不全占,剩个边角,种也不好种。
测量的人走了之后,村支书把他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周,你这个地的事,有人递了话,想让你把补偿款让出来一部分。”
老周问谁递的话。
村支书含糊了一下,说是镇上某位领导的亲戚,想在那块地边上搞个苗圃,修路占了之后剩的边角地,他想租。租价压得很低,意思是让老周把补偿款也匀一部分出来“合作”。
老周听完,蹲在地头没起来。
“我不租。”他说,“补偿款按政策走,该多少是多少。边角地我自己留着种菜。”
村支书拍拍他肩膀,说你再想想,别把路走窄了。
老周回家跟老伴说了这事。老伴说:“你问问闺女。她在城里待了这些年,见识多。”
老周不想问。闺女那边刚消停,婆婆的事、老刘的事、孩子发烧的事,一件接一件。他不想再给她添事。
但周晴还是知道了。
是村里一个跟周晴加了微信的婶子说的。婶子在微信上问周晴:“你爸那块地的事,你知道不?有人想占便宜。”
周晴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过来了。
“爸,地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干啥,你那边事够多了。”
“我再多也是你闺女。”周晴在电话那头急了,“补偿款是国家给你的,凭什么让给别人?你别理那个村支书,他要是再找你,你就说闺女在城里找了律师问过了,一分不让。”
老周笑了一声:“你啥时候找律师了?”
“我明天就去找。”周晴说,“爸你别管了。这事我处理。”
老周挂了电话,跟老伴说闺女要去找律师。老伴说找就找呗,总比你一个人蹲在地头抽闷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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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晴还真去问了。她商场的同事有个亲戚在律所,她请人家吃了顿饭,把情况说了。律师说得很清楚:征地补偿款是给被征地农户的,村里镇上无权截留或要求“让出”。至于边角地,老周有权自己决定租不租,任何人不能强迫。
周晴把律师的话原原本本转给了她爸。又补了一句:“爸,你下次跟村支书说话的时候,把手机录音打开。他要是再提让钱的事,你就录下来。不图别的,让他知道你不好糊弄。”
老周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心里有点感慨。闺女以前哪管这些事。地里的收成、村里的弯弯绕绕,她从来不问。现在知道操心了。
过了两天,村支书又来了。老周按闺女教的,把手机揣兜里,录音键按下去。村支书刚开口说“那个补偿款的事”,老周就说了一句:“我闺女在城里问了律师了。补偿款的事,按政策走。谁要是有意见,让律师来跟我说。”
村支书脸色变了变,打了个哈哈走了。之后再没提让钱的事。
老周晚上给闺女打电话,说管用。周晴在电话里笑了,说:“爸你记住,以后这种事别自己扛。你扛不动就说话,我扛。”
老周鼻子有点酸。他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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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的事摆平了,但老周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放下。亲家母的事。
周晴跟他说,老刘现在隔三差五过来,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孩子下楼遛弯。亲家母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也自然了。有一回周晴下班回来,看见老刘和婆婆坐在沙发上,孩子在中间爬,电视开着没人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刘说老家的画眉最近叫得欢,婆婆说该换毛了吧。就这些闲话,说了半个钟头。
周晴跟老周说:“爸,我看我婆婆比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脸上有笑模样了。”
老周问:“你老公呢?还别扭不?”
“好多了。上礼拜老刘来,他还给倒了杯茶。”
老周想了想,说:“你跟你婆婆说一声,就说我下个月去上海办事,顺道看看外孙。”
周晴说:“你哪是来看外孙的。”
老周嘿嘿笑了一声,没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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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两个父亲
老周再去上海,是十月底。
这回没背鸡蛋,拎了一兜子老家晒的干豆角和红薯粉条。亲家母爱用干豆角炖肉,上次来的时候念叨过一句,老周记着了。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的场面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
亲家母在沙发上坐着,孩子在她旁边的爬行垫上玩积木。老刘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老周,愣了一下,赶紧擦手出来,说这是亲家吧,常听秀兰提起你。
秀兰是亲家母的名字。老周第一次听人这么叫她。
亲家母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说老刘今天过来帮忙做个饭。老周把干豆角搁在桌上,说那正好,我带了干豆角,你会炖不?
老刘说会,老家做法,五花肉煸出油,干豆角泡软了扔进去,小火咕嘟。
老周说行,今天尝尝你手艺。
两个老头在厨房里忙活。老刘掌勺,老周打下手,剥蒜、切姜。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老刘说了自己的情况:退休金四千多,老家有房,儿子在外地不用他操心。跟秀兰认识十几年了,以前就是邻居,互相帮衬。老伴走了之后,秀兰常来开导他,他心里记着这份情。
老周听着,手里的蒜剥得利索。
“老刘,”老周说,“我不绕弯子。秀兰是我亲家母,她的事我管不着,但我闺女在这家里头。你跟她处,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她为难。她儿子那边要是有什么想法,你得容他慢慢转。别催。”
老刘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来。
“亲家,你放心。我这个人不急。秀兰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算。她要是永远想不通,我就回老家,该帮衬还帮衬。我图的不是把她拽走,我图的是她日子过得舒心。”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饭桌上,周晴的老公也回来了。看见两个老头坐一块儿喝酒,愣了一愣,然后被周晴拽着坐下。老刘给他倒了杯酒,说小刚,上次孩子发烧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正好赶上了,搭把手的事。
周晴的老公端起酒杯,闷了一口,说:“叔,谢谢你。”
那顿饭吃得还行。不热络,但也没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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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周晴的老公洗碗。老周坐在阳台上,周晴过来陪他。
“爸,你看老刘这人咋样?”
“还行。”老周说,“实在人。不滑。”
周晴松了口气。
“但你得盯着你老公。”老周说,“他今天叫叔了,明天可能又别扭回去。你得让他自己慢慢消化。别逼他,也别在他面前一个劲儿夸老刘。他心里那道坎得自己迈。”
周晴点头。
“还有,”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阳台的小桌上,“这卡里五万块钱。地的事补偿款下来了一部分,我跟你妈留了养老的,这是多的。你拿着。”
周晴说不要。
“拿着。”老周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你婆婆在这边带孩子,老刘要是以后过来,家里开销多一个人。你别让你婆婆掏钱。她没钱。”
周晴看着那张卡,没再推。
“爸,”她说,“你跟我妈留够了吗?”
“够。”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跟你妈有地有院子,花不了几个钱。你把这边日子过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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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临走那天早上,亲家母送他到门口。老刘也在,站在亲家母旁边,没往前凑。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里,周晴在给孩子穿外套,她老公在找车钥匙。厨房里灶上还温着粥。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床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床单轻轻晃。
“亲家,”老周跟亲家母说,“有事打电话。别老自己扛。”
亲家母点头,说知道了。
老周看了老刘一眼。老刘冲他点了下头。老周也点了下头。
下楼的时候,老周摸出手机给老伴打了个电话。
“走了。”
“闺女那边咋样?”
“稳当了。”老周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他不知道哪扇窗户是闺女家的,但他知道那扇窗户里头,有人在过日子。
“亲家母那个事,我看行。”老周说,“老刘人踏实。”
老伴在电话那头说:“那你还操不操心了?”
老周笑了一声:“操。当爹的哪有不操心的。”
他挂了电话,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张卡的回执单看了一眼。五万,转给闺女了。他自己卡里还剩两万多,老伴那边还有一点。够花了。
地里的玉米该收了。回去得忙几天。
老周边走边想,明年开春,得再来一趟。看看外孙会走了没有,看看亲家母跟老刘处得咋样,看看闺女家的日子,是不是真的过顺了。
他上了地铁,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晃荡着往火车站开。老周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过闺女家的事。一桩一桩的,像地里的垄沟,得一条一条理。
理清了,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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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年
那年过年,周晴一家回了泰安。
老周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收拾。院子里扫了三遍,鸡圈修了修,炕烧得热乎乎的。老伴蒸了馒头、炸了丸子、炖了一锅肉。老周说做太多了,老伴说闺女一家四口呢,还有亲家母,不多。
老周没接话。他知道老伴说的“一家四口”里头算上了亲家母,没算老刘。老刘的事,他在电话里跟老伴提过,老伴说慢慢来,别催。
腊月二十八,周晴一家到了。她老公开车,周晴抱着孩子坐后排,亲家母坐副驾。后备箱塞满了东西:给老周买的酒、给老伴买的羽绒服、给孩子带的玩具。
老周在院门口接着。车一停,他先拉开副驾的门,跟亲家母说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暖和。亲家母笑着说还好,孩子路上乖。
孩子确实乖,一路睡了两个钟头。进了院子醒了,睁着眼睛看鸡看狗看院子里的枣树,嘴里啊啊地叫。老周把孩子接过来,举高了转了一圈,孩子嘎嘎笑。
年夜饭是两家人一起吃的。老周、老伴、周晴、周晴老公、亲家母,加上孩子,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老周开了瓶酒,给女婿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今年不容易。”老周端起杯,“都过去了。明年好好过。”
女婿端着杯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说:“爸,今年我有些事做得不对。您多担待。”
老周跟他碰了一下杯:“知道不对就改。改了就是好的。”
两个人喝了。
亲家母在旁边看着,低头笑了一下。周晴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说妈你吃这个,我爸炖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几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老周跟亲家母说:“老刘那边,过年一个人?”
亲家母嗯了一声:“他儿子今年没回来,说工作忙。他一个人在家。”
老周想了想,跟周晴说:“你给老刘打个电话,让他明天过来吃顿饭。大过年的,一个人冷锅冷灶的。”
周晴看了她老公一眼。她老公正在剥橘子,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打吧。让他来。”
亲家母赶紧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了。老周说麻烦啥,多双筷子的事。老伴也在旁边说让他来,人多热闹。
周晴拨了电话。老刘在那头犹豫了一下,说合适吗。周晴说合适,我爸让你来的。
初二那天,老刘来了。拎了两瓶酒、一兜子水果,还给孩子包了个红包。老周在院门口接着,两个老头握了握手,没多说什么,一前一后进了屋。
那顿饭吃得比年夜饭还热闹。老刘会说话,讲了些老家过年的老规矩,把老伴逗得直乐。周晴的老公也放开了,跟老刘碰了几杯酒,叫了声“刘叔”。老刘哎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饭后,老周跟老刘在院子里抽烟。老刘说:“亲家,谢谢你。”
老周摆摆手:“谢啥。你对秀兰好就行。”
“好。”老刘说,“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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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周晴一家回上海。老周送他们上车。临关车门的时候,他跟闺女说了一句话。
“闺女,爸今年可能还得去一趟。那块地的事还没完,补偿款尾款得盯着。”
周晴说:“你来了就住家里。别住旅馆。”
“住家里。”老周答应了。
车开走了。老周站在村口,看着车拐过弯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老伴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回来,问:“都走了?”
“走了。”
“啥时候再来?”
“开春吧。”老周蹲下来,摸了摸院子里那只老猫的脑袋,“地里的事弄完就来。”
老伴把被子拍得啪啪响:“你呀,就是闲不住。”
老周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蹲在院子里,看着太阳从枣树杈里漏下来。开春了,树要发芽了。地里该翻土了。
闺女那边,应该也快开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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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春天
开春之后,老周真的又去了一趟上海。
这回是坐高铁去的,闺女给买的票。老周说太贵了,闺女说你别管了,比你坐长途车省四个钟头。
地的事办妥了。补偿款全下来了,没让任何人截留。老周把存折收好,跟老伴说这钱谁也别动,留着养老。老伴说你放心,我比你抠。
到了上海,老周发现家里又变了样。客厅角落里多了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育儿书和一本家常菜谱。亲家母说菜谱是老刘买的,说上面的菜做起来省事。周晴的老公在阳台上支了个架子,摆了几盆绿萝。他说妈说屋里干,养点绿的好。
老周看在眼里,没说啥,心里有数。
有一天晚饭后,周晴的老公主动跟老周说:“爸,我跟你说个事。我想换工作。”
老周问:“现在这个不好?”
“工地上老跑,顾不上家。我想找个稳定点的,少挣点没事。”他说,“我妈年纪大了,孩子也大了,我老不在家不像话。”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想好了?”
“想好了。有个朋友在物业公司做主管,让我过去。工资少两千,但不用出差,每天能按时回家。”
老周点了点头:“想好了就干。钱少点不怕,人稳当就行。”
周晴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但老周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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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要走的前一天晚上,亲家母找他说话。
“亲家,有个事我想问问你。”她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跟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局促的样子不一样了,但还是有点紧。
“你说。”
“老刘跟我说,想让我回老家去。他那房子大,住得开。我寻思着,孩子也大了,快会走了,你们这边也忙得过来了。我回去……”
她没说完。老周听明白了。
“你自己想回去?”
亲家母想了想:“在那边待了大半年,老家也惦记。老刘一个人在那边,我也惦记。孩子这边,小晴他们能顾过来了。周末我还能来,坐车一个多钟头的事。”
老周点头:“你想好了就行。闺女那边说了没有?”
“还没。先问问你。”
“问我干啥。”老周笑了一声,“你的日子你自己拿主意。我闺女那边我去说。”
亲家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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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走之前跟周晴说了这事。周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其实料到了。老刘一个人在老家,婆婆不可能不惦记。”
“你舍得?”
“不舍得。但也不能老把婆婆拴在这儿。”周晴说,“她帮了我们一年了。够了。”
老周拍拍闺女的肩膀:“你想明白了就好。”
周晴抬头看她爸:“爸,你当初骂我那顿,我现在还记着。”
“记着好。”老周说,“以后你儿子长大了,你也这么骂他。”
周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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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回泰安那天,亲家母也收拾了行李。她买了同一天的票,不过不是回泰安,是回老家。老刘来接她,两个人坐长途汽车走。
在小区门口分开的时候,亲家母抱着孩子亲了又亲。孩子不知道奶奶要走,伸手抓她的头发。她把孩子递给周晴,眼圈红了,嘴上说“过几天就来看你”。
周晴说妈你回去好好歇着,别老干活。亲家母说知道了。
老刘在旁边拎着两个编织袋,跟来时一样多。他冲周晴笑了笑:“放心,我照顾她。”
周晴点了点头。
老周跟老刘握了握手。两个老头没说什么,拍了拍对方的胳膊。
老周上了地铁,亲家母和老刘去了长途站。周晴抱着孩子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奶奶”。周晴愣了一下。孩子第一次叫奶奶,叫的是背影。
她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条消息:**孩子会叫奶奶了。**
老周回:**录下来,发给亲家母。**
周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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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院子
那年秋天,老周家的院子里热闹了一回。
周晴一家回来了,亲家母也来了,老刘跟着来的。老周杀了一只鸡,老伴炖了一大锅。院子里支了张圆桌,枣树底下摆了板凳。
孩子会走了,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追鸡。鸡飞狗跳,一院子的人笑。
老周坐在枣树下,端着茶杯,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亲家母在帮老伴摘菜,两个人一边摘一边说话,说的好像是老刘做饭好吃还是老周做饭好吃。老刘在旁边听着,嘿嘿笑。周晴的老公在给孩子擦鼻涕。周晴坐在她爸旁边,拿手机拍视频。
“爸,”周晴把手机镜头对着他,“你说两句。”
老周摆摆手:“说啥。”
“随便说。”
老周想了想,对着镜头说了一句:“院子里的枣,今年结得多。明年还来吃。”
周晴笑了,把视频发到了家庭群里。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之后,老周跟老伴坐在院子里。月亮挂在枣树上面,院子里一地碎影子。
“今年不错。”老伴说。
“嗯。”
“闺女那边稳当了。亲家母也有伴了。地的事也清了。”
“嗯。”
老伴看了他一眼:“你还操心啥?”
老周想了想。
“操心明年枣树该剪枝了。”
老伴踢了他一脚。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狗叫,有虫鸣。老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日子还长。操心的事还有。但眼下这一刻,他觉得踏实。
闺女过好了。比啥都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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