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大旱,家里断粮三个月。
我上山挖野菜晕倒,被一个中年男人所救。
他送我回家,看见饿得奄奄一息的爹娘和弟妹,掏出五两银子:
“跟我走,给我傻儿子当媳妇,救你全家。”
我点了头。
嫁到南城面馆那日,我那痴傻的丈夫流着口水冲我傻笑。
可婚后我发现,每晚我都睡得死沉,公婆分房而居,公公对婆婆唯命是从。
直到那夜我假装喝下安神茶,看见丈夫摸黑起床,敲开了墙上的暗门。
1
醒来时,嘴里有股苦味。
睁眼看见的是茅草屋顶,不是我家那漏雨的房梁。
身下的褥子虽然旧,却厚实暖和。
“醒了?”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碗站在床边,脸盘方正,眼神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想坐起来,浑身却软得像棉絮。
“你在山上晕倒了。”他把碗递过来,“喝点糖水。”
碗里是淡黄色的水,冒着热气。
我接过来时手抖得厉害,糖水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几乎让我哭出来.
上一次尝到甜,还是弟弟满月时,娘舔了舔沾糖的筷子抹在我唇上。
“谢谢……大叔。”我把碗还回去,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他摆摆手:“能走吗?我送你回家。”
家。
我心里一紧,挣扎着下床。
爹娘还有弟妹,他们还在等着我挖野菜回去。
走出门才发现这是山脚下一处简陋的木屋。
天色已经暗了,我竟昏睡了这么久。男人锁好门,领着我往村里走。
一路无话。
直到看见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我才加快脚步。
推开家门时,一股馊味扑鼻而来。
“阿爹?阿娘?”
屋里没人应。
我冲进里屋,看见娘蜷在炕角,怀里抱着三岁的妹妹。
五岁的弟弟趴在炕沿,眼睛半睁着。爹不在。
“娘!”我扑过去。
娘的眼皮动了动,看清是我,干裂的嘴唇张了张:“野菜……挖到了吗?”
我的手空空如也。
身后的男人轻咳了一声。
娘这才注意到有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没能成功。
“这位是……”
“我在山上晕倒,大叔救了我。”我连忙解释。
男人在屋里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空荡荡的米缸上,又看向炕上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三人。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家里……没粮了?”他问。
娘苦笑:“三个月了。她爹去镇上找活儿,三天没回来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
爹踉跄着进来,手里抓着半块黑乎乎的饼子。
看见陌生人,他愣了一下。
“这位是……”
男人重复了一遍救我的事。
爹连连道谢,把那半块饼子掰成四份,最大的给我,剩下的给娘和弟妹。
他自己没留。
我看着手里指甲盖大小的饼,喉咙发紧。
男人沉默了很久。
屋外天色完全黑下来,油灯也点不起,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着一家五口绝望的脸。
“我姓陈。”男人忽然开口,“在南城开面馆。”
我们全都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块碎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这是五两银子。”他把银子放在炕沿上,“够你们买粮,熬过这个冬。”
爹的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下去:“陈老板……这,我们怎么还得起?”
陈老板看向我。
“不用还。”他说,“把你家大姑娘给我,回去给我儿子当媳妇。”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娘先哭了出来,声音细细的,像快要断掉的线。
爹盯着那五两银子,眼睛红得滴血。
弟弟妹妹不懂事,只是往娘怀里缩。
我看着那些银子。
五两。
能买三石米,能让全家活过冬天,能让爹去看郎中治他的咳嗽,能让弟弟有件厚衣裳。
“好。”我说。
娘哭得更凶了。
爹别过脸去,肩膀在抖。
陈老板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吧,明早我来接你。”
那晚,娘抱着我哭了整夜。
她说对不起我,说下辈子给我当牛做马。
我说没事,南城总比饿死强。
天没亮,我就背着一个小包袱出了门。
包袱里只有两件补丁叠补丁的衣裳,和娘当年出嫁时姥姥给的一根木簪子。
陈老板等在村口,牵着一头瘦驴。
我最后一次回头,看见爹站在家门口,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我转过身,再没回头。
2
南城比我们县城热闹得多。
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铺挂着幌子,人来人往。
我跟着陈老板穿过两条街,在一个拐角处停下。
“陈记面馆”的招牌已经旧了,字迹有些模糊。
店面不大,摆了四张桌子,擦得倒干净。
一个妇人从后厨掀帘子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我,愣了下。
“这是……”她看向陈老板。
“嗯。”陈老板点头,“林晚,十六岁。”
妇人上下打量我,眼神说不上冷,但也绝不算热络。
她大概四十出头,眉眼间有股寻常妇人没有的利落劲。
“叫我陈婶就行。”她说完朝后头喊,“阿恒!出来见见人!”
帘子又动了。
一个青年慢吞吞走出来,个子挺高,肩宽背直,可一看见他的脸,我胃里就翻腾起来。
口水从他嘴角流下来,他歪着头,眼睛呆滞无神,对着我“嘿嘿”傻笑。
手指抠着衣角,那衣服前襟上一大片油渍。
“这是我儿子,陈恒。”陈老板说,“今年十八。”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虽然早知道是嫁傻子,可亲眼看见时,还是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陈恒凑过来,鼻子几乎贴到我脸上嗅。
一股说不清的馊味。
我强忍着没后退。
“媳妇……”他含糊地说,伸手要来抓我袖子。
陈婶一把拍开他的手:“先去洗手!”
陈恒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往后院去了。
“他……一直这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陈老板倒了杯水给我:“生下来就这样,看过大夫,说治不好。”
陈婶接话:“你放心,阿恒虽然傻,但不打人,就是孩子心性,你得有耐心。”
我捧着茶杯,热水也暖不了冰凉的手指。
当晚,我睡在阁楼的小房间里。
陈婶给我送了被褥,说是新的。
屋子窄,但干净,有扇小窗能看见后院。
夜深了,我听见楼下还有动静。
轻轻扒着楼梯往下看,厅堂里点着一盏油灯。
陈老板坐在桌边,陈婶在算账。
“……五两银子,是不是多了点?”陈婶压低声音。
“那一家子快饿死了。”陈老板说,“当积德吧。”
“积德?”陈婶轻哼,“你就不怕她哪天跑了?”
“跑?”陈老板笑了,“她能跑哪儿去?娘家收了银子,就是卖了女儿。她回去,爹娘也留不住她。”
我缩回身子,躺回床上。
眼睛干干的,哭不出来。
三天后,我和陈恒拜了堂。
没请客人,就在面馆里摆了张桌子,点了对红蜡烛。
我穿着陈婶给的一件半新红褂子,陈恒穿着同样的红褂子,还是流着口水。
拜天地时,他不懂弯腰,陈老板按着他的头。
礼成。
晚饭比平日丰盛,有肉。
陈恒吃得满手油,陈婶不停地给他擦。
陈老板喝了点酒,话多了些。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说,“阿晚,阿恒就麻烦你照顾了。”
我点点头,食不知味。
晚上,我和陈恒进了新房,其实就是我原来睡的阁楼间,换了红被褥。
陈恒一进屋就扑到床上打滚,嘿嘿笑。
“媳妇,睡觉。”他拍着床板。
我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陈婶上来了一趟,把陈恒拉起来:“先洗漱,跟你说多少遍了。”
等陈恒洗完,我已经和衣躺在床外侧。
他爬上来,挨着我躺下,很快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看屋顶的横梁。
这就是我的以后了。
和一个傻子过一辈子,在这间面馆里,直到老,直到死。
不知过了多久,我也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陈恒还在睡。
我下楼,陈婶已经在后厨和面。
“醒了?”她看了我一眼,“早饭在锅里,吃了来帮忙。”
我应了声,去灶台掀锅盖。
里面是稀粥和两个馒头。
正吃着,陈老板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菜。
看见我,他点点头,把菜放进厨房,然后去了后院。
我发现,他进的是西厢房,而陈婶,住在东厢房。
夫妻分房?
我压下疑惑,吃完粥就去帮陈婶。
她教我怎么揉面,怎么熬汤底。
我学得认真,至少有事做,能不想别的。
陈恒快中午才起,晃晃悠悠下楼,看见我就喊:“媳妇,饿。”
陈婶盛了饭给他,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吃,一边吃一边看街上的人傻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我渐渐习惯了面馆的活计,习惯了陈恒的痴傻,习惯了陈婶的寡言和陈老板的沉默。
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每天晚上,我都睡得特别沉。
一觉到天亮,连梦都不做。
起初我以为是大劳累,可后来发现不对,就算白天清闲,晚上照样睡死。
还有,陈老板对陈婶的态度。
说是夫妻,却客气得过分。
陈婶说什么,陈老板从不反驳,甚至有些……恭敬?
比如那天,陈老板算错了一笔账,陈婶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陈老板立刻低头:“是,下次注意。”
那语气,不像丈夫对妻子,倒像下人对主人。
更奇怪的是,有一次我听见陈老板对陈婶说:“老奴觉得……”
话没说完,陈婶一个眼神扫过去,陈老板立刻改口:“我觉得……”
老奴?
我心里打了个突。
这些疑问像种子,在暗处悄悄发芽。
我开始留心观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直到那晚,陈恒端给我一杯茶。
3
“媳妇,喝茶。”陈恒咧着嘴笑,口水又要流下来。
我接过茶杯,是温的,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这是什么茶?”
“安神茶。”陈婶在楼下喊,“阿恒每晚都喝,睡得香。
你也喝点,看你最近精神不好。”
我看着陈恒,他手里也有一杯,已经喝了大半。
“谢谢。”我笑了笑,端到唇边。
但我没真喝。
趁陈恒转身去放茶壶的工夫,我把茶倒进了窗台上的花盆里。
陈恒回头看我喝空杯子,满意地咧嘴笑,咕咚咕咚喝光了自己那杯。
没过一刻钟,他就倒在床上,鼾声如雷。
我也躺下,闭着眼睛,心跳得像打鼓。
时间一点点爬。
大约子时,身边的陈恒突然不动了。
鼾声停了。
我眯起一条眼缝,看见他坐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傻子。
月光从窗子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没有口水,没有痴笑,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轻轻下床,走到墙边,在第三块墙板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墙板悄无声息地移开了。
一道暗门。
我屏住呼吸。陈恒闪身进去,墙板随即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来没有打开过。
我数到一百,才慢慢坐起来。
光脚踩在地上,冰凉。我摸到墙边,学着他敲了那几块板,可墙纹丝不动。
一定有机关。
我趴在地上,借着月光仔细看墙根。
终于发现,最下面一块板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凹痕,像是常被手指按压留下的。
伸手按下去。
“咔”一声轻响,墙板开了条缝。
我推开门,里面是向下的台阶,深处透着微光。
我咬咬牙,侧身挤进去,墙板在身后合拢。
台阶很陡,我扶着墙往下走。
大概下了十来级,听见下面传来极低的说话声。
“……此处不妥。”是陈老板的声音。
“那依您看?”这声音……是陈恒?
但语气沉稳清晰,哪里还有半点傻气。
我蹲在最后一级台阶的阴影里,透过门缝往里看。
密室不大,四壁摆满了书。
中央一张书案,陈恒坐在案前,执笔写字。
陈老板站在他身侧,微微躬身。
“此句宜改。”陈老板指着纸面,“太过锋芒。”
陈恒放下笔,叹了口气:“我明白。只是有时……觉得憋屈。”
“小不忍则乱大谋。”陈老板压低声音,“您忘了三年前……”
“没忘。”陈恒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一刻也不敢忘。”
三年前?
我竖起耳朵。
陈老板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添了句:“那位最近查得紧,南城来了几批生面孔,都是京城口音。”
陈恒的手顿住了:“冲我们来的?”
“未必,但小心为上。”
陈恒沉默片刻,忽然问:“阿晚那边……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看着没有。”陈老板说,“每日就是帮忙干活,照顾阿恒,我是说,照顾您。”
“她是个聪明姑娘。”陈恒的声音软了些,“那晚我倒茶,她看我眼神不对。可能起疑了。”
“那要不要……”
“不必。”陈恒说,“她若真发现了什么,也不会说出去。我能感觉到,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但也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