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九喜：我的传统金石书画学习之路

目验与心证

传统金石书画的学习之路

报告人：鲁九喜

2026年7月2日于广州美术学院

本文转载自：方寸山长物微信公众号

缘起

一、早年启蒙

我的祖籍本是在大邑，出生在胶东半岛。幼年的启蒙读物是家中的一些零散的藏书。读书偏好文言小说，练字也只有《九成宫》、《玄秘塔》这些有限的范本。

二、求学之路

1997年入南开大学英语系学习，始终保持着文史的和书画的热爱。

三、拓本的收藏与研究

自2001年南开大学毕业后到北京，便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触古代碑帖。开始收集自己喜欢的一些拓本。版本是一方面，更多的作为书法学习资料。读碑帖、题跋、金石著录典籍。

四、金石器物的收藏与研究

追随陈簠斋、吴愙斋、罗振玉等前贤，因论坛的兴起，开始收藏金石器物。涉及砖、瓦、陶、石、吉金等诸多门类，沉浸二十年。

五、由金石到书画创作

读金石类拓本，器物，题跋，有益于书法的理解，由书法进而旁及绘画、竹木刻、砚铭、刻铜、紫砂铭、装裱等其他文房门类。

溯古之法

一、广涉猎

凡古代书法资料、前人墨迹，目之所及，无所不读。旧录、新见皆当寓目。旁及信札、书画等。勤笔记，或记读音、字形，或记前人妙语，或记过目心得。

现在信息时代很发达，小红书、各类视频号上我们都能找到很多书法资料。我自己有个学习方法，遇到喜欢的书法内容，就把图片保存下来，或者专门做笔记。记笔记要标注字的读音、字形，像隶书有专属独特写法，都要单独记下来，隔几天再翻出来对照练习。这次我们这个展览，专门设了一个展柜，摆放我平日里学习积累的各类资料。

二、勤练习

凡寓目之资料，皆手摹写。常积一周之图，毕一夕之时临之。吉金古刻、法帖名迹、题跋序言、楹联匾额、书札便签无所不临。临习目的非在逼肖，在体会用笔、结字。

就是平时手机里存下碑帖、书法图片，隔三五天拿出来，找张纸照着临摹。临摹有两大好处，第一能吃透书家独有的书法风格；第二能熟悉他的结字规律、用笔习惯。之后再看原作，就能分辨这件作品是不是符合此人一贯的书写习惯，辅助辨别真伪，这是非常实用的学习方法。

三、亲近原迹

原拓与印刷品不可同日而语。墨迹与印刷品不可以等同而论。

日常能接触到的学习素材范围很广，石刻、法帖、历代题跋，还有网络上各类和古代书法相关的优质内容，都值得多看多学。另外一定要多看原作、古拓本，拓片和印刷品带来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比如我手上有明代拓本，距今五六百年，是明代人直接从碑刻捶拓、装裱成册。试想几百年来无数前人都曾拿着这本拓本临帖赏读，青灯黄卷之下，仿佛跨越时空和历代读书人一同观帖，画面感极强。古拓从纸张到墨色传递出的气韵，是印刷品永远复刻不出来的。

四、访碑

廿年来访碑问古，计有龙门石窟、娲皇宫石窟、响堂山石窟、山东四山摩崖、云峰天柱郑道昭摩崖、北岳庙、千唐志斋、西安碑林、安岳石窟、敦煌石窟、浯溪碑林等。

除了在家伏案研习，还要多外出实地寻访历代碑刻古迹。现在各地博物馆馆藏丰富，还有很多石窟石刻值得走访。

北魏、唐代皇家造像石窟、龙门石窟，代表魏碑标准范本的龙门二十品；展览里展出了四面北齐娲皇宫石窟刻经，崖壁上核桃大小的文字共计十三万余字，号称天下壁经第一，整面悬崖镌刻经文，规模极其宏大；河北邯郸北齐皇家石窟响堂山石窟，留存大量刻经，隶书风格极具代表性；山东四山摩崖石刻，汇集北齐、北周、隋代佛经刻，风格多元；胶东半岛云峰山、天柱山存有郑道昭《郑文公上碑》《郑文公下碑》及各类题刻，地处山东莱州、平度；河北曲阳北岳庙，古时北岳祭祀之地，北魏、唐、宋各代碑刻，后世祭祀场所才迁至山西浑源；河南新安千唐志斋，是张钫收藏之地，于右任专收北魏墓志，张钫则收藏了一千多方唐代墓志；西安碑林是大众熟知的碑刻宝库；四川安岳石窟留存唐代刻经与造像；湖南祁阳县峿溪景区，存有颜真卿《大唐中兴颂》、黄庭坚诗文石刻，都是珍贵书法遗存。

以上这些都是我寻访过的地方，全国各地这类书法遗迹还有很多，它们的气象与博物馆的墨本书法大不相同，都是我们汲取技法和精神境界的来源。不仅开阔了我们的视野，也拓开了胸襟，还可以提示我们不要囿于当代名家的格局和审美视野。

五、金石书画于我之意义

1、修身养性

写字本身是安静的事，我平时偏爱写大字，但不认同站立书写，认为伏案书写更文雅，于右任等前辈书写大幅对联也都是坐着完成，效果同样出彩。无论小字还是大字，临习古帖本身就是一种享受，能让人静心放松，体会传统笔墨独有的意趣，身心舒畅，这份感受是很多娱乐消遣无法替代的。

2、学会鉴赏

拥有品鉴古书画、分辨优劣的能力，能读懂古人书法高明之处，理解其笔墨精髓。借助资料，看懂古代的同时，也要学会鉴别当代，尽量少看当代，是提防、也是自我保护，客观分析当代的局限，找准自己的坐标系。

3、融入创作

长年观览和临摹古帖不会刻意强行打造个人风格，而是在日积月累的浸染中，自然而然形成独属于自己的书写面貌，是缓慢的、潜移默化的过程。

书法之我见

一、经典的构成——人与作品

古经典无关乎人。晋唐以后皆关乎人。由人及书，若帝王、名相、廉吏、学问家、高僧大德等等。

首先谈谈经典的构成逻辑：如今大家评判书法多只看技法好坏，但书法本无绝对优劣之分。唐代以前绝大多数书法作品都没有留下作者姓名，碑刻、简牍多出自无名氏之手，却丝毫不影响它们成为传世经典。

唐代之后，所有传世经典几乎都和书写者本人深度绑定，无一例外。传统审美体系里，世人更看重书写者的身份：帝王、高僧、知名学者、民族英雄、达官名士，藏品价值高低，优先取决于书写者的社会地位，而非单纯笔墨水准。古代也不存在专职书法家，画家社会地位同样低微。举个例子，民国时期定制扇面，正面留给名士题字，背面才作画，书法润格远高于绘画是常见的事儿。只因题字者多是学界名流、高官显贵，社会声望与人品既高，身价自然远超专职画师。

配图是周退密老先生为我题写的斋号“后千甓亭”。“千甓亭”本是湖州藏书家陆心源的斋号，此人收藏千方古砖，著有《千甓亭古砖图释》。零几年我十分喜爱这类金石收藏，效仿陆心源收集古砖，最后藏品远超一千，多达一千三四百件。退老学识渊博，精通法语，是文史家、诗词家、书法家，隶书造诣很高，是我十分敬重的前辈。我们这一辈还能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长者，也算是幸运之事，所以我也很珍视这份墨缘。

二、古代书法之学习路径

自幼启蒙、终老不殆。根基若科举之制文。终老若何子贞、沈乙庵之勤习。所学则大概皆由近处易得者学。若碑版、信札、古籍等等。

古代人学书，只能依靠眼前能亲眼见到的文字素材。一是往来信札，遇到写得精妙的便临摹学习；二是街市招牌、商铺对联，但凡笔墨出彩都会驻足揣摩；古时春联全为手写，春节街巷张贴完毕，众人都会沿街品评，也是日常学书的途径；三是古籍雕版，很多古籍为手写上版，字体可供研习；四是碑刻拓片，只是精良原拓难得，市面上多翻刻、伪拓，但即便范本质量一般，也不影响基础学习，范本优劣和能否学好书法是两回事。

反观当下教学，本科四年专攻书法，很难培养出成熟的书法家。书法绝非速成技艺，清代名家何绍基中年至晚年反复临写《曹全碑》《张迁碑》，完整临摹不下三百遍，每一遍都有全新感悟，相关记录也留存于他的日记；沈曾植晚年定居上海，日常依旧坚持临帖、摹碑，纸片大量留存。书法的蜕变是漫长过程，短短数年专业学习远远不够，但放长远来看，诚心正意于每一段学习经历是我们需要共勉的。

三、古今书法史的区别

古无书法史，仅有书论若干。书论、画论大多取象类比，玄之又玄。

“以类取象”贯穿于书法史、绘画史。历代书论、画论均无例外。

今之书法史，或曰书法文章大抵分两类。一则纯论书体变化，是纯视觉化。一则论人之生平，是社会化。

院校课程会安排古代书论研读，我的建议是：书中对书法风格的缥缈描述仅可作浅层次参考，技法实践参考价值不大，画论亦是同理。古代书论、画论普遍行文玄虚，文字晦涩难懂，很难和实物作品对应。

举《古今书评》的例子佐证：评价蔡邕“骨气洞达，爽爽有神”，无法具象解读何为骨气、何为有神；形容邯郸淳“应规入矩，方圆乃成”，模糊不清；评价杨欣书法“似婢作夫人，不堪位置，举止羞涩，终不似真”，以奴婢上位比喻书法，完全无法理解；称陶弘景书法“如吴兴小儿，形容虽未成长，骨体甚峭快”，用人外形喻笔墨，让人一头雾水；崔瑗书“如微风阻日，孤松一枝，有绝望之意”，用自然景象类比笔墨，无明确评判标准。通篇都是这类抽象比喻，没有实际指导意义。这类书论更多是文学意象和书法之美的通感连接。

我的老师王靖宪先生上世纪五十年代手写五册《碑刻书论汇编》，摘录宋至民国历代名家碑刻题跋评语，托付我校对整理，我整理中途便觉得毫无意义，通篇都是空洞虚浮的比喻。真正到位的风格评判，只需两三字直白概括，如姚华题跋，观点清晰简练，无需长篇大论。如今很多书法论文大篇幅空谈风格，仅属于作者个人主观感受，参考价值极低。

四、经典的塑造

前述经典皆关乎人，前人学书，恐不欲标新立异。所谓风格，盖由习气而成。习气则由性情、学识、眼界主之。

五、艺术之要求

抓住传统，能变化。四十年不变者非艺术家。

六、各种观点的不当

南北书论、方笔与圆笔、精英书法、学院派、艺术书法、超越古人等等。

再辨析几个流传甚广但经不起推敲的书法理论：

1. 南北书派论：由阮元、包世臣提出，单纯以地域划分书法风格，逻辑漏洞极大。南朝留存多为纸本信札，北朝传世多石刻，载体不同不能直接对比；北朝同期信札笔墨和南朝并无差别，南朝石刻风格也和北朝互通；南北朝人员往来从未断绝，不存在南北笔墨完全割裂的情况，南北书风大体趋同。

2. 方笔、圆笔之分：康有为提出郑道昭为圆笔鼻祖，实际观其各处摩崖石刻，大量方笔，和同期北魏墓志笔法一致，所谓圆笔只是石刻长年风化磨损形成的视觉效果，不能作为笔法分类依据。

3. 精英书法：以社会阶层划分书法，界定标准模糊。古代官员升降、贬谪十分常见，一朝身居朝堂，一朝沦为囚徒，身份随时转变，无法简单用精英标签定义书法。

4. 学院派、艺术书法：多是圈内人为划分群体自创概念。所谓“艺术书法”更是很多不通古文、不识古文字的从业者自我标榜的外衣，单纯靠概念包装作品。

如今圈内还有很多暴论，厚颜无耻，动辄宣称今人书法超越魏晋、清人，实则很多从业者频繁写错字，只会摘抄古诗，甚至弄错诗文作者，完全不理解文字内涵，纯粹沦为“写字匠”，这类人频繁抛头露面，切勿迷信各类头衔、行业职务，多看古人经典作品才是正道。

金石学与题跋

一、金石学与书法之关系

传统金石学之资料皆为书法资料。故而学书须知甲文、金文、碑刻、封泥、瓦当、陶文、玺印、简帛等等。

金石学和书法联系紧密，所有金石器物上的铭文，都是不同时代汉字书写的实物范本，是研习书法的素材。金石涵盖门类极广：各类石刻、青铜器铭文，叶昌炽《语石》中已有完整梳理；还有甲骨文、春秋侯马盟书、历代简牍、未央宫钱币、曹操墓石牌、洛阳墓葬石刻等考古新资料，都是稀缺书法材料。研习书法不能只局限于教材字帖，要广泛关注各类带文字的古器物，尤其是新出土的未见传世资料。

二、题跋之功用

题跋类近说明。或明其物，或溯源流，或为评骘，皆一事一物所关联，不可不读。

题跋作用：梳理藏品流传脉络、记录历代收藏者、解读器物功用、点评笔墨风格，串联器物相关史料，是鉴定、读懂古物的关键依据。题跋的价值不在于器物名贵，而在于书写者独到的文思见解。

三、题跋旨要

审位：须在恰当之位，恰当大小。

撰文：须明其物，溯源流，为评骘，忌空泛无实。

择体：字体宜当。篆隶行楷皆可，草字慎用。别字慎用。

审位：考量纸张、拓片整体尺寸，选择合适题写位置，字体大小适配版面。当下不少创作者颠倒主次，把拓片当作衬底，大幅书写个人题字，喧宾夺主，是很多所谓艺术家的通病。

撰文：内容是题跋第一要义，笔墨、排布都是次要。行文务必言之有物，清晰记录器物年代、名称、用途、出土流传背景，再适度抒发笔墨见解，最忌讳空洞无物、泛泛而谈，无实质信息的题跋毫无收藏研究价值。

择体：真草篆隶皆可使用，但草书慎用，辨识度低，古代流传题跋几乎不用草书。

四、校碑之非学问

古者无照片书，核校碑版先后赖多看多闻多记。若宋拓某行某字不缺某笔，或某处不泐。渐有专门记录者，若翁方纲、罗振玉。成书则方药雨《校碑随笔》。今则影印详备，校碑极易。

古代无印刷影像资料，鉴别碑刻全靠实物对比，伪刻、翻刻泛滥十分普遍，普通人很难分辨，收藏翻刻拓片在旧时十分正常。方若《校碑随笔》记录同一碑刻明代、乾隆、道光各时期文字残损变化，依靠实物比对区分版本，是旧时金石研究重要手段。如今印刷、高清图片普及，校碑门槛大幅降低，辨别真伪、版本更加简单。校碑趋于工具化的技能，而不是学问。

书法之尬

一、脱离载体功能之空洞表达

古者书法寄附于日用。若时文、公文、信札、文稿、布告、匾额、楹联、碑碣、墓志等等。

宋以后渐有单幅展示类书法。然日用仍居多。

今之书法无上述内容，徒取用笔、造势，空洞无文，是脱离载体之表达。

二、流于技法、形式之风气

古者技法、形式皆有根基，求变求新全从根基自然流变。今则学书三年便求夺人睛目、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书画印皆然。

三、展览比赛的实质

实质是将自己之审美交与他人评判

四、社会于书法之认识

徒以头衔论。若主席、教授、博导、博士、理事论。书法疏离既久，自然若此。

五、非艺术之艺术标榜

书法既谓之传统艺术，自当从传统中来。然传统极难。天赋、时间、禀赋缺一不可。今人苦此，于传统一室，启门探之，便觉其难，遂在门外另起炉灶，名之曰艺术，号称“看不懂便是不懂艺术”。若吼书、射书、人体书诸种皆孽书。

古代书写以实用为核心，占日常九成以上：书信、八股时文、官府公文、市井匾额、墓志碑铭，只有名士才有机会受邀书写碑匾。古人几乎没有“创作书法作品”的概念，普通人一辈子极少专门写条幅、对联。唐之前很少存在独立观赏类书法作品，碑铭墓志都属于实用器物；宋代起才慢慢出现专供观赏的书法作品，但普通人依旧无缘接触。

反观当下书法专业教学，从本科到博士，所有书写全部围绕参展作品展开，各类国展培训班专门教学版面设计、参赛套路，甚至博导仍在做基础用笔教学。业内有人调侃：用笔只是手部肌肉训练，没必要读到硕博，专项练习手腕技法即可。

1、脱离载体功能之空洞表达

当代书法两大核心弊病：首先，是彻底脱离实用：时代发展不可逆，无法回归毛笔日常书写，作品完全为展览、比赛而生；其次，重形式、轻内涵：创作流程流水线化，提前用钢笔和电脑设计字形、排布版面，再临摹书写，刻意制作视觉效果，空洞无文。

2、流于技法、形式之风气

古者技法、形式皆有根基，求变求新全从根基自然流变。今则学书三年便求夺人睛目、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书画印皆然。

很多老师劝导学生几年内打造专属个人风格，与古人学书的逻辑完全颠倒。笔墨风格是长年研习自然沉淀的结果，先有大量学习积累，才能形成独有的书写面貌；提前预设风格、刻意强化塑造，是本末倒置。

3、展览比赛的实质

部分知名篆刻家、书家公开宣称创作唯一目标是吸引展厅眼球，不择手段博人记忆，创作不再出于自身审美抒发，纯粹功利化追逐关注度，彻底背离传统书画修身养性的内核。

展览、比赛、职称评定可以参与，但不必执着。参赛相当于把个人审美交由评委评判，如同厨师做菜交由食客打分，评委审美偏好各不相同，评价具备极强主观性。

4、社会于书法之认识

大众对书法的认知普遍浅薄，评判标准只看头衔、名望，不看笔墨本身。真正懂书法的人，仅凭一笔一字就能判断书写者真实水平。

5、非艺术之艺术标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