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通过一番策划,得到了颍川士族的认可与支持,在朝堂的地位快速提升。
司马懿的崛起,让曹操多少有些不安:毕竟司马懿拒绝过他的征召,这证明其一开始就和曹家不是一条心。
所以曹操对司马懿多次给出了负面评价:
“有雄豪志”“狼顾之相”“非人臣”
司马懿当时处境有多危险?对此,我们不妨拿杨修与之进行对比。
杨修也作为曹操幕僚担任过主簿一职,与司马懿是多年的同事。
曹操同样给出了一句要命的评语:
前后漏泄言教,交关诸侯。
非人臣和交关诸侯,都是谋逆的大罪。
为什么司马懿却能够全身而退?而杨修却是必死呢?其实这和杨修在朝堂上独特的地位相关。
杨修之死
要搞清司马懿难杀而杨修必死的原因,我们先要了解大的背景:夺嫡之争。
在曹操二十五个子嗣之中,先后出现于曹操视野里的储嗣候选人有四位:曹昂、曹冲、曹丕、曹植。最有希望当太子的人选至少有二位,即刘夫人所生长子曹昂和环夫人所生曹冲。
曹昂是长子,是理所应当的继承者。可惜在曹操出征张绣时,张绣降而复叛,曹昂为救曹操被杀。
曹操还曾打算传位曹冲。曹冲是个神童,五六岁时智力已经“有若成人”,且天性仁厚爱人,很有股子少年英主的派头,深得曹操的宠爱,只可惜十三岁就患病夭折了。
曹冲死后,有实力竞争储嗣候选人的只有曹丕、曹植二人了。曹植小曹丕5岁,年龄接近。曹丕无论是军事、朝政还是文学都擅长,属于全才。而曹植则在文学上天赋异禀,颇受曹操喜爱。
若不考虑曹操的偏好,曹丕毫无疑问地具备客观优势。
曹丕处事机敏。张绣先降后反。曹操长子曹昂和侄儿曹安民遇害,年仅十岁的曹丕却能够乘马逃脱。
曹丕擅长行军打仗,多次随曹操出征打仗。曹操南征孙权军时,尚书令荀彧去前线劳军,曾与曹丕有过对射箭技术的探讨,并夸奖曹丕左右开弓的射击技艺。这说明当时曹丕不仅武艺高超,并且有统帅能力,能在一线带兵打仗。
更重要的是,曹丕年龄更大,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更符合嫡长子继承制,得到众多朝臣的支持。
相比之下曹植的经历则略显单薄,他只有几次随曹操出征的经历,并未见特殊的军事或管理才能。虽然在文学上能力突出,但显然用来治国平天下是远远不够的。
那么曹操对两个儿子的态度如何呢?
公元211年,曹操对子女进行了集中封赏。
曹植获封平原侯,当年他才仅仅19岁。少年封侯,可见曹操对其格外器重。
而曹丕任五官中郎将,副丞相。
这样一对比,曹操的态度就很清晰了。
虽然曹植被封侯,但是只有爵位没有职务。而曹丕却是获得了军政实职。五官中郎将介于将军和校尉之间,不少统兵将领都有此职务。当时各国中郎将中比较著名的有建威中郎将周瑜、军师中郎将诸葛亮等,其重要性不言自喻。而副丞相,顾名思义就是丞相的副职,相当于国家的副行政首脑。
虽然曹操还没有确定继承人,但谁的地位更重要已是一目了然了。
但在这个过程中,还存在一个重要的不确定性:曹丕虽然得到重用,但曹操并没有赋予其军政大权,其整体实力还没有强大到足以平稳过渡的地步。也就是说曹操也谈不上对曹丕有多满意,只是暂时将曹丕视为一个可靠的备胎,还在不断地对其进行考察和试探。
曹植虽然地位暂时不如曹丕,但文学天赋十分突出,如果通过华丽的辞藻博得曹操欢心,然后再适当展现下处理军政事务的能力,逆袭翻盘也并非不可能。
210年,曹操在邺城所建的铜雀台落成,就让自己的孩子们登台作赋,曹植一气呵成,写下名篇《登台赋》,曹操对曹植的才能感到非常惊奇,好感度飙升。
为了避免遭遇降维打击,曹丕也想办法找回场子。
213年,曹操带着曹丕等人回到亳州老家祭祖,曹丕也赶紧写了一篇《临涡赋》,好歹证明自己的文学水平也不孬。
可见当时曹植的优点比较突出,还是颇有胜算的。
几为太子者数矣。
甚至曹操死后,手握兵权的“黄须儿”曹彰,还在支持曹植。
彰至,谓临淄侯植曰:“先王召我者,欲立汝也。”
在如此激烈的竞争之下,曹丕曹植便着力笼络吸引各方人才。
司马懿和杨修,这两位曹操丞相府中的主簿,更是成为曹氏兄弟争取的对象。
汉以后中央各机构及地方郡、县官府都设有主簿,负责文书簿籍,掌管印鉴,为掾史之首。
通过主簿,足以了解曹操言行动向,从而及时调整竞争策略。
夺嫡之争
杨修加入曹植一方,自然有他的理由。
他的祖上都是大汉重臣:高祖杨震,汉太尉;祖父辈杨秉,汉太尉;祖父杨赐,汉太尉;叔父杨奇,汉侍中,廷尉;父亲杨彪,汉太尉。
自杨震到杨彪,弘农杨氏每一辈都有人担任太尉。太尉是全国最高军事长官,执掌天下军政事务。
如此显赫的家世,天下只有“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就是袁绍他们一家可以与之匹敌。但为什么杨修到四十岁也只混了个主簿呢?
因为杨家还是一心向汉。
汉献帝到达许昌,杨修的父亲杨彪被任命为尚书令。
杨彪曾反对董卓迁都长安。在李傕、郭汜之乱时,负责护卫汉献帝。
杨彪手握实权,且在中原士族中颇具影响力,门生故旧遍天下。这让曹操对其心生忌惮。
时天子新迁,大会公卿,兖州刺史曹操上殿,见彪色不悦,恐于此图之,未得宴设,托疾如厕,因出还营。
汉献帝到许昌后,大宴群臣。曹操准备入席时,看到杨彪对他怒目相对,感觉似乎有点杀气,为了保住小命,曹操借故而逃。
杨彪成为曹操控制汉献帝的一大阻碍,因此曹操急于将其除掉。
曹操诬陷杨彪与袁术是亲戚,想要勾结袁术废汉献帝,将其下狱。
可接下来,曹操遭遇的阻力远超出其想象。
荀彧和孔融联合给满宠写信,让他只质问,不要拷打。
尚书令荀彧、少府孔融等并属宠:“但当受辞,勿加考掠。”
大名士、孔子的二十世孙、将作大匠孔融,专门来找曹操,并说明假如杀了杨彪会带来怎样的可怕后果:
今横杀无辜,则海内观听,谁不解体!孔融鲁国男子,明日便当拂衣而去,不复朝矣。
如今却要杀害无辜之人,那么海内旁观侧听之人,谁也不会再尊重您了!我孔融还是鲁国一男子,明天便拂袖而去,不再来朝。
获得天下士人的支持,是曹操迎接汉献帝的重要原因之一。也就是说曹操想要发展壮大,就得争取与士族的合作。
但现在作为士族领袖的孔融明说了,如果杀了大忠臣杨彪,那么曹操“兴复汉室”的旗帜就会失效,天下士人将不再追随曹操。
曹操顿感鸭梨山大,只好将杨彪释放。
杨修之父杨彪
这种背景下,杨修的职场之路举步维艰便很是合理了。
可杨修又不甘心就这样随波逐流,当出现夺嫡之争后,他想寻找上升的机会,便参与其中,被卷入了暴风眼。
这就给了曹操一个机会:动不了老的,还动不了小的吗?
杨修在朝堂上立足未稳,要干掉他比干掉他老爸要容易得多。而杀了杨修,就会扼杀杨家的未来,对杨家乃至忠于汉室的群体造成严重打击。
参与夺嫡之争的那一刻,杨修的性命就堪忧了。
无论他选择哪边,都会倒在曹操暗中攻击之下。
......
杨修选择了曹植。
曹植的诗词歌赋天下一绝,喜欢咬文嚼字的杨修自然心向往之;曹植对汉室抱有同情心态,曹魏代汉后,曹植痛苦不已,“发服悲哭”;此外曹植当时佳作频出,颇受曹操青睐,风头正盛。
这些都对杨修形成了极大的吸引力。
当然杨修也并非没有接触曹丕。比如杨修曾送了把王髦剑给曹丕。这把剑可并不普通,它是杨修专门找著名剑客王髦打造的,可谓是名人限量款,千金难求。
估计杨修还心存一丝左右逢源的幻想。
......
在曹植阵营,还有另两位汉室的同情者:丁仪、丁廙。
曹操有感于丁仪父亲劝自己迎汉献帝的功德,便想把女儿嫁给丁仪,结果曹丕劝阻说丁仪的眼睛不好而作罢。丁仪没有娶到魏公主,所以丁氏兄弟便怀恨在心开始大力支持曹植夺嫡。
丁仪父亲丁冲也是汉献帝的铁杆支持者,所以曾经给曹操写信希望他能够匡济天下、辅佐皇帝。可见丁家兄弟也是汉献帝的追随者。
这种环境下,让杨修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认为曹植应该也是希望通过支持汉献帝来得到士人们的支持,从而与曹丕一争高下。
可惜后来曹植的表现证明,杨修完全是看错了人。
杨修
在这次立嗣之争中,汝颍集团的人为儒家弟子,倡导嫡长子继承制力挺曹丕,而曹植实则得到谯沛集团的支持,曹植的主要支持者如杨修、丁氏兄弟都是沛人。
而曹植在整个夺嫡之争中,并未采取积极主动的措施。被杨修指点他全照做,被曹操询问也将实情全盘托出,不主动也不负责,全程被推着走。
司马门事件中,他听从杨修的建议擅自驾车闯出司马门;关羽北上攻击襄樊时,曹操想派曹植南下救援曹仁,可曹植又在当时喝得烂醉如泥,没能成行。
曹彰一直没看清曹植,在曹操死后还鼓励他干票大的。
彰至,谓临淄侯植曰:“先王召我者,欲立汝也。”植曰:“不可!不见袁氏兄弟乎?”
曹植所回复的是贾诩当初反对废立的理由,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表露自己的想法。
这种态度直接导致了曹植阵营的失败。
而曹操的干预,让夺嫡斗争变得血腥。
时太子未定,而临菑侯植有宠。阶数陈文帝德优齿长,宜为储副,公规密谏,前后恳至。又毛玠、徐奕以刚蹇少党,而为西曹掾丁仪所不善,仪屡言其短,赖阶左右以自全保。
丁仪率先屡屡进言,指责曹丕一派的过失。
崔琰只是对杨训吹捧曹操的表文发表了一点评论,曹操咬文嚼字,认为崔琰的用词很不恭顺,暗自讽喻朝政,最后竟然下令将崔琰赐死。
随后,毛玠也被人告发,说他看到罪犯后指责官府处置不公,便因此被投入大牢。后来桓阶、和洽进谏营救毛玠。毛玠被免刑、废黜,但到大牢走了一遭也少了半条命,没过多久就死在家中。
《魏略》中丁仪传讲到:
及太子立,欲治仪罪,转仪为右刺奸掾,欲仪自裁而仪不能。乃对中领军夏侯尚叩头求哀,尚为涕泣而不能救。后遂因职事收付狱,杀之。
曹丕称帝后,将丁仪改为右刺奸掾,想给机会让丁仪自尽。这说明崔琰、毛玠被陷害是他挑起的。他试图干掉曹丕的得力助手,从而削弱曹丕,帮助曹植上位。
但结局却十分清晰:借立嗣之争,忠于汉室的人被扫除一空。
可见曹操这场立嗣之争重点是为篡汉做准备。
弘农杨氏、清河崔氏等等都是东汉还能苟延残喘的精神支柱。如果未来哪天曹家人试图篡汉自立,必然会遭到这些豪族的反对。
可对曹操父子而言,这些人就是曹魏今后最大的风险点,必须对其进行血腥的打压和征服,让其家族俯首听命。
由此可见,杨修之死早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