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清明前的“刀鱼市”
清明节到来前夕，江阴的北门浮桥菜场、闸桥菜场就开始忙碌起来了，因为一年一度最令人期待的刀鱼上市了!那个时候整个北门的菜场仿佛打了兴奋剂一样的，每个人脸色都是喜笑颜开，人也比平时多出来几倍的人，这些人大都是江阴其他地方的人到北门淘最便宜的刀鱼的。童年的我因为从来不喜欢吃鱼，所以自然对这样的日子一丝都没有期待，唯一期待的只有清明节的学校扫墓和乘机问爸爸讨要扫墓的午餐和零食钱。可舅婆不一样，她知道这个季节的刀鱼是最好的季节，我爸爸自然是更加知道这样的日子对舅婆意味着什么，所以总是找个借口去华士接她老人家来江阴住一阵，舅婆也从来不推托，嘴里念念叨叨自己最小的女儿不容易，让我江阴去帮帮她，替掉点什么，就这样到江阴来了。
那时我们家三十多平方的房子，大有点前一阵电视剧《小巷人家》黄玲家的腔调，一个舅婆来，睡觉就必须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想方设法安排妥当，第二天，父亲一定一大早就去北门浮桥头找当天最好的刀鱼买两条回家，那时北门的刀鱼比城里便宜不少，特别是落市前的刀鱼会恐慌性的跌价。爸爸一大早是先去看行情，然后去北大街小学上班，到了八点左右，“一个豁路”就到了浮桥或者闸桥头，买上两条个大、头上面的“隔鳃”粉红新鲜、鱼身上银白锃亮的刀鱼，为了确保刀鱼中午吃得新鲜，特地放到食堂阴凉的水缸旁，学校的厨师特别喜欢这个县中被打倒过来的黄主任，因为黄主任肚皮里的烧菜经一套一套，让土厨子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刀鱼过来总有厨师拎过去安排好。
中午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杀鱼。江阴人杀刀鱼从来不用剖腹，鳃处剪几下，剪掉粉红的鳃，两支方竹筷从鳃处进去，这么几下的旋转，一团鱼肚肠就随着筷子带出来了，门口的井水这么冲一下，倒挂着洌掉点血水，就可以烧了。
舅婆难得过来，爸爸当然一定是首选红蒸刀鱼，拿出最大的铁锅、蒸笼，绝对的大阵场，此时的舅婆咧开嘴笑了:“亚蒙，你当我大亲眷的？”于是更大更多的恭维把舅婆哄得哈哈大笑。刀鱼上笼了，家里特大的盆子勉强盛下两条，那时蒸刀鱼可不像现在整条蒸的，而是切成一段一段的蒸。这蒸刀鱼的配料可是父亲去江阴饭店、芙蓉饭店跟大师傅学的，那时县中的老师比机关做官的牛，更何况父亲还是老师里烧菜最好的？可惜那时的我，对于搭上鱼的，再好也枉然，根本是不屑一顾，随舅婆怎么赞傲怎么夸，根本不动心。我动心的只是父亲特地因为知道我不吃鱼而另备的好小菜，那是我单独享受的。
蒸刀鱼最讲究的其实是蒸的时间，那鱼实在好，即使一般的佐料上去，只要不盖过刀鱼的味道，一定是绝味，更何况父亲蒸刀鱼对于佐料的讲究？就是放一点黄酒都不用一般的料酒。红蒸酱油一定是最鲜的华士冰油，滴上几滴，蒸出来的汤汁恰到好处的色泽，配上亮晶晶的猪油，在蒸汽孛落落里上桌，那是一家人除了我以外最期待的。
第一个动筷子的一定是舅婆，也必须是舅婆。舅婆第一个动筷，不是因为她是老祖宗，而是她定的规矩，吃刀鱼第一件事情就是吃三角刺，那是舅婆的专利。从小的记忆就知道，舅婆吃三角刺是一等，尽管母亲三番五次地提醒舅婆不要去抿，直接搛了扔掉，可舅婆说:“瞎三话四，这里的倒扎刺哪个会吃？”说着一筷下去，直接把刀鱼下巴到前鳍一段的肉夹了下来，这里就是刀鱼最危险的地方，小时候属于那种最恐怖的，要死人的那种感觉，据说这里的鱼刺和其他鱼刺不一样，是那种只有几毫米大的三角短刺，这种刺如果不小心吞了，会倒扎在喉咙，根本哈不出来，稍不小心就会酿成大祸，所以，在江阴，大多数时候都是由长辈先把这一段三角刺解决了，才会允许小辈吃，这似乎是我们小时候的铁定的规矩。
刀鱼的三角刺位置
不过我舅婆也有老K失匹的时候，有一次吃刀鱼，她照样一如既往的第一个把三角刺搛了一个人就这么抿，这时大概谁问了一句话，性急的舅婆知道答案，抢先就回答，这一不小心鱼刺就梗住了。那就不得了了，全家都跟着紧张起来，只见舅婆面孔紧张地胀得通红，拼命在用力“哈哈哈”地想通过气流把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冲出来，我父亲懂得知识，他回头去灶下拿了一瓶镇江陈醋，让舅婆咽一口，然后去准备烧一把韭菜让舅婆吞下去，舅婆嘟嘟囔囔说，用不着的，让我去锅里盛一个“饭别头”，一吞就好，一家人就这么盯着舅婆干紧张，不一会爸爸端上了没有切断的韭菜，让舅婆简单喝了一口醋，马上搛一筷韭菜咀嚼一下就吞咽，这一下真的奇效，三角刺没有了，大家如释重负。这吃刀鱼的劲头完全没有了，出了洋相的舅婆有点沮丧:“唉，到底年纪大了，想想过暇头这个三角刺的一段，我嘴巴里一抿就全部解决，现在真的老勿实调了，以后吃不像刀鱼喽。”舅婆一沮丧，一家人连忙要紧调节气氛，但刀鱼的感觉肯定冲淡了许多。
以后的刀鱼上市，家里依然会买，只不过舅婆不在，吃倒扎刺的人换成了爸爸或者妈妈，而原先根本不吃刀鱼的我也开始改变，能够吃一点最新鲜的热刀鱼了。等到我们大了，我们的孩子就由我们来保护，或者干脆把这一段夹了扔掉，孩子们吃的，依然是最好的那一段，看来这个举动只有中华民族才有这样的动作，每次这样的时候，我都会想到舅婆抿三角刺，想到那个老K失匹的事，当然也会想到爸爸妈妈蒸或者红烧刀鱼，他们抢先抿掉那一块危险的三角刺的行为，心里总有一丝莫名的感动。
我的舅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