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的儿子?不来这穷地方还能去哪?”
槐安县县委招待宴上,县长儿子赵伟的嘲讽伴着哄笑声砸来,满座官员围着他吹捧,唯独把角落里的我当成空气。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拨通电话开了免提,只轻声说县里领导问我家是做什么的。
电话那头,中江省省委一号书记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传开:“知远,出什么事了?”
喧闹的宴会厅瞬间死寂,县长赵立贤端着酒杯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1
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县长赵立贤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儿子赵伟那张写满嘲讽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巴半张着。
那个声音……
太熟悉了。
对于中江省的官员来说,这个声音简直刻进了骨子里。
新任省委一号书记,陆国涛。
而我,叫陆知远。
这个简单的逻辑,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炸开。
电话那头,我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多了一丝关切:“知远,出什么事了?”
我拿起手机,关掉了免提。
“没事,爸,您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我重新将手机放回口袋。
我抬起头,环视四周。
主桌上,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县领导们,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调查组的刘处长,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陆……陆书记的……”赵立贤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农民的儿子?”我看向面无人色的赵伟,语气平淡地重复着他刚才的话。
赵伟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不……不是……我……我开玩笑的……”他结结巴巴,汗如雨下。
“玩笑?”我冷笑一声。
“拿人民的身份开玩笑,赵副局长,你这个玩笑开得可真不小。”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突然,赵立贤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知……知远……不,陆……陆公子……”
他想拍我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惊恐地缩了回去。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我们哪知道您是……是陆书记的公子!”
“都是这个逆子,有眼不识泰山,胡说八道!我回去一定打断他的腿!”
说着,他转身一巴掌狠狠扇在赵伟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赵伟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陆公子道歉!”赵立贤怒吼道。
赵伟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来到我面前,哆哆嗦嗦地说:“陆……陆哥,对不起,我错了,我嘴贱,我不是人!”
看着他这副嘴脸,我只觉得恶心。
这就是刚才那个意气风发的赵公子?
这就是他们吹捧的“年轻有为”?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县长赵立贤。
“赵县长,比起令郎的道歉,我更关心另一件事。”
“我们安和县的扶贫款,去年整整八千万,为什么到现在还有三个乡镇的村民,连过冬的煤都买不起?”
“你们花几万块吃一顿饭,有没有想过,那些钱够一个贫困户生活多少年?”
我的质问,让赵立贤的脸色由白转青,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没想到,我会当着省里调查组的面,直接掀桌子。
他眼神慌乱,语无伦次:“这……这里面有复杂的……客观原因……”
“客观原因?”我步步紧逼,“是套取扶贫款的‘明星工程’这个客观原因,还是你们父子中饱私囊这个客观原因?”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赵立贤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毒和疯狂。
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无法善了。
他猛地指向我,对周围的保安和工作人员嘶吼道:
“你们都瞎了吗!”
“这个人,伪造身份,冒充领导亲属,在这里妖言惑众,意图不轨!”
“他就是个骗子!想敲诈勒索!”
“把他给我抓起来!立刻!马上!”
他这是要狗急跳墙,把我当成骗子控制起来,死不承认。
几个保安面面相觑,但在赵立贤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还是壮着胆子朝我围了过来。
角落里,我的同事们吓得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整个宴会厅,我孤立无援。
赵伟也反应过来,脸上重新浮现出狰狞:“对!他就是个骗子!爸,别跟他废话,把他抓起来送进局子,让他把牢底坐穿!”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通过把我打成骗子来洗脱自己。
我站在包围圈中,面无惧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最后的疯狂。
我看着那几个一步步逼近的保安。
看着赵立贤父子扭曲的嘴脸。
看着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
也看着始终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的刘处长。
在这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孤立。
屈辱的不是他们的污蔑,而是这黑白颠倒的世界。
孤立的不是我的处境,而是正义在这片土地上的寸步难行。
一个保安的手,已经抓向了我的肩膀。
3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我肩膀的瞬间。
“住手!”
一声冰冷的喝止,从宴会厅门口炸响。
众人惊骇地望去。
只见宴会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群身穿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男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
看到他,县长赵立贤的瞳孔骤然收缩。
“钱……钱秘书长?”
来人,正是省委大院的“大管家”,省委秘书长,钱振国!
是真正意义上,我父亲身边最核心的左膀右臂。
钱秘书长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当他看到我被保安围在中间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
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目光中,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关切和自责。
“知远,你没事吧?老板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是我来晚了。”
“老板”,这个称呼,对在场的所有官员来说,只有一个指向。
省委一号书记,陆国涛!
如果说我刚才的电话是一道惊雷,那钱秘书长的亲自到来,就是一场十八级地震,将赵立贤父子最后的侥幸心理,震得粉碎!
“钱……钱秘书长……”赵立贤双腿一软,彻底瘫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赵伟更是“噗通”一声直接跪下,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腥臊味弥漫开来。
钱秘书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对我点了点头。
然后,他缓缓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处长。
“刘建国,”钱秘书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的‘背景调查’,看来很有成果啊。”
刘建国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连忙上前一步,立正站好,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秘书长,我……”
钱秘书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陆书记让我转告你,你的‘考察’结束了。”
“从现在起,由省纪委接手对安和县所有领导班子成员的全面调查。”
“你,作为调查组组长,失职失察,回去之后,向纪委写一份深刻的检讨!”
刘建国身体一震,脸色惨白,却连一个“是”字都不敢说,只是拼命点头。
他知道,自己的政治前途,到此为止了。
钱秘书长不再看他,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地上的赵立贤。
“赵立贤。”
“在!”赵立贤一个激灵,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站不稳。
“身为一县之长,不想着为民谋利,却大搞奢靡之风,结党营私,中饱私囊!”
“身为人民公仆,不想着为民请命,却纵子行凶,打压正直干部,颠倒黑白!”
“你对得起安和县几十万百姓吗?对得起你胸前的党徽吗?”
钱秘书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立贤的心上。
他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我错了……我错了……钱秘书长,饶了我这一次吧……”
“晚了。”
钱秘书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对着身后一挥手。
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赵立贤。
“赵立贤,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被正式立案调查,请你配合!”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县长的手腕。
赵伟看着父亲被带走,彻底傻了,瘫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钱秘书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至于你,赵伟。”
“你的问题,会由公安机关来处理。”
“套取国家贷款,非法经营,强迫交易,恐怕不止是经济问题那么简单。”
很快,又有两名便衣警察上前,将已经吓傻的赵伟也拖了出去。
宴会厅里,剩下的县领导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站在原地,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天降神兵,摧枯拉朽。
一场原本为赵家父子铺路的盛宴,转眼间变成了他们的末日审判。
我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却没有太多快意,只有沉重。
钱秘书长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知远,老板说,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钱叔,我没关系。”
“我只是觉得,安和县的百姓,太苦了。”
4
宴会不欢而散。
或者说,是被强行终止了。
钱秘书长没有在安和县久留,他带着省纪委的先头部队,雷厉风行地控制了所有关键人物和证据后,便连夜返回了省城。
临走前,他告诉我,一个由省纪委、省公安厅、省审计厅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将在天亮之前进驻安和县。
他还告诉我,我父亲的意思是,让我暂时回避,先回省城。
但我拒绝了。
“钱叔,请转告我爸,安和县的问题,我比谁都清楚。”
“我留下来,能帮上忙。”
钱秘书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好,我把你的意思转告老板。你自己,注意安全。”
送走钱秘书长,我没有回家,而是回到了我在扶贫办那间简陋的宿舍。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行李箱。
打开箱子,里面没有衣物,全是厚厚的文件夹和几个硬盘。
这,就是我来安和县两年,全部的“心血”。
是我冒着巨大风险,秘密收集的,关于赵立贤团伙贪腐的所有证据。
从他如何利用职权,将扶贫项目承包给自己的亲信。
到他如何与黑心矿主勾结,牺牲环境,换取带血的利益。
再到他如何编造数据,骗取国家上亿元的扶贫补贴和专项资金。
每一笔账,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受害者的血泪控诉,我都记录在案。
我曾以为,这些东西可能永远没有机会面世。
我也曾想过,是不是该放弃,离开这个让人绝望的地方。
但每当我去乡下,看到那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百姓,看到那些孩子们渴望读书的眼睛,我就告诉自己,不能走。
如果连我都走了,他们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天刚蒙蒙亮,联合调查组的大部队就开进了安和县。
带队的,是省纪委副书记,一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干将,姓周。
周书记直接在县委大楼设立了临时办公室,第一个约谈的人,就是我。
我把那个行李箱,放在了周书记的办公桌上。
“周书记,这是安和县的‘账本’,请您过目。”
周书记打开一个文件夹,只看了几页,脸色就变得无比凝重。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陆知远同志,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平静地回答:“深入群众,就能拿到。”
整整一天,我都在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我像一个活地图,活档案,将赵立贤团伙在安和县织下的那张巨大的、黑暗的网,一点一点地撕开,展现在调查组面前。
他们贪婪的程度,触目惊心。
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县长赵立贤一家的资产,竟然高达数亿。
他儿子赵伟名下的公司,垄断了全县的砂石、土方和绿化工程,活脱脱一个“工程霸主”。
他们甚至将手伸向了最困难的五保户和残疾人的补助金。
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官员被牵扯进来。
县委班子里,几乎一半的人都有问题。
各个局委办的一把手,也大多与赵家有说不清的利益往来。
整个安和县的官场,已经烂到了根子上。
那些在宴会上对我冷嘲热讽,对赵家阿谀奉承的嘴脸,如今一个个在纪委的谈话室里,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对我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由衷的敬佩。
他们无法想象,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如何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潜伏两年,搜集到如此海量的、致命的证据。
傍晚,周书记找到了我。
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
“知远,我得替安和县的百姓,谢谢你。”
他看着窗外安和县的夜景,声音沉重。
“要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这颗毒瘤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周书记问。
我沉默了片刻,说:“我想亲眼看到,那些被他们侵吞的钱,能真正回到老百姓的手里。”
周书记掐灭了烟头,眼神坚定。
“我向你保证,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