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梦影
老花镜搁在晨报的讣告栏上,镜腿缠着的白胶布已微微发黄。屋子里静,静得像封存多年的蜂蜡,凝住了所有声响的翅膀。只有冰箱偶尔一声嗡鸣,像沉船在深海发出最后叹息。墙上日历停在腊月二十九——去年的。撕日历的人走后,时间便成了屋角积尘的座钟,兀自走着,却与这屋再无瓜葛。
我蜷进你常坐的沙发凹陷里,那里还囚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蜂花”皂荚气味。电视开着,无声地流淌着千里外的团圆与喧腾。那些鲜红的窗花、蒸汽朦胧的厨房、稚子追逐的欢笑,都成了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幻景。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有这满屋子的、被岁月腌制过的寂静。手指拂过扶手上那个被你的烟头不慎烫出的小小焦痕,记忆便“刺啦”一声苏醒,灼痛鲜明如昨。

守岁是一种古老的刑。我守着这炉火,守着旧历与新年之间那道幽暗的峡谷。窗外的烟花开始炸裂,一蓬蓬,一簇簇,将夜空短暂地撕开又缝合。孩子们的尖叫像遥远的潮汐。我将你的相框揽在胸前,相纸冰冷,玻璃反射着跃动的火光,让你微笑的嘴角仿佛也染上了一丝暖意。
困意终于如涨潮般漫上来,带着一种慈悲的晕眩。合眼的刹那,不是黑暗,而是一道柔和的白光,像推开了尘封的暗房木门。
光里有声音。先是“滋啦”的油锅响,接着是葱花遇热的焦香,那么霸道,那么真实,瞬间冲垮了记忆的堤坝。我看见你系着那件蓝布格子围裙,背对我,在狭小的厨房里,正麻利地颠着炒锅。火苗舔着锅底,映亮你耳后一缕不服帖的白发。“杵着干嘛?”你没回头,声音却带着笑,“摆碗筷去,白菜豆腐马上好,今儿可得吃点热的。”

我想应,喉头却被滚烫的哽咽堵住。我想去碰碰你的肩膀,手指却穿过一片温暖的虚影。屋里一切都回来了:那张漆皮剥落的小方桌,桌腿下垫着折叠的报纸;墙上挂着印有“奖”字的搪瓷缸;收音机正沙沙地播着单田芳的评书……这是我们最初的家,时间的源头。
场景流转。我看见你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光,为我缝补刮破的衬衫袖口。你眯着眼,针脚细密,线尾在唇间抿一下,再抿一下。我伏在桌对面写作业,偶尔抬头,看见你睫毛上栖着一小片光晕。没有言语,只有钟摆声、针线穿过棉布的窸窣、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交织成一片安宁的海。我们又并肩走在落了叶的梧桐道上,你忽然停下,从衣兜里摸出一颗捂得微热的水果糖,剥开,不由分说塞进我嘴里。廉价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你眼角笑纹堆叠,像盛满了整个秋天的阳光。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这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琐碎,这些我曾在日复一日中近乎忽视的平常。此刻在梦里,它们却颗颗璀璨,串起我们平凡的一生。
我急切地想把这些年积攒的话倾倒而出,想告诉你阳台的仙人掌又开花了,想抱怨楼上新搬来的孩子总在傍晚拍皮球,想说今年冬天真冷啊……可梦里的我,只是一个贪婪的旁观者,张着嘴,发不出任何音节。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模糊而执拗的鸡鸣,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剪开了梦的锦缎。厨房的烟火、缝衣的灯光、梧桐的落叶……瞬间褪色、碎裂、消散。
我猛地睁开眼。
第一缕青灰色的晨光,正怯生生地爬上窗棂。电视不知何时已熄屏,留下一块幽暗的镜子,映出一个老人孤零零的轮廓。怀里相框的玻璃,贴着我的胸口,被焐出了一小片温热的雾气。万籁俱寂,世界重又缩回这四壁之间。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胸膛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仿佛被梦里的烟火燎过,被那盏昏黄的灯暖过,竟松动了一角,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那不是遗忘,不是替代,而是像你多年前在冬夜里为我焐热被角后,留下的那种、持续到天明的妥帖。
我慢慢地、慢慢地,将你的照片举到眼前,用袖口轻轻拭去玻璃上那层由我体温凝成的薄雾。你的笑容在清澈的镜面后清晰起来,明朗如初。

窗外,零星的、迎接新年的鞭炮声又怯怯地响起。我对着照片里的你,也对着这重归寂静却似乎不再那么空旷的屋子,轻轻呵出一团白气:
“新年好啊,老伴儿。”
“今年,好像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