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在美国访谈了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他叫艾伦(化名),曾是美国某大学的哲学讲师,退休后潜心修习禅宗,常年研读《道德经》,对生命与死亡有着极深的体悟。
访谈中,他放下了学者的严谨,以一种极为坦诚的姿态,向我袒露了晚年最真实的恐惧。以下便是他的全部讲述,语言质朴,却直抵人心。
他说,到了七八十岁,最让人恐惧的,并不是身体机能的衰退、疾病的侵袭、外界的年龄歧视,也不是认知能力的下降,比如痴呆症。
真正的原因,是对死亡的恐惧。
“我不知道每个人晚年最大的恐惧是什么,但凭直觉,我认为答案是死亡——它是我们最原始、最深层的恐惧。”他提到,曾有调查显示,人们对公开演讲的恐惧竟然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而之所以出现这种看似反常的结果,或许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大多是无意识的。
他还与我谈起学者欧内斯特·贝克尔(Ernest Becker),提到他在那本获得普利策奖的著作《拒斥死亡》(The Denial of Death)中提出:人类因为意识到自己终有一死,这种认知常常在潜意识中主导着我们的许多行为。
艾伦说,他认同贝克尔的看法。我们最原始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大多时候仍潜藏在潜意识深处,不为我们所察觉。也许,这样反而更好。
他回顾自己的过往,坦言三十多岁时对坐飞机怀有强烈的恐惧,其实本质上就是对死亡的恐惧。只是那时年轻,从未真正思考过“死亡”这件事。
在他看来,死亡这件事,或许太过沉重,让人难以直视。
他笑着说,自己年轻时,脑子里压根儿没想过死亡——那时心里装的多半是别的东西,比如性。

访谈中,他突然念起一句话:“清空你脑海中所有的杂念。”
他说,马克·吐温曾写道:“对死亡的恐惧源于对生活的恐惧。一个活得充实的人,随时都准备好面对死亡。”
而埃克哈特·托利(Eckhart Tolle)则说:“你越是活在当下,对死亡的恐惧就越会消散。”
艾伦告诉我,在他看来,埃克哈特·托利的话更接近真相。
基于自己多年修习禅法与静坐冥想的体验,他认为托利道出了关键。他觉得马克·吐温所说的“活得充实”,表达的其实是同一个道理。他说,每当你遇见一位快乐、充满活力的老人,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并没有被对死亡的恐惧所吞噬。
艾伦坦言,步入晚年,死亡的临近感愈发真切——就像床头的电子闹钟,不知不觉间,被换成了一个死亡的倒计时钟。
这确实令人警醒,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生活在恐惧之中。

他说,自己最爱的书是《道德经》,其第十六章蕴藏着帮助我们应对这种原始恐惧的智慧。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艾伦分享,清晨冥想时,他只求能清空脑中所有的杂念。他知道,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心便会自然归于平静。
自从坚持每日晨间冥想,他内心的平和确实胜过了人生中任何一个阶段。
但他也坦言,恐惧并未彻底消失。
他说,冥想本质上是一种回归——回归宁静,而宁静,正是我们共同的本源。我们每个人都从这片宁静中降临世间,死后也将回归这片宁静。这是他对生与死的信念,也是他到了八十岁,对死亡的恐惧有所减轻的原因。
说着,他翻开《道德经》,念起第十六章接下来的文字: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
若未能领悟这个本源,你便会在迷茫与悲伤中步履蹒跚。当你领悟自己从何而来,自然会变得宽容、超脱、愉悦,如祖母般慈爱,似君王般威严。沉浸在“道”的玄妙之中,你便能从容应对生活的一切;当死亡降临,你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艾伦解释说,领悟了自己的来处,自然也就明白了自己的归宿。若对死后的一切毫无概念,恐惧便会油然而生。
他提到,有些人之所以能从容面对死亡,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会进入天堂,一切都会安好。但《道德经》所谈的并不是“信仰”(belief),而是“觉悟”(realization)。
他强调,这种觉悟,不同于信仰。它是一种源自亲身体验、从内心生起的直觉性认知。他笑着说,若是自己真的达到了这种觉悟,昨晚就不会在床上辗转反侧,为那些琐碎的烦心事而忧虑了。
艾伦说,《道德经》第十六章所描绘的开悟者,便是如此:如祖母般慈爱,似君王般威严。他们深深活在当下,足以从容应对生活的一切;当死亡降临,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他把冥想看作是对死亡的准备。在他看来,冥想就是在每一个当下,不断放下那些盘踞在脑海里的杂乱念头,回归宁静。这就像晚年时,我们开始精简生活,化繁为简,也如同一场“数字排毒”,或是一次净化身心的禁食。

晚年本就是一个不断放下的过程,让我们轻装前行,直到最终卸下所有重担。我们放下一切外在的附着物,只留下爱、善良与悲悯。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以全然鲜活、清醒的姿态告别,去亲历生命中最非凡、最神秘的那个时刻。
他说,我们无法把这个时刻发到社交媒体上,也无法上电视去谈论它。它会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最私密的探索——在那一刻,我们领悟无人知晓的奥秘,拥有无人能夺走的体验。
艾伦告诉我,他常常思索死亡,一来因为他退休后常写关于晚年的文字,二来因为他修习禅法——而禅宗,本就是探讨生死这件人生大事的。他不觉得自己病态,他只是个现实主义者。否认衰老与死亡,就像否认明晚太阳会落山一样荒谬。
访谈的最后,他望着窗外,轻声说:“或许,死亡就如同日落时分,站在悬崖边上,看着最后一缕阳光缓缓沉落进深邃的峡谷里,安静又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