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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陌生女人针头扎伤后不先报警,男子拉上对方夫妻去医院查什么

林建国是在地铁口被人扎的。 针头刺进小臂那一下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他低头只看见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从身边挤过去,步子快得不
林建国是在地铁口被人扎的。
针头刺进小臂那一下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他低头只看见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从身边挤过去,步子快得不正常。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那女人没回头,反而小跑起来。
林建国追出十几米,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刚才拿什么东西扎我?”
女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男人凑过来,拽住女人另一只胳膊,冲林建国赔笑:
“大哥,误会,真误会。”
林建国没松手,把袖子往上一撸。
小臂内侧有个针尖大的红点,周围皮肤已经开始泛红。
他心里一沉,嗓门也高了:“什么误会?你手里拿的什么?拿出来。”
女人把手往口袋里缩,被林建国盯着,抖抖索索掏出个一次性注射器,针头上还套着半截塑料帽。
“空的,就是空的。”
男人赶紧说,
“她不是故意的,走路没看见,手里拿着这东西……”
“空的你跑什么?”
林建国盯着那男人,
“你们俩什么关系?”
“我老婆。”
男人说。
林建国掏出手机,没拨110,先给妻子陈玉兰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玉兰,我在二号口这边,被人用针扎了。人我扣住了,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扎哪儿了?流血没有?”
陈玉兰的声音很稳,像在问学生有没有摔倒。
“没流血,就一个红点。我不放心,得去医院查一下。”
“你报警没有?”
“没有。先去医院,你过来再说。”
陈玉兰赶到的时候,林建国还攥着那女人的手腕。
三个人站在地铁口旁边的花坛边上,来来往往的人绕开走。
陈玉兰一眼看见丈夫小臂上的红点,又看了看那对夫妻。
“怎么回事?”
她问。
“这女的拿针扎我,我追上了,让她跟我去医院。”
林建国说。
“我老婆真不是故意的。”
男人往前凑了凑,
“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陪你查,查完没事就各走各的,别报警了。”
陈玉兰没理他,问那女人:“你叫什么?为什么随身带注射器?”
女人低着头,声音很轻:“赵美琴。那个……是我自己用的,打胰岛素的。”
“你糖尿病?”
陈玉兰问。
“不是,我……反正就是自己用的。”
陈玉兰看了林建国一眼。
林建国松开手,但往前站了半步,防着两人跑。
“先去医院,查完再说。”
四个人打了一辆出租车。
林建国坐副驾驶,陈玉兰和那对夫妻挤在后排。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赵美琴偶尔吸一下鼻子。
陈玉兰侧过头,借着窗外光线打量赵美琴。
灰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深色的污渍,不像常年打针的人。
她又看那个男人,男人穿着件黑色棉服,拉链坏了半截,用别针别着。
两人身上都有股烟味,混着地铁口的风尘。
“你们住哪儿?”
陈玉兰问。
“闵行。”
男人说。
“这么远跑这边来干什么?”
“办点事。”
男人含糊了一句,转头看窗外。
陈玉兰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
她太熟悉这种语气,学生没写作业时也是这么答的。
到了医院,林建国挂了急诊,说明情况。
医生让他先抽血,做基础传染病筛查。
赵美琴和周强站在走廊里,陈玉兰站在他们旁边。
“你丈夫叫什么?”
陈玉兰问赵美琴。
“周强。”
“你们结婚多久了?”
“八年。”
“有孩子吗?”
赵美琴摇摇头。
周强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
“嫂子,这事真不用闹大。我老婆胆子小,刚才就是慌了才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等查完再说。”
陈玉兰说。
林建国从抽血室出来,按着胳膊上的棉球。
陈玉兰走过去,压低声音:
“你刚才为什么先给我打电话,不先报警?”
“人已经扣住了,报警也得先查身体。”
林建国说。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真不认识?”
林建国皱眉:
“你什么意思?”
陈玉兰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追上去的时候,那个女的回头看你没有?她跑是因为扎了你,还是因为认出了你?”
林建国愣了一下,声音有些急:“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认识她?”
“我没说你认识她。”
陈玉兰说,
“我是问你,她有没有认出你。”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赵美琴坐在长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周强站在她面前,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很不耐烦。
林建国看着陈玉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最近总是不对劲。”
陈玉兰说,“手机不离手,半夜起来在阳台上打电话。我问你,你就说公司的事。今天出了这个事,你第一个电话打给我,不报警,也不叫救护车,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染上病!”
林建国声音大了些,又压下去,
“你整天疑神疑鬼的,我工作压力大,打个电话还要跟你汇报?”
“你欠了多少钱?”
陈玉兰突然问。
林建国的表情僵住了。
他下意识往赵美琴那边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快收回来。
但陈玉兰看得清清楚楚。
“你果然认识他们。”
她说。
“我不认识。”
林建国说,声音低下去。
“那你刚才看什么?”
“我谁也没看。”
陈玉兰没再逼问,转身走到赵美琴面前,坐了下来。
“赵美琴,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要扎我丈夫?”
赵美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走路的时候没注意,手里拿着针,碰到了。”
“你拿着针头,针帽都没摘,怎么碰到就能扎进肉里?”
陈玉兰问。
赵美琴不说话了。
周强插嘴:“针帽本来就是松的,碰一下就掉了。嫂子,你别把人往坏处想。”
“我丈夫小臂上的红点,位置在袖子下面。”
陈玉兰说,
“你走路不小心,能隔着外套扎进去?”
周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林建国走过来,拉了陈玉兰一把:“你审犯人呢?等结果出来再说。”
陈玉兰甩开他的手:“林建国,我不是审他们。我是在想,一个陌生女人,为什么要用针扎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有仇。你看她像疯子吗?”
林建国没说话。
“要么就是认错人了。”
陈玉兰说,
“她本来要扎的,是另一个欠她钱的人。”
赵美琴猛地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
周强的脸色也变了。
“你们不是来办事的。”
陈玉兰说,“你们是来找人的。那个人欠你们钱,对不对?”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周强干笑了一声:
“嫂子,你这想象力太丰富了,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带注射器?”
陈玉兰打断他,“带针头的地铁口,专门扎一个不认识的人?你们自己信吗?”
林建国站在旁边,手心里的汗把棉球都浸湿了。
他想说什么,被陈玉兰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医生从诊室里出来,叫林建国的名字。
林建国赶紧过去。
“基础筛查结果出来了,目前看没有感染风险。但建议三个月后再复查一次。”
医生说。
林建国松了口气,转头看陈玉兰。
陈玉兰还坐在赵美琴旁边,没有起身。
“既然没事了,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周强说着,去拉赵美琴的手。
“等一下。”
陈玉兰站起来,
“你们还没说清楚,为什么要扎我丈夫。”
“医生都说没事了,你还想怎么样?”
周强不耐烦了,
“要报警就报,我们奉陪。”
“报就报。”
陈玉兰掏出手机。
赵美琴突然站起来,抓住陈玉兰的手:“别报警!我说,我什么都说。”
周强拽了她一下:
“你疯了你!”
赵美琴甩开他,眼泪掉下来:“我不说,她也会查出来的。我受够了。”
她看着陈玉兰,又看了看林建国,声音发抖:“我确实不是故意扎他的。我要找的人,长得跟他很像。”
“找谁?”
陈玉兰问。
“一个欠我们钱的人。”
赵美琴说,“我老公赌钱,借了高利贷,还不上。那个人说可以帮我们,结果拿走了我们最后三万块,人就找不到了。我只见过他两次,记得他穿深色外套,个子跟你丈夫差不多。”
“所以你就拿针扎人?”
陈玉兰问。
“针头里没东西,就是空的。”
赵美琴说,“我就是想吓唬他,让他把钱还回来。我真没想扎你丈夫,他追上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认错人了。”
陈玉兰看着她的眼睛。
赵美琴的眼神躲闪,但不像在撒谎。
“那个人叫什么?”
陈玉兰问。
赵美琴犹豫了一下:
“姓林。”
林建国的手抖了一下,棉球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
陈玉兰没有看他,继续问赵美琴:
“全名呢?”
“林建国。”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挂号机吐纸的声音。
陈玉兰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说的人,跟你同名同姓。”
陈玉兰说,
“你刚才还说不认识他们。”
林建国直起身,脸色发白:
“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上海几千万人,姓林叫建国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她为什么盯着你看?”
陈玉兰问。
“她认错人了。”
林建国说,
“她自己都说了,认错人了。”
“认错人,为什么偏偏扎你?”
陈玉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林建国,你欠了钱,躲债,人家追到地铁口来扎你。你不敢报警,是怕到了派出所,你那些事全抖出来。”
“我没有!”
林建国涨红了脸,
“你别听她胡说!”
赵美琴愣住了,看看林建国,又看看陈玉兰:“嫂子,我真不认识你丈夫。我要找的人,是……”
“你闭嘴。”
周强拉住赵美琴,“这事跟我们没关系了。医生说了没事,我们要走了。”
“你们不能走。”
陈玉兰说,
“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谁也别走。”
她重新拿起手机,按了110。
林建国一步跨过来,按住她的手:
“玉兰,你听我说……”
“说什么?”
陈玉兰看着他,“说你不认识他们?说你没欠钱?说你半夜打电话是公司的事?”
林建国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汗珠。
“你让我先回家,回家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说。
陈玉兰摇了摇头:“不,就在这儿说。当着他们的面说。你欠了多少钱,欠谁的,为什么瞒着我。”
赵美琴和周强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强低声骂了一句,拉着赵美琴往电梯口走。
“站住!”
陈玉兰喊了一声。
周强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
林建国突然追上去,一把抓住周强的胳膊:“你们不能走!你们扎了我,现在想跑?”
“你放手!”
周强挣扎,
“医生都说没事了,你还想讹人?”
“我不是讹你。”
林建国说,
“你们得把话说清楚,到底认不认识我,到底为什么扎我。”
“不认识!就是认错人了!”
周强吼道,
“你耳朵聋了?”
“那你跑什么?”
林建国问。
“你追我,我不跑?”
周强用力甩开他,
“神经病!”
两个人推搡起来。
赵美琴站在旁边哭,陈玉兰走过来,拉住林建国。
“别打了。”
她说,
“警察马上到。”
周强一听警察要来,脸色变了,拉着赵美琴就往楼梯间跑。
林建国要追,被陈玉兰拦住。
“让他们走。”
陈玉兰说。
“为什么?他们扎了我!”
“他们走了,你才肯说实话。”
陈玉兰看着他,
“林建国,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林建国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照得他脸上的汗珠发亮。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八万。”
陈玉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多久了?”
“快一年了。”
“怎么欠的?”
林建国低着头,不说话了。
陈玉兰睁开眼,看着他:
“你借的钱,是不是赌的?”
“不是。”
林建国摇头,
“是……是投资,被人骗了。”
“什么投资?”
“一个朋友介绍的,说稳赚。我投了十万,亏了八万。后来借了钱想翻本,又亏了。”
“你借的谁的钱?”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才说:
“民间借贷。”
陈玉兰冷笑了一声:
“就是高利贷,对吧?”
林建国没否认。
“所以那两个人,到底是不是来找你的?”
陈玉兰问。
“我不知道。”
林建国说,“我真的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说欠钱的人叫林建国,又跟我长得像,我……我也怕了。”
“你怕什么?怕他们就是来找你的?”
林建国点头。
陈玉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林建国,你瞒了我一年。要不是今天被针扎了,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林建国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最近半年每天都在想,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半夜打电话,我装睡。你手机响,我不敢看。我怕看到我不想看的东西。”
陈玉兰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宁愿你是外面有人,也不愿意你欠了钱还瞒着我。”
林建国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我是怕你担心……”
“你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
陈玉兰打断他,“你半夜在阳台上打电话,我躺在床上数你的脚步声。你每次说公司有事,我都在想,是不是债主找上门了。林建国,我嫁给你十五年,你连句实话都不肯给我。”
林建国伸出手,想拉她。
陈玉兰退了一步。
“回家吧。”
她说,
“回去把所有的账,一笔一笔跟我说清楚。”
林建国点头。
两个人走出医院,夜风很冷。
林建国想给陈玉兰披外套,陈玉兰没接,径直走到路边拦车。
上车后,陈玉兰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林建国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玉兰,我……”
“别说了。”
陈玉兰说,
“回家再说。”
出租车驶上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陈玉兰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学校家长群的消息,她没有点开。
过了几分钟,她突然问:
“那个赵美琴,她说要找的人,真的不是你?”
“不是。”
林建国说。
“那为什么她老公一听报警就跑?”
“他们自己也有事。”
林建国说,“她说她老公赌钱,欠了高利贷。这种人,最怕进派出所。”
陈玉兰没再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着,像在打什么字,又像在翻看什么。
车到小区门口,林建国付了钱。
陈玉兰先下车,站在路灯下等他。
“林建国,你手机给我看看。”
她说。
林建国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陈玉兰接过来,按亮屏幕,锁屏密码她试了一次,不对。
她又试了第二次,还是不对。
“你换密码了?”
她问。
林建国没说话。
“你以前用的是我的生日。”
陈玉兰说,
“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
林建国说,
“就是……怕你看到那些催债的短信。”
陈玉兰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往楼道里走。
“你连密码都换了。”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林建国,这个家,你还有什么是我知道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出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
陈玉兰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林建国跟在后面,脚步很沉。
电梯门开了,陈玉兰走进去,按了楼层。
林建国跟进来,站在另一角。
电梯缓缓上升,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到了家门口,陈玉兰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
她伸手按亮玄关的灯,换鞋,把包挂在门后。
“进来吧。”
她说,
“把门关上。”
林建国走进去,轻轻带上门。
陈玉兰走到客厅,打开灯,在沙发上坐下。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林建国,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过来。”
她说,
“从第一笔钱开始说。”
林建国走过去,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去年十月,我同学孙志明找我,说有个项目……”
“孙志明?”
陈玉兰打断他,
“就是那个以前跟你一起跑业务的孙志明?”
“对。他说他有内部渠道,投十万,三个月能回本,后面都是赚的。我当时手里有八万,又跟朋友借了两万,凑了十万投进去。”
“然后呢?”
“头两个月,他每个月给我转三千,说是分红。第三个月,人联系不上了。电话不接,微信拉黑。我去他公司找,公司也搬了。”
陈玉兰闭了闭眼:
“所以你被骗了十万,又借了八万想翻本?”
“不是。”
林建国说,“那八万,是孙志明跑路之前,让我帮他担保的一笔钱。他说周转一下,一个月就还。结果他跑了,债主找到我头上。”
“你为什么要帮他担保?”
“他说就一个月,利息他自己付。我跟他认识十几年,没想他会跑。”
“所以你欠的八万,是孙志明欠的,你只是担保?”
林建国点头。
陈玉兰盯着他:“那债主是谁?是不是赵美琴他们?”
林建国摇头:“不是。债主姓刘,是个放贷的。赵美琴他们,我是真不认识。”
“那他们为什么说欠钱的人叫林建国?”
“我不知道。”
林建国说,“可能真的是巧合。也可能……是孙志明用了我的名字去借钱。”
陈玉兰愣住了:
“你说什么?”
“孙志明知道我身份证号,也知道我家地址。他跑路之前,用我的名义借过钱,不止一次。”
林建国说,
“我也是后来债主找上门才知道的。”
“所以赵美琴他们找的人,可能真的是你。”
陈玉兰说,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那笔钱是孙志明用你的名字借的。”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
“有可能。”
陈玉兰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说:
“林建国,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
“工资卡里还有四千多。”
林建国说,“信用卡欠了两万。每个月还债,还要还信用卡,我……我撑不住了。”
陈玉兰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从衣柜最上面一层拿出一个铁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存折。
“这里面有六万三。”
她说,“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本来想留着给儿子上大学用的。”
林建国看着那本存折,眼睛红了。
“玉兰,这钱我不能要。”
“你现在说不能要,有什么用?”
陈玉兰说,“债主找上门的时候,你拿什么还?拿命还?”
她把存折放在茶几上,重新坐下。
“钱可以还,但林建国,你记住,这钱是我借你的。你要还我。”
林建国点头:
“我还,我一定还。”
陈玉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我说的不是钱。”
林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的是信任。”
陈玉兰说,“你欠我的,是信任。这个,你拿什么还?”
林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客厅的天花板,又消失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那本存折,谁也没有再开口。
天还没亮,陈玉兰就醒了。
她没叫林建国,自己去厨房烧了壶水,坐在餐桌前等着。
窗外灰蒙蒙的,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人走动。
茶几上那本存折还在原处,一个晚上谁都没动。
七点刚过,林建国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看了一眼,没接。
陈玉兰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是林建国吗?”
电话那头是那个扎人的女人的声音,明显在发抖。
“我是他老婆。你有事?”
“我想问一下……他检查结果出来没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家真经不起再出事了。”
陈玉兰握紧手机:
“你叫赵美琴,对吧?”
“对。”
“赵美琴,你要是真怕出事,就别躲着。你跟你丈夫过来一趟,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该报警报警,该私了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去拉我男人一起。”
挂了电话,林建国从卧室走出来,脸还肿着半边:
“你要叫他们上门?”
“你昨晚不是说,他们找的可能是孙志明欠的债吗?”
陈玉兰说,“那正好。当面问清楚,谁欠谁的钱,为什么扎你。”
“他们要是来闹怎么办?”
林建国说。
“闹就闹。”
陈玉兰说,
“你躲了多久了,越躲,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陈玉兰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女的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眼睛红肿,穿着超市的工作服,像是直接从单位来的。
男的跟在后面,瘦高个,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一股烟味。
“进来吧。”
陈玉兰让开身子。
赵美琴进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林建国,嘴唇抖了抖:
“林大哥,你真没事吧?”
“有事没事,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陈玉兰说,
“你今天把话讲清楚,为什么扎人。”
赵美琴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皱巴巴的。
她慢慢展开,放到茶几上。
“这是他欠我们家的钱。”
她指着纸上的字说。
林建国凑过去看,眉头皱起来。
纸上写着借条两个字,下面是一行字:今借到人民币捌万元整,借款人林建国,日期是去年九月。
“这不是我的字。”
林建国说,“也不是我写的借条。我去年九月没跟谁借过八万。”
“你别不认账。”
赵美琴声音尖起来,“债主把这借条给到我家,说是你欠的。我们是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
“债主是谁?”
陈玉兰问。
赵美琴看了一眼身后的周强,没说话。
周强搓了搓手,干笑了一声:“嫂子,就是个中间人。人家也是帮人转交的。”
“中间人姓什么?”
林建国问。
“姓刘。”
周强说,
“刘老板。”
林建国身子一顿。
他看了陈玉兰一眼,然后转向周强:
“你说的刘老板,是不是专门放贷的那个刘?”
“你认识?”
“认识。”
林建国说,“他也找我追过钱。追的是我替孙志明担保的那八万。”
周强的脸色变了。
“孙志明?”
赵美琴愣住,
“谁是孙志明?”
林建国指着那张借条:“这就是孙志明写的。他用我的名字写的借条,钱他自己拿了,人跑了。”
“你胡说。”
周强说,
“刘老板说了,签字的就是债务人。”
陈玉兰把那张纸反过来:“你看清楚。这签名是连笔的‘林建国’,我家林建国要真欠人钱,会连名字都让人代签?”
周强不说话了,额头开始冒汗。
赵美琴看着他,眼神慢慢变了:
“周强,你跟刘老板到底怎么说的?”
“没有怎么说的。”
周强声音越来越低,
“就说让我帮着收账,收回来,咱家那笔账就清。”
“咱家什么账?”
周强低着的头越来越低,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赌钱,欠了刘老板一笔。他说,你能把林建国这笔钱要回来,就抵扣我的。”
赵美琴的脸一下子白了。
“所以我就是替你还债的?”
她说,
“你让我拿针去扎人,是让我去替你挡刀?”
“美琴,不是这个意思……”
周强伸手想拉她。
赵美琴猛地甩开他的手:“我每天下班守在人家小区门口,又怕又冷,你跟我说的啥?你说林建国欠我们钱,躲着不还。结果呢?是你欠了人家钱,你拿我当枪使!”
她声音很大,喊完,自己先哭出来。
周强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玉兰站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
这时她开口了:“周强,你说刘老板让你收账,抵你的赌债。那我问你一句,刘老板手里的借条,是他自己给林建国放的钱,还是孙志明欠他的钱转过来的?”
“这……”
周强擦了把汗,“这我真不知道。刘老板就说借条在我这儿,让我看着办。”
“那你还过孙志明这个人吗?”
周强想了一会儿:“我没见过,但听刘老板提过一句。说是欠了钱,跑路了。刘老板骂了他好几次。”
陈玉兰和林建国对视了一眼。
到这一步,事情的轮廓清楚了。
孙志明欠了刘老板的钱,跑路之前,用林建国的名字写了一张八万的借条,还让林建国替他自己担保了另一笔八万。
刘老板拿着借条找不到孙志明,就把追债的事转给了欠自己赌债的周强。
周强自己不敢出面,让老婆赵美琴去。
赵美琴连林建国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在小区门口蹲了几天,看到一个人出来就追上去了。
“我不是说要扎你。”
赵美琴哭着说,
“我就是太害怕了,我心想让他还钱他肯定不理我,我只有这一招。”
“所以你认出我了吗?”
林建国问。
赵美琴摇头:“我不认得你。我只知道欠条上写着林建国。”
林建国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玉兰给两人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
“今天这事,针扎人的责任,你们得认。检查费、后续要看病的钱,一分不能少。这个赖不掉。”
赵美琴连连点头:
“我认,我认。”
“但你们家周强跟刘老板的赌债,跟我们没关系。”
陈玉兰说,
“那是周强自己惹的。”
“嫂子,不能这么说……”
周强急了。
“怎么说?”
陈玉兰看着他,“你老婆扎了人,你让她替你背债。现在债的事弄清楚了,你又想把这笔钱混进我们头上。周强,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周强低下头,手里的烟头烫到手指了,他才松开。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林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
“我心里一直堵着一个疙瘩。”
他开口说,“为什么偏偏是我?孙志明跟我认识十几年,我拿他当兄弟,他拿我的名字去借钱,最后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他转过身:“现在算是明白了。不是我一个人倒霉,孙志明骗了刘老板的钱,刘老板又把这个债压给周强,周强再压给他老婆。一层压一层,谁都在躲债,谁都在找替死鬼。”
“你也一样。”
陈玉兰突然说。
林建国愣住了。
“你投那十万,不也是想着翻本,想轻松赚钱?”
陈玉兰说,“亏了,你不跟我说,瞒着家里,出去借钱,给人家担保。你也是在拿这个家当赌注。”
“我……”
“你别急着说不是。”
陈玉兰说,“你刚才说周强拿老婆挡刀。你拿什么挡了?拿这个家的信任挡的。”
林建国站在窗边,哑口无言。
周强抬头看了一眼陈玉兰,像是想说什么,又低下了头。
赵美琴还在抹眼泪。
她小声说:“林大哥,大嫂,检查费我出。你们要报警,我认。这事是我做错了。”
陈玉兰没有马上接话。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本存折,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报警的事,我们会商量。但你今天既然来了,把事情说开了,也算话。”
她说,“都先回去,检查结果出来再说。需要你们配合的,我会打电话。”
赵美琴站起来,拉着周强往门口走。
周强还想说什么,被她拽了一下,跟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夫妻两个。
林建国坐回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皱巴巴的借条,半晌没说话。
“这张借条你打算怎么办?”
陈玉兰问。
“留着。这是孙志明用我名字写的,也是他和刘老板之间的账。”
林建国说,
“我得拿着它去把账理清楚。”
“那你也得理理我们家的账。”
陈玉兰说。
她坐到林建国对面,把存折放在两人中间。
“这里面六万三,是我这些年一分一分攒的。我说过借你还债,这话算数。”
“但你给谁,怎么给,得多说一句。”
陈玉兰说,“以后这个家的钱,不管是进是出,我要知道每一笔的去处。你欠的债,我们一起还,可你不能再一个人做决定。”
林建国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知道还不够。”
陈玉兰说,
“等你把那笔钱真正还上,把跟孙志明的事处理干净,我们再好好算这本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
那张借条,那本存折,并排摆着。
昨夜的阴影还在,但至少,这间屋子里不再有第二本账了。
赵美琴的电话打过来时,林建国正蹲在楼道口抽闷烟。
陈玉兰在屋里收拾茶几,听见声音,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她问检查结果。”
林建国说,
“顺便说,今天下午刘老板约她丈夫见面。”
“周强欠了刘老板的钱,他见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刘老板知道她找我扎了人。说是要见面把话说清楚,让周强也去。”
陈玉兰站在门口,看着林建国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不去?”
“我……”
林建国掐灭烟头,“我想去。欠条的事不说清,这笔账永远压在我们头上。”
“行。”
陈玉兰说,
“我跟你一起去。”
林建国愣了一下: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那个刘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玉兰说,
“你一个人去,我怕你又像以前一样,回来什么都不说。”
林建国没再反驳。
下午三点,他们按赵美琴发的地址,找到城郊一家茶楼。
赵美琴已经到了,站在门口,见他们来,赶紧迎上来。
“刘老板在里面,周强也到了。他让我跟你们说,别报警。”
陈玉兰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包间里坐着两个男人。
周强缩在角落,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休闲西装,看着不像放贷的,倒像个做生意的。
“你就是林建国?”
刘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有种,敢到我这儿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林建国把那张借条放在桌上,
“我想问问你,这张借条,是谁写给你的。”
刘老板扫了一眼:“孙志明还不了钱,拿你的名字写的。怎么,你不知道?”
“不知道。”
林建国说,
“孙志明告诉我,他只是让我担保一笔钱。”
“呵,担保。”
刘老板端起茶杯,“孙志明跟我说的是,你借的。你们两个人,总有一个在说谎。”
陈玉兰开口了:“刘老板,孙志明跑了。你拿着这张借条,逼周强替你要债,周强又让他老婆去扎人。你要是真占理,为什么不走派出所那条路?”
刘老板脸上的笑收了。
“我做什么生意,你管不着。”
他说,“但今天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也把话挑明。林建国,你替孙志明担保的那八万,跟你有没有关系?”
“有。”
林建国说,
“担保是我签的,这钱我认。”
“那这张借条上的八万呢?”
刘老板敲了敲桌上的纸。
“这不是我写的。”
林建国说,“我没签过这个字,也没拿过这笔钱。你要查,可以去做笔迹鉴定。”
“做鉴定要钱要时间。”
“那我陪你等。”
林建国说,
“钱的事,该我认的,一分不赖;不该我认的,我也不可能替孙志明一直背着。”
刘老板端起茶杯,没说话。
周强在角落小声说:
“刘老板,那我的那笔赌债……”
“你的账,回头再说。”
刘老板看了他一眼,
“今天先看林建国的态度。”
陈玉兰从包里拿出存折,摆在刘老板面前:“刘老板,我们家不是没钱。这笔钱,该还的,我们拿得出来。但还的是哪一笔,给谁,立什么字据,都要写清楚。你逼着周强老婆拿针去扎人,这种收账方法,今天到此为止。”
刘老板盯着存折看了几秒,竟然笑了:
“陈老师,是个明白人。”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协议,放在桌上:“那就按你说的来。明天上午,去做笔迹鉴定。鉴定出来不是你的字,这张借条从今天起不作数;是你的字,你认账。”
林建国看了陈玉兰一眼。
陈玉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林建国说。
走出茶楼,阳光明晃晃的。
赵美琴追出来,叫住他们:
“林大哥,大嫂,谢谢你们没报警。”
“不报警是看你也不容易。”
陈玉兰说,“但那一针的账,还在那儿。检查费用要是不认,我随时翻篇。”
“认,认。”
赵美琴点头,又叹了口气,
“我也是个傻的,周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她转身走了。
林建国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也是被逼上这条路。”
“谁不是呢。”
陈玉兰说。
她看了看他,声音缓下来:
“林建国,你今天没躲,这点我认。”
林建国心里一动,眼眶有些发热。
“走吧。”
陈玉兰把手里的存折放进包里,“明天先做笔迹鉴定。然后我们算算自家的账。”
那个存折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林建国突然觉得,这个家还没散。
楼道口的烟味还没散尽。
林建国靠在自家厨房门框上,看着陈玉兰把存折重新锁进抽屉。
桌上放着下午从茶楼带回来的协议复印件,纸张被包间里的茶水洇出一道浅黄色的印子。
“这张纸能信吗?”
陈玉兰问。
“可信,不可信,明天做鉴定就知道。”
林建国说,
“但他今天没有当场翻脸,说明他手里也没那么硬。”
“他当然不想跟你翻脸。”
陈玉兰转过身,“周强欠他赌债,他现在就是借你这件事,把周强两口子捏在手里。你跟周强闹翻,对他没好处。”
林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冰箱上放着他下午没喝完的半瓶水。
陈玉兰走过去拧开,倒进水池里。
“你下午说,担保八万你认。”
她说,
“这八万,孙志明拿去干什么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说要倒一批烟酒,周转半个月。”
“烟酒。”
陈玉兰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坐办公室的,给人家担保倒烟酒。林建国,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林建国低着头。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还有没有别的?”
陈玉兰问。
“什么?”
“除了这八万担保,你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林建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我要是今天不跟你去,你还打算瞒多久?”
陈玉兰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今天刘老板说的话你听清楚没有,孙志明跑了。你担保的这钱,他跑了,就是你还。”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陈玉兰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你知不知道,我一个小学老师,为什么在家里备着一本十万块的存折?这十万是准备给林悦明年上高中用的。你现在一开口,八万就没了。”
林建国愣在那儿。
林悦是他们的女儿,今年初三。
那本存折不是闲钱,是他给家里的备用金,是女儿升学的底子。
陈玉兰下午把存折拍在茶楼桌上时,他没想到这一层。
“六月份你就知道自己可能得还这八万。”
陈玉兰盯着他,“这几个月,你回家没提一句。今天不扎这一针,你是不是打算等刘老板找上门,才告诉我?”
林建国没辩解。
他知道陈玉兰说的没错。
赵美琴那一针扎在他胳膊上,血都没出多少,真正把他扎漏的,是这几个月捂在心里的债。
沉默持续了半晌。
陈玉兰走到客厅,把协议复印件拿起来,对折两次,塞进门口鞋柜上的包里。
“明天去做鉴定。做完鉴定,不管结果怎么样,你把手机给我看。”
林建国看着她。
“又不敢听了?”
陈玉兰说,“你被一个女人用针扎了,我先问的是你认不认识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最近这半年,接电话背着我,半夜出门不解释。针扎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你表现得比那个扎伤你的人还慌。”
林建国低下头:“手机可以看。明天鉴定完给你。”
“不是给我。”
陈玉兰说,
“是给我一个不跟你离婚的理由。”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
林建国后背一颤,没再接话。
第二天上午,他们到了司法鉴定机构。
刘老板没来,只派了个年轻小伙子,把借条原件和两份比对样本交到窗口。
林建国在登记表上签了字,陈玉兰站在他身后,眼睛在表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从鉴定窗口出来,林建国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老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签字的时候,想清楚你到底欠没欠。
他把手机递给陈玉兰。
陈玉兰看完,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
“他这是吓你还是提醒你?”
她问。
“都有。”
林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
“鉴定做出来不是我的字,他这张借条自己都会觉得烫手。”
“所以你笃定字不是你的。”
“我笃定。”
林建国说。
“那八万担保呢?”
“担保是我签的,我认。”
陈玉兰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那就别说你冤枉。你签过的字,比那女人扎你那一针更实。”
走出机构大门,太阳已经升高了。
林建国的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赵美琴。
“林大哥,刘老板今天没来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来,派了个人。”
“那就好。我跟你说一声,周强昨晚又跑出去赌了。我找不到他。”
赵美琴停了停,
“有人看见他去了孙志明以前租的房子那边。”
林建国站在车边,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
孙志明租的房子,周强往那儿跑,如果孙志明没跑远,说明这两个人很可能还有联系。
“你去报警吧。”
林建国说。
“我不敢。”
“你不敢报警,他就能一直把你当傻的。”
林建国说,
“你那一针扎的是我,下次呢?”
赵美琴在电话那头哭了,声音细碎,但又迅速收住:“我知道了,林大哥。你放心,检查费我不会赖。”
挂了电话,陈玉兰已经坐进副驾驶。
林建国上车,系好安全带,没急着发动。
“赵美琴说周强跑了,可能去找孙志明。”
“团伙。”
陈玉兰看着车前挡风玻璃,“一个跑,一个躲,一个出去赌。你跟他们掺和什么。”
“我没掺和,当初孙志明跟我同事五年,他说周转不过,请我帮个忙。”
“同事五年,请你帮个八万的忙。”
陈玉兰说,“你连个欠条都没让他给你写。林建国,你只知道,咱们家什么时候一年能攒出八万吗?”
林建国没回答。
他发动了车,空调吹出一阵风,仪表盘上的指针慢慢转起来。
两个人没再说话,从鉴定中心开回家,路上经过了女儿林悦的初中。
校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初三誓师大会的通知。
陈玉兰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下周六有家长会,你去不去?”
“去。”
“我以前都自己去。”
陈玉兰说,“这半年,你一次没参加过。林悦问你,我说你忙。现在我不替你撒谎了,你自己跟她说。”
林建国握着方向盘,嗓子发紧。
他欠的不只是八万,更欠了这半年里家里每一个等他的晚上。
车子停到楼下。
林建国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玉兰。
她没急着下车,从包里翻出那本存折,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笔钱我不会现在动。”
她说,“我做不了主,这是给林悦的。你要还刘老板,自己想办法,或者我们先把鉴定结果等出来。”
“我明白。”
林建国说。
“你不明白。”
陈玉兰转过头看他,“你只知道还钱难。你不知道,这笔钱一旦动了,咱们这个家就只剩一个空壳。”
林建国下了车,绕过去给陈玉兰开门。
陈玉兰没看他,拎着包上楼。
楼道里很凉,三楼邻居的厨房飘出一种炖排骨的味道。
林建国跟在后面,走到自家门口时,陈玉兰边掏钥匙边说:
“鉴定结果要等七个工作日。”
“等吧。”
林建国说。
进屋后,林建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陈玉兰没动,只说:“先充电。等下来消息,我慢慢看。”
晚上,林建国在厨房做饭。
陈玉兰坐在客厅,翻着林悦的作业本,红笔在上面轻轻圈画。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美琴发来的新消息:林大哥,周强找到了,在城北棋牌室。
我把你让我报警的话说了,他骂我不是人,说要赶我走。
林建国没有回。
他把菜端上桌,喊陈玉兰吃饭。
陈玉兰放下作业本,走过来,看到林建国手机亮在茶几上,弯下腰看了一眼。
“赵美琴还找你。”
她说。
“周强跑出去赌,她问怎么办。”
“我不是问她。”
陈玉兰在餐桌前坐下,“我是说,这一家子的事,已经缠上我们了。你回她一句,别再等周强了,先把日子过清楚。”
林建国把手机递给陈玉兰:
“你来回。”
陈玉兰没接,拿起筷子:“你自己回。你连这点都担不起,还担什么八万。”
林建国坐下来,按下语音键,声音很轻:“赵姐,你先别管周强说什么。那笔债怎么解决,咱们改天说。你自己别出事。”
发送完,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陈玉兰夹了一筷子菜,说:
“这还像个话。”
接下来七天,林建国照常上班。
他每天下班回家,手机放桌上,陈玉兰有时间就翻,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不多,但家里的空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七天下午,鉴定结果短信到了。
林建国打开一眼,抬头对陈玉兰说:
“不是我的字。”
陈玉兰正在浇花,闻言把水壶放在阳台上,走过来看短信。
屏幕上的几行字清楚写着:检材签名字迹与林建国样本字迹,倾向不认定同一人书写。
“借条那张,黄色那页,排除。”
林建国说。
陈玉兰没说话,回到阳台上继续浇花。
林建国跟过去:
“你不是有话要说?”
“我在想,刘老板下一句会说什么。”
陈玉兰浇完最后一盆,放下水壶,
“他如果这么好打发,就不会让周强老婆出来扎人。”
话音没落,林建国手机响了,是刘老板。
“林建国,鉴定出来了。借条上的字不是你的。”
刘老板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是担保书是你签的。孙志明那笔钱,他跑了,现在该不该你替他还?”
“按担保协议来。”
林建国说,
“该我承担的部分,我承担。”
“痛快。”
刘老板笑了,“周强昨天托人找我了,说可以帮你找孙志明。但我今天想听你自己说一句,八万,你打算怎么还。”
林建国站在阳台上,陈玉兰就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避开。
“第一,孙志明找到之前,我只能还我自己该还的那部分,不替周强还赌债。第二,你给我时间,我按月还,利息按你之前说的算。第三,你让赵美琴和周强别再来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
刘老板说,
“你妻子在边上吧?”
“在。”
“陈老师,你听好了。”
刘老板提高一点声音,“我图的是钱,不图人命。你男人要早这么说话,那一针根本轮不到他。”
陈玉兰没出声。
林建国挂了电话,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许久没说话。
傍晚的风吹过来,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车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你刚刚说,你只还你自己该还的那部分。”
陈玉兰说,
“那部分是多少?”
“担保书上的本金,八万。利息另算。”
“你拿什么还?”
“我每月工资拿出一部分。还有,我想把车卖了。”
陈玉兰看着他。
那辆开了六年的车,是林建国去年刚还完贷款。
“车卖了,你怎么上班?”
“地铁。以前没车的时候也这么过来的。”
林建国说,
“先把你和林悦的日子保住。”
陈玉兰转过身,撑着阳台栏杆,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老樟树上。
“林建国,我不是不能跟你过紧日子。”
她说,“我怕的是,你一个人在外面扛成一个无底洞。你被扎针,我会陪你去医院。你背上债,我也会跟你还。可你如果一直瞒着,我再怎么陪,也追不上你瞒着的速度。”
林建国伸手,想拉陈玉兰的手。
陈玉兰没躲,但也没回握,只说:“去把手机里银行明细打开。现在。”
屋里灯还没开,林建国靠在阳台门边,把手机银行打开,递过去。
陈玉兰没有接,只就着他的手,一栏一栏地看。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句一句追问,只有呼吸声轻轻传来。
看完后,她合上手机:
“还有没有另外的卡?”
“没有。”
林建国说。
“如果明天我再发现一张,咱们就真的不用再说下去了。”
“不会。”
屋里光线暗下来,林悦的房间亮着台灯。
陈玉兰走进去,坐在女儿床边,替她理了理被角。
林建国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周一上班前,林建国把车钥匙留在玄关的小碟子里。
陈玉兰在厨房热牛奶,抬头看他一眼:
“你真要卖?”
“嗯,已经联系了个二手平台的人,下午来看看。”
“多少钱能卖?”
“估过价,能到六万左右。”
林建国说,
“还差一些,我再凑。”
陈玉兰端着牛奶走到餐桌前,把杯子放下:“六万,加上你这两个月工资。你打算留下家里买菜的钱吗?”
“留。”
“那就把明细写出来。”
陈玉兰说,“今晚你写,每笔钱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写清楚,我再决定动不动那本存折。”
林建国点点头。
傍晚,二手车商来了。
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楼下,车况不错,来的人在车前来回转了两圈,打开机盖看了看。
林建国站在旁边,把行驶证放到车顶上,让那人验。
“六万三,今天就能签合同。”
那人说。
林建国看了一眼楼上。
陈玉兰站在厨房窗前,系着围裙,正往下看。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林建国知道,她在等。
他点了头。
签完合同,买家把车开走。
林建国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手里捏着那份合同。
回到家里,陈玉兰已经把饭菜摆好。
见他进来,只说:
“钱到了没有?”
“到了,六万三。”
“还差一万七。”
陈玉兰说,
“加上利息,不是小。”
“我知道。”
林建国洗了手坐下,
“我先还六万,利息按月付。”
陈玉兰没再说什么。
她拿起碗,给林建国盛了饭。
这是半个月来,她第一次给他盛饭。
饭后,林建国坐在书桌前写还款计划。
他先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栏,想了许久,又换圆珠笔正式写到一张信纸上。
陈玉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
“别写得太满,留点余地。”
“你帮我看看。”
林建国把纸递过去。
陈玉兰没接,只扫了一眼:“你看清楚,这不是计划写得多好看。是你以后遇到事,先跟我说的习惯。”
林建国把纸折起来,压在手机下面:
“我知道。”
那本存折最终没有动。
林建国没有开口让陈玉兰拿出来补那一万七的缺口。
他把卖车合同、工资卡流水和还款计划都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客厅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陈玉兰看见了,没有挪开。
半个月后,孙志明还是没消息。
刘老板收了第一笔六万,给林建国写了一张收据,注明是“林建国担保责任还款本金部分”,余款另行约期。
林建国把收据带回家,交给陈玉兰。
陈玉兰看了一眼,说:
“这还差不多。”
电话有时还会响。
赵美琴找过林建国两次,周强又跑过一回。
陈玉兰没有拦,只在一次晚饭后说:“他们俩的事,你别再一个人去。要去,叫我。”
林建国点点头。
临睡前,女儿林悦从学校回来,把下周一模考试的通知单放在他桌上。
林建国签了字,头一次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
“爸,你明天上班坐地铁要早点。”
林悦说。
“好。”
“我妈说了,以后不用你开车送我。”
林悦说,
“我骑自行车,她坐公交。”
林建国看着女儿关上房间门,没说话。
他走到阳台上,看见楼下自家车位空着,只剩几片落下来的银杏叶。
风一吹,叶片擦着地面转了两圈。
陈玉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轻声说:“车没了,能再挣。你那次要是没追上去,不把这事情扯出来,我们这日子才是真没了。”
林建国转过头看着她。
陈玉兰没有等他开口,只说:
“进去吧,外面凉。”
屋里,林悦已经睡了。
客厅的灯光温温地照着,茶几上摆着那个透明文件袋。
林建国走过去,把露出来的收据角按进去。
陈玉兰坐到沙发上,拿起女儿的作业本继续批改。
谁都没有再提针头,但那个下午留下的痕迹,已经慢慢结痂。
两个人之间还有隔阂,不是一天能消。
可家里不再只有沉默。
早晨会互相提醒拿钥匙,晚上会为谁先洗澡说上两句。
日子没有回到从前,却在往一个能说话的方向走。
林建国关了客厅大灯,只留一盏台灯。
陈玉兰换了眼镜,抬起头说:“你什么时候把地铁卡充好?明早七点二十的。”
“现在去。”
林建国拿起门禁卡,走到门口又停住,
“陈玉兰,以后有什么事,我不瞒你。”
陈玉兰没有抬头,红笔在作业本上轻轻画了个勾。
“听见了。”
她说。
林建国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