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地下,叠着好几座城。
这是考古界都知道的事儿。黄河喘口气的功夫,泥汤子就把北宋的东京城埋得严严实实。直到去年——也就是2025年,景龙门遗址的锄头下去,才又把九百年前的一角给刨了出来。有块残碑,上头“龙德宫界”四个字,让好多历史爱好者心里头咯噔一下:哦,原来这座传说中的宫殿,真真切切存在过,就在那儿,离景龙门三百来米,跟《东京梦华录》里写的差不离。
龙德宫。
这名字搁北宋那会儿,不算是顶出名的地界儿。论排场,它比不得大内的金銮殿;论热闹,它比不得樊楼的灯红酒绿。可就是这么个地方,偏偏收留了中国历史上最尴尬的一个皇帝——宋徽宗赵佶。
收留了他最风光的日子,也收留了他最落魄的晚年。
说收留,其实不对。龙德宫原本就是他自己的家。端王府嘛,他打小住惯了的地方。后来做了皇帝,潜邸不能糟践了,就着原址扩建,于是有了这座带着烟火气的宫殿。崇宁年间(1102-1106年)的事儿,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正是腰杆子挺得最直的年岁。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年后,他会以另一种身份——一个退了休的太上皇——灰溜溜地搬回来,在这园子里头,挨完在大宋朝的最后几天。
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里的汴梁城冷得邪乎。哲宗皇帝驾崩了,没儿子。向太后坐在帘子后头,跟宰执们商量立谁。有人提简王,那是哲宗同母弟。向太后摇头,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端王有福寿,且仁孝,当立。“
章惇当场就炸了。这位宰相梗着脖子,说出那句更著名的谏言:„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章惇这人脾气臭,但眼毒。他跟赵佶共事多年,早把这王爷的底牌看透了——写字画画是一把好手,蹴鞠踢球是个行家,唯独坐龙椅,差点意思。
可话顶话顶到这儿,向太后不爱听了。帘子啪地一摔:„章惇,你算老几?先帝遗志,你敢违抗?“
后来的事儿大伙儿都知道了。章惇被踢出权力核心,赵佶当了皇帝。这一年,他十八岁。
我把这段翻出来,不是想老生常谈说徽宗误国。我是想说,章惇那句„轻佻“,其实说轻了。赵佶不是轻佻,他是压根儿没想明白,当皇帝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始终觉着,这天下,还是他那间端王府的书房,笔墨纸砚伺候着,赏赏花,看看石,听听小曲儿,日子就过去了。
龙德宫的扩建,恰恰是这种心态的外化。
潜邸升格为宫,历朝历代都有规矩,得按着礼制来。赵佶不。他找了个人,李诫。这人是将作监的一把好手,刚编完一本《营造法式》,正愁没地方施展拳脚。赵佶把龙德宫扔给他,撂下一句话:你看着办,但要最好。
李诫这人实诚,真就照着最高标准来了。全木结构的楼阁,七层,高约六十九米,取名熙春阁。重檐斗拱,用的是《营造法式》里头的„材分制“,一寸一毫都讲究。院子里头引了景龙江的水,堆了人工的山石,亭台楼阁参差错落,愣是在皇城根儿底下,造出个„山水美秀,林麓畅茂“的人间仙境。
赵佶满意极了。
他后来迷上了道教,在宫里设了道观,自称教主道君皇帝。又迷上了花石纲,派朱勔下江南,把太湖底的石头、深山里的奇木,一船一船往汴梁拉。艮岳修起来了,延福宫扩起来了,连同这座龙德宫,把整个东京城的北边儿,连成一片硕大无朋的皇家园林。
可他忘了,再好看的园子,也得有人守着。他守园子的人,叫童贯,叫蔡京,叫王黼。这几位替他搜刮民脂民膏是把好手,替他守江山?做梦。
谈龙德宫,绕不开一个人。不是宋徽宗,是韦氏。
这女子命苦。本是郑皇后宫里的一个侍御,说白了就是高级丫鬟。爹妈是谁,哪儿的人,正史上懒得记。只知道她有个好姐妹,叫乔氏。俩人在一块儿起过誓:苟富贵,无相忘。
乔氏命好,被徽宗瞧上了,封了贵妃。她没忘了韦氏,逮着机会就向皇帝推荐:„我那姐妹,虽说不怎么好看,可人踏实啊。“
徽宗不搭理。他宫里头的女人,哪个不是千娇百媚?韦氏那模样,搁人堆里都找不着。
机会来得偶然。大观元年(1107年)某天,徽宗喝高了,晃晃悠悠往乔贵妃宫里走。乔贵妃眼珠一转,把韦氏推到前头:„今儿个您凑合凑合。“
就那么一回。韦氏怀上了。
转过年来,孩子落地,是个小子。取名赵构。
韦氏依旧不得宠。徽宗后宫里佳丽三千,谁还记得那个长得一般的女人?她带着赵构,住在龙德宫某个偏院里,一年到头见不着皇帝几面。赵构的童年里,母亲总是倚着门框发呆,脸上挂着化不开的愁容。
可就是这个不得宠的儿子,后来救了她一命。
靖康元年(1126年),金兵渡过黄河,围了汴梁。金人点名要亲王当人质。徽宗的儿子们一个个往后缩,跟避猫鼠似的。赵构站出来了:„我去。“
徽宗这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一高兴,封韦氏为„龙德宫贤妃“。这封号有意思,不叫贤妃,叫龙德宫贤妃——就像在提醒她,你住哪儿,就从哪儿起的名儿。
那会儿韦氏该是四十七八岁的年纪了。她做梦也想不到,这封号,竟是她在宋朝得到的最后一点体面。
宣和七年(1125年)冬天,金兵分两路南下。
赵佶慌了。他在宫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怎么办?怎么办?“童贯从太原跑回来,他指着人家鼻子骂:„你个阉竖,误我大事!“童贯顶嘴:„陛下要是早听我的,何至于此?“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最后想出个主意——跑。
怎么跑?得先把位子让出去。十二月二十三日,赵佶下诏,立太子赵桓为皇帝。第二天,赵桓登基,是为钦宗。第三天,赵佶搬出大内,住进了龙德宫。
搬家那天,天上下着小雨。赵佶站在龙德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关闭,把三十年的皇帝生涯,关在了外头。
他成了„教主道君太上皇帝“。
龙德宫从此热闹起来。李邦彦被任命为龙德宫使,蔡攸、吴敏副之。名义上是伺候太上皇,实际上是看着,别让他乱动。赵佶心里明白,不吭声,整天窝在熙春阁里写字画画。
靖康元年(1126年)正月初一,钦宗带着大臣们来龙德宫拜年。赵佶端坐上首,受了儿子的礼。父子俩说着客套话,谁也不提城外金兵的事儿。
过了几天,金兵打得更凶了。赵佶坐不住了,带着蔡攸等人,以„烧香“为名,顺着运河往南跑。一路跑到亳州,跑到镇江。大臣们急眼了,派李纲去南京(今商丘)拦他,好说歹说,四月里总算把他请回汴梁。
回来的第一件事,还是住进龙德宫。
那年十月,赵佶过生日,天宁节。钦宗又带着群臣来龙德宫上寿。这是最后一次。一个月后,金兵破城。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汴梁外城破了。
赵佶在龙德宫里听到消息,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他跑到院子里,想找口井跳。被人拦下了。后来金人点名要他和钦宗去青城寨谈判,他一听就哆嗦,死活不去。
可不去不行。十二月初二,赵佶被迫出城,进了金营。金人倒客气,好吃好喝伺候着,就是不让他回来。过了几天,他被送回城,但不住龙德宫了,改住延福宫。
龙德宫空了。
靖康二年(1127年)二月,金人要赵佶再去青城。这回他去了,再也没回来。三月,金人扶立张邦昌,押着徽钦二帝、后妃宗室三千多人,浩浩荡荡往北走。
队伍里头,有韦氏。
她被封为龙德宫贤妃,还不到一年。如今披头散发,挤在牛车里,往冰天雪地的北方走。那一年,她该是四十七岁。
关于韦氏在金国的遭遇,正史讳莫如深。《宋史》里头只说她被掳北去,绍兴十二年(1142年)归国,活到八十岁。野史就不客气了。说她被发配到洗衣院,后来又给金国某个大官生了两个孩子。
是真是假?说不清。
我倒觉得,韦氏晚年的一段事,比那些野史更见人性。绍兴十二年她回国时,宋钦宗赵桓还活着。赵桓扒着车轮子哭:„你回去跟九哥(赵构)说,我只要能回去,当个太乙宫主就知足了,不敢有别的心思。“韦氏满口应承。
回去后,一字不提。
后来又有个女子从金国逃回,自称是柔福帝姬(徽宗女儿),说自己在金国跟韦氏共侍一夫。韦氏一听就急了,说这人是假的,立刻叫人弄死。
有人说,韦氏狠。可你想,一个在冰天雪地里熬了十六年的女人,好不容易爬回人间,她最怕什么?怕过去的影子找上门来。她不是狠,她是怕。
赵佶死在五国城。绍兴七年(1137年)的事儿。死前,他窝在土炕上,望着窗外的风雪,有没有想起龙德宫?想起熙春阁七层的重檐?想起景龙江的水声?
史书上不记。
龙德宫在他走后,改了名,叫同乐园。金国人拿它当消遣的地界儿。每年春天,准许百姓进去游玩。昔日的皇家禁苑,如今贩夫走卒进进出出,倒也热闹。
元朝人灭金的时候,把汴梁城犁了一遍。龙德宫没了,熙春阁也没了。泥汤子再漫过来,把残砖断瓦埋得严严实实。直到九百多年后,考古队的洛阳铲探下去,才又见了天日。
那块刻着„龙德宫界“的残碑,如今躺在开封某间实验室里。碑上的字迹模模糊糊,得凑近了才看清。有人凑过去看了,抬起头,眼里头有点怅然。
就这些?就这些。
可我老觉着,那碑上应该还有字。风里头的,雨里头的,九百年的日日夜夜刻上去的,咱们肉眼凡胎,瞧不见罢了。
写到最后,突然想起个细节。《宋史·钦宗本纪》里头,记着这么一笔:靖康元年正月,钦宗去龙德宫给徽宗拜年。那天有日食。搁古人眼里头,日食不吉利,天子得素服、避正殿。可那天是正月初一,又是新皇即位头一回给太上皇拜年,礼不能废。就这么着,父子俩在龙德宫里,把年给拜了。
那天赵佶的心情,史书上没写。可我想象得出。他坐在上头,看着底下黑压压跪着一地人,领头的那个,是自己儿子。外头金兵压境,里头强颜欢笑。日食一点一点把太阳吞掉,天地间暗下来,那光亮,再也回不来了。
那一年,他四十四岁。
往后还有八年苦日子等着他。可他不晓得。他只晓得,这个年,过得真冷。
龙德宫的炭火烧得再旺,也暖不了那一屋子人的心。因为那屋子里头,坐着的是一个退位的皇帝,立着的是一个新上来的皇帝,外头站着的是一个要命的敌人。
九百多年后,咱们站在景龙门遗址边上,往东边三百米的地方指指点点:龙德宫就在那儿。可龙德宫到底是什么?
是一块残碑。是一堆碎瓦。是《营造法式》里头的几行字。是韦氏站在门口等儿子回来的那些黄昏。是赵佶最后一个年头里,隔着窗棂往外望的那一眼。
那一眼望出去,望到的是他自己的前半生。那时候他还住在端王府,不知道什么叫愁。李诫带着图纸来请他过目,他大笔一挥,把熙春阁改得跟画儿似的。年轻的妃子们穿着新裁的衣裳,在景龙江边采荷花。笑声顺着水漂过来,漂到他耳朵里,他放下笔,笑了。
那是龙德宫最好的时候。
也是大宋最好的时候。
可惜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