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生日这天,我听到了好坏两则消息。
好消息是,我找到了亲生父母。
坏消息是,我患了绝症,最多还有半个月。
我捏紧手里的癌症报告单,打通了妈妈的电话。
“是汪亚梅吗?你们家在找孩子对吗?”
电话那头操着浓重的口音,情绪激动。
“对对对,好心人,你是不是有消息了?!”
“能不能告诉我孩子在哪?他爸就快咽气了,最后的愿望就是见孩子一面。”
我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压下喉咙里因为癌症引起的血腥味儿。
眼泪控制不住地打在报告单上,电话那头依旧在追问。
“好心人,求求你了,有消息告诉我们。”
“我们找了孩子三十五年,走遍了十几个城市,我们真的很想她……”
我咬着唇,颤抖着开口。
“孩子……孩子已经死了,你们老两口别找了。”
第1章 一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心头的苦涩更甚。
“在听吗?刘三妮已经死了,几年前就死了,别费心费力找她了。”
对面声音抖得让我听不清在说什么。
唯一能听清的只有“不信”。
这两个字像刀子戳进我的心窝子,我狠心挂断电话,发出一声崩溃的嘶吼。
电话响个不停,我忍住手不去接听。
倏地,一口热血猛然涌出喉咙,打红了癌症报告单。
下一秒,我就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消毒水充斥着我的鼻腔,鼻子上挂着氧气罩,腰上绑着尿袋。
护士眼角有些红,她有些责怪地问我。
“你都这么严重了,几个月前就该有症状的,怎么硬是拖到了现在?”
“我……我没有钱。”
听见我的回答,护士叹了口气。
“那你家人呢?怎么身边一个能签字的人都没有?”
我撇过头去,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湿润了眼眶。
“我没有家人。”
我扭过头看她,拔下了手上的针头。
“这病我不想治了,反正也救不活了。”
她连忙制止我,又重新把针头小心翼翼扎上去。
“没钱也没关系,我们还有水滴筹,各大慈善机构可以帮你,万一有奇迹呢!”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怒火,竟朝着护士发起了脾气。
“我说了!我不想治了,我知道我这病最多还有半个月了,浪费医疗干什么!?”
病房外,王姨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你怎么回事?人家护士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这个态度?”
她和护士聊了两句后,送走了护士,转头心疼地看着我。
“你联系过你妈了?”
我点了点头。
“但我告诉她刘三妮已经死了,我不想拖累他们。”
王姨坐在病床上,紧紧抱住我。
“孩子,哪怕你只能活一天,也要认回他们啊。”
“他们找了你三十五年,你忍心看着他们白白找了一辈子,最后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却是女儿的死讯吗?”
此时,我哭得泣不成声,泪水打湿-了氧气罩,也打湿-了王姨的肩膀。
“可他们知道真相后,一定会拼命救我的,可我的病,是绝对不会有奇迹的。”
“与其让他们看着女儿去死,不如干脆直接告诉他们人已经死了。”
“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
王姨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巾,在我眼角擦拭着,我哭得更加凶猛。
“王姨,只有您知道我是刘三妮,你别告诉别人好不好?”
王姨的手开始抖,别扭地“嗯”了一声。
“可是,我还是建议你去见见他们,他们就在东城,离北城不远。”
“换位思考,我宁愿亲手送走自己的女儿,也不想只是得知她的死讯。”
“我想,那对任何父母来讲都是残酷的。”
听了王姨的建议,我决定去东城一趟。
第2章 二
当天下午,我办理了出院手续,和王姨做了最后的告别。
“谢谢王姨,没有你的话,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了。”
王姨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
她看着我枯瘦蜡黄的身体,一边眨眼一边流泪。
“孩子,我们相识不过一周,可你真是个好人,姨真的舍不得你。”
“姨就希望,下辈子能轮到你幸福一次。”
寒风吹红了我的鼻尖,冷极了。
我强颜欢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坐上了去往车站的出租车。
“回去吧王姨,谢谢你这一周的照拂。”
我关上车门,从包里掏出两粒药吞了下去。
却还是没压住肺部咳上来的血。
司机透过镜子看见我苍白的唇和纸巾上猩红的血后,倒抽一口凉气。
“姑娘,你这是……”
“我活不久了,谢谢师傅关心。”
说罢,我狂咳了两声,又倒出两粒药片吞了下去。
“姑娘,你可别说胡话,我会看面相,你这吉人自有天相,死不了的。”
“你好好活着,能长寿!真的,我不骗你。”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
“谢谢师傅,可我自己的情况我清楚,真的没救了。”
司机师傅依旧说了很多好听的话劝慰我。
最后,他疑惑着问。
“你不在医院接受治疗,去车站做什么?”
“我去找我爸妈。”
他眉头紧蹙。
“你都病得这么严重了,他们怎么不来找你?”
我笑笑。
“他们二老已经八十了,都刚刚过完大寿。”
司机轻声道。
“你看起来才三十左右吧,怎么父母就八十了?”
“他们老来得子是个意外,我是他们第三个女儿,所以年龄差的比较大。”
车里的广播声忽然响起,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求求各位好心人,帮我找找我的女儿……”
我瞳孔颤动,撇过头去看向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
我打开窗子,任雪花打在我的脸上。
让凉意压下我心头的酸涩。
可没一会儿窗子就被司机关上了。
“姑娘,你生病了,不宜吹风,还是把窗户关上吧。”
我只好把头埋在围巾里,一边取暖,一边隐藏哭泣的脸。
“到了,姑娘一路顺风,万事顺遂。”
司机笑呵呵地祝福我。
我拖着轻便的行李箱,踏上了去东城的列车。
两个小时左右就到站了。
我马不停蹄地赶来爸爸所在的医院。
临近病房门口,我的脚像是被黏在了地上,举步难移。
一个护士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是哪个病房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看你这面色太差了,你得赶紧回去吸氧打营养液,不能拖。”
我尴尬地笑笑。
“我是隔壁医院的,我来看人,看完就回去。”
话声刚落,护士就推门而入。
门打开的瞬间,我对上了一双苍老疲惫的眼。
那是……妈妈?
第3章 三
我下意识眼神躲避,不去看她。
护士问了问爸爸的情况后,回头抬颌指了指我。
“这是来看你们的吧,她在门口站好久了,也没进来。”
我能感受到两束目光打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妈妈问。
“姑娘,你找谁呀?是不是走错病房了?”
我抬眼望着病床上的爸爸,他一个大男人竟和我一样枯瘦。
我的泪水还是没忍住,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我鼓足勇气看向妈妈,本来想坦白,想告诉她我就是他们找了三十五年的刘三妮。
可是,话到嘴边就像是黏住了嘴巴,哑口无言。
我出生那年,农村计划生育严禁三胎。
在我之前,爸爸妈妈已经生了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自然,我就成了家里必须丢弃的那一个。
我从小就和瘸腿的奶奶生活在一起,她抚养我到小学毕业就离世了。
离世前,她告诉我,我是她在别人手里买回来的。
她鼓励我去找爸爸妈妈,因为我是被舅舅卖给她的,我的父母并不知情。
她留给我一串电话号码,可号码早就变成了空号,信息落后的时代,根本联系不到舅舅。
上周我多方打探后,遇见了王姨。
她是舅舅远房表妹的邻居,曾经对这件事有过一些耳闻。
她告诉我,舅舅把我卖了后,妈妈就把他的家砸了。
可舅舅宁愿跟她断亲,也坚决不吐露我的消息。
依旧心安理得地拿着卖我的钱给老丈人看病。
没几天,他就死了。
消息彻底断了。
如今我们好不容易相见了,我却快变成了一具尸体。
想到这,我摇头苦笑,脸上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
“姑娘?”妈妈的声音把我拽回了现实。
我深吸一口气,刚想说明一切,就被病房门口的一个声音打断了思绪。
“妈,医生说胎儿发育的很好,咱们不用担心了。”
我回过头去,看见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正挺着大肚子缓缓走进病房。
她应该,就是我的姐姐吧。
“二丫,你大龄孕妇就少来医院看你爸,多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要紧。”
说着,她眼里多了三分惆怅。
“当初我怀三妮的时候,也就比你现在大了几岁。”
“虽然生过,可还是会有很多副作用,那滋味可不好受。”
姐姐扶着肚子,坐在了一旁的空病床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妈妈。
“三妮,有消息了吗?”
肉眼可见,妈妈的眼眶泛起一抹浓烈的猩红。
她随意揉揉眼睛,摇了摇头。
“没消息,再找找,一定能找到。”
看来,她不信我已经死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放进了绞肉机,碎成了千万块。
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爸爸,盯着姐姐即将临盆的肚子。
我还是压下了真相。
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了。
此时姐姐突然看向我,刚想张口问些什么,就被我抢先回答。
“我也是这个医院的病人,时日不多了,想着没事来走走,到处聊聊天。”
“你们介意的话,我现在就走。”
第4章 四
姐姐温柔地笑笑。
“不用,能遇见都是缘分,我看你还挺亲切的,别走了,聊聊天挺好的。”
“你也别自我放弃,相信医院,万一有奇迹呢。”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有些不会说话了。
也许是激动。
也许是我面对他们根本就没有话说。
血腥味儿再一次蔓延在鼻腔口腔,我掏出包里的药瓶,倒出三粒吞了下去。
妈妈脸色有些担心。
“姑娘,药也不能乱吃,得遵循医嘱。”
她看着我干涩起皮的嘴唇,给我打了一杯热水递了过来。
“喝点热乎的吧,蒸蒸你的嘴巴,太干涩了。”
我接过热水,瘦成巴掌大的小脸几乎可以埋进去。
我借着水蒸气,偷偷哭泣。
热水和眼泪融在一起,被我灌进肚子里。
三十五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妈妈的爱。
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你今年多大了?”妈妈问。
我缓缓抬起头,扬起一个还算灿烂的笑。
“我今年三十五了。”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撒个谎的。
我连忙看着妈妈的眼神,捕捉到了她眸子里的诧异。
“我小女儿今年也三十五了。”
我心虚地点点头,想着结束这个话题,可妈妈却继续讲起来。
“我小女儿,我只有在生出来那一刻见过,再也没见过第二面了。”
她泪盈盈的抽泣,姐姐也强忍着泪给她递过去两张纸巾。
她把纸巾怼在自己双眼,任由眼泪肆意横流。
我听着她继续说。
“我一直在找我小女儿,可是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她的准确消息。”
“甚至我家大儿子为了找她小妹,死在了一场车祸里。”
听到这,我心里比窗上的冰霜还凉。
大哥……为了找我,竟然死了。
自责和愧疚感铺天盖地席卷我整个身体。
我更不想坦白我的身份了。
可妈妈却继续说。
“那之后很多人都在劝我们不要再找下去了,根本找不到的。”
“可大儿子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叫我们千万不能放弃,一定要找到他小妹,弥补她。”
床上的爸爸眼角滑落两滴热泪,他看上去真的难受极了。
我问道。
“叔叔怎么不说话?”
姐姐吸了吸鼻子。
“我爸他失语了,说不出话,已经快一年了。”
我想起今天早上妈妈在电话里对我说的那句话,爸爸死前的愿望就是见我一面。
虽然我没坦白身份,但是这也算是帮他完成遗愿了吧。
我低下头,把玩着瘦成火柴一般的手指。
姐姐看着手机,忽然惊叫一声。
“太好了,太好了!妹妹有消息了!!”
妈妈连忙凑上来,爸爸也睁大眼睛朝姐姐手机里看。
“等一下我同事会把妹妹的照片发过来,有了照片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我心里不安,拿起包后一个招呼不打就想逃出去。
下一秒,妈妈用含着哭腔的声音叫住了我。
“三妮……你是三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