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在高考前夜,尸体臭了三天才被发现。葬礼上,我妈第一次抱我,哭到晕厥。可笑的是,我的鬼魂就站在遗像旁,看着她表演。
1
房东周德厚开门时,泡面汤已经发酵成绿色的沼泽。
那股味道先他一步冲出门缝,像一记闷拳砸在他脸上。周德厚后退半步,骂了句脏话,用袖口捂住鼻子。他在这栋城中村小楼当了二十年房东,闻过尿骚味、霉味、宠物尸体味,但这种甜腻的腐臭还是头一次——像夏天菜市场背后,那些没人清理的鱼内脏在塑料袋里焖了三天,又像某种过期的罐头被撬开时涌出的气体,带着铁锈和蛋白质变质的腥甜。
“203的,交租也不积极,敲门也不应……”他嘟囔着,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锁舌生锈,卡住了,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203是我租的房间。十平米,朝北,窗户外头是另一栋楼的墙,距离近到能看清对面厨房贴的瓷砖花纹——那是九十年代流行的米黄色小碎花,边角已经发黑,缝隙里嵌着经年的油垢。月租四百五,包水电,是我用复读班奖学金租的。我妈陈淑兰说过,女孩子住太好的房子心会野,住太差的房子会怨,这种”刚刚好”的差,最能磨平棱角。
钥匙终于拧开。门缝泄出黑暗,还有更浓的味道。那味道有了实体,像某种湿冷的触手,顺着门缝爬出来,缠住周德厚的脚踝。他没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喊:“许见微?交租了!再拖我就换锁了!”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在对面的墙上,碎成几瓣。没人回答。当然没人。
我飘在天花板角落,看着自己的尸体。这个视角很奇怪——不是俯视,也不是仰视,而是同时从所有角度观察,像一台360度运转的监控摄像头,又像一滴水融入海洋后,从每一朵浪花里看见天空。我看见自己蜷缩成虾米的姿势,膝盖抵着胸口,右手还攥着半支笔,笔帽咬在嘴里,塑料外壳上有深深的牙印。左手伸向门口,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嵌着墙灰——那是最后求救的本能,我试图爬向门口,但我没力气。门距离床只有两米,那两米像一道峡谷,像一道深渊,像我这辈子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尸体穿着复读班的蓝白校服,领口有干涸的呕吐痕迹,已经变成了黄褐色。我死前吃了什么?对了,泡面。老坛酸菜味,超市促销时囤的整箱,一箱十二桶,我吃了十一桶,这是最后一桶。最后那碗没吃完,汤面分层,油脂凝结成白色的膜,像一层塑料布盖在汤面上,下面沉着没泡开的面饼,已经吸饱了水分,胀成惨白的糊状。
周德厚终于走进来。他的皮鞋踩到地上的试卷——那是我最后一次模考的答题卡,年级前十,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写了三种解法。脚印盖在分数上,红色的”685”变成灰黑色,像一道伤疤。他走到床边,伸手推我的肩膀。
“喂,装死呢?”
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那触感不对。我死后的第三天,尸体已经进入僵硬后的松弛期,像一袋装满水的橡胶,又像某种发酵过度的面团,表面冰凉,内部却有一种诡异的绵软。周德厚的指尖沾上了某种黏腻的东西,他低头看,是尸液,已经渗透了校服,在床单上洇出深色的人形。
周德厚的尖叫声刺穿墙壁。那声音不像人类发出的,更像某种野兽被陷阱夹住后腿时的哀嚎,尖锐,破碎,带着原始的恐惧。我看着他跌跌撞撞冲出房间,膝盖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着,显示拨号界面——110。三个数字,一个能改变一切的号码。
但他没按下去。
他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五分钟,抽了两根烟。第一根烟他的手在抖,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没察觉。第二根烟他冷静了一些,开始盘算。报警意味着警察来,警察来意味着调查,调查意味着这栋楼会成为”凶宅”,房租得降,甚至整层都租不出去。二十年来,他在这栋楼里见过太多事:吸毒过量死掉的、打架捅死的、烧炭自杀的,每一次报警,他的钱包都要瘪下去一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下楼,去找隔壁的麻将馆老板娘借手机。用他的话说,是”手机没电了”,而不是”我房间里有个死人”。
我跟着他飘出去,又飘回来。鬼魂似乎被锚定在死亡地点,不能离开这具身体太远,像一根橡皮筋拴着,越往外拽,回弹的力道越大。我尝试飘向窗外,但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勒住腰,越往外拽,越疼——不是肉体的疼,是某种存在层面的撕裂感,像有人用钝刀子割我的灵魂。
窗外的阳光很好,六月的上午,光线透过两栋楼之间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长条。那道光里有灰尘在跳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我想起小时候,陈淑兰打了我之后,我会躲在阳台上看灰尘,想象那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打骂,没有比较,没有”你怎么不如你弟弟”——只有光,和光里漂浮的、自由的尘埃。
警察是四十分钟后到的。两个年轻警官,一男一女,穿着夏季制服,后背洇出汗渍,像深蓝色的地图上出现了浅色的湖泊。女警官在门口就停下脚步,她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眉头微皱,右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配枪。男警官走进去,拍照,记录,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翻我的眼皮——那动作很轻,像在翻一本珍贵的书,尽管我的眼球已经浑浊,像两颗泡发的白果。
“死者女性,约十九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七十二小时以上。”他对着执法记录仪说,声音平稳,像在读一份超市购物清单,“现场无打斗痕迹,发现遗书一份,疑似自杀。”
遗书。我飘到床头柜上方,看那页被塑料文件夹压住的纸。那是我用最后力气写的,字迹颤抖得像地震仪的波形,墨水在纸上洇开,像一滴滴黑色的眼泪:“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请不要怪任何人。”
假话。我专门这样写,因为我知道他们会看。真正的遗书在床底,撕碎了,混着灰尘和蟑螂屎。那上面写满了名字:陈淑兰、许建国、许嘉树。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日期和事件,像一本账簿,像一份起诉书,像我这辈子唯一真实的自传。
走廊传来高跟鞋的脆响。急促,凌乱,像一串被踩碎的玻璃珠,像某种倒计时。
陈淑兰冲进房间时,我正在研究自己的手指——鬼魂的手指,半透明,能看见对面墙上的霉斑,那些霉斑的形状像地图,像某种神秘的符文。她扑向床边,姿态像出闸的母兽,喉咙里挤出呜咽:“微微!我的微微!”
但她的指尖在距离我肩膀三厘米处停住了。
那停顿只有半秒。也许更短。但我看见了——鬼魂的时间感知很奇怪,像在水里看岸上的世界,一切都慢半拍,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的瞳孔收缩,视线从我的脸滑向我的右手,那半支笔,然后是我的左手,伸向门口的姿势。她的目光在我的指甲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墙灰,有血迹,有挣扎的痕迹。
她的表情在变化。悲痛还在脸上,像一张面具,但底层有什么东西在计算。我熟悉这种计算。十六年来,我每天都在观察这种计算:这个表情值几分?这句话该用什么语气说?观众是谁?是警察,是邻居,还是未来可能看到的监控录像?
她掏出手机。动作很快,像某种本能,像呼吸,像眨眼。
镜头对准我的脸。对焦,调整角度,确保光线足够阴暗——窗外的光被对面楼挡住了,我的脸色在这种光线下像蜡像,像石膏模型,像某种没有生命的东西。她按下拍摄键,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愤怒地伸手去挡。
手指穿过手机,但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像静电,像短路,像某种超自然的干扰。
陈淑兰皱眉,按了锁屏键又打开。她没发现异常,以为是系统卡顿。她开始编辑朋友圈,我站在她身后——字面意义上的,我的胸膛穿过她的后背,能感受到她心脏的跳动,平稳,有力,像一台保养良好的发动机。我看见输入框里的字:
“终于解脱了。”
光标闪烁。三秒,或者更久。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微微发抖。那发抖是真实的,还是表演的?我分不清。然后她删掉这四个字,重新输入:“我的微微走了。”
配图是我苍白的脸,滤镜调成了黑白色,对比度拉高,阴影加深,像一张遗照,像某种艺术摄影。配文:“女儿高考前夜离世,妈妈的心碎了。感谢所有关心我们的朋友。”
我盯着那行被删除的字,忽然懂了——愤怒让我能干扰电路。房间的灯泡开始闪烁,警察抬头看,陈淑兰继续编辑文案,没察觉。她发了朋友圈。三十秒内,七个赞,两条评论:“节哀”“抱抱姐妹”。那些头像我大多不认识,可能是她的广场舞姐妹,可能是她的直播粉丝,可能是那些在她”辛苦单亲妈妈”人设视频下流泪的陌生人。
我尝试再次触碰灯泡,但手指穿了过去。刚才的闪烁是偶然吗?还是情绪峰值时的特殊状态?我需要学习,需要实验,需要掌握这种新的存在方式。
陈淑兰开始哭泣,真正的眼泪,带着鼻涕和哽咽。她扑到我身上,抱紧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的眼泪滴在我脸上,冰凉,像某种防腐剂,像某种封印,像某种迟来的、廉价的道歉。
“你怎么这么傻……”她哭喊,声音嘶哑,“考不好我们可以复读啊……”
假话。去年我高考失利,她说的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打工嫁人,你弟弟还要买房”。我坚持复读,她扣下我的身份证,要我写下借条——学费是借的,工作后每月还两千,利息按银行定期算。我在借条上签字时,她数了三遍钞票,确认没有假币。
但我没有反驳。鬼魂没有声带,没有肺,没有振动的空气。我只能飘在天花板角落,看着这场表演,看着自己的尸体被装进黑色袋子,拉链拉上的声音像某种终结,像某种宣判。我看着陈淑兰在镜头前哭到需要吸氧,那氧气面罩盖住她的脸,像某种荒诞的喜剧道具。
灯泡还在闪烁。只有我注意到。那是我的摩斯密码,我的复仇宣言,我的存在证明。
2
我死在三天前。
准确地说,是七十二小时十五分钟前。死亡不是瞬间,是一个过程,像日落,像潮水退去,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逆的溶解。
现在是鬼魂的视角,时间像一卷可以倒带的磁带,可以暂停,可以快进,可以停留在某一帧。我飘在床底,拼凑被撕碎的日记——这是我能力进化后的发现:当我专注时,手指可以穿过实体,也能——如果足够愤怒——拨动物体。
床底很黑,有灰尘,有蟑螂屎,有我从十六岁起藏在这里的所有秘密。刚才我掀开了床垫。不是整个掀开,只是让边缘抬起一条缝,足够我飘进去。这需要技巧,像用意念控制一根羽毛,像在水下睁开眼睛,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呼吸法。
床垫下面藏着我的秘密:撕碎的日记、空药盒、一张去省城的汽车票(买了又退,因为陈淑兰说”女孩子单独出门不安全”,然后没收了我的身份证)、一张皱巴巴的奖状(小学三年级作文比赛一等奖,题目是《我的妈妈》,内容是假的,但老师给了高分)、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五岁的我抱着一只流浪猫,陈淑兰站在旁边,她的手没有搭在我肩上,而是垂在身侧,像某种拒绝。
日记的碎片像拼图,边缘发黄,字迹褪色。我一片片拼凑,记忆随之重组,像某种考古,像某种挖掘,像从废墟里重建一座城市。
“3月15日,晴。模考成绩出来了,年级前十。打电话给妈,她说嘉树要交补课费,让我省着点花。我说是好消息,她说’哦,那你继续加油’。电话挂断的声音,像一扇门关上,像某种判决,像某种放逐。我坐在电话亭里,哭了十五分钟,然后擦干脸,去食堂买了最便宜的素菜。”
“3月16日,阴。发现药被换了。抗抑郁药变成维生素C,药瓶标签还在,但里面的药片颜色不对——应该是白色的,现在是淡黄色的,像某种廉价的糖果。报警,警察说家庭纠纷自己解决。我笑了,说’我没家人’。那个警察看了我一眼,像看一个疯子,像看一个麻烦,像看一个不值得记录的尘埃。他让我签字,‘调解完成’,字迹潦草,像某种敷衍。”
“3月17日,雨。嘉树来楼下。问我药放哪了,我说不知道。他眼睛很红,像哭过,又像没睡,像某种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他站了很久,雨把他的校服淋透了,布料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那么瘦,那么单薄,像一片被风吹弯的叶子,像我,又不像我。晚上我开始写遗书,发现手抖得握不住笔。不是害怕,是药断了之后的戒断反应,像有蚂蚁在血管里爬,像电流在神经末梢跳舞。我数了剩下的药片,七颗。按原来的剂量,还能撑一周。但如果继续吃维生素,我可能撑不到高考。”
纸片在我指尖发抖。不是风,是记忆里的颤抖传到了鬼魂的手指上。我忽然想起更多细节:那个雨夜,我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许嘉树。他站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他最终没有上楼,转身走进雨里,脚步很慢,像某种告别,像某种投降。
我飘向空调外机。这是鬼魂的优势——穿墙,像水穿过网,像光穿过玻璃,像某种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的存在。外机后面有个缝隙,藏着那个空药瓶。标签写着”陈淑兰,2023年6月”。一年前开的药,从未给我。她给自己吃真正的抗抑郁药,给我吃维生素——让我保持脆弱,让她保持”辛苦照顾精神病女儿”的人设,让所有人相信她是一个伟大的、隐忍的、被命运辜负的母亲。
门锁转动。钥匙碰撞的声音,像某种警报。
我猛地附身台灯,将意识压缩进钨丝,感受电流穿过我的虚无。灯泡疯狂闪烁,像某种癫痫,像某种警告,像我的愤怒有了形状。这是新掌握的技巧:将意识压缩进电器,干扰电流,像寄生虫,像病毒,像某种入侵。
周德厚骂骂咧咧进来:“又跳闸?这破电路,该换整个线路了……”他检查插座,手指在塑料外壳上摩挲,我趁机飘到窗帘后,感受布料的纹理,粗糙,廉价,像某种伪装。他没发现床垫被掀开的痕迹,嘟囔着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像某种解脱。
但日记还有最后一页。我飘回去,拼凑最后碎片,像拼凑我破碎的一生。
字迹潦草,墨水被水渍晕染——那是我的泪,或者雨,或者某种混合的液体:“如果我死了,他们会后悔吗?”
日期是2022年6月7日。
三年前。我第一次高考那天。数学考砸后,我在草稿纸背面写下这句话,然后撕碎,吞进肚子里——不是想死,是想把这句话消化掉,让它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证据,不是把柄,不是被陈淑兰用来证明”我女儿精神有问题”的证物。
原来我早就想死了。原来死亡不是冲动,是慢性病,是长期的营养不良,是慢性的中毒,是某种从童年就开始的、缓慢的、不可逆的衰竭。
3
葬礼在城郊殡仪馆举行,最便宜的那种,大厅能容纳五十人,租金八百,包含音响设备和一位念悼词的司仪。那司仪是个中年男人,秃顶,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念错了我的名字三次——“许见微”念成”许微见”,又念成”许见薇”,最后干脆说”这位年轻的逝者”。
来了八十多个人。多出来的站在走廊,大多是陈淑兰的广场舞姐妹和直播粉丝,她们穿着鲜艳的衣服,在黑白照片前自拍,滤镜调成”怀旧”或”黑白”,配字”姐妹节哀”“太心痛了”。
陈淑兰哭到需要吸氧。她躺在折叠椅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由两个姐妹搀扶着,其中一个在直播,镜头对准陈淑兰的脸,弹幕刷过”心疼阿姨”“伟大的母爱”“看哭了”。社区主任握着她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涂着裸色指甲油,戒指是黄金的,刻着福字:“淑兰啊,你辛苦了,把女儿养这么大……”
她抽泣着,从口袋里掏出我的满分试卷——那是我复读这一年的模考卷,她从未问过内容,从未看过分数,此刻却能准确说出分数:“685分,年级前十……如果活着,能上一本……如果活着……”
那语气里的遗憾,像一层糖衣,裹着”我早就知道她会这样”的得意,裹着”我给了她那么多,她还是不争气”的控诉,裹着”现在你们看到了吧,我有多难”的表演欲。
我附身在一个老妇身上。这是新能力——短暂占据活人的身体,但只能控制五感,不能控制行动,像某种寄生,某种共生,某种偷窥。我透过老妇的眼睛看,那是一双白内障的眼睛,世界像蒙着一层磨砂玻璃;透过老妇的耳朵听,听力衰退,所有声音都像从水底传来,模糊,遥远,带着回响。
陈淑兰对另一个亲戚说,那亲戚我不认识,可能是她娘家的人:“微微心理素质太差,考砸了就钻牛角尖。我早该发现的……我天天给她做好吃的,她都不吃,说要减肥,女孩子爱美……”
假话。我模考年级前十,不是考砸。我已经三个月没吃过她做的饭了,我在出租屋煮泡面,因为她说”来回跑太费钱,你弟弟补课要用车”。但她需要这个叙事——脆弱的女儿,尽职的母亲,命运的悲剧,一个完美的、无法被指责的受害者。
角落里,一束白菊突兀地立着。在这个充满塑料花、花圈、纸扎别墅的世界里,那束白菊太真实了,真实得像一个错误,像一个闯入者,像某种不合时宜的道歉。
卡片没有署名,只写:“对不起,没帮到你。”
字迹工整,像学生的作业,像某种练习过无数次的、无法释怀的愧疚。
我飘过去,看见女警郑桐的背影。她穿着便服,没戴警徽,头发扎成马尾,发尾有些分叉,像很久没修剪了。我想起她——三个月前,我报警说药被偷,是她出的警。那时她刚调来这个片区,眼睛还很亮,不像现在,像蒙着一层什么。
她说”家庭纠纷建议调解”,我说”偷药的是我弟弟”,她记录的动作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那墨点像一颗痣,像一滴血,像某种无法擦除的印记。
那束花在黑白世界里,是唯一的光。是唯一没有表演性质的、真实的存在。
陈淑兰突然捂住胸口,缓缓倒下。动作很优雅,像某种舞蹈,像排练过的戏剧。人群惊呼,主任扶住她,那姿势像某种拥抱,像某种支撑。我从鬼魂视角看见——她倒下前,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0.3秒,也许更短,但鬼魂看得见。那是表演成功的满足,是观众反应良好的确认,是”这次应该能涨粉”的计算。
同时,郑桐的目光落在陈淑兰口袋上。那里露出药瓶的一角,蓝底白字,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标志,和我在空调外机里藏的那瓶一模一样。
陈淑兰下意识按住口袋。两人同时警觉,像两只相遇的野兽,同时竖起毛发,同时露出牙齿,同时评估对方的威胁程度。
郑桐走过去,蹲下身,假装帮忙搀扶,动作很自然,像训练过无数次的急救姿势:“阿姨,您口袋里的药……是许见微的吗?”
陈淑兰的眼神闪烁,像水面上的阳光,像破碎的玻璃,像某种无法聚焦的慌乱:“是我的……我有高血压……老毛病了……”
“能给我看看吗?”郑桐的声音很轻,像询问天气,像闲聊,像某种陷阱。
“不行……私人东西……不方便……”陈淑兰的手按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郑桐没再追问。但我在她眼睛里看见了怀疑——那种警察特有的怀疑,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像发现猎物的蜘蛛,像某种无法关闭的、职业性的警觉。
她记住了。我知道她记住了。那是她的本能,她的天赋,她作为警察的唯一价值——在所有人看见”可怜的母亲”时,她看见了”药瓶”,看见了”闪烁的眼神”,看见了”按紧口袋的手指”。
这很好。这是我需要的。我的复仇不是独自完成的,我需要盟友,需要证人,需要有人在我消散后,继续讲述这个故事。
4
郑桐调出了我的报警记录。
那是她加班的第三个小时,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台灯的灯光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像某种怪物,像某种陪伴。她打开内部系统,输入我的身份证号,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白色的,像某种面具。
“3月16日,许见微报警称抗抑郁药被家人调换,处警结果:家庭纠纷,建议自行调解。”她念出这行字时,指尖敲了敲桌面,那节奏像某种密码,像某种焦虑的宣泄,“当时谁出的警?”
“我。”老警察打哈欠,姓王,干了三十年,还有两年退休,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搪瓷杯,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漆已经掉了一半。他走过来,弯腰看屏幕,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小姑娘神神叨叨的,说弟弟害她。没证据,我们能怎么办?家庭纠纷,天天有,个个管?我们管得过来吗?”
他的语气里有某种疲惫,某种麻木,某种”我见过太多所以什么都不奇怪”的冷漠。郑桐没说话,但她抿紧了嘴唇,那是一条笔直的线,像某种克制,像某种不认同。
她打开电脑,调出许嘉树的询问录像——葬礼后例行询问,每个家属都要录,走流程,像某种仪式,像某种不得不完成的 paperwork。
画面里,许嘉树低着头,十六岁的少年,肩膀单薄,像一片被风吹弯的叶子,像我,又不像我。他的校服很干净,熨烫过,领口有洗衣液的香味,某种柠檬味,廉价的,刺鼻的。我的校服从来没有这种味道,我的校服有霉味,有汗味,有食堂的油烟味。
“你最后一次见姐姐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声音很轻,像蚊子叫,像某种不想被听见的忏悔。
“具体什么时候?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十点多。”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右手食指,三下,停顿,再三下。那是紧张的节奏,是撒谎的节奏,是我熟悉的节奏——我自己撒谎时也是这样。
“她吃什么药?”
“抗抑郁药……”许嘉树脱口而出,然后僵住,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像某种本能暴露了秘密,“就是……那种白色的药片……”
郑桐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许嘉树的脸上,他的瞳孔收缩,像某种受惊的动物,喉结滚动,像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食指——紧张,或者撒谎,或者两者兼有。
药名。许见微从未在公开场合提过具体药名,除非他确实接触过药瓶。她放大画面,观察这些微表情,像阅读某种外语,像破解某种密码。
她关灯睡觉,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某种地图,像某种未知的国度。我在她梦境边缘徘徊,尝试托梦——这是新能力,不稳定,像用湿手抓肥皂,像捕捉风,像抓住流水。
画面支离破碎,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像坏掉的投影仪:药瓶、陈淑兰的脸、我写”妈”字的窗玻璃、雨夜、许嘉树的红眼睛、还有——我自己的脸,苍白,浮肿,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脸,而是某种物体,某种证据,某种无法被忽视的存在。
郑桐惊醒时,满头大汗,心脏狂跳,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她只记得三个字:“药……妈妈……”
她打开台灯,灯光刺眼,像某种审判。她开始重新调查,像某种本能,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执念。
指纹比对结果出来那天,她在办公室坐了很久。那是一份普通的报告,白色的纸,黑色的字,但对她来说,像某种判决书,像某种真相的碎片。
遗书上有三枚指纹:我的、许嘉树的、还有一枚——陈淑兰的。三枚指纹,像三个血指印,按在她脑门上,按在她的 conscience 上,按在她作为警察的、无法逃避的责任上。
她想起我报警时说的话:“偷药的是我弟弟。”当时她以为那是妄想,是精神疾病的症状,是某种青春期的 drama。现在她不确定了。现在她想起我的眼神,那种平静,那种绝望,那种”我知道没人会相信我但我还是要说”的固执。
她拿起电话,打给法医,打给房东,打给所有可能知道什么的人。这是她的方式,她的复仇,她的救赎——不是通过暴力,而是通过真相,通过记录,通过让那些被忽视的声音被听见。
5
陈淑兰成了网红。
“怀念女儿”的账号三天涨粉十万,像某种病毒,某种瘟疫,某种无法停止的传播。第一条视频:她坐在我的书桌前,抚摸我的课本,那课本是许嘉树的,数学必修三,扉页上有他的名字,字迹工整,像印刷体。她的眼泪滴在”许见微”三个字上——那是她用红笔写的,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书桌上,像某种标签,某种所有权标记。
“这是微微的座位,”她说,声音嘶哑,像哭坏了嗓子,“她总坐在这里学习到深夜……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还看见灯亮着,我说’微微,早点睡’,她说’妈,我再做一套题’……”
假话。那个书桌是许嘉树的,我的书桌在阳台,用折叠桌拼的,冬天漏风,夏天暴晒,桌面有晒褪色的痕迹,像某种皮肤病。我晚上学习时,陈淑兰从未起来过,她睡得很沉,像某种没有梦的、满足的生物。如果灯亮着,她会骂”浪费电”,然后关掉总闸。
第二条视频:她展示我的衣柜,拿出一件粉色连衣裙,蕾丝花边,泡泡袖,像某种童装,某种不合时宜的幻想。“这是她最喜欢的衣服,”她说,把裙子贴在脸上,像某种拥抱,“说要穿着去大学报到……要穿着去见我……”
假话。那是陈淑兰喜欢的颜色,她给我买的,我一次没穿过,挂在衣柜最深处,像某种羞耻,某种拒绝承认的过去。我的衣服是黑、白、灰,便宜,耐脏,不引人注意,像某种保护色,像某种隐身衣。
第三条视频开始直播。她坐在镜头前,背景是我的遗照,黑白,放大,像某种审判,某种注视。她讲述”如何辛苦供女儿读书”,讲述”单亲妈妈的艰辛”,讲述”我把一切都给了她,她还是走了”。弹幕刷满”心疼妈妈”“伟大的母爱”“看哭了”“打赏”,礼物像雪花一样飘过屏幕,虚拟的,但兑换成真实的钱。
我附身在她右手上。这是能力的新用法——不是完全控制,而是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干扰神经信号,像某种病毒入侵电脑,像某种根系缠绕树木。我感受她涂了护手霜的皮肤——滑腻,像蛇,像某种冷血动物,像某种没有温度的、生存本能驱动的生物。
她开始写字。我全力控制那根食指,对抗她的意志,对抗她的神经系统,对抗她作为活人的、强大的、本能的排斥。笔在纸上划出痕迹,颤抖,歪斜,但清晰:“药——是——我——拿——的——”
陈淑兰的左手突然按住右手。镜头拍下了这诡异的一幕:她的右手在纸上挣扎,像某种独立的生物,像某种被附身的肢体,左手死死压制,像两个人在搏斗,像某种精神分裂的现场。她的脸扭曲,额头冒汗,嘴唇颤抖,眼睛瞪大,像某种恐惧,像某种被揭穿的恐慌。
弹幕爆炸:“妈妈怎么了?”“好像中邪!”“快叫救护车!”“是不是女儿回来了?”
她强行停止直播,冲进卫生间,脚步踉跄,像某种逃跑。我对着镜子,用她颤抖的嘴唇说:“你斗不过妈妈。”那是她的口头禅,她对我和许嘉树说的话,现在我还给她。
但我已经能触碰镜面了。所有力气灌进手指,感受玻璃的冰凉,感受表面的张力,镜面泛起白霜,像某种呼吸,像某种印记。我写下两个字:“等着。”
陈淑兰尖叫,那声音不像人类,像某种动物被宰杀前的哀嚎。她用袖子疯狂擦拭镜面,但霜痕已经刻进玻璃深处,像一道疤,像某种无法擦除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那是我的承诺,我的预告,我的复仇时间表。
6
郑桐再次梦见我。
这次更清晰,像高清电影,像某种无法逃避的现实。出租屋、房东、硬盘、监控画面。她醒来时,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叫,某种早起的鸟,叫声凄厉,像某种警报。
她开车去警局,收音机开着,电流杂音组成模糊的字节,像某种干扰,像某种信号:“三——天——前——妈——妈——来——过——”她猛地关掉收音机,但声音还在,在她的脑海里,像某种回声,像某种无法关闭的频道。
她凭直觉找到周德厚。老人正在和媒体记者讨价还价,像某种市场交易,像某种拍卖。“监控可以卖,但得加钱……十万,少一分不行。这视频值钱,你们不知道,那妈妈……啧啧……”
“许见微的案子,”郑桐亮出证件,动作很快,像某种武器,“你隐瞒证据,涉嫌包庇。那女孩死了,你拿着监控卖钱?你的良心呢?”
周德厚慌了,像被抓住的小偷,像被揭穿的骗子:“我就是不想惹麻烦!她妈三天前来过,待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拿着药瓶……这能说明什么?我又不知道她会死!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会报警的!”
监控画面里,陈淑兰走进出租屋。她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那是我去年用奖学金给她买的,为了她的生日,为了某种讨好,某种”你看我对你多好”的证明。二十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药瓶,白色的,塑料的,普通的,但对她来说,是武器,是工具,是控制我的手段。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望向窗户。那动作很快,像某种本能,像某种警惕。
窗户里,我——生前的我——正站在玻璃上哈气,写一个字:“妈。”
那个字在玻璃上化了,像她没流出来的眼泪,像她从未给过的、真实的情感。我没有开门,因为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我听见:“……死了才好,死了省心,死了我就轻松了……”
那是她的真心话。那是她在闺蜜面前说的话,那是她在卸下”伟大母亲”面具后的真实想法。我听到了。我记住了。我把它写进了床底的日记,写进了我的遗书,写进了我的死亡证明。
郑桐问:“为什么三天后才报警?”
周德厚低头,像某种认罪,像某种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世道,谁不是各扫门前雪?我老了,我不想惹事,我只想收租,我想安安稳稳地过几年……那女孩……那女孩我看着她搬进来的,那么瘦,那么安静,像某种影子……但我没管,我管不了那么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某种消散,像某种被风吹散的尘埃。
郑桐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某种理解,像某种厌恶,像某种无法评判的无奈。她拿走了监控硬盘,像拿走了某种圣物,某种证据,某种能让真相大白的关键。
7
陈淑兰的日记藏在床底铁盒里,锁锈死了,像某种决心,像某种不想被打开的过去。
我附身锁孔,让金属内部结晶、脆化。这是能力的精细用法——不是暴力破坏,而是改变分子结构,像某种腐蚀,像某种时间加速,像让十年的锈蚀在一瞬间完成。郑桐打开时,锁芯碎成粉末,像某种魔法,像某种超自然的现象。
她看见1999年的字迹,纸张发黄,墨水褪色,但字迹清晰,像某种刻痕,像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
“又生了个女儿。婆婆说我是赔钱货,老公打了我,用皮带扣,打在背上,看不见的地方。我把她扔在公园长椅上,走了。后来邻居送回来,说我狠心。我抱着她哭,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恨。她那么小,那么软,像某种没有骨头的动物,像某种负担。”
2005年:“许见微拿了三好学生。我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她眼睛里的光灭了。那光让我害怕,像我年轻时,像那个想考大学却被家里嫁掉的自己。我不能让她重复我的路,不,我不能让她超越我,我不能让她看不起我。”
2022年:“医生说我需要抗抑郁药。我给许见微吃维生素,她以为自己在治病。她不知道,脆弱的女儿才需要妈妈。健康的女儿会飞走,像那个男人一样,像那个离开我的、说我是疯子的、再也不会回来的男人一样。”
2024年3月15日:“她考前十,打电话来,声音很兴奋,像某种讨好的小狗。我说嘉树要交补课费,两万。她的声音很轻,说’妈,我这次考得很好’。我挂了电话。不能让她考出去,她会离开,像那个男人一样,像所有离开我的人一样。我要让她留下,哪怕是以尸体的方式。”
郑桐找到当年的公园邻居。老太太已经八十岁,住在养老院,但记忆清晰,像某种刻录在石头上的文字:“那女人不是第一次扔孩子,之前还扔过一次,在河边,被我们捞回来的。那次她跑得更远,差点出城,像真的要抛弃,像真的不要了。我们骂她,她说’你们不懂,带着她我活不下去’。我们不懂,我们确实不懂。”
我附身日记本,让字迹浮现又消失,像某种魔术,像某种恐吓。陈淑兰看着纸上的字——“妈妈,我记得公园的长椅”——日记本在她手里发抖,像握着自己的罪证,像握着某种会咬人的东西。
她对着空气说,声音颤抖,像某种崩溃的边缘:“你回来干什么?你本来就不该出生。如果没有你,我会过得很好。如果没有你,他会留下。如果没有你……”
录音笔的红灯亮着,藏在郑桐的口袋里,像某种眼睛,像某种见证。红灯闪烁,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像某种活着的证明。
8
回魂夜,我的能力达到巅峰。
那是死后的第七天,传统上说,鬼魂会回家,会告别,会完成最后的执念。但我不需要告别,我需要审判,我需要复仇,我需要让真相像血一样流出来,让所有人看见。
陈淑兰正在直播,讲述”女儿最后的日子”,观看人数:五十万,像某种城市的人口,像某种庞大的、无形的、贪婪的注视。弹幕滚动太快,看不清内容,像某种瀑布,像某种倾泻的、无法停止的语言。
我完整附身她。这是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她的意识被挤压到角落,像被塞进衣柜深处的旧衣服,像某种被遗忘的、不再合身的过去。我的眼睛是她的眼睛,我的声音是她的声音,我的意志是她的身体。
“2024年3月17日,”我说,用她的嘴,感受她的牙齿,她的舌头,她的声带,“我拿走许见微的抗抑郁药,看着她崩溃。我三天后才去出租屋,她已经不会动了,身体冷了,硬了,像某种家具,像某种终于不再反抗的物体。我擦掉她写在玻璃上的字,编辑朋友圈,等她臭了才报警。因为这样更真实,因为这样更像一个悲伤的母亲,因为这样能涨粉,能赚钱,能让我成为网红。”
弹幕停滞了一秒,像某种集体的窒息,像某种无法处理的震惊。然后爆炸:“杀人犯”“快去报警”“这是什么情况”“被鬼附身了?”“妈妈被女儿附身了?”
郑桐带警察闯入时,陈淑兰——或者说,我——正坐在镜头前,微笑着。那微笑是我的,不是她的,是那种平静的、解脱的、终于说出真相的微笑。
她尖叫,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像某种溺水者抓住浮木:“不是我!是鬼!是许见微的鬼!她控制了我!她说的都是假的!”
我现出鬼魂真身。回魂夜,活人可见,这是规则,这是代价,这是最后的机会。我穿着死时的校服,蓝白色的,有呕吐的痕迹,有尸液的污渍,有死亡的印记。右手攥着半支笔,左手伸向门口——那是最后求救的姿势,凝固成永恒,像某种雕塑,像某种纪念碑。
陈淑兰崩溃后退,像某种被审判的罪人,像某种终于面对后果的存在:“你不是我女儿……你不是……我女儿不会这样对我……”
“对,”我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所有人听见,像某种耳语,像某种宣告,“你从未有过女儿。你只有一个道具,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博取同情的、会呼吸的、终于不再呼吸的物体。现在,你失去了她。永远地。”
她被押走时,手铐在手腕上闪着光,像某种 jewelry,像某种她从未给过我的、昂贵的、象征束缚的礼物。许嘉树站在人群外,他没被起诉——证据不足,年龄未满十六岁——但将永远活在”姐姐因我而死”的阴影里。他鞠躬,幅度很大,像要把脊椎折断,像要把身体对折成一封道歉信,像某种无法完成的忏悔。
郑桐在墓前放了一束白菊。那是冬天,花上有雪,像某种装饰,像某种纯洁的、虚假的覆盖。她说:“这次我帮到你了。”
我触碰花瓣,感受它们的脆弱,它们的短暂,它们的美丽。留下一道霜痕,像某种签名,像某种存在过的证明。霜痕在晨光里慢慢融化,像一声没说完的谢谢,像某种无法完成的告别。
太阳升起时,我消散了——不是死亡,是终于不需要存在。不是消失,是成为某种更广大的东西:风,光,灰尘,或者只是,终于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