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走在云安县老巷,越野车疾驰而过,脏水泼了我满身满脸。
我拦车讨个说法,反倒被赶来的民警按在警车上,直接定性寻衅滋事。
派出所所长坐在办公桌后,扔给我两个选择:赔五万当面道歉,或者蹲拘留留案底。
1
夜里十一点多,我从母亲家出来,沿着老巷往街口的药店走。母亲下午开始发烧,家里退烧药吃完了,我趁着夜色出来买。
巷子里路灯暗,路面坑洼积着水。我刚走了一半,身后传来引擎声,没等我让开,一辆黑色越野车贴着巷边冲过去,积水溅起来,直接泼了我一身。
泥水顺着领口往下流,外套和裤子全湿了。我喊了一声,车往前开了几十米,踩了刹车。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男人。走在最前面的留着寸头,晃着走过来。
“喊什么喊,走路不长眼?”他开口就呛人。
“你开车溅了人,连句道歉都没有?”我站在原地,抹了把脸上的水。
“溅你怎么了?谁让你站路中间。”他伸手就推我肩膀。
我侧身躲开,他没收住力气,往前踉跄两步,摔在地上。
跟他一起的两个人赶紧过去扶他。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指着我喊:“你敢动手打人?”
我还没说话,巷口传来警笛声,一辆巡逻警车开过来,停在旁边。两个民警下车,看见地上的人,直接走过来。
“虎哥,怎么回事?”领头的民警开口就问他,语气熟络。
“他打我,把我推倒了。”寸头男人指着我,“你们赶紧把他带走。”
两个民警没问我话,直接过来按住我胳膊,把我往警车那边带。
“我没动手,是他自己摔的。”我开口解释。
“有没有动手回所里说。”民警语气不耐烦,把我塞进警车后座。
车门关上,警车往城区派出所开。我坐在后座,没再说话。车开了十分钟,停在派出所院子里。
民警把我带下车,往办公楼走。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越野车,刚才的寸头男人正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被带进来,笑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进去吧,胡所长等着呢。”他冲我抬了抬下巴,转身先进了楼。
2
我被带进二楼的所长办公室。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胡所长,人带来了。”带我进来的民警开口。
胡所长抬眼看了看我,又看向门口。寸头男人跟着走进来,捂着胳膊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怎么回事?”胡所长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胡所,我开车好好的,这人拦我车,还动手把我推倒了,胳膊都擦破了。”寸头男人拉起袖子,胳膊肘上有点红印子。
胡所长看向我:“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拦车打人?”
“我叫周砚。他开车溅了我一身水,我拦车是要个说法,没动手打人,是他推我自己没站稳摔的。”我站在办公桌对面,语气平稳。
“他说没打就没打?我这伤是自己摔的?”寸头男人提高声音,“胡所,这事儿你可得给我做主,平白无故被人打了,我以后还怎么在云安混。”
胡所长敲了敲桌子:“周砚,现在受害人指认你动手,现场巡逻民警也看到你们有肢体冲突。这个事儿,你怎么说?”
“巷子里有监控,路口也有治安探头,调一下监控就清楚了。另外当时巷口还有住户开窗看,可以找证人核实。”我看着胡所长。
胡所长笑了一声:“监控调不调,什么时候调,是我们办案的事,不用你教。现在事实清楚,你寻衅滋事动手伤人,两条路给你选。”
“哪两条?”我问。
“第一条,跟虎哥赔礼道歉,赔五万块医药费,我们按调解处理,你签个字就能走。”胡所长靠在椅背上,“第二条,按程序走,先传唤二十四小时,然后送拘留所,寻衅滋事最少拘七天。”
我看着他:“仅凭对方一面之词,就定性我寻衅滋事?这不符合办案程序。”
“程序?”胡所长放下杯子,“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自己选。想快点了事,就赔钱道歉。想耗着,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你走流程。”
旁边的寸头男人搭话:“兄弟,听我一句劝,五万块买个平安,不亏。真留了案底,你家孩子以后考学当兵都受影响,犯不上。”
我没接他的话,看向胡所长:“我要求调取事发路段监控,依法办案。”
胡所长脸色沉下来:“给你脸了是吧?好好说不听,非得走硬程序是吧?”
他冲门口喊了一声,刚才的民警走进来。
“把他带候问室去,让他好好想清楚。想通了再来跟我谈。”胡所长挥了挥手。
民警过来拉我胳膊,我没反抗,跟着他往外走。身后传来寸头男人的笑声,还有胡所长递烟的声音。
3
候问室在一楼,房间不大,靠墙摆着长椅,门上有小窗。民警把我带进去,锁上门,脚步声走远了。
我坐在长椅上,外套还是湿的,沾着泥水。房间里灯亮着,有点闷。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上的小窗打开,有人往里面看。我抬头,是那个寸头男人。
“想怎么样了?”他隔着窗户说话,语气轻松,“胡所长说了,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天亮之前不答应,就直接走流程。”
我没说话。
“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云安县就这么大,你家在哪,家里有什么人,我想查,半个小时就能查到。”他语气慢悠悠的,“别因为这点小事,连累家里人。”
我看着他:“你威胁我?”
“谈不上威胁,就是提醒你一句。”他笑了笑,“识时务者为俊杰,五万块钱,买个全家安生,值当。”
说完他把小窗拉上,脚步声慢慢远了。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有人开门进来,是个年轻民警,端着个一次性杯子,还有个面包。
“吃点东西吧。”他把东西放在长椅上,“胡所长让我问问你,想通没有。现在答应调解,还能走。等明天上班立案了,就不好办了。”
“我要见你们所长,当面说。”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见所长也没用,条件就那两个。”年轻民警叹了口气,“我劝你一句,别硬扛,胡所长定了的事,改不了。你跟虎哥对着干,在云安没好处。”
“他是什么人,你们都这么护着?”我问。
“虎哥在城区做物流生意,还有几家棋牌室,跟所里熟得很。”年轻民警随口说了一句,又赶紧收住,“你自己好好想吧,想通了喊我。”
他转身出去,锁上门。
我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母亲还在家等着退烧药,本来以为出来买个药很快就能回去,没想到遇上这种事。
外面走廊传来说话声,是胡所长和那个寸头男人的声音,夹杂着笑声。
“这小子还嘴硬,等天亮他就知道厉害了。”是胡所长的声音。
“辛苦胡所了,等这事儿了了,我安排一下,咱们出去坐坐。”寸头男人的声音。
“客气什么,都是小事。”胡所长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往办公室走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候问室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我抬手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多。
4
又过了将近两个小时,走廊里的动静小了很多。我起身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很快有民警过来,打开小窗:“干什么?”
“我要打电话。”我说,“按规定,被传唤人有权通知家属。”
民警愣了一下:“你等会儿,我去问胡所长。”
小窗关上,脚步声走远了。我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十来分钟,脚步声回来,小窗打开,是刚才的年轻民警。
“胡所长说了,你这案子还没定性,不能随便打电话。”他语气敷衍,“你赶紧想调解的事,想通了自然让你打。”
“治安管理处罚法有明确规定,公安机关应当及时将传唤原因和处所通知家属。”我看着他,“这是法定程序。”
年轻民警没接话,关上小窗走了。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走廊传来脚步声,胡所长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
“还挺懂法?”小窗打开,胡所长站在外面,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全是嘲讽,“怎么,想打电话叫人捞你?”
“我只是按规定通知家属。”我说。
“行,我给你这个机会。”胡所长打开门锁,推开门,“我倒要看看你能叫来什么人。真有本事叫来人,也算我高看你一眼。”
我跟着他往值班室走。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路过办公室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亮着灯,那个寸头男人靠在沙发上打盹。
值班室在走廊尽头,房间不大,靠窗的桌子上摆着一部座机。
“就用这个打。”胡所长指了指座机,站在旁边不走,“快点打,别耽误时间。丑话说在前面,敢乱说乱动,直接给你加条妨碍公务。”
我走到桌子前,站定了没动。
“怎么,不敢打了?”胡所长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刚才不是挺能讲规矩吗?装模作样的。”
我没理他,伸手拿起听筒,按下了一串号码。
号码是江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徐建国的。早年我们一起在中江省厅刑侦局办过案,搭伙三年多,后来他调去江州,我们也一直有联系。这次回云安,我原本打算陪母亲过完生日,就绕去江州跟他吃顿饭。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哪位?”
5
我对着听筒,声音平稳:“老徐,我周砚。”
“周砚?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徐建国的声音清醒了几分,“你不是回云安了吗?”
“我现在在云安县城区派出所。”我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没什么起伏,“麻烦你过来一趟。”
“城区派出所?怎么回事?”徐建国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过来再说吧。”我没多解释。
“行,我知道了。”徐建国没多问,直接应下来,“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胡所长站在旁边,听完我打电话全程,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老徐,还过来一趟。”他摇着头,一脸嘲讽,“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你怎么不直接打给县局局长?”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胡所长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轻蔑,“我告诉你,在云安县这地方,就算你真认识什么人,也不好使。这事儿我说了算,你不赔钱道歉,谁来都没用。”
“你确定?”我问了一句。
“我确定。”胡所长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叫来什么阿猫阿狗。真要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亲自给他开门。”
他转身往门口走:“行了,电话也打了,跟我回候问室等着去。我倒要看看,你等的人什么时候来。”
我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候问室门口,他打开门,示意我进去。
“好好等着啊,说不定天不亮,你的救星就来了。”他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关上门,上了锁。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还能听见他跟路过的民警说笑,说抓了个装腔作势的,还真以为自己认识什么大人物。
我坐在长椅上,没什么表情。值班室的钟刚敲过两点,夜里的派出所很安静,只有走廊偶尔传来值班民警走动的声音。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休息。本来只是出来买个退烧药,没想到闹出这么一出。母亲在家肯定等急了,不知道会不会担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停在院子里。紧接着是脚步声,好几个人,走得很急,直接进了办公楼。
然后就听见走廊里传来慌乱的声音,有人跑着往二楼去。
我睁开眼,看了看门口。小窗关着,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又过了几分钟,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直奔候问室这边来。钥匙插进门锁里,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
6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肩膀上的警衔是三级警监。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抬手敬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