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急诊走廊的长椅上,老周攥着缴费单蹲了半宿,儿子小周在另一头闷头抽烟。
母子俩一个在抢救室,一个在病房,父子俩却先翻了脸。
起因是老周翻老伴的包找医保卡,翻出一本存折,上面一笔笔存进去的钱,户名是老伴带来的女儿,也就是现在的儿媳妇。
五年前,老周丧妻,经人介绍认识了同样丧偶的李桂兰。
两人年纪相仿,都是五十出头,一个儿子刚工作,一个女儿待嫁。
处了大半年,两边孩子都不反对,老周本来打算领证搬一起过。
饭桌上聊起婚事,李桂兰忽然提了一句,说她女儿和小周年纪也差不多,要不撮合撮合。
老周当时以为是玩笑,回去跟儿子一提,小周居然没反对。
两个年轻人私下见了几次,真就处出了感情。
半年里,老周和李桂兰办了酒,小周和李桂兰的女儿晓敏也领了证。
父子娶母女,在当地成了不大不小的新闻。
有人说这是亲上加亲,有人说这是乱了辈分。
老周当时拍着胸脯跟亲戚说,两家合成一家,省得两边跑,以后养老带娃都方便。
为了凑这个“一家”,老周把自己原来的老房子卖了,添了点钱,在县城买了套四室两厅的大房子。
房产证上,老周写了自己和李桂兰的名字。
儿子小周的婚房,就安排在这套大房子里。
李桂兰当时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分开买,省得背贷款,以后房子早晚都是孩子们的。
晓敏嫁过来的时候,没要彩礼,只提了一个条件,说她妈这些年不容易,以后家里的钱,得由她妈管着。
老周那时候正热乎,想着反正都是一家人,谁管钱不是管。
他把自己的工资卡、卖老房剩下的几万块积蓄,一股脑都交给了李桂兰。
小周结婚后,工资也交给了晓敏。
晓敏说小周大手大脚存不住钱,她替他存着,以后养孩子用。
头两年,日子确实过得热闹。
早上一家四口一起吃早饭,晚上下班回来,李桂兰已经做好了饭。
邻居都羡慕老周,说他后半辈子有福气。
变化是从晓敏怀孕开始的。
孩子生下来后,按哪边的辈分叫,成了第一个说不清的问题。
按老周家的规矩,孩子该叫李桂兰奶奶。
可按晓敏那边的血缘,李桂兰是亲外婆。
孩子刚会说话那会儿,一会儿叫奶奶,一会儿叫外婆,叫得一家人都别扭。
老周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其实不舒服。
他就这么一个孙子,总觉得孩子跟李家太亲,像是给别人养的。
真正的疙瘩,还是在钱上。
老周退休后,每月有四千多退休金,加上之前打零工攒的,手里本来还有点活钱。
自从工资卡交出去,他每次想拿点钱买烟、跟老伙计喝酒,都得伸手跟李桂兰要。
次数多了,李桂兰嘴上不说,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
有一回老周母亲过生日,他想拿五百块钱给老人买件衣服。
李桂兰说家里最近开销大,只给了两百。
老周憋了一肚子气,却没好意思发作。
他怕说出来,别人笑话他一把年纪了,连自己的钱都做不了主。
儿子那边也差不多。
小周在工地开车,一个月挣八九千,除了偶尔留点烟钱,其余都交给晓敏。
去年小周想跟朋友合伙买辆二手货车,自己跑运输,能多挣点。
他跟晓敏商量,想把这几年存的钱拿出来当本钱。
晓敏当时就不同意,说跑运输风险大,万一出事怎么办。
小周软磨硬泡了好几天,晓敏才松口,说手里只有三万块积蓄。
小周心里咯噔一下。
他结婚快四年,工资少说也交了三十万,就算日常开销花掉一部分,也不至于只剩三万。
那天晚上,小周跟晓敏吵了一架。
晓敏哭着说他不信任自己,说自己省吃俭用都是为了这个家。
李桂兰听见动静过来劝,说小周不懂事,说晓敏怀着二胎呢,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老周也在旁边骂儿子,让他别瞎折腾。
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可父子俩心里,都各自埋下了一根刺。
这次出事,是李桂兰早上起来做饭,忽然一头栽倒在厨房,送进医院说是脑出血,得马上动手术。
老周当时就慌了,翻李桂兰的包找医保卡和银行卡。
医保卡找到了,银行卡却只有一张,里面余额不到两千块。
他以为李桂兰把钱存了定期,又翻内层口袋,结果翻出一本红色存折。
户名是晓敏,开户时间是四年前,也就是晓敏刚结婚没多久。
存折上一笔笔存进去的钱,少则三千,多则一万,几乎每个月都有。
加起来,有二十多万。
老周拿着存折的手都抖了。
他转头去问儿子,知不知道这笔钱。
小周当时正在给晓敏打电话,说婆婆病危让她赶紧来。
听见老周问存折的事,他愣了半天,说自己从来没听说过。
父子俩蹲在急诊走廊,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说话。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里面躺着的是老周的老伴,小周的岳母,也是这个家管了五年钱的人。
过了大概半小时,晓敏抱着孩子急匆匆赶过来。
一进门就问她妈怎么样了,老周没接话,直接把存折拍在了她面前。
晓敏看见存折,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急诊走廊的灯白得晃眼,晓敏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没去捡存折,先把孩子往小周怀里塞,声音已经发颤,问老周这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老周指着抢救室的方向,嗓子哑得厉害,说从你妈包里翻出来的,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二十多万是怎么回事。
旁边几个等候的家属都往这边看,小周赶紧把存折捡起来,拉着老周往走廊尽头走。
晓敏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说这钱是她妈替她存的,本来就是她的陪嫁和这几年攒下的私房钱。
老周一听就火了,说你嫁过来四年,吃的用的都是家里的,你那点陪嫁早花完了,哪儿来的二十多万私房钱。
小周也盯着晓敏,等着她给个说法。
他交了四年工资,最后家里只剩三万,丈母娘名下却有二十多万,换谁心里都堵得慌。
晓敏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正好护士过来喊家属签字,说手术费要先交八万,让赶紧去缴费。
老周愣了一下,转头看晓敏,说你妈管了五年家,家里的钱呢,现在要动手术了,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掏吧。
晓敏低着头,说她不知道家里的钱在哪儿,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
老周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说人是你妈,钱也是你妈管的,现在人躺里面了,你说不知道,那这手术费谁出。
小周也急了,说晓敏你别装糊涂,刚才那存折上的钱是不是家里的,你心里清楚。
晓敏一下子哭出了声,说那钱是她妈留给她的,跟家里没关系,手术费她不出,也没义务出。
这句话一出口,老周和小周都愣住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寒。
老周没再跟晓敏吵,转身就去了缴费窗口。
他把自己工资卡里的钱全取了出来,又跟同病房的家属借了两千,才凑够八万押金。
小周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他知道老周这些年手里也没剩多少钱,工资全交给李桂兰了。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李桂兰命是保住了,但左边身子动不了,得长期康复。
晓敏在医院待了一天,第二天就说要回家看孩子,顺便收拾点东西。
老周让她把存折留下,她不肯,说那是她的私人物品。
老周没拦她,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跟小周说,你这媳妇,心根本不在这个家里。
小周没说话,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他跟晓敏是自由恋爱,当初结婚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捡着宝了,没想到日子过成这样。
李桂兰住院的第三个晚上,老周趁没人的时候,翻了翻家里的旧账本。
那是他以前记账用的,李桂兰管家之后,他就没再碰过。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银行卡,是老周以前的工资卡。
他试着查了查余额,里面还有三万多,是他没交给李桂兰的奖金和外快。
老周握着银行卡,心里五味杂陈。
他藏这点钱,本来是想留着给母亲养老的,没想到现在要用来给老伴治病。
第二天早上,老周把小周叫到医院走廊,跟他算了一笔账。
老周说,这五年他每个月工资四千五,一年五万四,五年就是二十七万。
他平时抽烟喝酒,一年花一万,五年五万,剩下二十二万都交给李桂兰了。
小周说,他结婚四年,每个月工资平均八千,一年九万六,四年三十八万四。
他自己留烟钱和零花钱,一年一万二,四年四万八,剩下三十三万六都交给晓敏了。
父子俩加起来,交给这对母女的钱,有五十五万六。
就算家里日常开销大,一年花九万,五年也才四十五万。
按理说,家里怎么也得剩十万块钱,不至于连八万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更别说那本二十多万的存折了。
老周说,这笔账,必须得算清楚。
等李桂兰醒了,他要当面问个明白。
小周点点头,说他也想知道,自己这四年挣的钱,到底花哪儿去了。
父子俩正说着,晓敏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说是给老周和小周带的早饭。
老周没接,直接跟她说,晓敏,你跟小周离婚吧。
晓敏手里的保温桶“咚”一声掉在地上,粥撒了一地。
她瞪着老周,说爸,你凭什么让我们离婚,我跟小周又没吵架。
老周说,就凭你们母女俩藏着二十多万的私房钱,就凭你妈躺在医院里,你连手术费都不肯出。
晓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那钱是我妈自己攒的,跟我没关系,手术费我不是不想出,是我手里真没钱。
老周冷笑一声,说你手里没钱,那存折上的二十多万是假的?
你妈管了五年家,把我们父子俩的钱都存到你名下,现在她病了,你就想撒手不管,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晓敏咬着牙,半天说不出话。
小周站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他看着晓敏,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慢慢凉了。
过了好一会儿,晓敏才抬起头,说离就离,但孩子得归我,家里的房子也有我一半。
老周一下子就炸了,说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都别想。
晓敏说,房子虽然是你婚前买的,但这五年的房贷,是用家里的钱还的,当然有我的份。
老周这才想起来,这套房子他婚前付了首付,婚后每个月还两千多房贷,都是从工资里扣的,算起来也还了五年。
他以前觉得,反正都是一家人,谁还都一样。
现在想想,这房贷的钱,说不定也被李桂兰算进家里开销,转头又存到晓敏名下了。
小周也急了,说晓敏你讲点理行不行,这房子是我爸的,跟我们没关系,你别想打房子的主意。
晓敏说,怎么没关系,我嫁给你四年,给你生了两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分点房子怎么了。
两个人越吵越凶,旁边的病人家属都往这边看。
老周觉得头疼欲裂,他挥了挥手,说都别吵了,等你妈醒了,咱们当面把账算清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晓敏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连地上的保温桶都没捡。
小周蹲下来,把撒了一地的粥一点点收拾干净。
他没说话,只是眼圈红红的。
老周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也不好受。
他当初撮合这门亲事,本来是想亲上加亲,没想到最后把儿子的婚姻也搭进去了。
李桂兰是在住院第七天醒的。
醒过来之后,左边身子还是动不了,说话也含糊不清。
老周坐在病床边,把存折拿出来,放在她眼前,问她这钱是怎么回事。
李桂兰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老周,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她断断续续地说,那钱是给晓敏存的,晓敏是她闺女,她得给闺女留点后路。
老周说,那我们父子俩呢,我们就不是人了?
你把我们的钱都存给你闺女,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后路。
李桂兰说,你们都是男人,挣钱容易,晓敏一个女人家,万一以后日子过不好,手里没钱怎么办。
老周气得浑身发抖,说合着我们父子俩挣钱,就是为了给你闺女攒家底是吧,那我跟你结婚图什么,图给你当免费提款机?
李桂兰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
老周深吸一口气,说李桂兰,咱们离婚吧。
李桂兰的哭声一下子停了,她瞪着老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周说,这五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我以为我们是真心实意过日子,没想到你从头到尾都在防着我,还把我儿子的钱也往你闺女那边搬。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婚,我是离定了。
你治病花的钱,我可以承担一半,但你存到晓敏名下的那二十多万,必须拿出来,该是谁的给谁。
李桂兰躺在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只能用一只手捶床,说老周你没良心,我跟了你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说离就离。
老周说,是你先没良心的。
你要是真心跟我过日子,会把钱都存到你闺女名下?
会连自己的手术费都不肯出?
两个人正吵着,晓敏进来了。
她听见老周说要离婚,还要把存折里的钱拿出来,当时就急了。
她说,爸,你不能这么不讲理,那钱是我妈给我的,凭什么要拿出来。
老周说,凭那钱里有我和小周挣的,凭你妈是用我们的工资给你存的私房钱。
晓敏说,你有什么证据,那存折上是我的名字,钱就是我的。
老周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他确实没什么证据,工资都是现金交给李桂兰的,连个转账记录都没有。
小周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晓敏这么说,脸一下子就沉了。
他说,晓敏,你说话得凭良心。
我这四年交了多少钱给你,你心里清楚,那存折里的钱,有没有我的份,你也清楚。
晓敏转过头,看着小周,说小周,你到底是跟我一伙,还是跟你爸一伙。
小周说,我不跟谁一伙,我就讲理。
晓敏冷笑一声,说讲理是吧,行,那咱们就法院见。
我倒要看看,法官是认存折上的名字,还是认你们空口白牙说的话。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连看都没看李桂兰一眼。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老周坐在病床边,看着躺在床上哭哭啼啼的李桂兰,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脸疲惫的儿子,忽然觉得特别累。
他当初以为,父子娶母女,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亲事,既能给自己找个伴,又能给儿子找个媳妇,还能亲上加亲,不用担心婆媳矛盾。
现在才知道,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人家母女俩是一条心,他们父子俩反倒成了外人。
小周走过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说爸,别愁了,实在不行就打官司,我就不信,我们父子俩挣的钱,还能全成了她们的。
老周摇摇头,说打官司哪那么容易,我们连个证据都没有。
父子俩正说着,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李桂兰的弟弟,也就是晓敏的舅舅。
他一进门就嚷嚷,说姐夫,你这是干什么,我姐刚醒你就跟她提离婚,你还是人吗。
老周皱了皱眉,说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李桂兰的弟弟说,怎么没关系,我姐是我亲姐,她受委屈了,我就得管。
我告诉你,离婚可以,房子得有我姐一半,存折里的钱也全是我姐的,你一分都别想要。
老周气得差点站起来,说你做梦呢,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跟你姐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小周站在旁边,看着舅舅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想起前几天,晓敏好像跟她舅舅通过电话,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说不定人家早就商量好了。
这哪里是突发疾病翻出暗账,分明是人家早就留好了后手。
小周越想越心寒,他掏出手机,翻出跟晓敏的聊天记录。
这几年他给晓敏转的钱,大部分都是微信转账,虽然没有明确说是工资,但每一笔都有记录。
他又翻了翻自己的工资卡,每个月一发工资,他就取出来或者转给晓敏,流水都清清楚楚。
小周心里忽然有了底。
他拉了拉老周的胳膊,说爸,别吵了,我们走法律程序,我有转账记录和工资流水,不怕她们不认。
老周愣了一下,看着儿子,说真的?
小周点点头,说嗯,我这几年的工资,大部分都是转给晓敏的,银行流水和微信记录都能查到。
李桂兰的弟弟一听,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躺在床上的李桂兰,也停止了哭泣,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老周。
老周看着她们母子俩的反应,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刚才还在发愁没证据,现在看来,这证据,早就握在儿子手里了。
只是他以前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总觉得都是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楚。
现在才知道,有些账,不算清楚,最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老周当天下午就去了律师事务所,把家里这五年的收支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律师听完,先问了他两个问题:房子是不是婚前全款买的,婚后有没有加名。
老周说都是婚前买的,他那套在自己名下,儿子那套在儿子名下,都没加对方名字。
律师点点头,说房子这块问题不大,属于婚前个人财产。
真正麻烦的是婚后的收入和存款,因为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是平分的,除非能证明对方有转移、隐匿财产的行为。
老周赶紧把儿子小周的转账记录和工资流水递过去,说这些能不能算证据。
律师翻了翻,说这些只能证明小周把钱转给了晓敏,不能直接证明是隐匿财产,还得看这些钱的去向。
如果钱都用在了家庭开支上,那就算是共同消费,很难要回来。
但如果能证明晓敏把钱转到了她母亲或者其他亲属名下,而且没有用于家庭生活,那就可以主张返还。
老周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五年家里的日常开销都是李桂兰在管,菜钱、水电费、物业费,还有孙子的学费和兴趣班费用,都是从李桂兰手里出的。
要说这些钱全被她们私吞了,也不现实。
可要说全用在了家里,他又觉得不对劲,毕竟父子俩一年挣十五万,五年就是七十多万,怎么可能一分钱都剩不下。
律师给了他一个建议,先去银行查一下李桂兰和晓敏的账户流水,看看这五年的资金进出情况,有没有大额转账或者异常支出。
但老周知道,他没权利查别人的银行账户,除非起诉之后申请法院调查。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老周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一边走一边想,这五年自己到底图了个啥。
当初跟李桂兰结婚,是觉得她人老实,会过日子,儿子又跟她女儿合得来,两家并一家,亲上加亲,以后老了也有个依靠。
可现在倒好,依靠没靠着,反倒惹了一身麻烦。
回到医院,李桂兰已经能坐起来吃饭了。
看见老周进来,她别过脸,不说话。
老周也没理她,把律师说的话跟儿子小周说了一遍。
小周听完,沉默了半天,说那就起诉吧,该怎么判怎么判,我就不信,她们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正说着,晓敏提着保温桶进来了。
她看见老周和小周都在,愣了一下,然后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妈,我给你熬了点粥。
李桂兰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老周父子俩,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晓敏转过身,看着小周,说我们谈谈吧。
小周犹豫了一下,跟着晓敏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人不多,晓敏靠在墙上,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小周皱了皱眉,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晓敏吸了一口,说跟你有关系吗。
小周说,我就问你一句话,这几年我转给你的钱,你都花哪儿了。
晓敏弹了弹烟灰,说花哪儿了?
家里吃喝拉撒不要钱?
孩子上学不要钱?
你妈生病住院不要钱?
小周说,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们俩一年挣十几万,五年了,一分钱存款都没有?
你当我是傻子吗。
晓敏冷笑一声,说你挣得多,花得也多啊。
你爸抽烟喝酒打牌,哪一样不花钱?
你自己换车、买手机、跟朋友出去吃饭,哪一样不是钱?
小周说,我花的都是我自己挣的,我又没乱花。
再说了,我爸那点退休金,够他自己花的了,什么时候用过我们的钱。
晓敏说,行,就算你说的对,那孩子呢?
孩子这几年的学费、兴趣班、医药费,加起来有多少你算过吗?
还有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网费,哪一样不用钱?
小周说,这些我都算过,就算一年花五万,五年也才二十五万,剩下的钱呢?
晓敏说,剩下的?
剩下的都给我妈治病了。
你也看见了,我妈这病,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都是从家里拿的。
小周说,你妈治病的钱,不是有医保吗?
再说了,她自己就没有一点积蓄?
晓敏说,我妈那点积蓄,早就贴补家里了。
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妈不是还陪嫁了几万块钱吗,你忘了?
小周说,陪嫁的那几万,早就用来买家具家电了,剩下的也都用在日常开销里了。
吵到最后,晓敏把烟掐灭,说行了,别吵了。
你不就是想离婚吗,离就离。
但孩子得归我,抚养费你得照给,还有,家里的存款,我得一半。
小周说,存款?
哪来的存款?
你把钱都转走了,现在反过来跟我要存款?
晓敏说,谁转走了?
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就别胡说八道。
小周气得浑身发抖,说行,你等着,我会找到证据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回到病房,老周看见儿子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
小周把刚才跟晓敏的对话说了一遍,老周听完,气得直拍大腿。
他说,你看看,你看看,我早就说过,她们母女俩不是省油的灯,你还不信。
现在好了,人家倒打一耙,说我们乱花钱。
小周说,爸,你别生气,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等法院立案了,我就申请查她们的银行流水,我倒要看看,那些钱都去哪儿了。
正说着,李桂兰忽然开口了。
她说,老周,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老周转过头,看着她,说不是我做得绝,是你们做得太过分了。
这五年,我们父子俩掏心掏肺对你们母女俩,你们呢,背地里藏着掖着,把我们当傻子耍。
李桂兰说,我没有。
我就是想着,把钱存起来,以后给孩子用。
老周说,给孩子用?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转到你弟弟名下?
李桂兰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的。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赶紧闭上嘴。
老周冷笑一声,说我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弟弟昨天都找上门了,张口就要房子要钱,不是你跟他说的,他能知道我们家有多少钱?
李桂兰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周说,李桂兰,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些钱,你到底转了多少给你弟弟?
李桂兰沉默了半天,才小声说,没多少,就十几万。
老周一下子就火了,他说,十几万?
还没多少?
那可是我们父子俩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你说转就转了,问都不问我们一声?
李桂兰说,我那不是怕你不同意嘛。
我弟弟他做生意亏了,急着用钱,我总不能看着他不管吧。
老周说,你管你弟弟我没意见,但你不能拿我们家的钱去管啊。
你要用钱,你跟我说一声,我能不同意吗?
可你倒好,偷偷摸摸的,把钱都转走了,还说什么为了这个家。
李桂兰说,我真的是为了这个家。
我想着,等我弟弟缓过来了,他就把钱还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再存起来,给孩子买房用。
老周说,你骗谁呢?
你弟弟那德行,你还不知道?
他借的钱,什么时候还过?
李桂兰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站在旁边的小周,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他说,爸,这么说,晓敏肯定也知道这件事?
老周说,那还用说,她们母女俩一条心,能不商量吗。
小周气得直咬牙,说行,真是行。
我跟她过了五年,她居然连这种事都瞒着我。
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晓敏从外面进来。
她听见了刚才的对话,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看着李桂兰,说妈,你怎么都说了。
李桂兰哭着说,我不说怎么办?
你爸他都知道了,我还能瞒多久。
晓敏转过身,看着老周和小周,说行,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了。
钱是我让我妈转的,转到我舅舅名下了,一共十八万。
老周说,十八万?
你还真敢说。
晓敏说,这钱不是给我舅舅的,是我让他帮忙存着,怕你们父子俩乱花。
等以后孩子大了,要用钱了,我再拿出来。
小周说,你放屁。
我们父子俩什么时候乱花过钱?
你少拿孩子当借口。
晓敏说,是不是借口,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反正这钱,我是不会拿出来的,除非你们答应我的条件。
老周说,什么条件?
晓敏说,第一,我跟小周离婚,孩子归我,抚养费每个月三千,一直给到孩子十八岁。
第二,我妈跟你离婚,你得给我妈十万块钱的补偿。
第三,房子我们不要,但家里的存款,我们得一半。
老周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说,你做梦!
钱是你们偷偷转走的,现在还敢跟我们提条件?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晓敏说,那你们就去告吧。
我倒要看看,法院能判你们赢还是我们赢。
反正钱在我舅舅手里,你们想要回去,没那么容易。
说完,她收拾了一下东西,扶着李桂兰就往外走。
老周说,你们去哪儿?
晓敏头也不回地说,出院,回家。
这院我们不住了,省得你们说我们花你们的钱。
老周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小周赶紧扶住他,说爸,你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老周叹了口气,说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就看上她们母女俩了。
小周说,爸,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我们还是赶紧找律师,准备起诉吧。
老周点点头,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天,老周和小周开始忙着找律师、收集证据。
他们把这五年的工资流水、转账记录、还有家里的各种开支票据,都整理了出来。
律师看完之后,说情况比想象的要好一些。
因为李桂兰已经承认了把十八万转到她弟弟名下,只要能拿到这个录音或者书面证据,要回来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小周说,那天在病房里,她亲口说的,我爸也听见了,算不算证据。
律师说,算,但最好能有录音或者录像。
不过没关系,就算没有,到了法庭上,她要是不承认,我们可以申请法院调查她弟弟的银行账户,看看有没有这笔转账记录。
老周说,那房子呢,她们真的分不到吗。
律师说,只要是婚前全款买的,而且没有加名,那就属于个人财产,她们分不到。
但如果是贷款买的,婚后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对方是可以要求分割的。
老周说,都是全款买的,没贷款。
律师说,那就没问题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老周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一想到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他心里还是挺难受的。
小周看出了他的心思,说爸,别想那么多了。
这种日子,过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早点散了,大家都清净。
老周说,我就是觉得可惜。
当初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小周说,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人心隔肚皮,谁能想到她们是这种人。
老周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几个老邻居。
大家看见他,都忍不住问了几句,说老李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啊,她病好了吗。
老周尴尬地笑了笑,说好多了,在家歇着呢。
邻居们也没多问,只是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老周知道,这件事肯定已经在小区里传开了。
毕竟当初他们父子娶母女,在小区里可是一大新闻,现在闹成这样,指不定别人在背后怎么说呢。
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
李桂兰和晓敏已经把她们的东西都搬走了,连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带走了不少。
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一阵发酸。
这五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儿子孝顺,媳妇懂事,老伴贴心,孙子可爱,一家人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可现在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所谓的亲上加亲,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人家母女俩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父子俩当成真正的家人。
小周走过来,给老周倒了一杯水,说爸,别难过了。
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们再找个好的。
老周摇摇头,说算了,不找了。
一个人过挺好,省得再受这份罪。
小周说,那你以后怎么办,一个人多孤单啊。
老周说,孤单什么,不是还有你和孙子吗。
等你把孩子的抚养权争过来,我帮你带,我们爷仨一起过,不也挺好的。
小周沉默了一下,说爸,孩子的抚养权,我可能争不过晓敏。
孩子从小就是她带的,跟她亲,法院大概率会判给她。
老周说,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孩子是我们周家的种,凭什么给她们。
小周说,我会尽力争取的。
但就算争不到,我也会经常去看孩子的,毕竟他是我儿子。
老周叹了口气,没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月,老周和小周一直在为官司的事奔波。
他们提交了起诉状,申请了财产保全,还找了不少证人。
而李桂兰和晓敏那边,也没闲着。
她们找了律师,还到处说老周父子俩的坏话,说他们家暴、出轨、不负责任,什么难听说什么。
小区里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老周出门都低着头,生怕碰见熟人。
有一次,他在菜市场买菜,听见两个老太太在背后议论他,说就是他,父子俩娶了人家母女俩,现在又把人家赶出去了,真是缺德。
老周气得差点跟她们吵起来,可转念一想,跟她们吵有什么用,越吵越说不清。
他只能装作没听见,买完菜赶紧回家。
官司的事,进展得不算快。
法院排期、调解、取证,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个月。
中间法院也组织过几次调解,晓敏那边的态度一直很强硬,说什么都不肯把那十八万拿出来,还要求分割更多的财产。
老周父子俩的态度也很坚决,说钱必须还回来,其他的免谈。
调解不成,只能等着开庭。
开庭前一天,老周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小周起来喝水,看见他这样,走过去说,爸,别想那么多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开庭呢。
老周说,我睡不着啊。
我就是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变成仇人了。
小周说,爸,其实我也想过,要是当初我们把钱算清楚一点,别那么糊涂,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老周愣了一下,说你也这么想?
小周说,嗯。
以前我总觉得,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伤感情。
可现在才知道,有些账,不算清楚,感情迟早会被耗光的。
老周叹了口气,说是啊。
都怪我,当初太糊涂了,总觉得亲上加亲,什么都好说。
结果呢,人家早就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的,只有我们父子俩,还蒙在鼓里。
小周说,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周点点头,说行,不想了,睡觉。
明天该怎么着怎么着,我就不信,天底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第二天开庭,双方都到了场。
李桂兰看起来憔悴了不少,晓敏倒是打扮得挺精神,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法庭上,双方律师你来我往,争论得很激烈。
晓敏那边的律师说,那十八万是李桂兰的个人财产,她有权处分,跟老周没关系。
而且李桂兰在这五年里,为家庭付出了很多,应当得到补偿。
而老周这边的律师,则拿出了小周的工资流水和转账记录,证明这十八万里,大部分都是小周和老周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李桂兰未经同意私自转移,是违法的。
双方各执一词,法官也没当庭宣判,说择日再判。
从法院出来,老周心里还是没底。
他问律师,我们赢的几率有多大。
律师说,不好说,得看证据。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这边的证据还是比较充分的,要回那十八万的可能性很大。
老周点点头,说那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判决。
老周每天都坐立不安,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小周劝他,说爸,你别着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老周说,我能不急吗。
那可是十八万啊,不是小数目。
又等了半个月,判决书终于下来了。
小周去法院拿的判决书,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老周赶紧问,怎么样,判了吗。
小周把判决书递给他,说判了。
房子归我们各自所有,存款因为她们都转移了,查不到,所以没分割。
那十八万,法院说因为是转到我舅舅名下的,属于另一个法律关系,让我们另行起诉。
老周一下子就懵了,说什么?
另行起诉?
那这十八万,就这么算了?
小周说,也不是算了,就是得再打一场官司,告我舅舅不当得利。
老周说,那得打到什么时候?
就算赢了,他要是没钱还,怎么办?
小周说,律师说,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但要是他真的没钱,那也没办法。
老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折腾了这么久,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房子是保住了,可那十八万,能不能要回来,还不一定。
更让他难受的是,孙子的抚养权,果然判给了晓敏。
小周每个月要给两千块钱的抚养费,直到孩子十八岁。
老周说,那孩子怎么办?
以后我们想见孩子,都难了。
小周说,我有探视权,每个月可以见两次。
她要是不让我见,我就去法院告她。
老周叹了口气,说告来告去的,有什么意思。
孩子还那么小,就跟着我们遭这份罪。
小周说,爸,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把钱挣回来,比什么都强。
老周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
可老周的心里,却凉飕飕的。
他想起五年前,刚跟李桂兰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那时候,他还在心里盘算着,以后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等退休了,就带着老伴出去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活了大半辈子,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并家从来不是简单的身份合并,钱的边界说清了,情的根基才稳。
两代人各有各的苦衷,可暗账只会耗散信任,明算账,才是对重组家庭最大的负责。
只是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晚了。
父子娶母女同住五年,一场急病翻出暗账,两段婚姻同时闹翻
县医院急诊走廊的长椅上,老周攥着缴费单蹲了半宿,儿子小周在另一头闷头抽烟。
母子俩一个在抢救室,一个在病房,父子俩却先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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