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志愿填报截止前一小时,叶晚宁盯着屏幕上那行陌生的“侦查学”,指尖冰凉。
她最好的闺蜜林晓晓刚刚还笑着说“清北中文系,顶峰相见”。
而现在,屏幕上刺眼的“中国刑事警察学院”正嘲讽着她们十二年的友谊。
叶晚宁没有尖叫,甚至没有立刻质问。
她只是沉默地删除了那串由林晓晓生日组成的密码,输入了一串新的、冰冷的摩斯电码。
九月,北大新生报到,校草沈言在门口举着“叶晚宁”的牌子等了整整5天,照片刷爆校园论坛。
而此刻的叶晚宁,正趴在北方警校的泥泞训练场上,汗水和油彩糊了一脸。
林晓晓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晚宁,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当时只是……”
听筒里,一声清晰的枪响骤然炸开。
林晓晓的尖叫戛然而止。
叶晚宁擦掉脸上的泥,对着靶心扣动了扳机,五发子弹,全部十环。
她对着寂静的听筒轻声说:“游戏才刚开始。规则,现在由我来定。”
01
高考填报志愿的最终时刻终于只剩下一个钟头,整座城市都浸泡在一种名为“期待”的黏稠空气里。
我家的气氛却近乎凝固。
许薇薇刚刚离开,她那对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今天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狂热的光。
“安然,你就放心吧,我反复核对了好几遍,保证万无一失。”她拉着我的手,语气恳切,“我们都说好了,一起上清华,一起学新闻,在最好的大学顶峰相见,对不对?”
她是我最亲密的闺中好友,我们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玩在一起。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生的姐妹,连学习成绩都彼此辉映。
她是理科的翘楚,我是文科的头名。
学校那面最显眼的光荣榜上,我们俩的名字挨在一起,成为许多人羡慕的模板。
可是,当她那句“万无一失”还在耳边打转的时候,我的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键盘上。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一根冰冷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我的后颈。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关闭网页,反而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已提交志愿”的详细页面。
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的校名清晰地排列在那里。
然而,专业栏里显示的,并不是我早已烂熟于心的“新闻学”。
那里躺着的,是三个冰冷而陌生的方块字——“侦查学”。
录取院校的名称更是刺眼:中国刑事警察学院。
一所我甚至在备选清单里都从未考虑过的、远在东北的学校。
刹那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脚底流去,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到头顶。
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冲击后,我的大脑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高速运转的冷静状态。
为什么?
许薇薇。
登录密码只有她知道。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无数个与她有关的片段在我脑中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个人的名字上——周皓。
周皓是我们那所中学公认的风云人物,一个像盛夏阳光般明亮耀眼的男生。
他家境优越,成绩拔尖,在篮球场上引人注目,更是各类学科竞赛的常胜将军。
许薇薇暗恋他,这几乎是我们年级公开的秘密。
她为他写过不止一首情诗,织过一条又一条围巾,甚至在他打球受伤时,会逃掉自习课跑去药店买来药膏和绷带。
然而周皓对所有示好都保持着礼貌而明确的距离,唯独对我,他会露出那种格外放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笑容。
就在高考前大约一周,他曾在放学后的人流中拦住我,随手递过来一瓶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语气轻松地问:“顾安然,想好报哪里了吗?要不,一起去北京?”
那一刻,许薇薇就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脸色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有些苍白。
我忽然全都明白了。
她未必是恨我。
她或许更恨周皓。
她觉得周皓“无视”了她的真心,却对我这个在她看来“平平无奇”的朋友另眼相看。
她无法撼动周皓的人生轨迹,因为周皓的未来早已铺就了金光大道。
但她可以轻易地改写我的。
她要让周皓去了北京之后,再也找不到我的踪影。
她要用一种最彻底、最残忍的方式,斩断我们之间所有可能的关联。
她知道我体育成绩只是勉强及格,知道我晕血,知道我最大的梦想是坐在窗明几净的图书馆里与文字为伴。
所以她把我推向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充满汗水泥泞、严格纪律乃至潜在危险的世界。
她一定以为,当我发现真相时会彻底崩溃,会哭着去找她对质,会在父母面前崩溃控诉。
然后呢?
填报时间截止,一切已成定局,无法更改。
她会装作同样震惊和痛心的样子,陪我一起咒骂志愿系统的“离奇故障”,然后眼睁睁看着我被她亲手推入的命运深渊吞噬。
我盯着屏幕上那“侦查学”三个字,嘴角忽然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冷酷的笑容。
许薇薇,你机关算尽,却算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你以为这是对我的惩罚,可我偏要把它,变成对你最好的回敬。
我没有去改动那个已经被篡改的志愿。
我只是移动鼠标,点开了个人账户设置页面,在“修改密码”那一栏里,缓慢而坚定地删除了那一串我熟悉无比的、由她的生日和她名字缩写组成的字符。
我重新输入了一长串全新的、复杂的密码,那是用刑警学院的校训转化而成的、只有我自己才懂的密语。
然后,我的食指重重按下了“确认并锁定”的按钮。
“嗒。”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电子提示音响起,却仿佛是我人生齿轮转向的沉重钝响。
许薇薇,游戏开始了。
不过这一次,规则由我来定。
录取通知书寄达的那天,是个异常闷热的下午,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快递员敲门时,我的父母正兴高采烈地商量着,是去新开业的那家高档海鲜餐厅摆酒,还是在本地老字号饭店包场庆祝。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封特快专递信封里,妥妥地装着清华大学或者北京大学的录取喜报。
当那抹沉静的、带着鲜明警徽图案的深蓝色信封出现在他们眼前时,母亲脸上洋溢的笑容瞬间冻结了。
父亲一把抢过信封,翻来覆去地查看,好像那几个字是烧红的炭块,烫得他拿不住。
“中国刑事警察学院……侦查学……”他抬起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安然,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这不可能!”
我平静地接过信封,抽出里面印制严谨的通知书,上面的黑色宋体字清晰无误,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一样。
“顾安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母亲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中带着恐慌,“你填的不是新闻专业吗?怎么会是这个?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人逼你?”
我垂下眼睛,视线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飘走:“可能……是系统出问题了吧。”
“出问题?高考志愿这么大的事,系统怎么会出问题!”父亲一拳砸在实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哐当作响,“是不是有人偷偷动了你的志愿?”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瞬间锁定在我脸上。
那一刻,我只需要说出“许薇薇”这个名字,所有的疑团都会迎刃而解。
我的父母会立刻拉着我冲去许家,掀起一场足以撕裂十几年交情的狂风暴雨。
许薇薇会身败名裂,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再也抬不起头。
但那又能改变什么呢?
志愿已经锁定,录取结果无法更改。
除了收获一些廉价的同情,让许薇薇暂时背负骂名,并不能改变我必须前往警校报到的事实。
这并非我想要的结局。
“没有。”我抬起头,迎上父亲锐利的目光,我的眼神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是我自己报的。”
“你疯了吗!”母亲尖声叫起来,眼泪汹涌而出,“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那是要吃苦受累、摸爬滚打的地方!你从小体质就弱,拧个瓶盖都费劲,你去那里能干什么呀?你这不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吗!”
“或许,”我捏紧了手里那张薄薄的通知书,纸张锋利的边缘硌得我掌心发疼,“我就是想换一种完全不同的活法。”
那个下午,我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最漫长的一次争吵。
母亲哭得几乎晕厥,父亲抽完了一整包香烟,客厅里烟雾缭绕,如同战场。
傍晚时分,许薇薇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榴莲千层蛋糕,那是我以前最爱吃的甜点。
她的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一进门,她就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声音哽咽颤抖:“安然,我听说了……怎么会这样?肯定是系统出了大问题!我们去找教育局申诉!我陪你去!我们一定能改回来!”
我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看着她脸上那堪称完美的、混合着震惊、愤怒和心疼的表情。
如果不是我亲手更改了密码,锁定了账户,我几乎都要相信她的真情实感了。
我轻轻推开她,接过那盒蛋糕,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用麻烦了,就这样吧。”
她愣住了,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
“安然,你别犯傻!那可是警校啊!管理严格,训练又苦又累,你的身体根本吃不消!还有周皓……他去了北大,你们本来可以……”
“许薇薇。”我打断她,直视着她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彻底离开这里,消失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就是对你、对所有人最好的安排?”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汹涌的泪水掩盖过去。
“我……我怎么会那么想!我只是心疼你!我们说好了要一起上大学,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是啊,说好了的。”我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转过身,将她带来的那盒榴莲千层,原封不动地、稳稳地放进了门边的垃圾桶里。
“我有点累,想休息了,你先回去吧。”
我关上了家门,将她所有未说完的台词和表演都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听着门外她迟疑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中一片沉寂,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许薇薇,你费尽心机为我铺就的这条荆棘之路,我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只是这条路通往的终点,恐怕不会是你期待的模样。
开往北方的列车,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离了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南方小城。
车窗外,那些熟悉的、线条柔和的山峦与湿润的水汽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原野和干燥的、带着尘土气息的风。
我剪掉了留了多年的及腰长发,镜子里的人留着齐耳的短发,脸庞线条似乎都变得清晰利落起来,显得有些陌生。
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坐落在一座以重工业和漫长冬季闻名的城市。
校园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湖光塔影或林荫小道,只有方正整齐的灰色建筑、笔直得一尘不染的水泥道路,以及随处可见的、红底白字的严肃标语。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近乎肃穆的气息,那是纪律与秩序的味道。
报到注册的第一天,我们这些新生就领到了全套的作训装备。
从硬邦邦、需要长时间磨合才能穿舒适的制式皮鞋,到厚重得能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冬季训练服。
宿舍是标准的八人间,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只有两排冰冷的、漆成军绿色的铁架床。
我们的教官姓雷,是个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
他第一次集合训话时,扫视我们这群新生的目光,不像是在看学生,更像是在检阅一批即将入库的武器。
“从今天起,你们就不再是父母掌心里的宝贝疙瘩了!你们是预备警官!是未来要守护一方平安的人!”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在这里,你们的被子必须叠成有棱有角的豆腐块,牙刷毛巾必须朝着同一个方向摆放,步伐必须整齐划一!现在,全体都有!目标,五公里越野,出发!”
五公里。
对于一个高中时跑八百米达标都勉强、体育课能躲则躲的我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第一圈,靠着初来乍到的新鲜感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还算轻松。
第二圈,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喉咙发干。
第三圈,肺部和气管像被点燃了一样,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
第四圈,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每一步抬起和落下都异常艰难,脚掌仿佛踩在碎玻璃上。
身边的同学们一个个从后面超过我,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和某些不争气的液体混在一起,味道咸涩。
就在我感觉肺部快要炸开、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从侧后方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胳膊肘。
是同宿舍的一个短发女孩,叫沈雨,她也喘得厉害,但语气很稳:“别停下!顾安然,停下就真的跑不动了!调整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呼——吸——呼……”
我几乎是被她半搀半拖着,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跑完了最后的路程。
冲过那条象征终点的白线时,我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那种从肉体到精神都被彻底榨干、逼近极限的感觉,让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具体地体会到了许薇薇的“良苦用心”。
她是对的。
这里对我而言,起初就是地狱。
但她不会想到,地狱般的熔炉,往往最能锻造出锋利的刀锋。
接下来的日子,是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魔鬼式训练。
每天清晨五点半,刺耳的起床哨准时响起,然后是雷打不动的早操和令人头疼的内务整理。
上午通常是队列和军姿训练,一个简单的“立正”、“稍息”,我们可能要在烈日下或寒风里保持纹丝不动一两个小时。
下午是体能和格斗训练,我原本细瘦的胳膊和腿上,很快布满了青紫色的磕碰伤和瘀痕。
晚上也少有清闲,常常是理论学习,或是额外的体能加练。
最初的几个月,我几乎每晚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时,都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没有一处肌肉不酸痛。
我无数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承受这一切。
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许薇薇那张挂着虚伪泪水的脸,就会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不能认输。
我若倒下,便正合她意。
于是,我开始逼迫自己,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
队列训练站军姿,别人站一小时,我就主动要求多站半小时,直到膝盖麻木失去知觉。
格斗课上,我不再因为害怕疼痛而畏缩,反而咬着牙,仔细琢磨每一个擒拿动作的发力技巧和人体关节的薄弱点。
五公里越野,我从最初的垫底,慢慢追到了队伍中段,再到后来能稳定地跑在前列。
我将内心所有对许薇薇的复杂情绪,那些被背叛的愤怒、冰凉的失望,全都转化为与自己较劲的狠劲。
教官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尽管他从未在明面上表扬过谁。
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我是全队二十多个人里,唯一一个五发子弹全部脱靶的人。
九二式手枪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我虎口发麻,半边肩膀都隐隐作痛,枪声在封闭的靶场里回荡,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好半天听不清声音。
旁边有几个同学没能忍住,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
那一刻,窘迫和羞耻感几乎将我淹没。
那天训练结束后,雷教官把我单独留了下来,叫到他的办公室。
出乎意料,他并没有严厉地斥责我。
他只是递给我一个黑色的、橡胶材质的握力器。
“顾安然,”他的声音比平时训话时低沉一些,“你的问题,不在于射击要领没掌握,而在于核心力量太弱,导致持枪不稳,心态也容易受干扰。”
他看着我,那惯常审视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难以解读的意味。
“我不管最初是什么原因让你来到这里。但既然穿上了这身训练服,站到了这个靶场上,就别想着当逃兵。”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警察这个职业,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枪,更是责任,是信任,有时甚至是别人的性命。你自己都站不稳、手都抖,拿什么去保护该保护的人?”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的、一直紧绷着的东西,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我紧紧攥住那个冰凉的握力器,金属弹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重重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绕到了空旷的训练场边,对着空气,一遍遍练习握力器,直到手指酸胀得几乎失去知觉。
我知道,真正的改变,必须从最基础的、最枯燥的地方开始。
时光在日复一日的汗水、疼痛与偶尔的进步中悄然流逝,如同指间的沙,握不住,留不下。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九月,全国各大高校陆续开学的日子。
朋友圈和社交媒体上,瞬间被各式各样的校园打卡照、新生晚会和社团招新信息刷了屏。
许薇薇如愿以偿地踏入了清华园,她发布了一张站在古朴庄严的清华校门前的自拍照,笑容明媚灿烂,配文写道:“新的旅程,愿一切顺遂,阳光万里。”照片里的她,青春洋溢,光彩照人,仿佛那个夏天发生的所有不愉快,都已经被崭新的生活冲刷得无影无踪。
而我,此时正趴在警校战术训练场冰冷潮湿的泥地里,进行着低姿匍匐前进的训练。
迷彩服上沾满了泥浆,脸上涂着深绿与黝黑相间的油彩,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干净的,恐怕只有那双紧紧盯着前方目标的眼睛。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后,我和沈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楼。
沈雨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短发,一边划拉着手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把手机屏幕举到我面前。
“安然,快看,你们高中母校的贴吧和北京几个高校的论坛,好像都挺热闹的,话题中心好像……跟你有点关系?”
我疑惑地接过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被顶到首页、标着“爆”字的热门帖子,标题十分醒目——
《北大新生季,惊现痴情校草苦守校门三日,只为等一个消失的文科状元!》
帖子里附上了好几张不同角度、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背景是北京大学那著名的、古色古香的西校门。
周皓穿着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身姿挺拔地站在门侧的石狮子旁。
他手里举着一张硬纸板,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两个清晰的大字:“顾安然”。
照片显然是不同时间拍的。
第一天的他,眼神明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不时望向涌出校门的新生人流。
第二天的他,依旧站在那里,姿势未变,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执着,嘴唇微微抿着。
第5天的照片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的表情混合着落寞与不解,手中的纸板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帖子下面的评论区早已炸开了锅,回复数量不断攀升。
“我的天!这是什么现实版的偶像剧情节?这男生是谁啊?也太帅太深情了吧!”
“楼上消息滞后了!这是XX中学上一届的学神兼校草周皓啊!高考理科全省前十,直接保送北大元培学院的!”
“那他要等的‘顾安然’又是哪位大神?”
“顾安然你都不知道?同一届的文科状元啊!分数高得吓人!而且长得特别清秀有气质!他们俩一直是大家眼里默认的一对,金童玉女那种!”
“等等,文科状元顾安然?她不是应该也来北大或者清华吗?为什么周皓要在这里等?”
“我听我一个复读的同学说,顾安然的录取好像出了点问题,最后没来成北京……”
“什么录取问题?我怎么听说是顾安然自己躲着周皓,故意玩消失?这也太不地道了吧?”
很快,一个熟悉的ID出现在了热门评论里,是许薇薇。
她用一种看似体贴、实则暗含引导的语调回复道:“大家别胡乱猜测了,安然可能有她自己的考虑和选择吧。作为朋友,我只希望她能过得开心,希望大家给她一些空间,不要过多打扰。”
这几句话看似在维护我,却巧妙地坐实了“顾安然是自己选择离开、并且可能辜负了周皓一片深情”的猜测。
舆论的风向立刻变得更加汹涌。
“原来是这样!那这个顾安然也太高傲了吧?连周皓这样的男生都看不上?”
“就是啊,人家等了5天!整整5天!多大的诚意啊!她连面都不露一下,心是石头做的吗?”
“啧啧,文科状元就了不起啊?就可以这样玩弄别人的感情?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时间,我似乎成了那个不知好歹、冷漠无情的“负心人”。
沈雨看着这些评论,气得脸都红了,用力跺了跺脚:“这个许薇薇也太会演了吧!黑白颠倒,倒打一耙!安然,你赶紧注册个账号上去解释清楚啊!把真相说出来!”
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几张照片上,停留在周皓那双从期待到失落的眼眸里。
我对他,从未有过超出同学友谊的男女之情,但那份真诚而坦荡的关切,是真实存在的。
此刻,这份真诚却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既映照出许薇薇内心的扭曲与卑劣,也映照出我因沉默而陷入的被动境地。
我的不解释,成了她攻击我最便利的武器。
我轻轻摇了摇头,把手机递还给沈雨。
“没必要。”
“为什么啊?”沈雨急了,“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往你身上泼脏水?你明明才是受害者!”
我用湿毛巾慢慢擦掉脸上已经干涸的油彩,露出下面那张在数月严苛训练中褪去了稚气、线条愈发清晰的脸。
我看着沈雨,很平静地问:“沈雨,你觉得,一头正在学习狩猎的狼,会在意羊群里对它的议论吗?”
在警校的这些日子,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目标的纯粹与专注。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向那些不明真相的围观者解释来龙去脉。
我的目标,是让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始作俑者,亲自走到阳光下,在所有人面前,承认她所做的一切。
手机在作训服的裤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顾安然,我是周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很想当面问你一句为什么。如果你不想见我,或者不方便,哪怕只回我一个字,让我知道你是平安的,也好。”
我盯着屏幕上那简短却沉重的几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方停留了片刻,最终,我没有按下任何一个字母。
只是默默地,关掉了手机的屏幕,将它重新塞回口袋。
周皓,对不起。
现在的我,还不能给你一个清楚的答复。
因为这个答案,需要另一个人来亲自揭晓。
而那个人,我相信,她就快要坐不住了。
周皓在北大校门口苦等三日的“壮举”,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我们那一届学生的范围,甚至成为了那年开学季不少北京高校学子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场意外风暴的中心,除了我这个“神秘消失”的当事人,还有另一个备受关注的角色——许薇薇。
她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为了报复周皓对我的青睐而将我“发配”到天寒地冻的北方的举动,会阴差阳错地将周皓塑造成了一个情深义重、近乎悲情的完美形象。
他那固执的、近乎仪式感的等待,像一场公开的、无声的宣言,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感受到了他的认真与执着。
这与许薇薇长期以来在闺蜜小圈子里,有意无意塑造出的那个“对谁都温和但实则疏离、甚至有些轻浮”的周皓形象,完全背道而驰。
她精心编织的、用来安慰自己和诋毁周皓的谎言,出现了第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这件事的影响渐渐扩大,甚至引起了学校方面的注意。
北大的新生辅导员特地找周皓谈了一次话,语气委婉但态度明确地提醒他,要注意个人行为对校园公共秩序的影响,建议他通过更理性的方式处理个人情感问题。
与此同时,关于“文科状元顾安然为何没有按时报到”的疑问,也开始在一些院系老师和领导之间悄然流传。
毕竟,一个省文科头名的学生“无故失踪”,在任何一所高校都不是一件能完全被忽略的小事。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那股灼热的、令人不安的压力,开始从四面八方,隐隐地向许薇薇聚拢。
终于,在我进入警校第三个月、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末下午,我正在图书馆查阅刑事侦查案例卷宗时,口袋里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归属地为北京的陌生号码。
我走到安静的走廊尽头,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许薇薇的声音。
但那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甜美或伪装的哽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压抑不住的焦躁、惊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歇斯底里。
“顾安然!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到底在哪里?你为什么不给周皓回信息?你知不知道现在学校里、网上都把你说成什么样子了!你难道就一点都无所谓吗?”她连珠炮似的质问,气息急促。
我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目光落在窗外训练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上,声音平静无波:“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然呢?!”她的音调陡然拔高,尖利得有些刺耳,“顾安然,我现在是在帮你!所有人都在骂你,说你冷血,说你玩弄感情,你的名声都要臭了!你以前不是最在意这些的吗?”
“我在意什么?”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淡淡的嘲讽,“在意那些连我真正长什么样、经历过什么都不清楚的人,在背后如何议论我吗?”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沉默。
她似乎被我这种完全超乎她预料的、毫不在乎的态度给噎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听筒里才传来她声音,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试探的、近乎哀求的语气:“安然……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就给周皓回一条短信,哪怕就几个字!你就告诉他,是你自己不想来北京的,是你自己的选择,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让他别再等了,也别再找你了……行吗?”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打断她,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确保她能听清每一个音节,“许薇薇,当初偷偷登录我账号、篡改我志愿的人,是你。现在,想让我帮你圆谎、去安抚周皓的人,也是你。你是不是觉得,我顾安然的人生,就应该像你写的小说一样,完全按照你设定的情节发展,任你涂抹改写?”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切地否认,声音因为慌张而微微发抖,“我当初……我当初只是一时糊涂!我是怕你被周皓骗了!他那种人,对谁都好,根本靠不住!我是为你好才……”
“为我好?”我轻声重复这三个字,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通过电流传到她耳中,让她明显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我好,就是把我丢到一个我完全陌生、连气候都无法适应的北方城市?为我好,就是让我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跑步,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在靶场上被枪的后坐力震得肩膀青紫半个月?为我好,就是让我和我父母几乎决裂,让我背上莫须有的骂名,让我最好的朋友在背后给我捅上最深的一刀?”
我的语气逐渐转冷,像数九寒天屋檐下凝结的冰凌。
“许薇薇,你从来就不是为我好。你只是嫉妒,疯狂地嫉妒周皓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而不是你。你动不了他分毫,所以就把所有的恶意和手段,都施加在了我——你这个‘最好’的朋友身上。你用你狭隘又恶毒的思维,擅自给我判了刑,把我流放到你想象中的‘地狱’。你以为我会哭天抢地,会崩溃绝望,会卑微地回头乞求你帮助。但你没想到,我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对外人说。”
“我……”她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安然,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后悔了,我每天都在后悔!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还是最好的姐妹,就像以前一样,无话不谈,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姐妹?”我慢慢站直身体,目光投向窗外远处射击场的方向。
今天正好有高年级学员在进行射击考核,隐约能听到零星的、沉闷的枪声传来。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恳求,而是对着话筒,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调说:“许薇薇,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什么?”她愣了一下。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靶场的方向,传来一声格外清晰的、经过消音处理但仍具穿透力的枪响。
“砰!”
尽管隔着距离和墙壁,那声枪响通过手机麦克风传递过去,依旧清晰可辨。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许薇薇短促而惊恐的尖叫,以及什么东西被打翻的杂乱声响。
“听到了吗?”我的声音依旧平稳,与方才的枪响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就是我现在生活的一部分。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需要你替我‘做决定’的顾安然了。”
我停顿了一下,给她一点消化这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说:“至于原谅?等你什么时候,有勇气站在周皓面前,站在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面前,把你做过的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说出来,承担你该承担的一切后果……到那时,我们再来谈论这个词,也不迟。”
说完,我没有再给她任何辩解或哭泣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将这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我没有去想象电话那头许薇薇此刻会是怎样的表情,是面如死灰,是歇斯底里,还是悔恨交加。
那已经不重要了。
图书馆的窗户玻璃反射着下午淡金色的阳光。
我转身走回阅览室,将刚才翻看的案例卷宗合上,放回原处。
指尖拂过粗糙的书脊,触感真实而坚定。
雷教官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他看了一眼我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又看了看窗外靶场的方向,什么也没问,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粗糙茧子。
“刚才那枪,是狙击步枪,二百米精度射,声音是有点特别。”他像是随口一提,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不管是手枪还是狙击枪,打中靶心,才是好枪。”
我抬眼看他,他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认可的东西。
我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