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日报记者 李白 唐亮 通讯员 熊妮 文/图

“家麟，我们回家了！”

2026年3月30日下午，常德市万金陵园人文纪念苑04号墓碑前，79岁的吴春华将丈夫谭家麟的骨灰轻轻安放，喃喃诉说。

1941年11月，侵华日军向常德投放鼠疫杆菌，时任常德广德医院（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前身）副院长的谭学华，第一个发现日军空投物含有鼠疫杆菌并进行相应检查，第一个向当时的国民政府报告疫情，第一个接诊治疗鼠疫患者，用铁证揭穿了日军的滔天罪行。

继承父亲谭学华的遗志，谭家麟曾三赴日本，在众议院议员会馆高唱《保卫黄河》，写下近30万字的《我是见证人》，跑遍6省市，宣讲200余场次，用一生声援常德细菌战受害者、宣扬爱国主义教育。

2025年12月5日，90岁的谭家麟走了。临走前，他在日记本上写下：百年之后想回到常德，陪在父亲身边。

谭家麟骨灰安放在常德万金公墓。

敬献花篮。

“父亲是我的榜样”

父亲对谭家麟的影响，贯穿了他的一生。

谭学华，留美博士，在常德广德医院工作的十余年间，医院仅有两名医生，他每天承担100余人次的门诊量，同时负责50至130张病床的住院医疗。

1935年，谭家麟生于常德。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他悄悄埋下了一颗治病救人、报国为家的种子。

在报考专业时，谭家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医学，考入了西安医学院（今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院）。1960年毕业后，他服从分配到陕西省大荔县医院工作。

1975年3月，大荔县13岁的患儿张世民不慎从20多丈高的山坡上掉下，当即昏迷不醒，紧急就诊后病情渐趋稳定。但次日下午，患儿剧烈咳嗽时突然呼吸心跳停止，瞳孔散大，家属甚至准备拉回去料理后事。谭家麟闻讯赶来后予以劝阻，立即对患儿施行口对口呼吸，吸出患儿口中稠痰，并进行心脏按压，抢救15分钟后患儿终于恢复了心跳，最终痊愈出院。

1985年，谭家麟调回浙江省杭州市临安县人民医院（今临安区人民医院），任外科副主任，后任外科主任医师、教授，直至退休。

1992年12月，村民胡先民在锯木时不慎将左小腿锯断，被紧急送往医院，而被锯下的小腿在半小时后才被送到医院。谭家麟接诊后立即组织抢救小组，进行该市首例断肢再植手术，6小时后手术成功。为确保万无一失，谭家麟为患者精心制定了2个月的恢复治疗方案，让他重新站立行走。

1993年6月，民工马海波被长木棍刺入右胸，生命危在旦夕，呼吸困难。送医后，谭家麟立即为他开通绿色通道实施抢救，取出了直插入病人右肺内（离心脏仅0.1毫米）45厘米深的长木棍，使病人转危为安。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病人没有家属陪伴，并且未办住院手续。当地的报纸、电台均进行了报道，浙江电视台“晚间600秒黄金时间”还作了专题报道，谭家麟的担当精神和精湛医术，被一些医学院当作教学教材。

像这样的案例举不胜举。从医几十年，谭家麟始终把患者放在第一位，且没有发生过一起医疗事故，受到患者及家属的好评。

谭家麟一生坚持在值班第一线，为危重病人办住院手续，给困难病人买饭捐钱，再忙也要查完每一个病房、每一个病人。他65岁退休后，又被医院返聘，直到73岁才真正退休。

他的小女儿谭天洁说，父亲一生把爷爷当作榜样，也成为了很多人的榜样。

“就是死也要去”

一个医生打算请事假，此事竟需市长研究特批。

这个医生正是谭家麟，而他请事假的目的，是去起诉日本政府。

1941年，侵华日军731部队在常德发动了惨无人道的细菌战，导致常德鼠疫大流行，城乡生灵涂炭。据调查确认，至少有7643名平民无辜丧生，实际死亡人数超过15000人。然而，日本政府一直对当年的暴行不予承认，从未向受害者谢罪或赔偿。

谭学华，时任常德广德医院副院长，第一个发现日军空投物含有鼠疫杆菌并进行相应检查，第一个报告疫情，第一个接诊治疗鼠疫患者。他冒着感染风险解剖尸体，留下了4份珍贵的历史记录，为揭露日军细菌战罪行留下铁证。

1997年，在日本正义人士的推动下，常德细菌战受害者正式向东京地方法院递交了“侵华日军731部队细菌战受害国家赔偿诉讼案”起诉状，开启了漫漫对日诉讼之路。

在东京街头宣讲。 刘雅玲 摄

2002年8月27日，东京地方法院将对细菌战诉讼案作出一审判决。这一消息传出后，受害最严重地区的群众要求自费赴日声援，组成了“赴东京声援细菌战诉讼代表团”，其中常德代表46人、浙江代表23人。谭家麟是浙江代表，他的弟弟谭家耀则是常德代表。

当时，谭家麟已经68岁了，家人起初担心其年事已高、情绪激动而极力反对他去日本，医院也不予批假，他却坚定地说：“就是死也要去！我已经68岁了，是经历过苦难的人。这件事情，我们这一代人再不去做的话，以后就再也没人会去做了！”

经市政府研究特批后，他最终顺利请假，自费远赴日本参加诉讼。

2002年8月28日，在日本众议院第二议员会馆召开的会议上，面对日本外务省、防卫厅、厚生劳动省官员的辩解，谭家麟和弟弟谭家耀带头唱起《保卫黄河》，怒斥日方官员，震惊了国际舆论。

2003年，非典突发，谭家麟原定的二赴日本之行未能成行。

2004年，代表团再次邀请谭家麟，他立即答应。在出发之前，杭州代表团在当地学校发起了“万人签名声援细菌战诉讼案”的活动。有同学问他：“谭教授，我们的签名条幅你真的会带去日本吗？”谭家麟坚定地回答：“我一定会把大家的签名条幅带到日本展示。”

不久，谭家麟把接近30斤重的万人签名条幅，背到了日本法院大门前，抗议日本的罪行，展示中国学生的爱国热情。之后，他又把签名条幅背回国内，交给博物馆留作永久纪念。

街头抗议。刘雅玲 摄

2005年7月20日，谭家麟再次跟团赴日。在日本众议院，面对日本政府官员拒不赔偿道歉的态度，谭家麟高唱《声援正义之歌》，高呼“打倒日本军国主义”口号，东京女子大学聂莉莉教授现场翻译歌词，全场再次震惊。

常德日报社原副总编辑刘雅玲回忆道，代表团总共去了五次日本，谭家麟、谭家耀兄弟去了三次。《声援正义之歌》是两兄弟在路上自创的歌曲，特别鼓舞人心。三次赴日期间，他们除了旁听诉讼，更重要的是向日本民众宣讲细菌战历史。在候机厅讲、在飞机上讲、在下榻宾馆讲、在法院门口讲……他们抓住一切机会揭露细菌战真相，在东京街头高呼历史正义。

“我是见证人”

“不能忘记那悲痛的过去；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句话，谭家麟念叨了一辈子。

第一次赴日声援回国后，谭家麟执教的临安卫校请他为同学们讲一讲声援的情况。他应邀去汇报后，全校同学反响很大，这激起了他要进行宣讲的想法。在他的建议下，临安市宣讲团成立了，谭家麟如愿成了一名宣讲员。他说，在有生之年，至少要宣讲一百场，要让学生都记得那段历史。

退休后，谭家麟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爱国主义宣讲中。他跑遍浙江、湖南、安徽、江西、陕西、上海等6省市40余所院校，一直到去世，共宣讲200余场次。

退休之后，谭家麟投入宣讲。谭天敏 提供

抓住一切机会向学生宣讲。谭天敏 提供

有一次，在杭州柳浪闻莺公园的“日中不再战”纪念碑前，他向参加夏令营的“阳光学子”演讲，讲着讲着竟哭了起来。他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痛哭流泪。

2017年5月16日，83岁高龄的谭家麟应邀到湖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作“勿忘国耻、振兴中华”主题讲座。他带领同学们回忆从鸦片战争到南京大屠杀再到常德细菌战的历史。讲到动情处，他当场高唱赴日时即兴创作的《声援正义之歌》，深深触动着现场每一名听众的心弦。

宣讲之后，该校时任校长书写了“我是见证人”几个大字送给谭家麟。

“我是见证人”是谭家麟在常德细菌战中最重要的身份，也是他用一生践行的承诺。

2015年5月，他编撰的《我是见证人》一书出版，全书近30万字，记录了他和父亲的相关经历，精选了大量史实资料、照片。谈及著书初衷，谭家麟表示，我国医学书籍中有关鼠疫的章节里，未曾有日寇在中国大规模实施鼠疫细菌战的记录；在出版发行的抗日战争史记中，也极少有相关内容的报道。这让他感到震惊和不安，于是决心用自己的专业视角和历史见证，填补这一空白。

同年8月，他将40多年来辛苦收集并珍藏的全套揭露日军细菌战、赴日声援诉讼案的档案文献，无偿捐赠给浙江图书馆。

2022年10月，年近九旬的谭家麟再次踏上故土，回到常德。他向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和市档案馆捐赠了一批常德细菌战相关物件资料，并多次与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携手开展细菌战历史研究与爱国主义教育活动。

积极参加活动。谭天敏 提供

2023年10月，他再次向常德博物馆捐赠《谭学华医生生平资料集》《赴日声援资料集》等实物资料。

2025年12月5日，谭家麟走了。2026年3月30日，他的子女遵循其遗愿，把他的骨灰安放在常德市万金陵园人文纪念苑，让他长眠在父亲旁边。

从1941年的常德鼠疫，到2002年的东京法庭，再到2026年的万金陵园，两代人的接力，跨越了85年的光阴。如今，这对父子终于在故土重逢，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团圆”。

记者手记

见证的力量

□李白

谭家麟的一生，诠释了“见证”的真正含义。

见证，意味着看见，更意味着站出来说话。六七岁时，他目睹鼠疫夺走无数人的生命；几十年后，他以亲历者的身份三赴日本，把万人签名条幅背到法院门口，在东京高唱《保卫黄河》。他主动承担起见证人的责任，将童年的记忆化为掷地有声的证言。

父亲谭学华是揭露“常德细菌战”的第一人，用显微镜和病理解剖留下铁证；谭家麟则是这段历史的接力者，用著述、宣讲和法庭做证，让真相不被时间湮没。两代人跨越85年，完成了从见证到传递的使命。

更令人敬佩的是，谭家麟本可以安享退休生活。他做了几十年外科医生，救人无数，功成身退无可厚非。但他却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自费赴日，奔走6省市，宣讲200余场次，写下近30万字，把珍贵资料无偿捐献。支撑他的，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朴素的信念：历史不能被遗忘，真相必须被看见，哪怕要耗尽余生。

“我是见证人”——这5个字，是他给自己的定位，也是对后人的交代。见证者的意义，不在于改变过去，而在于让过去不被抹去，从而让未来有根可循、有史可鉴，为未来立下一盏不灭的灯。

谭家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