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跟老婆拌嘴，我几次交待她再嫁，
“我要是死了，你可千万别守寡，有多远给我嫁多远。”
“不然我下到地府也要被骂‘小气鬼’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
1
今天是我死后十周年的忌日。
老婆将一碗红烧肉捧到桌子上。
“阿杰，你最爱的红烧肉，吃吧！”
点开抖音的收藏夹，她再次播放那个视频——
“消防指挥员许杰为1岁女童充当肉垫，当场牺牲”
被救女孩的妈妈在采访节目中落泪，说很感谢我。
视频点赞五百多万，评论区里有很多善意的感言。
[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先生大义]
[他给予了小女孩第二次生命，叫声爸爸不过分]
我捻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嘴里，津津有味地看着网友的留言。
嘿嘿，我承认自己是很优秀，可比肩神明什么的，好像也不至于，哈哈哈。
现在的网友还挺有才，画了一张我死前双手环抱女童的画，还美之名曰“天使之臂”。
别说，火光氤氲中，我有力的双臂护着小女孩，就像是保护着最珍贵的花朵。
还挺有那么一种……末日玫瑰般的珍惜感。
可能因为今天是我的忌日，老婆看着这视频，红了眼眶。
“老婆老婆，别哭了啊。”
“这视频你都看了十年了，怎么还哭呢？”
我想给她擦眼泪，鬼手却穿透了她的身体，
无法触摸。
我轻叹一声，“我陪着你呢，不哭哦。”
虽然知道她听不到我说话，可我还是会不厌其烦地哄着她。
没办法啊，被自个儿宠坏了的老婆，我有责任的！
老婆呜咽着，“你说你，为了救人，命都没了，丢下我跟涛涛孤儿寡母的……”
“我的错，我认错！”
“你看我都可以当那女娃娃的爸爸了，总不能反过来让她给我当肉垫吧？”
“我要是真这么做了，那还是你喜欢的阿杰吗？”
老婆嘟着嘴，“有时候，我宁愿你自私一点……”
我从身后虚抱着她，“嘿嘿，那还是个小女童呢，总不能为了自己活命丢下她啊！”
老婆擦干眼泪，继续跟我说起了单位里发生的新鲜事儿，
“单位里的小丽，让我给他介绍帅哥。”
“你说我要是有帅哥至于守着你十年吗？”
呵，净忽悠鬼。
我拆她的台，“前几天，小区门口还有陌生帅哥跟你要微信呢。”
“你一出门，整个小区的鬼就盯着你呢。”
“想不到吧，你老公我这些年可收了不少得力小弟，他们天天跟我汇报你的行踪。”
“你可千万别做亏心事哦，不然我全部都会知道，等你百年后下了地府，我就天天揭你老底儿！”
她摸着相框，“我有你啦，别人都没你好。”
我嘚瑟，“那可不，老婆你眼光真不错！”
说着说着，她又红了眼，“有时候我也怪你，怪你太好了！弄得我现在谁都看不上。”
她言之凿凿，“这事儿，你有很大的责任！”
我飘落在婉婉面前，
“嗐，夸我就夸我呗，说得这么伤感做什么？”
……老婆夸人的话，为啥听得我那么想哭呢？
我张开双手想抱抱她，这动作我做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从她的身体穿过。
我多么想，再感受一下她身体的温暖。
2
我做消防这一行，是知道其中的危险性的。
生前跟老婆拌嘴，我几次交待她再嫁，
“我要是死了，你可千万别给我守寡，有多远给我嫁多远。”
“不然我下到地府也要被骂‘小气鬼’了。”
嘻笑打闹中说的那些，可都是真心话。
可老婆听不得我说“死”字。
开玩笑开着开着，就会把她气哭。
我手足无措地哄着她，真是又气又心疼。
3
我死后这十年来，老婆每天都会来到我们的结婚照前，陪我唠唠嗑儿。
她给我说单位里发生的趣事，讲儿子涛涛的近况。
我虽然是一只十年前的鬼，可我一点都不落后。
因为老婆会在我的相框前刷视频，看新闻。
所以我可是一只紧追时代潮流的鬼。
现在的00后可厉害了，接手消防官方账号的运营后，整活的能力一个比一个离谱。
前几天还刷到了一个可莉放火烧山，那维莱特水枪灭火的视频。
视频结尾还打上了标语“关注消防，珍爱生命”。
老婆捧着手机笑得花枝乱颤，“老公，那维莱特太帅了吧！”
她就是喜欢这种纸片人，又是钟离又是那维莱特的。
我吃味了，“他能有我帅？”
老婆求生欲很强，“不过还是没有我老公帅！老公最帅了！”
我看她口是心非地点了个赞，决定不与她计较。
吃着红烧肉砸吧嘴，我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老婆，下回给我炒个西兰花呗？”
“我活着的时候，你管着不让我吃红烧肉，说要预防三高。”
“每周限量一盘，周泽那臭小子还要跟我抢！”
“我被你摁着吃了这么多年的青菜，也早就习惯了。”
“现在我死了，你顿顿给我做红烧肉，我再怎么喜欢吃，也会腻的啊！”
都说爱能改变人，
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
做了六年恩爱夫妻，
我早已习惯了与她一起吃素。
她守了我十年，
从一个娇滴滴的小妻子变成了如今独挡一面的母亲。
不变的，是不离不弃相互守望的真心。
4
老婆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说话。
可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她每天都会关在主卧里自言自语，持续至少一个小时。
可她十年如一日，每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对着我们的结婚照絮絮叨叨，
我也都会回应她。
你还别说，我们俩一唱一和，对话还是能进行下去的。
早就说了，我们俩天生绝配，很有默契。
这不是一家人，哪儿能进一家门呢？
5
这天，我照常在小区门口徘徊着，接老婆回家。
我一介鬼身，不能离开家里太远，最多只能在小区里晃悠。
我盼啊盼啊，终于等来了我的亲亲老婆——
和周泽那个小崽子。
十二年前，我从一场大火中救下了小周泽。
得知父母双双死于大火中，周泽疯了般，作势要冲进火里。
我忙拉住他，不让他做出过激的事情。
“你个小鬼头，小小年纪的死什么死？”
我见他孤苦伶仃的，于是常常把他拎回家。
“不是我吹，我老婆做的红烧肉，那叫一个绝！”
“不管在哪家饭馆都吃不着这个味道。”
“嘿，保管让你小子吃了都不想死。”
周泽可能看不惯我炫耀老婆的样子，赌气道，”不就是红烧肉，至于这么吹牛么？”
于是，真香定律应验了。
小崽子捧着碗，就着红烧肉扒拉饭。
吃得那叫一个香呢。
周泽说，婉婉姐煮的那不是红烧肉，是“家的味道”，让他重燃了活下去的希望。
我可就不干了，“你好好说话，‘婉婉姐’那是你能叫的吗？叫‘阿姨’！”
一边管我叫“叔”，一边管我老婆叫“姐”。
小崽子一看就是语文没学好，喊乱了辈分。
至于他后来吃红烧肉吃上了瘾，每周都要上门蹭饭。
唉，这想起来都要气死个鬼了！
婉婉说要预防三高，我每星期就这么一顿红烧肉呢。
结果周泽这小崽子还要跟我抢。
早知道……
早知道，我还是会领他来我家的吧……
我跟婉婉夫妻恩爱，还有个聪明的儿子。
让他感受感受“家的温暖”。
不然我一没看住，他又闹着要自杀怎么办？
那场大火，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幸运儿。
我们消防队可不能白忙活一场啊！
“家的温暖”都被他蹭了，再让他蹭蹭“家的味道”也不是不行啊！
我就当是养多一个儿子呗！
6
周泽如今长得人模狗样儿的。
听说还跟婉婉在同一家医院工作，是一名外科医生。
今天是周泽照常上门蹭饭的日子。
此时，我飘在小区门口，看着周泽走在外侧护着婉婉的样子。
心里酸酸的：当初那个倔强的小崽子，现在终于懂得照顾人了。
就在这时，一辆特斯拉仿佛失控般，朝着婉婉他们撞了过去。
我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周泽的身体，用尽力气推着婉婉倒在了一旁。
我身体垫在婉婉下面，手臂传来一阵剧痛。
还没等我有过多的动作，周泽的灵魂掌握了主动权，我被弹出了周泽的身体。
我飘在婉婉对面，怔愣地回味着刚刚抱住她的感觉。
暖乎的，鲜活的，还能听到“咚咚”心跳声的……
婉婉好像吓坏了，定定看着我的方向。
那个瞬间，我以为她真的看到我了。
“哎呦……哎呦……”
倒在地上的周泽抱着手臂呻吟个不停。
婉婉回过神来，扶起他，打了急救电话。
我仔细观察着婉婉全身上下。
动作看起来挺利索，应该没受什么伤。
这起交通事故很严重，失控的特斯拉连撞11车。
这要是牵连到婉婉……
我打了个寒颤。
很快，交警过来处理事故现场，婉婉也陪着周泽上了救护车。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上车前，婉婉好像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7
当天，婉婉很晚才回到家。
“周泽手臂骨折了，还有几处擦伤，别的倒没什么大事儿。”
“今天下午那场车祸，可真是吓死我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
“如果……我在这场车祸中丧生了，是不是就可以变成鬼，跟你团圆啦？”
我急了，“你这臭娘们儿，说的这是什么话？”
“老子我死了想活都活不了，你倒好，活腻了想死了？”
我真想晃晃她的脑袋，看是不是真进水了。
婉婉嘟了嘟嘴，“后来，我又想，涛涛还小，不能没有娘。”
“我得看着他长大，才放心呀。”
这笨女人能想清楚就最好不过，我万分庆幸自己死前留下了涛涛。
不是为了传宗接代什么的。
是因为涛涛能拉住婉婉，免得她一下子想不开，跟着我就下来了。
有时候，不是孩子需要父母，是父母需要孩子。
“哼哼，你知道就好。”
“我可不想这么快就在地府看到你。”
“你少说也要多活个七八十年的，等子孙满堂了才能下来。”
“知道不？”
老婆给我报备，“周泽受伤了，我这几天得做饭给他吃，慰问一下。”
她俏皮地眨眨眼，“阿杰，你可不许吃醋哦！”
小样儿，还想让我吃醋。
“周泽那小崽子无父无母，连个女朋友也没有。”
“他现在受伤了，那你就……顺带给他做做饭呗。”
“说起来，要不是我借用他的身体躲开了车辆，他可能还活不成呢。”
“嗐，这小子欠我两条命了。”
“再生父母，喊声爸爸不过分吧？”
我厚着脸皮强占周泽便宜，
不断地强调辈分差，
试图为林婉去照顾周泽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强行找理由抹去胸口升腾起来的那一丝不甘与心酸。
要是我还活着，我会和林婉大大方方地去探望周泽。
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窝在家里吃飞醋呢？
要是我还活着……
唉，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要是”呢？
我努力忽略掉胸口的难受，与林婉道了晚安后就钻进相框里睡了。
今天我挤进周泽的身体里，强行控制他救了婉婉，
这一波操作消耗了我巨大的魂力。
累得我整只鬼都晕晕沉沉的，很不舒服。
不知道明天醒来能不能恢复魂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