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许明远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厨房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他手背上的洗洁精泡沫亮晶晶的。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声音开得很小,程雨桐蜷在沙发一角刷手机,大拇指机械地往上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走过去,在茶几旁边站了站,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冷战。
第一次是因为他加班回来忘了买她交代的洗衣液,第二次是因为他周五晚上跟同事喝酒没提前说,第三次——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前天晚上他问她周末要不要带孩子去新开的那个室内游乐场,她说“随便”,然后就没再开口。昨天早上他煎了鸡蛋端到床头柜上,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昨天晚上他主动洗了碗拖了地,她视若无睹。今天早上他出门前说了句“我走了啊”,她连眼皮都没抬。
他受够了。
许明远在阳台抽了根烟。楼下有对老夫妻在散步,老头儿走得慢,老太婆回头等他,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太婆伸手在老头儿背上拍了一下,老头儿就笑。许明远看着,把烟掐灭在花盆边沿。他和程雨桐刚结婚那会儿也这样。那时候她在医院做护士,三班倒,他跑销售,经常出差,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可就是那么忙,她也会在他出差回来那天晚上煮一锅热汤等他,他会把出差地买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藏在枕头底下给她惊喜。后来她怀了孩子,辞了工作在家养胎,再后来孩子出生了,她就在家带孩子,他在外面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热汤没了,惊喜没了,话也没了。
孩子五岁那年,程雨桐重新出去工作,在一家私立口腔诊所做前台。许明远以为她忙起来会好一点,确实好了几个月。然后又开始冷战。有时候三五天,有时候一个礼拜,最长的一次——去年冬天——整整半个月。那半个月里她照常做饭洗衣接送孩子,但就是不跟他说一个字。他跟她说话,她当没听见;他凑过去想抱她,她侧身躲开;他夜里伸手碰她肩膀,她像被烫了一样缩到床沿。他那时候就想过离婚,但忍住了。孩子还小,他跟自己说。
可这次不一样了。这次他连忍的力气都没了。
许明远回到客厅,把电视关了。程雨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他坐下来,坐在她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膝盖差点碰到她的膝盖。他往后退了退,深吸一口气。
“雨桐。”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应。
“程雨桐。”
她刷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抬头。
“咱俩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那就听我说。”许明远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你动不动就不说话,动不动就冷战,我他妈连为什么都不知道。我问你你不说,我哄你你不理,我道歉你嫌烦,我不道歉你更烦。我每天下班回来,进门前得先在车里坐十分钟,想想今天进门你是什么脸色。我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哪个动作不对了,你又要不理我。我累了。”
程雨桐放下手机。她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累?你累什么?你每天回家有热饭吃,衣服有人洗,孩子有人带,你累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什么?你觉得我不跟你说话是折磨你?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跟你说话?”
许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确实不知道。他问过很多次,她要么不回答,要么说“你自己想”。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因为我说了也没用。”程雨桐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上个月我跟你说了三次,孩子幼儿园要换到南城那个分园,那边老师更好,你每次都嗯嗯嗯,然后呢?你管了吗?上上个月我跟你说我妈体检报告有问题,要复查,你说‘哦那你去呗’,我妈不是你妈是吧?还有去年,去年我跟你说我想换工作,你说‘你现在这工作不挺好吗折腾什么’,我想换工作是因为那个诊所老板总是半夜给我发信息你知道吗?”
许明远愣住了。这些事他记得。但他确实没当回事。孩子幼儿园换不换,他觉得就近上就行;岳母体检,他觉得有她陪着去就够了;换工作,他觉得现在稳定就好。他以为自己是在理智地看问题,却从来没想到在她那里,每一次“没当回事”都是往她心口上扎的一根针。
“我跟你说这些的时候,你哪次认真听进去了?”程雨桐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总是有你的道理。孩子就近上方便你接送,我妈体检你去也帮不上忙,我换工作万一新地方不如现在呢。你说的都对。可我说的那些呢?你听过吗?你听进去过吗?你哪一次站在我这边想过?”
许明远觉得嗓子发干。“那你也不能——”
“我不能什么?不能不理你?那我跟你吵吗?跟你吵你会听吗?你会说‘你又来了’‘你能不能别这么情绪化’。许明远,我不是不想跟你说话,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懂,懂了你也觉得不重要。那我干嘛还要说?”
她说完,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没有摔门,只是轻轻关上,但许明远觉得那一下比摔门还重。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还是那么惨白。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是程雨桐的。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他忽然想起她刚怀孕那会儿,有天晚上她说想吃酸辣粉,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没关门的店,端回来的时候粉都坨了,她一边吃一边笑,说“你怎么这么傻”。那碗粉她吃了很久,他坐在旁边看她吃,她嘴角沾了辣油,他伸手给她擦掉,她脸红了。
那时候她多爱笑啊。
许明远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他送孩子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程雨桐已经出门了。她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晚上我加班,你去接孩子”。字迹潦草,连个称呼都没有。许明远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张类似的纸条。
他给自己请了假,然后开始翻家里的东西。房产证、结婚证、户口本、银行卡。他一样一样找出来摆在餐桌上。结婚证上的照片,两个人头挨着头,程雨桐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咧着嘴露出一排牙。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
他把东西收好,坐在桌前写了份离婚协议书草稿。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了一半,贷款是他一直在还。孩子——他写到孩子抚养权的时候笔停了很久。他想争,可他知道孩子跟妈妈更亲。这些年他虽然也带孩子,但换尿布、喂饭、哄睡、接送、陪玩、看病,桩桩件件都是程雨桐在扛。他争不过,也不该争。他在草稿上写:抚养权归女方,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房子出售后款项平分。
写完他又坐了很久。中午随便吃了碗泡面,下午去接孩子。女儿在幼儿园门口看见他就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头问:“爸爸,妈妈呢?”他说妈妈上班,女儿哦了一声,又问:“爸爸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他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说爸爸今天有空。女儿搂着他脖子说:“那我们去吃汉堡好不好?妈妈总说汉堡不健康不让我吃。”他说好。
吃完汉堡回家的路上,女儿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唱儿歌,唱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吵架了?”许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五岁的小孩,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盯着他的后脑勺。他说没有。女儿说:“那为什么妈妈昨天哭了?”许明远攥紧了方向盘。女儿又说:“我半夜起来尿尿,看见妈妈坐在客厅地上哭。”
许明远把车停到路边。他转过身看着女儿,女儿一脸无辜地啃着手指头。他说:“妈妈没事,爸爸回去看看她。”女儿点点头,又继续唱儿歌。
那天晚上程雨桐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了。许明远坐在客厅等她,茶几上放着那份草稿。她进门看见他,皱了皱眉,换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的纸,走过来拿起来看。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之后把纸放回茶几上,站在那儿没动。
“你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许明远说。
“孩子归我?”
“归你。”
“房子卖了对半分?”
“对半分。”
程雨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许明远没见过,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望透顶。“行啊,”她说,“你终于想通了。谁离开谁都能过。”
她走进卧室,这次关门的力气大了些,门框震了一下。
许明远坐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他以为自己会轻松,可他没有。他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程雨桐不再冷战了,她跟他说话,甚至主动给他盛饭,但每一句话都透着疏离,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完成程序。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柜里属于她的那一半空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装了纸箱,书架上她的书不见了。许明远看着她一点一点把这个家里的痕迹抹掉,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周末她带着孩子去看了房子,回来跟他说看中了一套两居室,离她上班的地方近,离孩子幼儿园也近。他说好。她问他什么时候去办手续,他说下周一。她说行。
周日下午,许明远在阳台收衣服。女儿跑过来扯他的衣角:“爸爸,你真的要搬走吗?”他蹲下来,把女儿抱到腿上。“爸爸和妈妈要分开住了,”他说,“但是爸爸还是你爸爸,你想爸爸了随时给爸爸打电话。”女儿搂着他脖子不松手:“我不要你搬走。”他说爸爸会经常来看你的。女儿哇地哭了,哭声很大,程雨桐从厨房出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们。许明远看向她,她别过脸去。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许明远在客厅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零碎。他翻到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他们的婚纱照。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进了纸箱。
程雨桐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他脚边的纸箱,脚步顿了一下。她去厨房倒了水,回来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端着杯子,像是想说什么。许明远抬头看她,等着。她喝了一口水,终于开口:“你明天有时间吗?”
“有。”
“那去民政局吧。”她说。
“好。”他说。
她转身回了卧室。许明远继续收拾,收着收着发现纸箱最底下有个小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一对耳钉,银的,很简单的款式。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的时候他买给她的,那时候他刚跑销售,没什么钱,这对耳钉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她收到的时候高兴得跳起来,搂着他脖子亲了一口,说“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后来她一直戴,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戴了。他以为她弄丢了,没想到她收在这里。
许明远拿着那对耳钉坐了很久。他想去问她为什么还留着,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有些事问不出口,有些答案知道了也没用。
周一早上他们一起出门。女儿送去幼儿园,老师牵着孩子往里走,女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许明远也挥了挥,程雨桐没动。去民政局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放着电台,主持人声音欢快地说着什么,许明远伸手关掉了。
民政局人不算多。他们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旁边有一对年轻人在吵架,女的哭着说“你根本不爱我”,男的说“我不爱你我跟你结婚?”再旁边一对中年夫妻,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坐着,各自看手机,全程无交流。许明远看了看程雨桐,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比以前粗了,指节有些大,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她做护士那会儿是留指甲的,涂透明的甲油,手伸出来很好看。后来带孩子做家务,就不留了。
叫到他们号的时候,程雨桐先站起来。许明远跟在后面走进去。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了看他们的材料,又抬头看了看他们。“双方都同意?”她问。程雨桐说同意。许明远也说同意。办事员没再多问,开始办手续。
就在办事员准备盖章的时候,许明远的手机响了。他本来不想接,但一看是女儿幼儿园老师打来的,就接了。老师说孩子刚才在滑梯上摔了,磕到了后脑勺,虽然看着不严重,但保险起见建议去医院检查一下。许明远脸色变了,程雨桐立刻问怎么了,他说孩子摔了,她站起来就往外走。办事员愣了一下,说你们这手续还办不办,程雨桐头也不回地说回头再说。
两个人赶到幼儿园,女儿正坐在老师办公室里,额头上贴了个创可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看见他们一起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程雨桐蹲下去摸她后脑勺,问疼不疼,女儿说疼。许明远说去医院,程雨桐说好,抱着孩子往外走,许明远跟在后面去开车门。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医生检查完说没什么事,就是皮外伤,回去观察两天就行。程雨桐松了口气,抱着女儿坐在走廊椅子上。许明远去药房拿了药,回来的时候看见女儿趴在程雨桐怀里,程雨桐低着头,下巴抵在女儿头顶上,闭着眼睛。他站在走廊那头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
“吓死我了。”程雨桐没睁眼,声音轻轻的。
“嗯。”许明远说。
“她刚才要是摔严重了——”
“别瞎想。”
程雨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许明远,”她说,“今天在民政局,办事员问我是不是双方都同意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孩子。我想的是,以后孩子开家长会,别的孩子爸爸妈妈都去,她就只能去一个。过年的时候,她得先在我这儿过,再去你那儿过。她要是生病了——”
她说不下去了。许明远看见她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但她很快用手背蹭掉了。
“我也是。”许明远说。他想起签字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想的是,以后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这个家里就没有程雨桐了。没有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没有她在厨房忙活,没有她把脚伸过来搁在他腿上让他暖着。那个画面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手有点抖,所以办事员叫他的时候他慢了半拍。
女儿在程雨桐怀里抬起头:“爸爸妈妈,你们是不是不吵架了?”
两个人愣了一下。程雨桐说没吵架。女儿说:“那你们为什么一起来接我?”
许明远和程雨桐对视了一眼。许明远先开口:“妈妈今天刚好有空。”
女儿哦了一声,又趴回程雨桐怀里。程雨桐抱着她站起来,许明远接过她手里的包。三个人往医院外面走,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程雨桐忽然说:“我车停在民政局那边了。”许明远说那我送你过去取。她想了想,说算了,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许明远没走。他去幼儿园接了孩子,程雨桐做了饭,三个人坐在一起吃。女儿很高兴,一直说话,说老师今天教了什么歌,说哪个小朋友又哭了,说她想要一个新的文具盒。程雨桐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嗯嗯应着,许明远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吃完饭他去洗碗,程雨桐给孩子洗澡。洗完澡程雨桐哄孩子睡觉,许明远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他没看。
程雨桐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在,站了一会儿,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许明远抬头看她,她没说话,转身准备回卧室。他叫住她。
“雨桐。”
她站住了。
“耳钉,”他说,“你收着的那个,银的。”
她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
“我今天收拾东西看到的。”他说,“你不戴了?”
“掉了一颗。”她说,“另一颗不知道往哪儿放,就收着了。”
许明远沉默了一下。“明天我去配一颗。”
程雨桐没说话,走进卧室,这次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许明远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条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买那对耳钉的时候,柜台小姐问他是不是送女朋友,他说是,送老婆。柜台小姐说那要不要刻字,他说不用,刻了她嫌土。柜台小姐笑了。他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两个人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后来他才知道,一直在一起没那么容易。
第二天他没去上班。他先送孩子去了幼儿园,然后去了商场,找到那家银饰店,问能不能配一颗耳钉。店员看了他拍的照片,说这款是老款了,不一定有。他留了电话,说有了联系他。从店里出来他给程雨桐发了个信息,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她过了一会儿回:回。
他去超市买了菜,排骨、玉米、胡萝卜。程雨桐爱喝排骨汤,以前他经常给她炖。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炖了,她也不说了。他把排骨焯水,玉米切段,胡萝卜滚刀块,一起丢进砂锅里,小火慢慢煨。厨房里渐渐有了热气,窗户上蒙了一层雾。
程雨桐回来的时候,汤刚好。她进门闻见味儿,愣了一下,换鞋的动作慢了一拍。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过去,她弯腰抱了抱孩子,站起来的时候看了许明远一眼。许明远说洗手吃饭。她嗯了一声。
饭桌上女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许明远给程雨桐盛了碗汤放在她手边。她低头喝了一口,没说什么,但喝完了。许明远又给她盛了一碗,她又喝完了。第三碗的时候她拿手挡了一下:“喝不下了。”许明远说那留着明天喝。她说好。
吃完饭程雨桐去洗碗,许明远陪女儿在客厅搭积木。女儿搭了个很高的塔,哗啦倒了,咯咯笑。程雨桐在厨房听见笑声,回头看了一眼。许明远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客厅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许明远在客厅坐着。程雨桐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她坐到他对面,把盒子打开,那对耳钉只剩一颗了,孤零零躺在盒子里。她看了一会儿,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你要是想配,就配一颗。”她说,“要是嫌麻烦,就算了。”
许明远接过来看了看。“不麻烦。”他说。
程雨桐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回卧室了。这次门完全敞开着。
后来的几天,许明远没提民政局的事,程雨桐也没提。生活好像恢复了某种秩序,但又和以前不一样。许明远开始每天回家吃晚饭,开始主动问程雨桐工作上的事,开始接送孩子。程雨桐不再动不动就冷脸,她还是会生气,但生了气会说,会说“你这样我不高兴”,会说“你刚才那句话让我不舒服”。许明远听着,有时候能理解,有时候还是不太懂,但他学会了不急着反驳。
那个周末,许明远带女儿去公园放风筝。女儿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哭得哇哇的。许明远抱着她哄,哄了半天没哄好,程雨桐过来,蹲下来说“妈妈吹吹”,吹了两下女儿就不哭了。许明远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程雨桐带孩子确实比他有一套。以前他觉得这有什么难的,现在才知道不容易。
晚上回家,女儿睡了之后,许明远把那颗新配的耳钉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程雨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耳钉,拿起来看了看,跟原来那颗一模一样,银的,简单的圈,什么装饰也没有。她看了很久。
“许明远,”她说,“你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为什么慢了半拍?”
许明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我在想,以后每天回来,家里没有你了。”
程雨桐把耳钉攥在手心里。“我也慢了。”她说,“你没发现?办事员叫我们的时候,我也没动。”
许明远确实没发现。他那时候太紧张了。
“那现在呢?”他问。
程雨桐站起来,把耳钉放回茶几上。“先放着吧,”她说,“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她回了卧室,门没关。许明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那颗耳钉看了看,然后放进自己的抽屉里。抽屉里那张离婚协议书还在,他拿出来,看了很久。他把协议书撕了。
第二天早上他送孩子去幼儿园,回来的时候程雨桐在化妆。她看见他进来,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许明远走到她身后,把那颗耳钉拿出来,戴在她耳朵上。她没动,从镜子里看着他。他的手有点抖,戴了两次才戴进去。
“另一颗呢?”她问。
“在店里,过两天取。”
她没说话。许明远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眼睛有点红。他伸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没躲。
“雨桐,”他说,“咱们试试。”
“试什么?”
“试试好好说话。你生气跟我说,我不听你骂我。我有什么毛病你指出来,我改。咱们试试。”
程雨桐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有毛病。我一生气就不想说话,从小就这样。我妈说我闷葫芦,我爸说我是闷驴。”
许明远笑了一下。“那咱们以后不闷了行不行?”
她从镜子里看着他,眼圈还红着,但嘴角弯了弯。“你先把另一颗耳钉取回来再说。”
许明远说好,明天就去。
后来那对耳钉程雨桐一直戴着。再后来他们又吵过架,程雨桐还是会冷战,但时间越来越短,从三五天到一个晚上,再到后来许明远一哄就好。许明远也还是会有做不到位的地方,但他学会了先问一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而不是等她开口。
那个被撕掉的离婚协议书,程雨桐后来在垃圾桶里看见了。她没问,他也没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孩子一天天长高,他们一天天变老。
很多年后女儿上初中了,有天翻到许明远抽屉里那个小盒子,里面放着那颗掉了又配回来的耳钉的旧件,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女儿展开看,上面是程雨桐的字:晚上我加班,你去接孩子。许明远在后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知道了。早点回来。
女儿拿着纸条去问程雨桐这是什么,程雨桐看了一眼,笑了笑,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女儿问多久,程雨桐想了想,说大概是你还没上小学的时候吧。女儿哦了一声,跑开了。
程雨桐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子里。许明远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她手里的盒子,愣了一下。程雨桐说:“你还留着呢。”许明远说:“留着呗,又占不了多大地方。”程雨桐白了他一眼,把盒子放进抽屉里。许明远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随他去了。
窗外阳光正好。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女儿爱看的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响。程雨桐说:“汤好了,去关火。”许明远说:“等会儿。”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等会儿糊了。”许明远笑着松开她,往厨房走。程雨桐跟在后面,顺手把茶几上女儿乱丢的橡皮筋收起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好不坏。有时候冷,有时候热。但再也没有冷到要分开过。
女儿许念上初二那年,程雨桐查出了甲状腺有个结节。不大,但医生说形态不太好,建议做穿刺。
程雨桐拿到报告那天没跟许明远说。她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照常上班,照常接孩子,照常做晚饭。吃饭的时候许明远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他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脸色不太好,问她是不是累了,她说有点。
第二天她自己去了医院做穿刺。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攥着拳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脑子里想的全是许念。她想万一结果不好怎么办,许念才十三岁,许明远一个人能不能带好她。她又想她妈当年也是甲状腺的问题,做了手术,现在好好的。她跟自己说没事的,但手心里全是汗。
结果三天后出来。良性。
她拿到报告的时候站在医院走廊里,忽然腿有点软。她扶着墙蹲下来,蹲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给许明远打了个电话。许明远正在开会,看见她来电本来想挂,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接了。电话那头程雨桐的声音有点哑,说:“我没事了。”
许明远愣了一下:“什么事没事了?”
“结节,良性的。”
许明远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他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问:“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不想让你担心。”
“程雨桐——”
“真的没事了。”她说,“晚上想喝排骨汤。”
许明远挂了电话,跟领导请了假,直接去了超市。他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还买了一盒她爱吃的草莓。回家炖上汤,然后去学校接了许念。许念上车就问:“爸你今天怎么来了?”他说你妈想喝排骨汤。许念说:“我妈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喝汤。
那天晚上程雨桐回来,桌上摆着排骨汤和草莓。许念扑过来问东问西,程雨桐笑着应付。等许念回房间写作业了,许明远才坐到她对面,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程雨桐把事情说了。许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以后这种事,第一个告诉我。”
“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许明远打断她,“但我是你老公。好的坏的,你得让我知道。你一个人扛着,我心里不好受。”
程雨桐低下头,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我习惯了,”她说,“以前跟你说也没用,后来就不想说了。”
许明远伸手把她手里的勺子拿过来放下。“那是以前,”他说,“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头看他。他眼角有皱纹了,鬓角也有了几根白的。她也一样。他们都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觉得他比年轻的时候顺眼。
“知道了。”她说。
许念初三那年,许明远升了职,工资涨了不少,但应酬也多了。程雨桐跟他说好了,应酬可以,但每周至少三天回家吃晚饭,回来晚了提前说,喝醉了别进门,在车里醒好了再上来。许明远说行。他确实做到了,偶尔喝多,就在楼下便利店坐一会儿,买瓶水,等酒气散了才上楼。程雨桐知道他在楼下,有时候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发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有一次他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二点了。程雨桐没睡,在客厅等他。他进门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没睡。她说等你。他换鞋的时候晃了一下,她过去扶他,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皱了皱眉。他说没喝多,就喝了一点。她说你去洗澡,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他拉住她手腕,说:“雨桐。”
她站住了。
“今天饭桌上有个女的,”他说,“一直往我这边凑,我换了三个座位。”
程雨桐看着他。
“我跟你说这个,”他说,“是怕你以后从别人那儿听说了瞎想。我先跟你说。”
程雨桐沉默了一下。“知道了。”她说,“去洗澡。”
许明远松开手,往浴室走。程雨桐站在客厅里,心里有点热。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出差,她在他手机里翻到一条女客户发来的暧昧信息,跟他吵了一架。那时候他不解释,只说“你爱信不信”。现在他学会了主动说。
第二天早上许明远起来,程雨桐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蜂蜜水,还有一张纸条:以后再有这种事,不用换三个座位。换一个就行。
许明远看着纸条笑了。
许念中考那年,程雨桐紧张得不行。她给许念报了补习班,每天晚上陪着写作业,周末也不出去。许明远说你别把孩子逼太紧,她说你不懂。他说我是不懂,但我知道孩子压力大。两个人为了这个吵了一架。吵到一半程雨桐不说话了,许明远心里一紧,以为她又要冷战。
但程雨桐只是深呼吸了一下,说:“你说得对,我太焦虑了。我改。”
许明远松了口气。“我不是说你不对,”他说,“我是说你别把自己逼太狠。你身体才刚好。”
程雨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还记着那个结节的事。其实早就没事了,复查了三次都是良性,但她知道许明远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他偷偷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情况下要复查。她有一次看见他手机搜索记录,全是甲状腺相关的东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知道了。”她说。然后她真的放松了些,不再每天盯着许念写作业,周末也带她出去走走。许念反而考得不错,上了本市一所挺好的高中。
高中三年,许念住校。家里突然就剩他们两个人了。程雨桐一开始不习惯,做饭总做多,洗衣服总觉得少一个人的。许明远说要不咱们养只猫吧,她说不要,养了你又不收拾。他说那我收拾,她不信。过了两天他抱回来一只橘猫,小小的,巴掌大,趴在他手心里喵喵叫。程雨桐嘴上说烦,第二天就去买了猫砂盆和猫粮。
猫叫年年。许明远起的,说年年有余的意思。程雨桐说年年是猫的名字,又不是鱼的名字。许明远说都一样。年年很快就长大了,胖乎乎的,整天趴在沙发上。程雨桐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撸猫,许明远说你现在眼里只有年年了,她说你吃猫的醋啊。他说不是,我是觉得咱俩现在这样挺好。
许念高三那年,程雨桐她妈病了。老太太七十多了,心脏不好,住了院。程雨桐请了假去照顾,许明远每天下班过去替她。有天晚上程雨桐在病房里守着,她妈睡着了,她坐在床边发呆。许明远推门进来,拎着保温饭盒。她说不饿。他说不饿也吃点,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她接过来打开,是排骨汤。她喝了一口,忽然鼻子一酸。
“怎么了?”许明远问。
“没事。”她低下头,“就是想起你以前给我炖汤。”
“我一直给你炖啊。”
“不一样。”她说。
许明远没再问。他坐到旁边的陪护椅上,看了看睡着的岳母,又看了看她。“你眯一会儿吧,”他说,“我看着。”
程雨桐说不用,他说你眼睛都红了,还不用。她确实累了,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迷迷糊糊的,她感觉有人给她披了件外套。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老太太住了半个月出院,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程雨桐她爸来接,老爷子拉着许明远的手说辛苦了。许明远说应该的。程雨桐在旁边听见,心里想,这三个字他说得一点都不虚。
许念高考那年,许明远和程雨桐一起送考。考点门口全是家长,乌泱泱一片。许念进考场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程雨桐朝她挥手,许明远喊了句“正常发挥就行”。许念笑了笑,进去了。
他们在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太阳很晒,许明远去买了水和伞,给程雨桐打着。她说不用,他说你站阴凉地方去。她站到树荫底下,他跟着过去。旁边有别的家长在聊天,说孩子考完就解放了,说终于熬出来了。程雨桐听着,忽然说:“许明远。”
“嗯?”
“要是当年真离了,今天咱俩是不是就得分开来陪考了?”
许明远想了想。“可能吧。”他说,“也可能你不用陪考,我自己来。”
“那我肯定会来。”
“那不就得了,还是两个人。”
程雨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民政局门口慢的那半拍。她后来问过他为什么慢,他说了。其实她也有没说的部分。她当时没动,是因为她在想,如果出了这个门,以后他再炖了汤,就真的是炖给别人喝了。
好在没出那个门。
许念考上了南方的大学,离家很远。送她去学校那天,程雨桐在机场哭了。许念抱着她说妈你别哭,我放假就回来。程雨桐说我没哭,就是风大。许明远在旁边拉着行李箱,说行了行了,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许念松开程雨桐,又抱了抱许明远,说爸你照顾好我妈。许明远说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
许念进去安检之后,程雨桐站在外面一直看到看不见才走。许明远搂着她肩膀,她说我没事。他说我也没说你什么。
回家的路上,程雨桐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许明远开车,电台里放着老歌。程雨桐忽然说:“许明远,家里就剩咱俩了。”
“还有年年。”他说。
“年年是猫。”
“猫也是家庭成员。”
程雨桐笑了一下。“你说咱俩以后干什么?”
“过日子呗。”
“怎么过?”
“该吃吃,该喝喝,该吵架吵架,该和好和好。”许明远说,“你想去哪儿玩,我陪你去。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你要是再冷战,我就去楼下便利店坐着,等你叫我上来。”
程雨桐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谁冷战了。”
“我冷战,”许明远说,“我现在冷战呢,你别跟我说话。”
程雨桐又拍了他一下,这次用了点力。许明远笑出声来。
那年冬天,许明远带程雨桐去了一趟哈尔滨。程雨桐说太冷了不去,他说你一辈子没看过雪,去看看。她说电视上看过,他说电视上不算。她拗不过他,就去了。落地那天零下二十多度,程雨桐裹得像个粽子,只露两只眼睛。许明远拉着她的手在中央大街上走,她说手冷,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她说你口袋也不暖和,他说那没办法,我就这条件。
晚上在酒店,程雨桐趴在窗边看外面的冰雕,许明远从后面搂住她。她说你干嘛,他说不干嘛,就搂搂。她没挣。窗外一片白,灯光打在上面亮晶晶的。程雨桐忽然说:“许明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走。”
许明远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也谢谢你,”他说,“没把我赶走。”
程雨桐转过身看着他。酒店房间里暖气很足,她脸上被热气蒸得有点红。她伸手把他眼镜摘下来,他眼前一片模糊,只看见她的轮廓。她凑近了些,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走吧,”她说,“出去吃锅包肉。”
许明远把眼镜戴回去,看着她。她眼角有细纹了,脸上也不如年轻时候紧致。但他觉得她比年轻的时候好看。年轻时候她像一把刀,现在像一汪水。
“走。”他说。
两个人裹上羽绒服出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程雨桐缩了缩脖子,许明远把她围巾紧了紧。街上有小贩在卖烤红薯,程雨桐买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许明远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程雨桐笑他,他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程雨桐抬头看天,许明远看着她。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像碎钻。
他想,当年在民政局门口慢的那半拍,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许念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南方那座城市,进了一家设计公司。程雨桐嘴上说挺好,心里其实不乐意。她就这么一个女儿,跑那么远,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许明远劝她,孩子有孩子的生活,你当年不也是从外地嫁过来的。程雨桐说那不一样,我嫁过来了,她留在那边了。许明远说那要不你搬过去陪她,她说那谁管你。许明远说我不用人管。程雨桐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许念工作第二年,谈了个男朋友。程雨桐隔三差五打电话问情况,许念说挺好的,是大学同学,本地人,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程雨桐问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许念说急什么,才谈一年。程雨桐说一年不短了,我跟你爸认识半年就领证了。许念在电话那头笑,说妈你那是什么年代的事。
过年的时候许念把男朋友带回来了。小伙子叫周维,高高瘦瘦的,戴个眼镜,话不多,进门就叫叔叔阿姨。许明远跟他握手,觉得他手心有点汗,知道是紧张,心里就多了几分好感。程雨桐在厨房忙了一桌子菜,周维想帮忙,她说不用不用你坐着。周维就坐着,许念在旁边给他夹菜,他小声说够了够了,许念说多吃点我妈做菜好吃。程雨桐看着他们,想起很多年前许明远第一次去她家,也是这样,她妈做了一桌子菜,许明远紧张得筷子都拿反了。
晚上许念送周维去酒店,回来之后程雨桐拉着她问怎么样。许念说什么怎么样,你不是都看见了吗。程雨桐说人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靠不靠得住。许念说妈你才见一面。程雨桐说一面就够了,你爸当年我见一面就知道他靠谱。许念说你那是什么眼光,我爸那时候穷得叮当响。程雨桐说穷不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踏实。许念说周维挺踏实的。程雨桐说那就好。
许明远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你妈看人准。”程雨桐瞪他,他当没看见。
第二年秋天,许念说周维求婚了。程雨桐问怎么求的,许念说在餐厅,吃完饭他突然掏戒指,我都没反应过来。程雨桐说戒指呢,许念拍了张照片发过来。程雨桐看了半天,说还行,不土。许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得小两万吧。程雨桐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当年买戒指的时候研究过。程雨桐说当年你给我买的那个才两千。许明远说两千已经是我当时所有积蓄了。程雨桐想起来,那时候他刚工作没两年,工资不高,两千块确实不少了。她心里软了一下。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在南方那座城市办。程雨桐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买衣服,定行程,还拉着许明远去了趟商场。许明远说我有西装,不用买。程雨桐说那是你十年前买的,款式都老了。许明远说能穿就行。程雨桐硬拉着他试了一套深灰色的,出来的时候她围着转了一圈,说就这套。许明远看了眼价签,觉得贵,但没吭声。程雨桐去付了钱,回来把袋子递给他,说你别心疼,女儿结婚,你穿得体面点。
婚礼前一天他们飞到南方。周维家在当地算是中等人家,父母都是老师,见面客客气气的。程雨桐跟周维妈妈聊天,聊着聊着聊到孩子,周维妈妈说念念这孩子懂事,我们都很喜欢。程雨桐说念念从小就不让人操心,就是犟,随她爸。周维妈妈笑,说那你们两口子感情好。程雨桐愣了一下,说还行吧。周维妈妈说你俩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老公一直帮你拿着包,走哪跟哪。程雨桐回头看了一眼,许明远正跟周维爸爸在阳台抽烟,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许明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婚礼当天,许念穿婚纱出来的时候,程雨桐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许明远站在她旁边,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反手握住他,攥得很紧。许念挽着周维的胳膊走过来,程雨桐看见女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当年她结婚证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仪式结束之后,程雨桐去洗手间补妆。出来的时候看见许明远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她走过去,看见他正拿手背蹭眼睛。她站住了。许明远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她,有点不好意思,说烟熏的。程雨桐没拆穿他,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一下,说走吧,该敬酒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两个人都累得不行。程雨桐坐在床边脱高跟鞋,许明远去烧了壶水。她把脚搁在拖鞋上揉了揉,说站了一天脚疼。许明远走过来蹲下,把她脚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给她揉。她说你干嘛,他说你脚不是疼吗。她没再说什么,看着他低着头,手指在她脚心按来按去。她忽然说:“许明远。”
“嗯。”
“你说念念以后会不会也像咱俩以前那样。”
许明远手上没停。“哪样?”
“就……动不动不说话,冷战。”
“应该不会,”许明远说,“她比我俩都聪明。”
程雨桐说:“那万一呢?”
许明远想了想。“万一那样,”他说,“让她来找你,你跟她说说咱俩是怎么过来的。”
程雨桐低头看着他。他头发白了不少,头顶那块有点稀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你什么时候开始秃的?”
“谁秃了?”许明远抬头瞪她,“这叫发际线后移。”
程雨桐笑出声来。许明远手上用了点力,她哎哟一声缩回脚。他站起来坐到她旁边,两个人靠着床头,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程雨桐说:“明天念念回门,你说咱俩是不是该表示点什么。”
“表示什么?”
“就……当着她面好好的,别让她担心。”
许明远看了她一眼。“咱俩现在挺好的啊。”
“我知道,”程雨桐说,“我是说,咱俩以前那样子,她小时候是不是都看在眼里了。”
许明远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许念五岁那年从幼儿园回来问他“你和妈妈是不是吵架了”,想起她初中时有一回说“妈你冷战的时候家里跟冰窖似的”。他以为孩子小不懂,其实孩子什么都懂。
“那咱就对她好点,”许明远说,“以后她回来了,咱俩不吵架。”
“不吵架是不可能的。”程雨桐说。
“那就不冷战。”许明远说,“我让着你。”
程雨桐斜了他一眼。“你让着我?你不气我就不错了。”
“行行行,”许明远举手投降,“你让着我。”
程雨桐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酒店窗帘没拉严,外面城市的灯光透进来一条缝。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冬天暖气不好,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那时候也吵架,也冷战,但从来没想过分开。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冷战的时间越来越长,话越来越少,差点就走散了。
她睁开眼睛。“许明远。”
“嗯。”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念念还小,你加班回来忘了买洗衣液,我跟你冷战了三天。”
许明远想了想。“记得。后来我去超市买了四瓶。”
“你买四瓶干嘛?”
“我怕你再生气。”
程雨桐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其实第二天就不气了,但你一直不哄我,我就拉不下脸。”
许明远说:“我以为你不想理我。”
“我不想理你你就不会多哄两天?”
“我哄了,你说烦。”
程雨桐顿了顿。“那是我嘴硬。”
许明远低头看她。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老夫妻散步的夜晚,想起那个在民政局门口慢了的半拍,想起那碗坨了的酸辣粉。这么多年了,她嘴硬的毛病还是没改,但至少不冷战了。他有时候还是不懂她为什么生气,但至少会问了。她有时候还是觉得他不关心她,但至少会说了。
“以后你嘴硬的时候,”许明远说,“我就多哄两天。”
程雨桐睁开眼睛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嘴硬一下,你哄哄我试试。”
许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程雨桐,你今年多大了?”
“你管我多大。”
“行。”他转过身对着她,清了清嗓子,“程雨桐女士,你今天穿那件旗袍特别好看。”
程雨桐绷着脸。“还有呢?”
“你做的饭最好吃。”
“还有呢?”
“你比念念还好看。”
程雨桐没绷住,笑出来了。“你瞎说什么。”
“没瞎说,”许明远一本正经,“我老婆最好看。”
程雨桐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这回真用了力。许明远龇牙咧嘴地求饶。她松开手,站起来说去洗澡了。走到浴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回门,你少喝点酒。”
“知道了。”
“别光答应不做到。”
“肯定做到。”
程雨桐关上门。许明远坐在床上,听见浴室里水声响起来。他拿起手机看了看,许念发了张照片过来,是她和周维在婚宴上的合影,两个人举着酒杯对着镜头笑。许明远把照片存下来,又翻到相册里那张老结婚照。两张照片隔了二十多年,一张模糊泛黄,一张清晰明亮。但照片里的人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浴室的水声停了,程雨桐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着。她看了他一眼,说你还不去洗。他说这就去。站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她头顶闻了闻。她说你干嘛,他说还是那个洗发水。她说你管我用什么洗发水。
许明远笑了一下,走进浴室。程雨桐站在床边擦头发,听见浴室里他哼歌,哼的是婚礼上放的那首老歌。她听着听着,嘴角弯了弯。
窗外夜色很浓。这个城市她不熟,但她觉得安心。因为隔壁房间住着许念,隔壁的隔壁住着周维的父母,而她旁边这个正在洗澡的男人,跟她过了二十多年,从毛头小子过成了半秃老头。
她想,当年在民政局门口慢的那半拍,她这辈子都不会跟他说。但没关系。她记得就行。
许念怀孕那年,程雨桐刚办了退休。她在口腔诊所干了快二十年,从前台做到主管,说不干就不干了。办手续那天她回来跟许明远说,突然觉得空落落的。许明远说那你去念念那儿住一段时间,她婆婆身体不好,你去搭把手。程雨桐想了想,说行。
她收拾了一个大箱子,塞了半箱子给许念带的土特产,还有几件旧衣服,说去了那边再买。许明远送她去机场,路上她说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他说我又不是小孩。她说你连洗衣机哪个是开关键都分不清。他说这些年早学会了。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两年她加班的时候他也会洗衣服了,虽然洗完总是忘记把衣服拿出来晾。
安检口外面,程雨桐站住了。许明远把箱子递给她,说到了打个电话。她说知道了。他又说念念那边要是有事你待不住就早点回来。她说你烦不烦。他说行我不说了。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他还在原地站着,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她回娘家住几天,他也是这样站在车站外面看着她,那时候他头发还挺密的。她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走。他点了点头,但没动。等她过了安检看不见了,他才转身。
程雨桐在许念那儿住了两个多月。许念怀孕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程雨桐变着法子给她做饭。周维上班忙,经常加班到半夜,程雨桐就说你们睡你们的,我来照顾。许念说妈你歇会儿,她说我不累。其实她累,毕竟六十岁的人了,腰不好,站久了就酸。但她乐意。
晚上她跟许明远视频,许明远那边刚下班回家,背景里能看见厨房的灯亮着。她说你吃的什么,他说煮了碗面。她说又吃面,他说方便。她说冰箱里我走之前包的饺子呢,他说吃完了。她说你也不嫌腻。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念念这还没生呢,早着呢。他说哦。
挂了视频之后程雨桐坐在床边,想了想。许明远那个“哦”字听着有点闷。她又拨回去,他接起来说怎么了。她说你是不是想我了。他那边顿了一下,说没有。她说那你“哦”什么。他说我就是问问。她说你嘴硬。他笑了一声,说跟你学的。她说你少赖我。他说行,我赖我自己。
又过了一个月,许念的肚子大起来了,走路都费劲。程雨桐陪她去产检,医生说一切都好,预产期在月底。程雨桐给许明远打电话,说你过来吧,念念快生了。许明远说好,第二天就买了机票飞过来。
他到的时候程雨桐在厨房忙,许念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周维在旁边削苹果。许明远进门放下行李,程雨桐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瘦了。他说没有。她说你脸都尖了。他说我称了,没瘦。她没理他,盛了碗汤放桌上,说先喝汤。
许明远坐下来喝汤。程雨桐继续炒菜,背对着他。他一边喝一边看她,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有几缕掉下来垂在耳边。她炒菜的动作没变,跟在家里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像过了两年。
晚上许念和周维回了自己房间,程雨桐在客厅铺了张折叠床给许明远,说你睡这儿。他说你睡哪儿,她说我跟念念睡,她晚上起夜多,我得看着点。他说那我也能看着点。她说你看着什么,你又不会。他说那行。
程雨桐进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折叠床硬,你要是睡不惯就睡沙发。”许明远说没事,我当年跑销售的时候火车站椅子都睡过。她说你提那些干什么。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关上门进去了。
许明远躺在折叠床上,客厅里很安静。窗户外头能看见城市的灯光,跟北方的不一样,这边的灯光是暖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租的那间小房子,也是这么小,也是这样两个人挤着。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好像什么都不缺。后来有了房子有了车有了孩子,反而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好在又找回来了。
许念是凌晨发动的。程雨桐听见她喊了一声妈,立刻醒了,推门进去看见许念坐在床上捂着肚子。她一边安抚一边喊许明远。许明远从折叠床上弹起来,周维也从隔壁跑过来。程雨桐说你打急救电话,许明远说打过了,周维拿上待产包。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往医院赶。
产房外面,三个人坐在长椅上。程雨桐攥着手,指节发白。许明远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挣。周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许明远说你别走了,坐下。周维说坐不住。许明远说那你也别晃,晃得我头晕。周维坐下了,但腿一直在抖。
程雨桐忽然说:“我生念念那天,你在哪儿?”
许明远想了想。“在产房外面。”
“你什么感觉?”
“害怕。”许明远说,“我听见你在里面喊,我腿都软了。后来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程雨桐看了他一眼。“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
程雨桐没再说话,但手在他手心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产房门开了,护士出来说生了,是个女孩,母女平安。程雨桐站起来,腿一软,许明远扶住她。周维已经冲过去了。
许念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笑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程雨桐凑过去看,小孩闭着眼,脸皱皱巴巴的,头发黑黑的。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了。许明远在旁边搂住她肩膀,她靠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
许念虚弱地说:“妈你哭什么。”
程雨桐擦擦眼泪。“没哭,高兴的。”
小孩满月之后,程雨桐和许明远准备回家了。临走前一天晚上,许念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程雨桐在旁边收拾东西。许念说妈,你跟我爸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程雨桐手上停了一下,说就那么过来的呗。许念说不,我是说,你们以前那样,后来怎么好的。
程雨桐想了想。“你爸学会了说话,”她说,“我学会了不闷着。”
许念看着她。“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程雨桐说,“学了好多年。”
许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那我和周维要是吵架呢。”
“吵架正常,”程雨桐说,“别冷战就行。有什么话当时说,说不通就等气消了再说。别拖,拖久了心就远了。”
许念点点头。程雨桐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子,拉上拉链。许明远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袋特产,说念念,给你放厨房了。许念说爸你买这么多干嘛。他说你妈让买的。程雨桐说我没让。许明远说你就是让了。许念笑,说你们俩别吵了。
程雨桐瞪了许明远一眼,许明远当没看见,去逗外孙女了。他蹲在婴儿床边,伸出手指头,小孩攥住了,他咧着嘴笑。程雨桐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个男人年轻的时候连尿布都不会换,现在倒是会逗孩子了。
第二天走的时候,许念抱着孩子送到楼下。程雨桐抱了抱她,又抱了抱外孙女,说你们好好的。许念说知道了。许明远拎着箱子,站在旁边等着。程雨桐松开许念,看了他一眼,说走吧。他嗯了一声,跟许念和周维摆了摆手,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程雨桐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许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她走到他旁边,他说箱子给我。她说不用,他说给我。她把箱子递给他。两个人并肩走着,路边的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程雨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许明远说你还跟小孩似的。她说你管我。
机场候机的时候,程雨桐靠着许明远的肩膀。他说你睡会儿,她说睡不着。他说那你想什么。她说想念念小时候。他说嗯。她说许明远,你说咱们这辈子,算是过好了吗。
许明远低头看她。“你觉得呢。”
程雨桐想了想。“我觉得还行。”
“那就是还行。”
她闭上眼睛。“回去以后,你学着做几个菜吧。”
“我做的能吃吗。”
“慢慢来。”
“行。”
飞机起飞的时候,程雨桐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觉得心里很满。她想起那个在民政局门口慢了的半拍,想起那些年他偷偷查甲状腺资料的样子,想起他蹲在便利店门口等酒气散的样子,想起他刚才蹲在婴儿床边逗外孙女的样子。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
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包住,没睁眼。
程雨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云很白,天很蓝。她想,这辈子她做对了很多事,做错过很多事。但最对的那件事,是当年在民政局门口,她没动。
回家之后的第二天,许明远真的去超市买了一本菜谱。程雨桐看见他把那本《家常菜一百道》放在厨房台面上的时候,嘴角抽了抽,说你认真的?他说认真的。她说你连葱和蒜都分不清。他说上面有图。
当天晚上他做了第一道菜,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炒得有点糊,盐放多了。程雨桐尝了一口,没说话。许明远问怎么样,她说你自己尝尝。他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她说没事,第一次都这样。他说你别安慰我。她说我没安慰你,我说的是事实,我第一次做饭也这样。他说你第一次做饭给谁吃的。她说给我自己,那时候还没你呢。他说那后来呢。她说后来练多了就好了。
第二天他做了醋溜白菜。白菜帮子切得太厚,醋放得太多,酸得程雨桐直皱眉。但她吃完了,还说了一句比昨天好。许明远知道她在哄他,但被哄得挺高兴。第三天他做了青椒土豆丝。土豆丝切成了土豆条,青椒炒得发黄。程雨桐说你这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似的。他说能吃就行。她说能是能吃,就是费牙。
就这么练了一个多月,许明远的菜终于能吃了。不是好吃,但至少不用就着水往下咽。程雨桐有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做菜,他系着围裙,皱着眉头看菜谱,切菜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切到手。她看着看着就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给她炖汤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这样,笨手笨脚的,但愿意学。
有一天她下班回来,进门闻见一股焦味。她赶紧跑进厨房,看见许明远站在灶台前,锅里冒着黑烟,他拿着锅盖不知所措。她关了火,打开抽油烟机,推开窗户。许明远说我想给你做个红烧肉。她看了一眼锅里,肉已经黑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她说你这是红烧肉还是黑烧肉。他说步骤没错啊。她拿过菜谱看了看,说你糖放早了。他说上面没写。她说上面写了,在第二页。他翻了翻,果然在第二页。他挠了挠头,说没注意。
程雨桐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许明远说你笑什么。她说笑你笨。他说我笨你还让我做。她说因为你笨得挺认真的。许明远瞪了她一眼,把锅端下来泡在水池里。她说别泡,先用水煮一下,不然锅不好洗。他说知道了。她挽起袖子说我教你。他让开位置,她站到灶台前,往锅里加了点水,开火,用铲子慢慢把焦糊的部分铲起来。他站在旁边看着,她一边弄一边说,下次记住了,糖要等肉煸出油了再放,火不能太大。他嗯嗯点头。
弄完锅,她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说再做一次。他说现在?她说现在。他又去冰箱里翻出一块五花肉,切块,焯水,煸炒。这回他在第二页找到了关于糖的步骤,盯着看了两遍才动手。程雨桐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择豆角,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做得认真,额头上出了汗,但没再出岔子。出锅的时候颜色还行,红亮亮的。他夹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她吹了吹,咬了一口。他说怎么样。她嚼了嚼,说还行。他松了口气,说那就好。她说你尝尝。他夹了一块自己吃,点了点头,说确实还行。她说那就留着晚上吃。他说好。
那盘红烧肉晚上被吃光了。许念不在家,就他们两个人,一人一碗米饭,把一盘肉吃得干干净净。许明远洗完碗出来,看见程雨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年年趴在她腿上。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年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程雨桐说年年现在跟你亲。他说那当然,我天天给它铲屎。程雨桐说你还记仇呢。他说没记仇,我说的是事实。
程雨桐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开着电视,放着什么综艺,两个人都没认真看。许明远把年年的尾巴从程雨桐腿上拿开,说它掉毛。程雨桐说没事。他说你裤子都粘毛了。她说你烦不烦。他说我烦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伸手拍他,他躲了一下,没躲开,挨了一下。年年被吵醒了,跳下沙发走了。
程雨桐说:“你看你,把猫都烦走了。”
“是咱俩一起烦走的。”
“你烦的。”
“行,我烦的。”
程雨桐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搂住她。电视里放广告,声音忽大忽小。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叮当响。程雨桐说:“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做鱼。”
“你会做鱼?”
“菜谱上有。”
“那行。”
安静了一会儿。程雨桐说:“许明远。”
“嗯。”
“你说咱俩以后就这样了?”
“哪样?”
“就……吃吃饭,看看电视,养养猫,偶尔去念念那儿住几天。”
许明远想了想。“不好吗?”
“没有不好。”程雨桐说,“就是觉得……以前总觉得日子过不到头,现在觉得挺快的。”
许明远低头看她。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明显。他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护士服,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酒窝还在,但深了,变成两道纹。他说:“快就快呗。反正咱俩一起过。”
程雨桐没说话,但往他那边靠了靠。
日子就这么过着。春天的时候他们把阳台上的花盆翻了土,种了几棵番茄和辣椒。程雨桐说要种点实用的,许明远说种花好看。她说种花不能吃。他说种了你也不吃。她说种了你吃。他说我不吃辣椒。她说那就只种番茄。他说行。
番茄苗长出来的时候,许明远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程雨桐说你看什么,又没长出来。他说快了。她说你急什么。他说不急,就是看看。她站在客厅里看他蹲在花盆前,拨弄着那几片嫩叶子,嘴里念念有词。她听不清他说什么,但能猜到,大概是跟番茄苗说话,让它们快点长。
番茄结果的时候,许念打来电话,说孩子会叫妈妈了。程雨桐高兴得在客厅转了一圈,许明远说你别转了,头晕。她说念念说孩子会叫妈妈了。他说我听见了。她说你听见了怎么没反应。他说我高兴,但不像你那么疯。她说你才疯。
后来孩子会叫姥姥了,会走路了,会跑了。许念发来视频,小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继续跑。程雨桐看着视频笑,笑完了又有点心酸。许明远说你想她了就去看看。她说不是刚回来没多久吗。他说想了就去,又不远。她说再说吧。
那年秋天,许明远正式退休了。办手续那天他回来,程雨桐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酒。他坐下看着一桌子菜,说今天什么日子。她说你退休的日子。他说退休又不是什么好事。她说那你以后天天在家烦我,我就说是好事。他笑了一下,端起酒杯,说这些年辛苦你了。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突然说这个。他说没突然,想了很久了。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你也辛苦。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半瓶酒,都有点微醺。程雨桐靠在沙发上,脸有点红。许明远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年年老态龙钟地趴在旁边的垫子上,尾巴偶尔动一下。程雨桐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跟我说离婚。”
“记得。”
“我当时其实挺害怕的。”
许明远转头看她。
“你写了那个协议书,我看着上面一条一条的,心里想,这个人真的想好了。你平时什么都不认真,突然认真起来,吓人。”程雨桐说,“后来念念摔了,去了医院,你坐在走廊椅子上跟我说你害怕,我才知道你也不想离。”
“我是不想。”许明远说。
“那你当时还写。”
“我以为你想。”
程雨桐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有错。我那时候觉得你不关心我,其实你关心,就是不会表达。我也不会表达,就闷着。两个人都不说,就越来越远。”
许明远握紧她的手。“现在不都好了吗。”
“嗯。”程雨桐说,“现在好了。”
年年忽然从垫子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跳上沙发,挤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趴下。许明远说你看它,非要挤。程雨桐说它老了,黏人。许明远说我也老了,也黏人。程雨桐斜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往他那边挤了挤。年年被夹在中间,抗议地喵了一声,但没走。
窗外月亮很圆,照在阳台上的番茄叶子上,亮晶晶的。程雨桐想,如果当年在民政局门口她动了,现在这个沙发上就只有她一个人,或者只有他一个人。年年会在谁那儿呢。大概会跟着她,因为猫是她养的。但许明远会来看猫,然后就赖着不走。她想着想着笑了一声。许明远说你想什么。她说没什么。他说你肯定想了。她说你猜。他说我不猜。她说那就不说。
两个人靠在一起,电视里放着什么老片子,声音开得很小。年年趴在中间打呼噜。阳台上的番茄熟了,红彤彤的,明天该摘了。程雨桐想,明天早上让许明远去摘,他要是又跟番茄说话,她就不拆穿他。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有时候她觉得他们像那两棵番茄,种在同一个盆里,根须缠在一起,抢同一份养分,但最后还是都结果了。结的果子不大,也不怎么好看,但酸酸甜甜的,是他们自己的味道。
许念的孩子叫周念桐,三岁半了,小名叫果果。果果随了程雨桐的性子,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有一次程雨桐去许念那儿住了半个月,回来跟我说,果果跟她妈吵架,许念说了她几句,小姑娘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闷了半个钟头,不哭也不闹,就是不理人。程雨桐说,那模样跟当年的她一模一样。许明远听了笑,说这不挺好,隔代遗传。程雨桐瞪他,说好什么好,闷葫芦一个,以后嫁了人怎么办。许明远说那你教她。程雨桐说我才不教,让她妈自己教。
话是这么说,后来果果每次来,程雨桐都带着她做这做那,包饺子、浇花、喂年年。年年已经老得走不动了,整天趴在窝里,果果来了就蹲在窝旁边看它,小声问姥姥,年年怎么不跟我玩。程雨桐说年年老了,跟你太姥姥一样,走不动了。果果说那它会死吗。程雨桐顿了一下,说都会死的,但年年有你陪着它,它高兴。果果想了想,把自己手里的小饼干掰了一块放在年年嘴边,年年闻了闻,没吃。果果说姥姥它不吃。程雨桐说它牙不好,吃不动了。果果说那我给它泡软了。程雨桐看着她在碗里倒了水泡饼干,忽然想起许念小时候喂猫的样子。
那年冬天,年年走了。许明远早起发现它趴在窝里不动了,身子还软着,但没气了。他蹲在那儿愣了好久,然后给程雨桐打电话。程雨桐在菜市场,接了电话没说话,过了半天才说知道了,我买完菜就回。她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菜,进门把菜放桌上,走到年年窝边蹲下来。许明远说你别难过。程雨桐说我不难过,它活够了。她伸手摸了摸年年的背,毛还是顺的,软软的。她忽然想起年年刚来那天,巴掌大,趴在她手心里喵喵叫。那时候许念还没出嫁,许明远头发还没白,她也没退休。十多年了。
许明远找了个纸盒子,把年年放进去,盖上一条旧毛巾。程雨桐说埋哪儿。许明远说后院那棵桂花树下。程雨桐说行。两个人拿上铁锹,在后院挖了个坑。那棵桂花树是刚搬来那年种的,跟年年差不多岁数。许明远挖坑的时候程雨桐站在旁边看,风很冷,她缩着手。许明远说你去屋里等着。她说不用。他把年年放进坑里,填土,踩实。程雨桐找了块石头压在土上面。许明远说要不要写点什么。她说写什么,年年又不识字。他笑了一下。她也笑了,笑完了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程雨桐翻来覆去睡不着。许明远也没睡着,但他没动。黑暗里程雨桐忽然说:“许明远,你说年年会不会怪我们。”
“怪什么。”
“怪我们把它埋了。”
“不会,”许明远说,“它知道我们是为它好。”
“你说它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大概去了一个好地方,有吃不完的猫粮,不用铲屎。”
程雨桐笑了一声,鼻音很重。许明远伸手拍了拍她的被子,说睡吧。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说:“以后不养了。”他说行。她说养猫太伤心了。他说嗯。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要不改养狗?”许明远沉默了一下,说:“你不是说不养了吗。”她说:“我说不养猫,没说狗。”许明远在黑暗里笑出声来。她说你笑什么。他说没笑。她说你明明笑了。他说行,我笑了,你想养就养。她说再说吧。
开春的时候许念带着果果来了。果果一进门就找年年,程雨桐说年年去了很远的地方。果果问去哪儿了,程雨桐说去陪太姥姥了。果果想了想,说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它吗。程雨桐说能,以后你老了就能见到。果果说那要很久吗。程雨桐说很久很久。果果说那我等它。
许念在旁边听见了,晚上跟程雨桐说,妈你别跟她说这些,她还小。程雨桐说小怎么了,小也该知道。许念说她会害怕。程雨桐说害怕什么,人都要走这一遭。许念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许明远在旁边逗果果搭积木,果果搭了个很高的塔,哗啦倒了,果果拍手笑。许明远说再搭一个更高的。果果说好。
那天晚上果果非要跟姥姥姥爷睡。许念说你别捣乱,果果说不捣乱。程雨桐说让她来吧。三个人挤在一张大床上,果果睡中间,左边姥姥右边姥爷。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问姥姥你给我讲故事,一会儿问姥爷你小时候是什么样。许明远说我小时候啊,在乡下,放牛。果果说牛是什么。许明远说是一种很大的动物,吃草。果果说那它咬人吗。许明远说不咬人,它怕人。果果说那它为什么怕人。许明远说因为人比它大。果果说那我不怕人。许明远笑,说对,你不怕人。
果果终于睡着了,小手还攥着程雨桐的衣角。程雨桐不敢动,怕吵醒她。许明远侧过身看着她们。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果果脸上。她长得像许念小时候,圆脸,翘鼻子,嘴巴微微张着。程雨桐小声说:“你说念念小时候也这样。”
“嗯。”
“一转眼都当姥姥了。”
“嫌老?”
“不嫌。”程雨桐说,“就是觉得快。”
许明远没说话。黑暗里他伸出手,越过果果,碰了碰程雨桐的手。她把手伸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在果果的小手上面轻轻扣在一起。果果在梦里嘟囔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等她又睡沉了才敢动。
程雨桐想,这就是她的一辈子了。一个在旁边打呼噜的男人,一个在隔壁房间睡着的女儿,一个攥着她衣角的外孙女。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民政局门口站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离了,这些就都没有了。那时候她以为她不怕,其实她怕。
第二天早上果果醒得早,一睁眼就爬下床去找妈妈。程雨桐被吵醒了,翻了个身,看见许明远还在睡。他睡觉的样子没怎么变,跟年轻时候一样,侧着身子,手放在枕头底下,嘴巴微微张着。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起来去厨房做早饭。
许念已经在厨房了,说妈你多睡会儿。程雨桐说醒了就睡不着了。许念说果果昨晚闹你没。程雨桐说没有,乖着呢。她开始煎鸡蛋,许念在旁边热牛奶。程雨桐说周维怎么没来。许念说他加班,下周来。程雨桐说你们俩最近没吵架吧。许念说没有,挺好的。程雨桐说那就好。
许念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忽然说:“妈,我昨天听见你跟果果说年年的事。”
“嗯。”
“你说得对,”许念说,“让她知道也好。我小时候你们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就自己瞎想。你们冷战那会儿,我以为你们要离婚,好几年都睡不踏实。”
程雨桐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小就知道了,”许念说,“有一回你半夜坐在客厅哭,我起来喝水看见了。你没发现我,我悄悄回屋了。”
程雨桐没说话。她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递给许念。许念接过去,说妈,我没怪你们。程雨桐说我知道。许念说我就是觉得,以后我跟周维要是吵架,我不会让果果看见。程雨桐看了她一眼。“别憋着就行。”
许念笑了一下。“不憋着。我跟周维吵架都是当面吵,吵完就好了,不隔夜。”程雨桐说那挺好。许念说都是跟你学的。程雨桐愣了一下,说跟我学什么,我又没教你。许念说就是没教才学到的。程雨桐不懂她什么意思,但没再问。
许明远起来的时候,果果正坐在桌边啃煎蛋。许明远在她旁边坐下,说果果给姥爷吃一口。果果护着碗,说不行。许明远说就一口。果果说那你自己去煎。许明远说你姥姥只给我吃白粥。果果看了看程雨桐,又看了看许明远,把自己的煎蛋分了一半拨到他碗里。许明远说谢谢果果。果果说不客气。
程雨桐端着粥过来,看见这一幕,说果果你偏心。果果说姥爷可怜。程雨桐说那我不可怜?果果想了想,又从许明远碗里把那一半煎蛋拨回来,放到程雨桐碗里。许明远瞪眼,果果说姥姥是女生。许明远说我是男生我也可怜。果果说那让你老婆给你煎。程雨桐笑出声来,许念也笑。果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但也跟着笑。
吃完饭,许念带果果去公园。程雨桐和许明远站在门口送她们。果果挥着手说姥姥姥爷我下午就回来。程雨桐说知道了。许明远说别玩太疯。果果说知道了。她们走了之后,家里忽然安静下来。程雨桐站在门口没动,许明远说进去吧,风大。她说嗯,但没动。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许念和果果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程雨桐说:“许明远。”
“嗯。”
“咱们去趟海南吧。”
“怎么想起来去海南。”
“没去过。”她说,“趁还走得动,去一趟。”
许明远想了想。“行。什么时候。”
“下个月。”
“行。”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心里高兴。她太了解他了,他高兴的时候就会说“行”,一连说好几个。她说你答应了就不许反悔。他说我什么时候反悔过。她说你上次说不养猫了,现在又同意养狗。他说那不一样。她说哪儿不一样。他说猫的事是年年走了,我难过,说的话不算数。她说那狗呢。他说狗是你想养,不算数的是我,你想养就养。她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那下面埋着年年。程雨桐想,等养了狗,就带它来桂花树下认识年年。以后年年有伴了,她跟许明远也有伴了。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不紧不慢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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