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2年9月,江西波阳县团林公社东湖大队的社员们正在平整土地。一个社员挥锄时碰到了一片异常坚硬的土层,蹲下来挖了几锄头,土下面露出了青砖的边角。
消息很快报到县里,考古人员赶来一看,确认是一座宋代墓葬。

随葬品只有27件,但品质不低。瓷器、金器、银器、铜器、铁器、水晶器,样样都有。金银器尤其精美,錾刻工艺细腻,图案繁复,在那个年代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考古人员根据墓葬规模判断,墓主人生前应该有相当的社会地位。但具体是谁,还得看文字材料。
幸运的是,墓里出土了一方碑记和一合墓志。碑记放在棺椁之上,阴刻楷书,字迹清晰。上面写得很明白——墓主是一女子,施氏,北宋人,享年六十九岁。
施氏出身显赫,祖父施元长、父亲施焕都是高官。但关于他们的事迹,史书记载极少。真正让这座墓引起重视的,是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叫熊本,《宋史》里有传,是北宋中后期一位能文能武的名臣。

从番阳走出来的进士
熊本是番阳人,也就是今天的鄱阳。小时候就聪明好学,文章写得漂亮。当时的郡守是范仲淹——没错,就是那个写"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读了他的文章,大为赞赏。
有范仲淹的背书,熊本的路顺了不少。后来他考中进士,从抚州军事判官做起,一步步升迁。在当建德知县时,发现前任县令把官府的鱼池圈占成了私田,熊本二话没说,直接下令将鱼池还给百姓。这件事在当地传开,百姓对他赞不绝口。

熙宁年间:平定西南边患
熙宁初年,熊本上书宋神宗,主张任用贤能、改革法度,被提拔为淮南常平提举。熙宁六年,泸州罗、晏两地的夷人叛乱,朝廷派他去处理。
熊本以前在戎州当过官,熟悉当地情况。他清楚,叛乱的根子在少数豪强身上。于是设计诱捕了百余名首领,在泸川斩首示众。叛军震惊,纷纷表示愿意归顺。熊本顺势向朝廷请命,给归顺的酋长授予刺史、巡检等官职。
不服的,就真刀真枪干。
柯阴部落的酋长拒绝归顺。熊本联合晏州十九姓部落,发动黔南义军,派大将王宣、贾昌言率军进攻。叛军大败,酋长走投无路,只得投降,献上人口、土地和财宝,表示愿意世代归顺朝廷。紧接着,乌蛮罗氏鬼主等部落也纷纷归附。
回到朝廷,神宗皇帝亲自慰劳他,说了一句很高的评价:"你没有耗费国家财力,也没有伤害百姓,就一举消除了百年的边患。你的奏章详尽明了,近年来的群臣中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皇帝当场赐他三品官服。从此,北宋在西南地区的统治格局为之一变。

平叛木斗:再收五百里土地
后来,渝州南川的獠人木斗叛乱。熊本再次被派往前线,率军进驻铜佛坝,击败叛军主力,焚毁其积聚,瓦解了士气。木斗投降,献上溱州五百里土地。熊本在这片土地上建了四个寨子和九个堡垒,把铜佛坝改名为南平军。
这一战之后,大臣们商议要给熊本加封天章阁待制。神宗却说:"熊本的文才我亲自了解,他应该负责起草诏书。"于是把他任命为知制诰——专门为皇帝起草诏令的官职。神宗还多次称赞熊本的文章有格局、有章法,命令秘书省把他的文章单独抄录进呈。

变法的支持者,被贬的西京分司
在政治上,熊本是王安石变法的支持者。他上疏赞扬皇帝推行新法,也提醒警惕保守派。
但他不是那种无脑跟风的人。后来他对范子渊开挖河道的方案提出反对意见,触动了王安石的敏感神经。王安石记恨在心,熊本被贬为西京分司——一个在洛阳的闲职,有官无权的虚衔。
三年后他被起用,历任滁州、广州知州。不久又被召回朝廷,任工部侍郎。但屁股还没坐热,宜州边境的蛮族又骚动了。朝廷紧急任命他为龙图阁待制、桂州知州,再次赴边。

南荒定策:熊本的最后十三年
在桂州,熊本的做法跟以往一样:先安抚溪洞酋长,告诫边境官员不要轻启战端,同时选拔将领、训练士兵,增加马匹以充实骑兵。宜州从此太平。
其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有个叫蔡宝的边民,企图煽动龙蕃和峒户仇杀,然后借机引兵讨伐,好立功邀赏。熊本当面质问他,蔡宝神色慌张。熊本当场下令把他绑了,扔进海里。蛮夷之人得知后,对熊本敬畏如神。
后来又有人报告说交趾明年要入侵宋朝,连使者都证实了。朝廷下诏问熊本对策,熊本说了一句特别清醒的话:"使者还在路上,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具体的消息?就算交趾真有此意,我们又怎能预先知道?"结果证明果然是谣言。
在桂州任上,转运判官许彦先提出把湖南的盐运到广西销售,按人头分派,预计每年获利三十万。熊本否决了,理由是桂管地区民贫地瘠,百姓承受不起。
这之后熊本被召回朝廷任吏部侍郎。过了一年多,他坚决请求外放,去洪州当知州。但有人指责他放弃了对八洞地区的管辖,被降了一级官职,改任杭州、江宁府知州,后又回洪州。
在回京述职的路上,熊本病逝,结束了他忠君为国的仕途。

施氏:六十九年的人生,二十七件随葬品
熊本在官场上起起伏伏的时候,他的妻子施氏一直陪在身边。施家世代为官,她出身于高门大户,嫁给熊本后,跟着他从抚州到建德,从京城到边陲,从桂州到洪州,一路奔波,未曾言弃。
六十九岁那年,施氏去世。她的墓里只有二十七件随葬品,以金银器为主,数量不多,但件件精美。碑记上只写了她的姓名、年龄和家世,对她本人的经历只字未提。她嫁给了历史上有名有姓的熊本,但在史书上连一段独立的记载都没留下。
熊本的名字被写进了《宋史》,而她只是在丈夫列传的末尾,被顺带提了一句"妻施氏"而已。
1972年那个秋天,东湖大队的社员挖开的不仅是一座墓,更是一段被正史轻轻带过的女性人生。
施氏的二十七件随葬品里,有金簪、银镯、水晶珠。她生前或许曾经戴着它们在熊本平定西南边患的捷报前微笑,也曾在丈夫被贬西京的三年里独自撑着家。她陪熊本走完了整整一生,而她自己的人生,只浓缩在这方碑记里有限的几个字里。
六个字:施氏,六十九岁。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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