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1941年)太平洋战争中,一个名叫鲍威尔的美国杂志主编,不幸被日军俘虏了,然后被关进了集中营。巧合的是,他在集中营里遇到了一个“老朋友”,同在18年前被中国土匪绑架过的英国人(名字不知)。
因为这段过往,鲍威尔与英国人十分要好,相谈甚欢,两人在回顾了18年前那段被绑的经历后,竟惊人地达成了一个共识:“喜欢中国土匪,不喜欢日本流氓!”
这里有几个问题是:1、鲍威尔与英国人这句感慨是什么意思,当年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2、当年那个轰动全世界的中国山东临城劫车案,究竟是如何发生,又是如何结束的呢?
民国历史上,山东临城有两次高光时刻,一是民国十二年(1923年)的临城大劫案,二是抗战时期的铁道游击队。这两件事情相隔一二十年,彼此没有直接联系,但它们发生的条件却一样:复杂的地形以及铁路。
临城,即今枣庄市薛城区,位于山东南部。鲁南一带地形复杂,既有沂山、龟蒙山、峄山等深山老林,又有微山湖、昭阳湖、南阳湖等水泊沼泽,易守难攻,便于藏匿,自古以来就是狠人盘踞的地方,作为好汉们的创业基地,这里的环境不比鲁西南的水泊梁山差。

津浦铁路示意图
中华民国元年(1912年),津浦铁路(天津-南京浦口)建成,这是中国东部第一条铁路干线。当繁忙的铁路干线纵贯横鲁南时,注定会发生一些故事。
北洋时期,山东没有根深蒂固的军阀。由于缺乏强龙坐镇,地头蛇们分外猖獗,鲁南一带土匪多如牛毛,打家劫舍,绑票勒索,杀人越货,成了稀松平常之事。
凌晨枪响民国十二年(1923年)5月6日凌晨1点左右,津浦铁路临城段,土匪首先劫持了几名铁路巡道工和铁路警察,然后冲到扳道房中,拿出扳手、撬棍等工具,将铁路拆了五六十米,随后埋伏起来。
半个小时后,从南京开往天津的第2次特别快车到达了临城段。
第2次特别快车是美国制造的钢制蓝漆高级列车,车上有200多名中国乘客,还有三十几个外国乘客,这些外国乘客分别来自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丹麦、墨西哥、罗马尼亚。有些比较有来头,如洛克菲勒儿媳的妹妹,美国陆军军官艾伦少校和亚兰少校,美国《密勒氏评论报》主编鲍威尔,还有就是医生、律师、记者等。
天黑,车快,等到司机发现前面没铁轨时,一切都迟了。

一群蒙面土匪破窗而入,劫走了几十名乘客,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而外国乘客身份尤其比较“尊贵”,有美军少校、有《密勒氏评论报》主编鲍威尔、有美中国远东金融事业部的工作人员、有医生、有律师,等等。
土匪们带着人质,一路跑、一路跟官兵交火,艰难行进了十余里后,最终将人质带到了自己的大本营——山东枣庄抱犊崮。过程中,一个英国人在混乱中遭遇枪击,当场死亡。
因为这次劫车案发生的地方是中国的南北交通大动脉——津浦铁路,也因为这次计划的规模巨大且周密,更因为这次劫案有几十名“洋票”,消息一传出后,瞬间举世哗然。
回到山上后,孙美瑶让人写了一封信,让人质送下山。在信中,孙美瑶警告政府不要攻山,立即撤军,谈判解决,否则无法保障外国人质的安全。
两天以后,全世界各国主要报纸都在显要版面报道了这一爆炸性新闻,而各国驻华公使们更是紧张,因为他们害怕这会成为23年前“义和团运动”的翻版。事实上不光是外国公使紧张,中国北洋政府又何尝不紧张。当时正值北京政局动荡不安,不仅内部府院斗争激烈,外部更是危机重重,直系首领曹锟正在积极谋划要废掉总统黎元洪,贿选总统,准备上台,而临城劫车案的发生恰好给了他作乱的机会。

曹锟
因为深知自己的政治前途与列强的态度相关,所以曹锟在劫案发生后,非常积极地干预,并提出了议和的三个办法:1、派交通总长吴敏麟等三员大将,只身进入匪巢,与“洋票”交换;2、拿重金去赎“洋票”;3、命令包围抱犊崮的所有鲁军即可撤离。
三个办法说来说去,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尽快放“洋票”,这不仅是当时曹锟最关心的事情,也是北洋政府最关心的事情,更是外国公使最关心的事情。
但万没曾想到,曹锟的这个议和计划直接被土匪们拒绝了,他们也提出了自己的谈判条件,而正是这些谈判条件让北洋政府官员们大伤脑筋。
黎元洪大总统指示:要高度重视,妥善处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人质安全。然而,黎大总统当家却不能做主,北京政府被直系军阀掌控,领导人是直鲁豫巡阅使曹锟和以及直鲁豫巡阅副使吴佩孚。
吴佩孚下令,由山东督军田中玉指派军务帮办郑士琦为剿匪司令,会同第6混成旅旅长何锋钰、第20混成旅旅长吴长植,火速进剿。

张绍曾
武力进剿,土匪撕票怎么办?所以,在劫案发生后,美国、英国、法国、葡萄牙、意大利等外国驻华公使相继向北洋政府施加压力,要求在三天内救出所有洋人并且要惩戒当地官员,甚至威胁如果救援不力,就会派军舰登陆,撤销承认中国政府,停止退还庚子赔款,云云。而当时的总理张绍曾也亲自出面表示歉意,保证“以保全外人生命为第一目的”,等等。
5月7日,英、美、法、意、比等国驻华公使,联合向外交部提出了抗议,反对武力解决,要求北京政府采取一切措施,保证人质安全。列强还不断对北京政府施加压力,不是提出共管中国铁路,就是威胁出兵中国,驻上海的外国军舰也蠢蠢欲动。北洋政府压力很大,一旦处理不好,八国联军进攻北京的情形可能重演。
外国人质问题成了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北洋政府决定暂停一切政务,集中全力处理临城大劫案。曹锟指示山东方面:无论匪等有何要求,不妨尽量允许,此时当以救出人质为第一要务。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武力解决肯定是行不通的,只能找一些和土匪有关系的头面人物,疏通斡旋,谈判解决。一时间,各方人马云集临城。
中央方面,交通部和外交部都来了人,带队的是交通总长吴毓麟,山东方面,督军田中玉和省长熊炳琦都来了,还有曹锟的代表安特生(美国人),江苏督军齐燮元的代表温士珍,徐海镇守使陈调元。除了以上这些人之外,各报社记者,各国驻华使馆武官和领事也来到了事发地。

为方便与土匪对话,北洋政府还派来了一些特别的人,比如在北方黑道有重要影响力的天津警察厅长杨以德,以及几个之前被招安的土匪头子,田中玉则请来了鲁南的两位头面人物——党金元和李炳章,二人都是青帮“大”字辈大佬,与鲁南黑白两道都能说得上话。
不管怎么搞,反正双方都不敢动洋人。鲁迅在《灯下漫笔》是这样写的:“西洋人初入中国时,被称为蛮夷,自不免个个蹙额,但是,现在则时机已至,到了我们将曾经献于北魏,献于金,献于元,献于清的盛宴,来献给他们的时候了。出则汽车,行则保护:虽遇清道,然而通行自由的;虽或被劫,然而必得赔偿的;孙美瑶掳去他们站在军前,还使官兵不敢开火。”
“匪首”孙美瑶临城劫车案的主谋名叫孙美瑶,他为什么要带人劫持火车,而且还专门挑了有外国人的火车?原因他自己后来有供述,就是被逼急了。
事实上从袁世凯死后,北洋军阀分裂,山东乃至整个中国都陷入了混乱不堪的境地,尤其是鲁南,在战争、自然灾害、赋税和高利贷等种种压迫下,农民的生活越过越难,不少农民走投无路,就加入了当地土匪的队伍,只为求一口饭吃。于是鲁南的土匪队伍就发展越来越壮大,直到二十年代初,达到了顶峰,而孙美瑶以及背后的孙氏集团,就是最突出的。
他们常常绑架土豪劣绅,还自己成立了“山东建国自治军”,到民国十一年(1922年)的时候人数已经达到了4000人。他们谋求像张作霖那样虎踞一方,脱离北洋军阀的统治。但现实是,政府军不可能容忍孙部力量的扩张,于是开始了疯狂围剿。

因为人多势众、武器先进,山东督军不断对孙部大本营层层逼近,又因为抱犊崮易守难攻,于是官军非常聪明地采取了长期围困的策略。孙部原本打算与官军长期对峙,但由于干旱缺水等诸多因素,力量越来越削弱,士气越来越消沉。
就在这不容乐观的形势下,孙美瑶想出了一个在他们看来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劫持有外国旅客的铁路列车,因为他们深知政府害怕洋人,有“洋票”在手,然后再与政府谈判,可能会有一线生机。
于是在经过了周密的筹划后,他们实施了这场惊心动魄的临城劫车案。
因为原本就只是想“挟洋人以自重”,没打算要大开杀戒,所以在大本营里,他们对待这些外国人质也是颇为“礼遇”。
比如土匪在劫车时对金银财帛等表现出极大的贪欲,但在行进途中休息的时候,当穿着单衣的人质们,企图从土匪手中抢夺所需的衣服鞋帽和日用品时,土匪们并没有进行强制阻拦。后来水和食物都断绝了,土匪们还专门找来了鸡蛋等,发给外国人质一人一个;比如爬山的时候,意大利律师穆索失足跌落,脊椎骨受了伤,土匪们把他安置在了专门制作的担架上,轮流抬送。
在山上,外国人质们不仅衣食无忧,而且竟然还可以跟外界通信,而邮差则是守下山下的美国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等,他们甚至还临时发明了一种“土匪邮票”。

土匪邮票
总之在被困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外国人质们并没有受到太多身体上的折磨,土匪们对他们比较客气,外界也十分关注,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被运往山上,当然这都是经过与土匪的商议后的,因为土匪规定,如果想要给人质送吃的,也必须同时给他们送一份,等等。
也许正是因为这些比较匪夷所思的“礼遇”,18年后当美国人鲍威尔在日军集中营里,与同样被绑的英国“难友”重逢的时候,他们忍不住发出感慨:喜欢中国土匪,不喜欢日本流氓。
当然这是一句没有意义的玩笑话,但从另一个角度也说明,当时这场劫案虽然劫的是外国人,但真正对峙的双方是官军和匪军。孙美瑶并不傻,他深知绑架不是为了杀洋人,更不是为了火车上一点钱财,而是为了逼迫官军退兵,求得一条生路。
那么最终他求到了“生路”吗?很遗憾,并没有。
真相与结局谈判从5月11日开始,到6月12日签字为止,历时32天。谈判的议题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释放洋票的条件和办法;二是招抚收编匪众的条件与办法。谈判分两个阶段进行。
第一阶段一开始,孙美瑶就提出了三个谈判条件:1、围山的官兵撤出十里之外;2、孙美瑶所有成员要被编为正规军旅部,孙美瑶任旅长;3、为孙美瑶部补充枪支弹药。北洋政府表示,除了第3条有待商榷,其余两条都可以接受。

孙美瑶
第一次谈判效果不错,官方比较满意。但实际上,孙美瑶内部意见并不一致,有人主张见好就收,有人却主张趁此机会可以提高价码。于是在几天后,孙部又改变了条件,要求:官军退兵济南,将抱犊崮连同周边鲁南苏北土匪改编为三个师,官军先将枪支弹药发放,土匪再释放人票,等等。
孙美瑶的不断加价让官府觉得没面子,双方僵持不下,于是第一阶段谈判破裂。
第二阶段,督军田中玉调来了三架飞机,壮大声势,还发布了匪徒的十大罪状,一时之间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但事实上这只是一种恫吓,官军之所以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就是害怕一旦打起来必然会有人员伤亡,如果再有“洋票”死亡,那么必然对外国人不好交代,所以对土匪更多的是一种政治和心理攻势。
虽然只是恫吓,但事实上对孙美瑶部也起到了很好的警告作用。也许是深知打不过官军,5月24日,孙美瑶对外发表通告宣称:“吾同仁等素具爱国热忱,原不以抢架为本能,然值此无用之政府不正当之时代,焉得不铤而走险,藉以扬眉吐气也……是役也,非为抢掠财物也,非欲惹出国际交涉也。盖以中国若许政府若许军人,无诚意无统绪,诚不及外人之保其信耳,今已至此,别无可言。若无水落石出之办法,给正式之条件,许我所要相当之驻点,绝不放回西人。”
为了表示诚意,孙美瑶又先后释放了鲍威尔等几名外国人,并带去了最新的谈判条件,都是关于招抚的具体实施办法等。双方开始了漫长的拉锯战,谈判几至决裂。

经双方一再磋商,最后政府决定收编孙美瑶部3000人,并担保2700人的军饷,其余300人由孙美瑶自己负责;而孙美瑶部番号改为“山东新编旅”,由第五师节制,以孙美瑶为旅长,另由官府给款8.5万元作为孙部军费,等等。
到6月12日,双方在枣庄附近的十里河签订协议。至此,轰动一时的临城劫车案以人质的平安获释、孙部被收编为官军,而告一段落。
几经周折,孙美瑶终于得到了由匪转官的承诺,其部下也有了想要的结果,但让他没料到的是,这件事还远还没有结束。
孙美瑶及部下被收编后便被调到枣庄附近驻防,但实际上山东督军并不放心他们,专门派人对孙旅进行监视和瓦解,并动起了杀机。短短几个月后,孙美瑶就被设计杀害,而新编旅也被当场解散。
从6月12日签约,到12月19日孙美瑶上当被杀,孙美瑶并没有最终获得想要的生路,而与此同时,中国政府也受尽“屈辱”。

曹锟
人质们安然无恙下山后,转过头来,各国公使开始对中国政府提出了苛刻的赔偿条件,而刚通过贿选当上大总统的曹锟为了急于求得列强的承认,竟不断在赔偿条件上松口,最终商定赔偿金额是36.3011万元,其中以美国索要的赔偿最多,因为当初被劫的美国人最多。
民国十二年(1923年)临城劫车案的发生,既有中国常年军阀割据、政局动荡的社会背景,也有列强在华相互勾结、欺压中国的政治背景,它不仅是孙美瑶的悲剧,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