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字你来签。”
我把笔递到李薇薇面前时,整个急诊科走廊的空气都凝固了。
医生捏着病危通知书的手顿在半空,他大概从没见过妻子把丈夫的生死决定权让给情人的场面。
李薇薇那张哭花妆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像见了鬼。
“我……我怎么签?我不是家属……”
我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谁惹的事,谁负责。他在你家出的意外,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01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走廊里,永远飘荡着一股消毒水与绝望交织在一起的奇特气味。
当我匆匆赶到时,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已经熄灭,几名护士正推着一张轮床急急地走出来,朝着心脏内科监护室的方向快速移动。
轮床上静静躺着的人,正是我的丈夫赵伟。
他的脸色灰败得如同一张旧报纸,嘴上罩着透明的氧气面罩,双眼紧紧闭着,从前那种意气风发的神采已经荡然无存。
床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浅粉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脸上的妆容早就被眼泪冲花了,眼影和泪痕糊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她一眼看见我,整个人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看到了前来审判的法官,脚步猛地顿住,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雯姐,你、你来了……”
我没有看她,目光直接落在赵伟那只正在输液的胳膊上。
那只手腕上,还戴着我去年他生日时送给他的那块腕表。
表盘上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恰好停在下午三点二十分的位置。
时间这东西,对每个人都很公平,但有时候,这种公平本身就透着一种残忍。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报告。
那个女孩,也就是电话里自称叫李薇薇的,被我这副过于冷静的模样给镇住了。
她结结巴巴地开始汇报:“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梗死面积很大……刚才在抢救室里,心跳停过两次……”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都怪我,我们……我们就是一起在家里看个电影,他突然就说胸口疼得厉害……”
“在家里?”我轻声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李薇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裙角,好像那薄薄的一层布料能给她提供一点点可怜的遮蔽。
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所有的事实都已经像被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一样,血淋淋地摊在那里,再追问任何细节,都只会弄脏我自己的耳朵。
一位穿着白大褂、神情严肃的中年医生这时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他先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手足无措的李薇薇,径直朝我问道:“你是病人的妻子,周雯女士?”
“我是。”我点了点头。
“病人的情况非常危险。”医生的语气像在宣读一份严肃的判决书,言简意赅,“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左冠状动脉主干血管几乎完全闭塞。”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医学术语带来的沉重感充分沉淀,然后才继续道:“我们刚做了急诊介入手术,植入了一枚支架,暂时把命保住了。”
“但他的心脏功能损伤极其严重,随时可能再次发生恶性心律失常,甚至心源性休克。后续必须立刻进行冠状动脉搭桥手术,这是手术知情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家属看一下,尽快签字。”
他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坚硬的石子,接连砸在寂静的走廊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慌的回响。
李薇薇已经吓得面无血色,只会用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我是此刻唯一能拯救这一切的救世主。
我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感觉上面的每一个铅字都重逾千斤。
手术风险、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无法预料的后果……一排排,一行行,写得清清楚楚,也冷酷无比。
我本身就是做保险理赔工作的,对这些格式化的文字再熟悉不过。
每一条看似冰冷的条款背后,都可能是一个普通家庭需要背负的、难以想象的沉重代价。
医生见我看得仔细,又补充解释道:“手术本身风险很高,但确实是目前唯一的治疗途径。费用方面也不是小数目,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和经济上的双重准备。”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在我和李薇薇之间扫过:“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时间,必须马上做出决定。”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手中的文件,望向监护室那扇紧闭的、沉重的金属大门。
门后面,躺着那个曾经和我同床共枕了整整七年的男人。
我们曾是大学同学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从校园走到婚姻殿堂,一路看似顺风顺水。
我曾经那么笃定地认为,我们的婚姻就像一份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的长期合约,稳定而可靠,足以抵御生活的风浪。
直到今天这个时刻,我才惊觉,他早就在这份合约之外,偷偷签署了一份风险极高、且完全瞒着我的“补充协议”。
如今,风险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雯姐,你快签字啊!求你了!”李薇薇带着浓重的哭腔催促道,她的手甚至下意识地伸过来想要抓住我的胳膊,却在半空中猛地停住了,仿佛我的身体周围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
我缓缓地将那叠文件合拢,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医生和李薇薇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我将那支用来签字的黑色水性笔,连同那份足以决定赵伟生死的同意书,一起平稳地递到了李薇薇的面前。
我的视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正式地落在她的脸上。
我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关于责任认定的专业结论:“事情是在谁那里惹出来的,就该由谁来负责。他是在你家里出的事,从逻辑上讲,你是第一现场责任人。这个字,应该由你来签。”
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连时间都变得粘稠起来。
李薇薇那张原本年轻姣好的脸庞,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去,最后变得和身后冰冷的墙壁一样惨白。
她看着我递过去的笔和文件,眼神里充满了恐慌,仿佛那不是纸和笔,而是一枚刚刚拔掉了保险销、滋滋冒烟的手雷。
“我……我怎么能签这个字?”她的声音细弱如同蚊蚋,带着一种荒谬的颤抖,“我不是他的直系亲属,我签了……根本没有法律效力啊。”
“哦?是吗?”我的眉梢微微向上一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专业人士的审视意味。
“根据《民法典》的相关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机场、体育场馆、娱乐场所等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如果没有尽到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是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瞬间僵住的表情,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赵伟是在你的私人住所内发生的意外,从法律程序上讲,你确实尽到了及时拨打120呼救的义务,这一点值得肯定。”
“但从人情事理上讲,他当时是你的‘客人’,你既然享受了这份‘招待’所带来的愉悦,自然也应该承担与之相伴的、可能发生的风险。”
我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闪烁不定的眼睛:“现在,风险已经具体而现实地摆在面前了,你怎么能轻飘飘地说一句‘和你没关系’呢?”
我说的这些话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我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歇斯底里地怒骂,仅仅是在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向她普及最基础的法律常识。
然而,恰恰是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具穿透力和杀伤力。
站在一旁的医生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显然从未在医院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他大概处理过无数次家属因为手术费用高昂、风险太大而互相推诿扯皮的情况,但像我这样,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地搬出法律条文,将责任“认定”并试图“转移”给另一个当事人的,恐怕还是头一回遇见。
“雯姐,现在真的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救人是最要紧的啊!”李薇薇急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试图用最朴素的道德观来“绑架”我,“他是你的丈夫!你们是夫妻啊!”
“夫妻?”我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夫妻本该是相互忠诚、相互扶持、共同面对风雨的命运共同体。但当他选择踏入你那间屋子、参与你那场私密‘聚会’的那一刻起,这份共同体的契约,就已经被他单方面、粗暴地撕毁了。”
我的目光转向眉头紧锁的医生,语气重新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与疏离:“医生,我很抱歉。作为赵伟法律意义上的配偶,我现在的情绪非常不稳定,无法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真正理性、客观的判断。”
我刻意强调了“情绪不稳定”和“理性判断”,这些都是具有法律意义的词汇。
“我任何带有个人情绪的决定,都可能直接影响到手术的最终结果,以及后续一系列复杂的保险理赔流程。”
我稍微向前一步,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加专业和郑重:“根据相关保险条款的约定,某些由高风险行为直接引发的意外事故,其理赔范围和金额是受到严格限制甚至可能被拒赔的。”
“因此,基于专业判断和风险规避原则,我申请暂时放弃签署这份手术同意书的权利。”
医生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行医这么多年,听过家属哭求、听过家属争吵、听过家属犹豫不决,但“申请放弃签署权利”这种极其正式且冰冷的说法,完全超出了他日常的经验范畴。
“女士,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病人的情况非常危急,每一分钟都等不起!”
“我完全理解情况的紧急性。”我点了点头,表现出应有的同理心,但语调依旧平稳。
“所以,我的建议是,由这位李薇薇小姐,作为事件发生时的第一现场责任人,同时也是病人发病时最亲密的‘陪伴者’,来签署这份关键文件。”
我转向李薇薇,目光平静无波:“我相信,她对病人深厚的情感,足以支撑她做出最正确、最及时的决定。”
“至于您所担心的法律效力问题,”我再次看向医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性,“我认为,只要她自愿签署,并且我们所有在场关联方对此均无异议,医院本着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基本原则,应该会同意先行开展手术的,对吗?”
我这番话,既是在给经验丰富的医生出了一道难题,也是在为惊慌失措的李薇薇设下一个无法轻易挣脱的套。
她如果签了,就等于用白纸黑字的方式,正式承认了她与赵伟之间那种超越普通朋友的关系,并且主动将这份天大的责任扛在了自己稚嫩的肩膀上。
她如果不签,那么她口中所谓的“真心相爱”,在生死与责任面前,立刻就会变成一个苍白无力、可笑至极的谎言。
李薇薇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猛地伸出手,这次结结实实地抓住了我的小臂,抓得很紧。
“雯姐,我求你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先签字救他,只要他没事,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我……我给你跪下!”
话音未落,她膝盖一软,竟然真的要当众跪下去。
我没有伸手去扶她,只是冷静地向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她的直接触碰。
我看着她此刻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样子,就像在审视一份风险评估报告里那个最失败、最不值得同情的投资案例。
“李小姐,在成年人的现实世界里,下跪是最没有用处的一种行为。在做任何可能产生深远影响的事情之前,都应该先冷静评估一下最坏的后果。”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有没有想过,当那些虚无缥缈的浪漫和激情,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心肌梗死砸得粉碎时,你们真正需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个紧绷到极点的时刻,我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按下了接听键,并且直接打开了免提功能。
一个苍老而焦急万分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回荡在走廊里:“是小雯吗?我是赵伟他妈!我刚接到电话,说小伟进医院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啊!我们正在往医院赶呢!”
我婆婆刘淑芳那熟悉的声音,就像一根点燃的引信,瞬间引爆了现场早已积压到极限的紧张气氛。
李薇薇的脸,在清晰听到“赵伟他妈”这四个字的瞬间,最后残存的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惨白如纸。
我对着手机话筒,用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慌乱的口吻回应道:“妈,您先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赵伟他……他跟朋友在外面聚会的时候,突然心梗,现在在市一院心脏监护室。医生说,情况很严重,需要马上做心脏搭桥手术……”
然后,我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强调的语气补充道:“您和爸快过来吧,医生正等着家属签字呢,我……我一个人心里乱得很,不敢签。对了,赵伟的这位女性‘朋友’现在也在这里陪着,她……她也吓得不轻。”
我特意把“朋友”这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缓慢,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一场关乎家庭、伦理与责任的重量级大戏,即将迎来新的、更具分量的角色登场。
而我,只需要静静地退到舞台边缘,安安静静地,看着这场由他们几人亲手拉开帷幕、亲自出演的戏剧,最终会走向怎样一个收场。
02
婆婆刘淑芳和公公赵建国几乎是冲进医院走廊的,两人都是一路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
刘淑芳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眶周围一片通红,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哭过不止一次。
赵建国则始终板着一张脸,嘴唇抿成了一条严厉而紧绷的直线,这是他多年在单位担任小领导职务所养成的习惯性表情,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一场艰难的谈判。
他们冲到我面前,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我和旁边像只受惊兔子般瑟缩着的李薇薇身上。
“小雯!小伟到底怎么样了?!”刘淑芳一把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
她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我和李薇薇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困惑、猜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我将医生刚才那些专业而冰冷的诊断,用更通俗、但也更具冲击力的语言重新组织了一遍:“妈,医生说,赵伟心脏的主干血管几乎全堵死了,情况非常危险,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必须立刻进行心脏搭桥手术。这是刚刚下达的病危通知书,您看看。”
“病危通知书?!”刘淑芳听到这四个字,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晕倒过去,幸好被站在旁边的赵建国一把用力扶住了。
赵建国到底更沉得住气一些,他伸手接过我递过去的文件,皱着眉头快速扫了几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和风险提示,然后抬起眼,用一种近乎严厉的语气直接质问医生:“医生,你直接告诉我们,这个手术成功的把握有多大?前后总共需要准备多少钱?”
“手术技术本身是成熟的,但您儿子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心肌损伤面积太大,心功能受损严重,所以无论是手术过程中,还是术后的恢复期,风险都比普通患者要高得多。我们作为医生,只能说一定会尽全力救治。”
医生的回答严谨而官方,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费用方面,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手术费加上后续在重症监护室的费用,前期至少需要准备三十五到四十万。这还只是开始,后续长期的康复治疗和药物,也是一笔持续的开销。”
“三十五到四十万……”刘淑芳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感觉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她的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和赵建国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赵伟这些年虽然收入不错,但家里前两年才换了这套新房,每个月还要偿还数额不小的房贷,家里根本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随时可以动用的现金。
赵建国的目光,此刻终于带着审视的意味,沉沉地落在了李薇薇身上。
他那双在单位里阅人无数的眼睛,锐利地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女孩,眼神里闪烁着探究、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这位是?”他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威严。
我没等惊慌的李薇薇开口,便主动向前半步,用一种清晰而平静的语调介绍道:“爸,妈,这位是李薇薇小姐。赵伟今天下午,就是在她的住处‘聚会’时突然发病的。事发后,李小姐第一时间拨打了急救电话,并且一直跟到了医院,在这里陪着。”
我特意在“在她的住处”和“陪着”这几个词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看似只是陈述事实,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却巨大无比,足以让任何有生活经验的成年人瞬间明白这背后的复杂关系。
刘淑芳的脑子在短暂的空白后,立刻转过了弯。
她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老太太,一个年轻漂亮、打扮入时的女孩,在非工作时间的下午,和自己已婚的儿子单独待在她的住处,还把自己的儿子“待”到了突发心脏病、需要抢救的地步。
这里面的意味,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说明。
她的脸色瞬间由悲伤和担忧,转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李薇薇,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我儿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薇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当面质问吓得魂飞魄散,眼神躲闪着,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完整的话:“我……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刘淑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充满了讽刺和愤怒,“什么样的普通朋友,能把自己朋友‘陪’到心脏病发作,送进抢救室?!我看你就是个狐狸精!是你害了我儿子!”
说着,她情绪彻底失控,竟然就要扑上去撕扯李薇薇的头发和衣服。
李薇薇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差点被自己绊倒,场面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够了!都给我住手!”赵建国猛地低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权威,及时制止了刘淑芳近乎撒泼的举动。
他到底是在公共场合讲究体面的人,知道在医院这种地方吵闹厮打最为难看,也最解决不了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转向我,语气变得异常沉重,也异常复杂:“小雯,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细节的时候。救人要紧,医生还等着签字,必须先把手术做了。你是小伟法律上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这个字,最终还是得你来签。”
他说着,将那叠沉甸甸、仿佛有千钧之重的文件,又一次不容拒绝地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他,也看了看旁边一脸期盼、泪水涟涟的婆婆,还有那个躲在墙角、抱着肩膀瑟瑟发抖的李薇薇。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牢牢聚焦在我的身上,等待着,或者说,逼迫着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妻子,站出来,扛下这个由背叛引发的烂摊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爸,这个字,我不能签。”
“为什么?!”赵建国瞬间提高了音量,眉毛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甚至暴起了青筋,“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小伟去死吗?你是他的妻子!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
“狠?”我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字,一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愤怒和冰冷的失望,终于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冲击着我的胸腔。
但我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放声痛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吵闹。
我只是异常冷静地,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我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他们。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赵伟微信朋友圈的截图。
发布时间是四天前,定位显示在邻市一家知名的五星级酒店,配的文字是:“参加行业高端峰会,持续充电学习。”下面还附带着几张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会议现场PPT照片。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无可指摘。
紧接着,我点开了手机里储存的另一段音频文件,并按下了播放键。
——这是我大概半小时前,和赵伟公司人力资源部张经理的一段通话录音。
“周雯啊,你问赵经理这周的行程?他这周是休了年假呀,说是家里有些私事需要处理。什么?行业峰会?没有啊,公司最近绝对没有安排他去参加任何外部峰会活动……”
清晰无比的录音播放完毕,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静得仿佛能听到每个人急促不安的心跳声。
我收起手机,目光平静地、逐一扫过公公、婆婆,还有李薇薇那三张表情各异、但同样写满了震惊和慌乱的脸。
“情况就是这样。赵伟,以参加公司重要峰会的正当名义,向公司申请了年假。然后,用去邻市出差的理由,骗过了我。实际上,他哪里都没有去,就一直待在这座城市,和李小姐在一起。”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我作为专业人士的分析结论:“从保险核赔与风险控制的角度来看,这种行为可以被定义为‘恶意欺诈’与‘不如实告知’。他不仅欺骗了雇主,欺骗了家人,更重要的是,这种行为极有可能触发他个人所购买的那些高额商业保险保单中的‘诚信条款’和‘免责条款’。”
我看着赵建国和刘淑芳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说道:“一旦被保险公司调查确认,他们完全有合法的理由拒绝赔付。”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们的心上。
“而我,作为他的配偶,同时也是一名持有专业资格的保险从业人员,如果在他已经存在明确欺诈行为的前提下,贸然替他签署这份涉及巨额医疗费用、且可能引发复杂理赔纠纷的手术同意书,这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知情不报,甚至可能被认定为协助骗保。”
我稍微加重了语气,目光直视着赵建国:“爸,妈,这个法律和道德上的双重责任,我一个人承担不起。我们这个刚刚稳定下来的小家,更加承担不起后续可能产生的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所说的这番话,就像一把经过精准校准的手术刀,冷静而锋利地切开了他们所有试图用来绑架我的、虚伪的亲情外衣和道德说教,露出了下面赤裸裸的、冰冷的利益关联和法律风险。
赵建国和刘淑芳都彻底呆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或许预想过我会哭泣、会指责、会埋怨,但他们绝对没有预料到,我会用这样一种完全超越家庭争吵范畴的、高度理性且专业化方式,给他们,也给那个躲在一边的情人,上了一堂如此生动而残酷的“现实风险教育课”。
他们终于开始明白,我此刻的决绝,并非一时冲动的赌气,也不是故作姿态的狠心。
我是在进行一场冷静到极致的、关乎我个人未来生存的“风险隔离”与“责任切割”。
03
“骗保?拒赔?”刘淑芳显然没有完全理解这其中的严重法律和财务后果,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事情正在滑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无法控制的深渊,“小雯,你现在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那些保险啊条款啊以后再说不行吗?现在是救你丈夫的命啊!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妈,命当然重要,但我们不能用一种可能违法的、会毁掉整个家庭未来的方式去救。”我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赵伟名下的那些商业保险,是我们这个小家庭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最重要的经济安全垫。如果因为这次他明显的欺骗行为,导致所有保单被保险公司认定为无效,那么,今天这几十万的手术费,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无底洞的入口。”
我向前走了一小步,让自己的话更具说服力:“他手术后漫长的、可能伴随终身的康复期、专业护理、昂贵的药物,还有因为他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健康而丧失工作能力带来的巨大收入损失……所有这些沉重的负担,最终会落在谁的头上?”
我的目光转向赵建国和刘淑芳,又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李薇薇:“是您和爸那点有限的退休金吗?还是说,我们可以指望这位除了眼泪和年轻之外一无所有的李小姐?”
李薇薇的脸早已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她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一段她自以为浪漫刺激、超越世俗的“爱情”,背后竟然牵扯着如此错综复杂、冰冷坚硬的法律条文和巨额经济责任。
她所以为的“不顾一切”,在残酷的现实压力和巨额的金钱数字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戳就破,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赵建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不像刘淑芳那样容易被情绪主导,他听懂了我话里的每一个字,也看清了这些字背后所指向的那个冷酷核心:钱,以及获取和使用这笔钱的合法性与可持续性。
如果仅仅因为一时心软签了字,救活了儿子,却导致整个家庭在未来几十年坠入财务崩溃、债务缠身的深渊,那无异于制造一场更大、更持久的灾难。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如同一团被猫抓乱了的毛线,里面交织着愤怒、无奈、权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那照你的意思……我们就不管小伟了?就看着他这样?”
“不,我的意思恰恰是,我们要用一种合法、合规、且对所有人都相对公平的方式来处理眼前的危机。”我条理清晰地给出了我思考后的解决方案,仿佛在主持一场项目风险处置会议。
“第一,手术必须尽快做,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签字的人,不能是我。我建议,由您或者妈来签署这份同意书。你们是赵伟的亲生父母,是法律上最直接的直系血亲,你们的签字同样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力,而且不会引发我先前所担心的、因配偶可能‘知情’而导致的后续保险理赔纠纷。”
我看着赵建国,语气诚恳而理性:“父母挽救自己孩子的生命,这是天经地义的权利和义务,在任何层面上都无可指摘。”
“我们来签?”刘淑芳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敏锐地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那……那笔钱……”
“第二,关于手术和后续治疗的费用问题。”我顺畅地接过了话头,不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
“家里的共同存款,大部分都用于购买了中长期理财产品和提前偿还部分房贷,短期内能够动用的现金非常有限。但是,我可以立刻将我个人的积蓄拿出来,先垫付十万块钱作为医院的押金,确保手术能够立刻开始准备。剩下的缺口,我们再来共同想办法筹措。”
我这番明确表示愿意出钱的话,像是一剂不太强效的镇静剂,让赵建国和刘淑芳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
肯出钱,至少表明我还没有把事情彻底做绝,还留着一线回旋的余地。
然而,我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刚刚放松一点的心情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我需要事先明确两点。第一,我垫付的这十万元,是我个人借给‘赵伟’个人或者说我们这个‘家庭’的应急借款,需要出具规范的个人借款借据,明确借款人和还款期限。”
我的目光转向赵建国,语气不容置疑:“第二,这位李薇薇小姐,作为本次事件的直接关联方和主要在场人,于情于理,都必须承担相应的部分责任。我认为,根据基本的责任划分原则,她至少应该承担手术及前期治疗总费用的百分之三十。”
我看着赵建国变幻不定的脸色,将问题抛了过去:“爸,您是明事理的人,您觉得,这样的安排是否相对合理?”
我将这个烫手山芋般的问题,直接抛回给了赵建国,这个家庭名义上最具话语权的“决策者”。
赵建国额角的青筋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他看了一眼满脸惊恐、拼命摇头的李薇薇,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态度坚决的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让我这个“受害者”妻子独自承担所有经济压力和手术风险,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而且很可能把我逼到彻底决裂的境地。
让李薇薇这个看起来就没什么经济能力的年轻女孩承担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十几万的费用,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她凭什么?又拿什么来出这笔钱?
可偏偏我的提议,在道理上似乎又无懈可击,谁引发的麻烦,谁就该负主要责任,这是连小孩子都懂的朴素道理。
“我……我刚工作没多久,我哪有那么多钱!我真的没有!”李薇薇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但是我对赵伟是真心的!我可以照顾他!一直照顾他!”
“照顾?”我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笑话,忍不住反问道。
“李小姐,你了解心脏搭桥手术后的病人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他很可能无法再从事任何高强度的工作,甚至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需要长期休养,收入会锐减甚至归零。意味着他每天需要服用多种昂贵的药物,定期往返医院进行复查和治疗。”
我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你口中轻飘飘的‘照顾’,是打算用你每个月几千块的微薄薪水,去填补这个未来几十年的无底洞吗?你连一份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手术同意书都不敢签、也签不了,你又拿什么来保证你口中那‘一辈子’的照顾?靠你此刻的眼泪和誓言吗?”
我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将她那层建立在激情和欲望之上的、看似美好的“爱情”外衣,一层层剥开,露出下面苍白无力、空洞自私的内在。
李薇薇被我连番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有力辩白,最终,她只能无力地重复着最苍白的话:“你……你太冷血了!你根本没有感情!”
“谢谢你的评价。”我竟然对她点了点头,坦然接受了这个在常人听来充满贬义的词汇。
“在保险和风险管理这个行业里,‘冷血’和‘无情’,很多时候恰恰是‘高度专业’和‘绝对理性’的同义词。这种特质能帮助从业者屏蔽掉不必要的感性干扰,避免因为一时的心软或冲动,做出错误的、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的判断和决策。”
我看着李薇薇,又看了看赵建国夫妇,最后缓缓说道:“很显然,在个人生活的风险管控方面,赵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及格的失败者。”
就在病房外这场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拉锯战陷入僵局之时,监护室那扇厚重的门突然再次被从里面推开。
一名护士探出身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神色:“3床家属在吗?病人醒了!但是情绪非常激动,一直在找他的妻子!你们谁是周雯?”
所有人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我跟随护士,再次走进了那间充满了各种仪器滴滴声和浓郁药水气味的监护室。
赵伟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氧气面罩下的呼吸显得急促而费力,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珠在捕捉到我的身影时,陡然亮了一下,随即,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向上抬起了几厘米,似乎想要努力抓住我的手,抓住这根他心目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的嘴唇在透明的面罩下吃力地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却充满求生欲和绝望哀求的声音:“小雯……雯……救救我……我好难受……”
那是一个濒临绝境的人,对生命最本能的渴望和呼唤;也是一个自知犯下大错、走投无路的人,在看到他曾经最熟悉、最依赖的亲人时,瞬间崩溃的、毫无掩饰的脆弱。
他大概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来了,站在他的床边了,一切棘手的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
就像过去七年婚姻生活里,无论家里遇到什么麻烦,大到买房装修,小到父母看病,我总能冷静地、有条不紊地把所有事情处理妥当,从不让他真正操心。
我走到他的床边,却没有像他期望、或者说奢望的那样,伸手去握住他那双曾经温暖、此刻却冰冷颤抖的手。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步之外,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过往的温情,没有此刻的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评估一件标价过高的抵押品。
“赵伟,”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清,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听清我说话吗?”
他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这比他昏迷时医生下达的病危通知还要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恐惧。
他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在苍白的面颊上冲出两道湿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音,像是想急切地辩解什么,又像是想哀求什么,却被巨大的虚弱感、疼痛感和深入骨髓的悔恨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微微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够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你的主治医生刚才告诉我,你的左冠状动脉主干堵塞程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你知道,在我们保险行业的精算模型和风险评估体系里,这种情况通常被定义为什么吗?”
赵伟的瞳孔,在听到“保险”、“精算模型”、“风险评估”这几个词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流露出深切的恐惧。
我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残忍的专业语调说道:“这被定义为‘极高风险事件’。在标准的保险条款框架下,这种与个人重大过失、隐瞒健康状况或高危行为高度相关的事件,其关联的往往不是高额的理赔金,而是合同里那些用最小字体印刷的‘责任免除’条款。”
我稍微停顿,让他充分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补充了最致命的一句:“尤其是,当有证据表明被保险人存在‘故意不如实告知’或‘从事与健康告知严重不符的高风险活动’时,拒赔,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我的话,比任何强心针或镇痛剂都更直接、更猛烈地刺激着他脆弱不堪的神经和心脏。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最后那点卑微的乞求,像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仿佛坠入冰窖的寒意和绝望。
他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此刻站在他病床边的,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他心疼落泪、为他奔波操劳、无条件包容他的妻子周雯。
而是一个正在用最专业、最冰冷的尺度,评估他这场人生“投资”的“残值”与“坏账风险”的,保险理赔核查员。
也就在这个时候,病房门外清晰地传来了刘淑芳骤然拔高的、尖锐刺耳的哭骂声,其中夹杂着赵建国压抑的怒吼,以及李薇薇语无伦次的、带着哭音的辩解。
显然,关于究竟由谁签字、由谁出钱的那场艰难谈判,在我离开后,迅速进入了白热化的争吵阶段。
几乎是与此同时,病床边那台监控着赵伟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上原本还算规律的心率曲线,开始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上下起伏如同狂暴的海浪,紧接着,刺耳而急促的“滴滴滴”警报声,撕裂了病房内短暂的死寂!
“病人发生室性心动过速!血压在快速下降!”值班护士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大变,立刻朝外喊道,“医生!快!准备电除颤!家属请立刻出去!”
主治医生和另外两名护士闻声迅速冲了进来,开始进行紧急抢救。
我被护士近乎粗暴地推出了病房,那扇厚重的门在我身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将里面生死搏斗的紧张与外面歇斯底里的争吵,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外,是争执不下、彼此指责的公婆和情人。
门内,是再次被推向死亡边缘的丈夫。
而我,就站在这风暴漩涡的最中心点,内心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死水般的平静。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冰凉,却异常稳定地滑动屏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我用一种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口吻说道:“喂,是郑律师吗?对,是我,周雯。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我需要您帮我尽快起草一份离婚协议书。是的,离婚。协议内容请尽可能详细,特别是财产分割部分,我要求对婚姻存续期间的所有共同财产进行全面的审计和分割,重点核查赵伟个人名下,最近三年内所有大额、异常的银行流水和资金去向。对,所有的记录我都要。时间上,越快越好。”
04
“离婚协议”这四个字,从我口中清晰吐出的那一刻,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水区的重磅炸弹,在我挂断电话的余音中,轰然炸开,彻底摧毁了走廊里那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假象。
刘淑芳的哭声和骂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头,像看一个从地底爬出来的怪物一样死死盯着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声音:“你……你说什么?离婚?!小伟他……他还躺在里面,刚抢救过来,是死是活都还不一定,你就要跟他离婚?!周雯,你的心……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妈,如果我的心真的变成了石头,那也是被你们一家人,用欺骗、背叛和理所当然的索取,一天天、一年年,亲手打磨出来的。”我收起手机,目光冷冽得如同数九寒天屋檐下挂着的冰凌。
“在他最需要钱来救命的关键时刻,你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追究引发这一切的根源,不是自己承担起父母的责任,而是毫不犹豫地、理直气壮地,想把所有的责任、风险和巨额的债务,全部推到我这个刚刚被你们儿子狠狠背叛的妻子身上。”
我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现在,我只是想依法拿回本就属于我的那部分财产,保护我自己下半辈子不至于坠入深渊,这难道有什么错吗?这难道不是一个人最基本的自保本能吗?”
赵建国的脸已经气得铁青,他伸手指着我,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你这就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你早就盘算好了是不是?就等着今天这个机会!”
“爸,您这次说对了,我确实早就想好了退路。”我坦然地承认了,在这种时候,任何虚伪的掩饰都毫无意义,反而显得可笑。
“从我发现他用‘出差’作为完美借口,实际上是去和情人私会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开始思考所有的可能性了。只是我也没有料到,所谓的报应或者代价,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直接,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爆发。”
我看着赵建国那双充满怒意的眼睛,缓缓说道:“但这不叫趁人之危,这在商业和风险管理领域,有一个更专业的术语,叫做‘及时止损’与‘风险出清’。赵伟用他一系列的选择和行为,成功地将他自己,变成了我们这个原本稳固的家庭组合中,一个最高风险的‘不良资产’和‘潜在负债’。我作为一个尚有理智的、需要对自身未来负责的个体,选择在风险彻底爆发、无法挽回之前,进行切割和剥离,这难道不是最合理、也最应该做出的选择吗?”
“不良资产?风险出清?”赵建国被我这一连串他完全陌生、却又透着冰冷理性的词汇砸得晕头转向,他只能抓住最原始、最情感化的一点,嘶哑着嗓子低吼道:“他是你的丈夫!是你的家人!不是冷冰冰的货物,更不是你说的什么资产!”
“曾经是。”我平静地纠正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当他选择遵守婚姻的忠诚契约时,他是我的丈夫,是我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家人。但当他主动选择背叛、选择欺骗的那一刻起,在我这里,他就已经自动降格为一个需要进行‘关联关系审查’、‘债务隔离’和‘资产清算’的普通‘关联方’了。”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回到赵建国脸上:“法律意义上的身份,和情感上的认同,在原则性问题面前,必须、也只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直蜷缩在墙角、仿佛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李薇薇,这时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生出了一股虚张声势的勇气,她猛地往前站了一步,伸出手指指向我,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周雯!你别在这里装得那么高尚!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不就是舍不得钱吗?不就是怕花钱吗!你根本就是自私自利!你压根就不爱赵伟!你只爱你自己!”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年轻脸庞,竟然忍不住轻轻地、真的笑了出来。
“李小姐,看来你对‘爱’这个字的理解,还停留在非常肤浅、甚至幼稚的层面上。爱不是甜言蜜语,不是在气氛正好的时候送他几件礼物,陪他看几场午夜电影。爱是沉甸甸的责任,是实实在在的担当,是当那个人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需要你立刻拿出几十万真金白银去换他一线生机的时候,你敢不敢押上自己全部的积蓄、未来的收入,甚至不惜背上沉重的债务。”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些,声音清晰地问道:“你口口声声,反反复复说你爱他,那么现在,请你用实际行动证明。我刚才提议,你承担百分之三十,大约十二到十五万,你现在就点头,或者打电话筹钱,你愿意吗?你能做到吗?”
李薇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梗着脖子,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色厉内荏地喊道:“我……我刚毕业工作才两年多,我哪来那么多存款!但是……但是我有这份心!我愿意以后陪着他,照顾他一辈子!这难道不比钱更重要吗?”
“照顾?陪着他一辈子?”我像是听到了本年度最令人发笑的笑话,连反驳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荒谬感。
“李小姐,你恐怕对心脏搭桥术后病人的长期生存状态一无所知。那意味着他可能终身无法从事稍微繁重一点的工作,需要保持绝对平稳的情绪,需要长期服用抗凝、降压、降脂等多种药物,需要定期去医院复查心功能,一笔笔都是持续的开销。”
我毫不留情地戳破她虚幻的承诺:“你口中那轻飘飘的‘照顾’,是打算用你每个月几千块钱的税后工资,去填补这个未来几十年、深不见底的医疗和生存窟窿吗?你甚至连一份需要承担法律和经济责任的手术同意书都不敢签、也没资格签,你拿什么来保证你口中那廉价的‘一辈子’?用你此时此刻的眼泪,还是用那些早已被现实击得粉碎的、空洞的誓言?”
我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精准而锋利的手术刀,将她那件用激情和欲望编织的“爱情”华服,剥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苍白、虚弱、不堪一击的实质。
李薇薇被我连珠炮似的质问彻底击垮了,她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最终,她只能用最苍白无力、也最常见的词汇来反击,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盾牌:“你……你太冷血了!你简直没有心!”
“谢谢,你已经是今天第二个这样评价我的人了。”我竟然对她点了点头,完全接受了这个在常人看来充满贬义的标签。
“在保险和金融风险管理这个行业里,‘冷血’和‘没有心’,往往是客户对我们专业性和理性决策能力的最高褒奖。这种特质确保我们不会被无关的情感干扰,能够基于事实和数据,做出最符合逻辑、也能最大程度降低损失的判断。”
我看着李薇薇,又看了看赵建国夫妇,最后说道:“显然,在管理个人生活与情感关系这项最大的‘人生投资’上,赵伟的决策能力是彻底失败的,他选择了最高风险、最低回报的选项。”
就在病房外的气氛再次凝结成冰的时候,监护室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主治医生摘下了口罩,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无奈,他看了看门外僵持的我们几人,语气严肃地说道:“病人的恶性心律失常暂时控制住了,但情况依然非常不稳定,心脏功能太差,冠状动脉搭桥手术是唯一可能改善远期预后的办法,不能再拖下去了。家属们,你们必须立刻做出最终决定。签,还是不签?如果签,谁签?如果不签,我们只能按照家属意见,进行保守维持治疗,但我要明确告知,保守治疗对于他目前的病情来说,风险极高,几乎等同于放弃积极救治。”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聚焦在那个决定生死的选择上。
但这一次,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和眼中的情绪,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赵建国和刘淑芳的脸上,写满了绝望、挣扎、不甘,还有对巨额费用的深深恐惧。
李薇薇的脸上,则只剩下赤裸裸的、想要逃离的恐慌和事不关己的退缩。
赵建国看着我,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句酝酿了许久的、带着哀求的“小雯,就算爸求你了”几乎就要冲破喉咙。
但我没有给他,也没有给任何人,再次用亲情绑架我的机会。
我转向疲惫而耐心的医生,用一种清晰、冷静、且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出了我的最终决定:“医生,我们家属方,经过慎重考虑和内部协商,现在正式通知院方。”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以病人赵伟合法妻子的身份,同时也作为目前家属中相对理性的代表,正式提出:鉴于我们几位直系亲属之间,对于是否进行这项高风险、高费用的心脏搭桥手术,存在着根本性的、暂时无法调和的分歧。在家庭成员内部达成统一意见之前,我们要求,医院暂时仅对病人赵伟采取保守性的支持治疗和生命维持措施。”
“保守治疗?!”医生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这几乎等同于放弃手术机会!以他目前的血管条件和心功能,保守治疗意义不大,病情随时可能急转直下!你们这是……”
“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和潜在风险。”我平静地打断了医生出于职业本能的劝诫。
“但这确实是我们所有直系亲属,在综合考量了病人的实际病情、手术本身固有的巨大风险、家庭目前真实的经济承受能力、以及……家庭成员之间因突发事件导致的严重情感裂痕等多方面因素后,共同做出的一个‘艰难且痛苦的决定’。”
我看着医生,又缓缓扫过赵建国、刘淑芳和李薇薇,继续说道:“如果后续因为延迟手术或选择保守治疗,导致任何不可预料的后果,所有相关的医疗责任和家庭内部责任,将由我们几位家属自行承担,与医院及医护人员无关。”
说完,我不再理会医生脸上复杂的表情,直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再次点开了录音功能,然后将手机麦克风的方向,对准了赵建国、刘淑芳,以及脸色惨白的李薇薇。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爸,妈,还有李薇薇小姐,对于我刚才代表家属方提出的‘暂时采取保守维持治疗,等待家属内部意见统一后再行决定’的这个正式提议,你们三位,现在是否有异议?”
“如果同意,请明确说‘同意’或‘没有异议’。”
“如果反对,也请明确说出‘反对’,并请同时说明,由谁来负责签署手术同意书,以及如何落实至少三十五万元的前期治疗费用。”
那一刻,我将一个残酷无比的、关乎生死与责任的终极选择,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前,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的中间地带。
同意我的提议,几乎就等于默认了暂时放弃对赵伟进行最积极的手术救治,将他的生命置于更高的风险之中。
反对我的提议,那就意味着必须有人立刻站出来,不是用眼泪和口号,而是用实际的签名和真金白银,扛起这如山般的责任和债务。
没有第三条轻松的路可走。
05
“周雯!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你这是要活活害死我儿子啊!”刘淑芳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走投无路的母兽,双眼通红地瞪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赵建国一把死死拉住了几乎要扑过来的妻子,他的脸色比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还要难看,嘴唇和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但他残存的那点理智和多年身处职场的经验告诉他,此时此刻,再对我进行任何情绪的宣泄和道德的指责,都已经毫无用处,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他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摩擦过喉咙:“小雯,我们……我们单独谈谈。心平气和地谈谈。”
“可以。”我关掉了手机的录音功能,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语气依旧平淡,“就在这儿谈吧,开诚布公,当着所有相关当事人的面,把所有问题都摊开来说清楚。这样最是公开透明,也省得日后在某些细节上,再产生什么‘信息不对称’引发的误会和指责。”
我的每一个用词,都带着职业习惯留下的精准和冷静,甚至有那么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感,这让赵建国准备好的那一肚子关于亲情、关于家庭责任、关于夫妻情分的苦情戏码和道德说教,全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足够的氧气来支撑自己接下来艰难的谈判,强迫自己那混乱的思绪尽快冷静下来:“保守治疗绝对不行,那是眼睁睁看着小伟……我们必须救他,手术必须做。钱的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大不了,我们把我们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挂出去卖了……”
“卖房子?”我微微侧头,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爸,您说的是哪一套房子?是我结婚前,用我自己工作积蓄和父母支持全款购买的那套小公寓,还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三居室?这套三居室的首付,我记得我出了将近百分之七十,每个月的房贷也是直接从我的工资卡里扣除的,虽然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赵伟两个人的名字。”
赵建国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我的直白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我没有停顿,继续用那种分析报表般的语气说道:“如果是前者,那套小公寓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它的处置权完全在我,与赵伟,与您二老,都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如果是后者,这套婚内共同购买的房产,要出售当然可以,但必须是在我和赵伟依法解除婚姻关系,并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明确分割之后。”
我看着赵建国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按照我国《民法典》关于照顾无过错方权益的原则,以及赵伟存在明显婚内过错的事实,在财产分割上,我至少有权主张获得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份额。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左右,大概勉强够支付这次手术和前期ICU的费用吧?那之后的康复和长期用药呢?”
“你……!”赵建国被我这番赤裸裸的“算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颤,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爸,您先别动怒,我只是在基于现实情况,跟您进行一场理性的推演和风险评估。”我摊开手,姿态坦然得近乎残忍。
“我们现在面临两个主要方案。方案A:由我签字,动用我们小家庭所有的共同积蓄,很可能还需要动用我的婚前个人财产,甚至需要去申请商业贷款,来为赵伟支付这次手术和后续天价的治疗费用。最理想的结果,手术成功,他活下来了,但心脏功能永久性严重受损,终身需要人精心照料,无法正常工作,成为一个需要持续投入巨额资金的‘负资产’。而我,人到中年,遭遇丈夫背叛,耗尽全部积蓄,未来还要独自背负一个背叛过自己、且丧失劳动能力的累赘,以及可能因此产生的沉重债务。这个方案几乎所有的风险和代价,都压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我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他们骤变的脸色,继续平静地陈述:“方案B:我启动离婚程序,依法进行财产分割。赵伟的手术救治责任,由他的父母,也就是您二老,或者由这位自称深爱他的李小姐来主要承担。你们可以卖掉自己居住的老房子来筹措资金,或者李小姐‘倾其所有’来证明她的爱。而我,在分割完属于我的那部分合法财产后,带着这些重新开始的资本,彻底离开这个泥潭,尝试开始新的生活。这个方案,将风险和责任,明确地转移给了过错方本人,以及与他关系最直接的原生家庭或关联方。从风险管控和公平性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一个结构更清晰、权责更对等的选择。”
我的话音刚落,一直缩在角落、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李薇薇,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凭什么要我来承担这些!凭什么!当初是他追的我!是他天天跟我说他婚姻不幸福,说他老婆根本不理解他,说他早晚会离婚的!我也是被他骗了的受害者!我才是受害者!你们凭什么把责任都推给我!”
狗咬狗的戏码,终于在这压力爆表的时刻,不受控制地上演了。
刘淑芳一听,立刻将所有的怒火和恐惧转化成了对李薇薇的攻击,她猛地转向李薇薇,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贱货!你还有脸说自己是受害者?!要不是你不要脸地勾引我儿子,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你赔我儿子!”
两个被各自情绪和恐惧吞噬的女人,瞬间撕扯在了一起,哭骂声、尖叫声响成一片,场面混乱得如同菜市场一般,引得远处的护士和其他家属纷纷侧目。
我冷眼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闹剧,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怜悯或快意的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就是最真实的人性图景。
在巨大的、足以压垮人的现实责任和利益得失面前,那些曾经被挂在嘴边、看似感天动地的“爱情”,和那层用以维系体面的“亲情”面纱,都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即碎。
赵建国被眼前的混乱弄得头痛欲裂,他吼了几声“别吵了!都给我住口!”,但根本无人理会。
最终,他只能把最后一丝希望,再次投向我,那眼神里混杂着愤怒、无奈,以及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哀求。
“小雯,算爸……算我求你了。看在你们夫妻一场,好歹有过七年感情的份上。你先让他把手术做了,行不行?钱……钱我们以后一定还!我给你写欠条,按手印!我们老两口退休金都给你!我们给你做牛做马还债,行不行?”
“爸,现在问题的核心,早已经不是一张欠条或者一个承诺了。”我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和疏离。
“是我们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基础,已经随着他的欺骗和你们的逼迫,彻底崩塌了,碎得一干二净。我凭什么相信,在动用我全部财产救活赵伟之后,你们会认这笔账?而不是在将来某个时候,联合刚刚从鬼门关回来、身体虚弱的他,一起反过来指责我‘冷血无情’、‘趁火打劫’,甚至‘逼死公婆’?人性经不起这样的考验,尤其是在涉及如此巨大利益和漫长未来的时候。”
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他内心深处可能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和算计。
就在这混乱与僵持达到顶点的时刻,我的代理律师郑斌,带着一名年轻的助理,步伐匆匆却沉稳地赶到了现场。
郑律师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专业、冷静且不容置疑的气场,他的出现,立刻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周女士。”他先朝我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尤其在赵建国、刘淑芳和李薇薇脸上停留了片刻,“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这是根据您的要求,紧急草拟的离婚协议书初稿以及初步的财产分割与追索方案,请您过目。另外,关于赵伟先生虚构行程、骗取假期一事,我已经以律师函的形式正式通知了他的工作单位,并要求对方协助提供相关的考勤与请假记录作为证据。这些材料,对于我们后续在离婚诉讼中主张对方存在重大过错,并据此要求其在财产分割中少分或不分,以及主张损害赔偿,都非常关键。”
郑律师的出现和他这番专业、果断的发言,就像是在这场混乱不堪的家庭内耗战争中,突然投入了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
他将手中的文件递给我,然后直接转向脸色铁青的赵建国和满脸泪痕的刘淑芳,语气专业而冰冷,不带任何私人情感:“两位是赵伟先生的父母吧?我是周雯女士的代理律师,郑斌。从现在起,所有涉及周女士与赵伟先生离婚事宜,包括财产分割、债务认定等相关法律问题,请直接与我或我的助理进行沟通。此外,鉴于赵伟先生目前的身体状况,以及周女士已经正式提出离婚申请并启动相关法律程序,我作为她的法律顾问,强烈不建议她在此阶段签署任何可能使其个人财产与婚内共同债务产生混淆、或使其承担本不应由她承担的法律责任的文件,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这份心脏搭桥手术的知情同意书。”
赵建国和刘淑芳彻底呆若木鸡,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家庭内部的情感纠纷和道德博弈,怎么也没想到,我竟然会如此迅速地、决绝地将律师引入战场,直接将矛盾提升到了正式的法律对抗层面。
这意味着,我已经彻底放弃了任何“家庭内部协商解决”的幻想,转而启动了全面、冷静且无情的“法律战争”程序。
我接过郑律师递来的离婚协议,甚至没有翻开细看前面的条款,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需要签名的地方,从包里拿出我自己的笔,没有丝毫犹豫,在“申请人”一栏后面,流畅而坚定地签下了我的名字:周雯。
然后,我将签好字的协议递还给郑律师。
“郑律师,后续的所有法律事务,就全权委托您来处理了。我的诉求很明确:第一,尽快解除婚姻关系;第二,依法、公平地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并追查赵伟在婚内可能存在的不当资金转移;第三,拿到所有我应得的部分。过程不必顾忌,我要的是结果。”
说完,我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口。
身后,传来刘淑芳彻底崩溃的、绝望的嚎哭,赵建国无力而苍老的怒吼,李薇薇压抑不住的惊恐啜泣,以及郑律师用冷静专业的声音开始进行正式法律交涉的语调……
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而嘈杂的世界,迅速在我身后淡去、消散。
当我终于走出医院那栋大楼,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我的脸上时,我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那种解脱或快意。
我只是觉得,心里某个曾经柔软、曾经承载着许多期待和情感的地方,已经彻底变得空荡荡了,像一座被搬空了的仓库,只剩下冰冷的四壁和扬起的灰尘。
然后,我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新的、坚硬的、如同合金般的东西,正在那片废墟之上,迅速而冷静地构筑、成型。
几天之后,我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医院。
赵伟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心脏外科的普通病房。
手术最终还是做了,是赵建国签的字。听说他几乎是用尽了一生的老脸和人脉,才在极短时间内低价卖掉了他们居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勉强凑齐了第一期的手术和监护费用。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里面只有赵伟一个人。
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是病态的灰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不再像上次在监护室里那样浑浊哀求,而是变得异常复杂,里面翻涌着痛苦、悔恨、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怨恨。
曾经那个在我面前总是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优越感,享受着被照顾、被安排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彻底剪去了羽毛、再也不能飞翔的鸟,所有的光彩和骄傲都荡然无存。
“你来了。”他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短短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很大的力气。
我没有回应他的招呼,只是拉过床边的椅子,在离他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坐下,维持着一个安全而疏离的距离。
这是一个专业的风险评估师,在面对高风险物品时,会下意识保持的审慎距离。
“离婚协议,郑律师应该已经送达给你了。”我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静无波,“你看过了吗?有什么问题?”
他的身体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深陷的眼眶迅速变红,一层水雾弥漫上来。
“小雯,我们……我们真的非要走到这一步,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开始熟练地打起他曾经最擅长、也最让我心软的感情牌,“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账,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我后悔得恨不得去死!你看在我现在这副样子的份上,看在咱们过去七年感情的份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我以后一定用我的下半辈子来补偿你,做牛做马都行!”
他开始了忏悔,试图用虚弱和眼泪唤起我曾经的同情与心软。
在过去,每当他用这种语气示弱,我总会选择退让,选择原谅,选择独自消化那些委屈。
但如今,我已经为我过去无数次的“心软”,支付了我人生中最昂贵、最惨痛的一笔学费。
“赵伟,我觉得,我们需要对整件事情,进行一次冷静的复盘。”我打断了他声情并茂的表演,自动切换到了我的工作分析模式,语气客观得像在评估一个理赔案例。
“事件的根本起因:你,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发生并保持了不正当关系,且为掩盖此事,连续欺骗你的妻子和雇主。事件的直接触发:你因不明原因(可能与过度激动或身体状况有关),在情人住处突发急性心肌梗死。事件的后续发展:你的情人,以及你的亲生父母,在第一时间的反应,都是不约而同地,试图将所有的决策责任、经济责任和未来风险,全部转嫁到我这个被背叛的配偶身上。而你,在恢复意识后,首先想到的,依然是向我呼救,让我来‘拯救’你。”
我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直视着他闪烁不定的眼睛:“在这条完整的事件因果链里,我,作为整个过程中唯一没有犯下任何错误、却承受了最大伤害的一方,反而被所有人期待、甚至要求,去承担所有的苦果和代价。赵伟,请你用你残存的理智告诉我,你觉得这套逻辑,合理吗?公平吗?”
赵伟被我这番条理清晰、剥皮见骨的分析质问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我并没有停下,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残酷的语调陈述:“你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确实看起来很可怜,很值得同情。但这份‘可怜’,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己一系列选择所导致的必然结果。你选择了背叛婚姻的忠诚,就必须承担背叛带来的信任崩塌和关系破裂。你选择了李薇薇作为你婚外情感的寄托,就必须承担她在关键时刻无法、也无意愿为你承担任何实际责任的后果。”
“你选择了用谎言蒙蔽你的父母,就必须承担他们在得知真相后,被你拖入财务与情感双重深渊的痛苦与愤怒。这一切,都是你亲自做出的‘高风险投资决策’,现在,投资全面失败,血本无归,你却指望我这个早已被你踢出局的‘前合伙人’,来替你承担所有的亏损,填补所有的窟窿。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前合伙人……局外人……”赵伟失神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冰冷的词汇,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绝望,“七年的夫妻,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的打算都有过……到头来,就只是合伙人?就变成局外人了?”
“是你亲手,一步一步,把我从你的世界里推开,推到局外人的位置上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从你决定踏入李薇薇那个家门,把我们的婚姻誓言踩在脚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你生活的局外人了。”
“赵伟,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听你这些迟来且廉价的忏悔,也不是为了欣赏你此刻的惨状。我来,是为了正式通知你:离婚协议,请你尽快签署。如果你拒绝,或者试图拖延,那么我们只能在法庭上见了。郑律师手里已经掌握了你婚内过错、以及可能涉嫌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大量证据。走到那一步,你失去的,只会比现在协议上写的更多,场面也只会更加难看。”
说完,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准备离开这个充满了药水味和压抑气息的房间。
“周雯!”他突然在我身后嘶哑地、用尽全力喊出我的名字,那声音里充满了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和绝望。
“你别逼我!你别把我往绝路上逼!你要是真这么狠心,一点旧情都不念,非要这个时候把我逼死……我就……我就从这里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