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尽头
天宝十四载冬,范阳的雪下得比往年早。
安禄山站在城楼上,望着南下的大军如黑潮般涌动。他肥胖的身躯裹在铠甲里,脸上却挂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笑——那笑容,他曾无数次在长安的宫殿里,对着那个叫他"禄儿"的男人绽放过。
"父皇老了。"他喃喃自语。
他记得第一次入朝时,玄宗亲手为他披上锦袍,杨贵妃笑着唤他"胡儿"。那时的长安,是天下最璀璨的梦。他跳胡旋舞,转得裙袂飞扬,逗得满殿欢笑。皇帝说:“禄儿,朕把三镇都交给你。”
他跪谢,额头贴地,心里却在数:范阳、平卢、河东——二十万精兵。
而此刻的长安,华清池的温汤依旧氤氲。玄宗抚着贵妃的青丝,听李龟年新谱的曲子。奏报堆在案头,他懒得看。李林甫死了,杨国忠当权,朝堂上尽是谄媚的笑。有人密报安禄山要反,他把告密者绑了送去范阳——“禄儿不会负朕。”
他信的是那个跳舞的胡儿,不信的是人心的深渊。
十一月,安禄山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铁骑南下,如入无人之境。河北州县望风而降,因为百姓早已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叛军打到洛阳,玄宗还在问:“是不是有人假传圣旨?”
直到潼关失守,他才惊醒。
那个清晨,长安乱了。玄宗带着贵妃、皇子、杨国忠,悄悄从延秋门逃出。百姓还在睡梦中,不知道皇帝已经抛弃了他们。走到马嵬坡,禁军停了。陈玄礼跪地:“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
玄宗看着贵妃。她鬓发散乱,却依然美得惊心。她说:“臣妾愿死。”
白绫悬在梨树上时,风停了。玄宗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后来他成了太上皇,被软禁在兴庆宫。某个黄昏,他听见远处传来《霓裳羽衣曲》——那是他作的曲,为贵妃舞的。他颤巍巍走到窗前,只看见梧桐落叶,和几个监视他的太监。
"贵妃……"他伸手,却只抓住一把冷风。
八年后,他在孤独中死去。而安禄山,早被自己的儿子所杀。这场持续八年的战乱,让大唐人口锐减三千万,盛世成灰。
尾声
很多年后,一个书生路过马嵬坡,看见驿站的墙上有人题诗。他问老驿卒:“这里真死过贵妃吗?”
老驿卒指着远处的梨树:“那棵树,年年开花,白得像雪。”
书生沉默良久,提笔写下: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风起,花瓣如雨。盛世是一场绚烂的霓裳舞,而舞曲终了时,跳舞的人,和看舞的人,都散了。
只留下那棵梨树,年年开着无人欣赏的白花,像是在替谁,记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