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三年六月，苏州刘家港。

海风鼓起船帆，二百多艘大船依次驶出港口。最大的那艘，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九道桅杆立起来，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郑和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送行的人群越来越远。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圣旨上说：通使西洋，宣示国威。

但船上的人私下传着另一个说法：去找一个人。

一、失踪的那个人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南京城破。

燕王朱棣的军队从金川门涌入皇宫时，里面已经烧起来。火灭之后，有人抬出几具烧焦的尸体，说其中一具是建文帝。

朱棣不信。

那一年建文帝二十五岁。他当了四年皇帝，没有离开过宫禁一步。削藩削到叔叔朱棣头上，被人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朱棣派人挖地三尺，没找到。

几个月后，他给郑和下了第一道命令：出海。

如果那个失踪的人是你，你会躲到哪里？

二、二十八年的寻找

从永乐三年到宣德八年，二十八年。

郑和出海七次，到过三十多个国家。最远的一次，船队到了东非海岸，木骨都束、卜剌哇、竹步那些地方。当地人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船，以为是神明显灵。

每次出海，船队都带着大批丝绸、瓷器、金银，分送给各国国王。换回来的东西也稀奇：麒麟（长颈鹿）、花福鹿（斑马）、狮子、鸵鸟。

但那个要找的人，一直没有消息。

有人问过郑和：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郑和没回答。

三、另一种说法

学者们后来争论了几百年。

《明史·郑和传》里写：“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

但复旦大学教授葛剑雄说，这个说法站不住脚。《成祖实录》里写得清清楚楚，建文帝是自焚死的。朱棣要找人，也是偷偷找，怎么会派两万八千人、二百多艘船大张旗鼓去？

中国明史学会会长张显清也认为，建文帝流亡海外的说法，是明朝中晚期才传开的。当时有人假扮建文帝闹事，民间故事越传越神。三百多年后修《明史》的张廷玉，把这些传说当成了真事写进去。

那郑和出海到底为什么？

四、真正的目的

刘重日先生有个说法：朱棣这个人，雄才大略，一心想超越前代帝王。他得了皇位，但天下人心里不认。儒生方孝孺宁死不肯给他写登极诏，民间到处是骂他的话。

怎么办？

让外国人来夸。

郑和出海，每到一国，就向国王宣读诏书，送上礼物，邀请他们到中国朝贡。永乐九年，满剌加国王率五百四十多人来朝。永乐十五年，苏禄国东王、西王、峒王带三百四十多人来。

这些人一到南京，朱棣就大摆宴席，让他们到处走。老百姓看见黄头发、黑皮肤、奇装异服的外国人跪在宫门口，心里自然想：皇帝真是天命所归，连这么远的人都来朝贡。

郑和第六次出海回来那年，从二十多个国家带回了使者。那天南京城万人空巷，都去看热闹。

五、那堆烧掉的火

成化九年，明宪宗又想派人出海。

兵部尚书项忠让人去库里调郑和的档案，找了三天，没找到。库吏说：丢了。

其实是兵部侍郎刘大夏烧的。他说：郑和下西洋，花了多少钱？对国家有什么好处？留着这些文件，以后的人还想再去。烧了一了百了。

那一把火，把郑和的航海日志、海图、使团名单全烧光了。

后人再想找郑和的真实目的，只能猜。

那个失踪的人，到底找没找到，成了永远的谜。

郑和船队最后一次回国，是宣德八年。

那一年郑和六十岁，在古里去世。船队把他的衣冠带回南京，葬在牛首山下。

他找了一辈子的人，也许早就死了。

也许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