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感情,换来的是一张署着别人名字的结婚请柬。
沈屿枫大概以为我会哭闹纠缠,但我只是安静地订了机票、收拾行李。
他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环节时,我的飞机正穿越云层。
巴藜的第3天,他母亲的急性阑尾炎成了他找我的理由。
“宁馨,打8万过来,医院等着缴费!”
我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第一次觉得呼吸如此顺畅。
“建议你联系陈璐女士,她现在才是你的合法配偶。”
01
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的时候,宁馨正在将最后一件羊绒毛衣仔细叠好,放入那只墨绿色的行李箱边缘。
她瞥了一眼发亮的屏幕,是闺蜜顾晚晴发来的消息提示。
指尖轻触,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照片里,沈屿枫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握着一束淡粉色的玫瑰。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华丽缎面婚纱的女子,女子笑容明媚,手臂亲密地挽着他的胳膊。
背景是宽敞的酒店宴会厅,巨大的烫金双喜字高悬在中央。
“阿馨,你快看这个!我刷朋友圈看到的!”
顾晚晴紧跟着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急促又愤怒。
“沈屿枫这个混蛋!他今天结婚!新娘不是你!”
宁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空,没有点开那条语音转换成文字。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四五分钟。
然后她退出微信,长按侧键关掉了手机。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那只行李箱,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拉链来回拉了四次才勉强合拢。
窗外传来飞机引擎划过天际的沉闷轰鸣。
宁馨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半。
距离她自己的航班起飞,还有三个半小时。
距离沈屿枫的婚礼仪式开始,大概还剩一个小时。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封静静躺在角落的红色请柬。
请柬是四天前收到的,快递信封上寄件人一栏清晰地打印着“沈屿枫先生与陈璐小姐”。
她当时拆开看到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沈屿枫。
她的未婚夫。
不,现在已经是别人的新郎了。
他们在一起将近七年,从大二那年校园艺术节相识,一直到步入社会工作。
从懵懂青涩到逐渐成熟稳重。
沈屿枫对她说过无数次将来要娶她,会给她一个梦幻般的婚礼,会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宁馨全都相信了,傻傻地、全心全意地相信了七年。
如今回头再看,自己简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这次屏幕上跳动的是“沈阿姨”三个字。
宁馨盯着那不断闪烁的名字,没有接听。
铃声固执地响了很久,最终自动挂断。
隔了几秒,再次响起。
宁馨直接按下了静音键,将手机丢进行李箱内侧的夹层口袋,拉上拉链。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宁馨在床边坐下,环顾这间租住了近四年的小公寓。
这里有太多她和沈屿枫共同生活的痕迹。
那张米色布艺沙发是她跑了好几家家居店选中的。
那个胡桃木色的茶几是沈屿枫在网上比对了很久才下单的。
墙上那幅抽象线条画是他们一起在周末创意市集淘来的,当时还和摊主讨价还价了半天。
冰箱门上,还贴着好几张沈屿枫留下的便签纸。
最上面一张写着:“记得吃早餐,爱你。”字迹因为时间久远和冰箱的冷热交替,已经有些晕染模糊了。
宁馨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揭下那张便签,在掌心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直到整个冰箱门恢复成光洁的银色,仿佛那些温暖的日常叮嘱从未存在过。
门铃突兀地响起,声音尖锐。
宁馨没有动,她知道门外是谁。
除了沈屿枫的母亲周美华,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特意找来。
“宁馨!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传来中年女性抬高了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
宁馨依然没有回应,她走到窗边,轻轻掀起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周美华果然站在楼下单元门口,正仰着头向上张望,手里紧握着手机,似乎正在拨号。
宁馨放在行李箱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但隔着厚厚的箱体,声音微不可闻。
“宁馨!你给我出来!”
楼下的声音越发清晰,带着命令的口吻。
“我儿子今天大喜的日子!你这个当未婚妻的,一点礼数都不懂吗?”
“说好的彩礼钱你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
“二十八万!少一分都别想过门!”
隔壁邻居的窗户被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宁馨松手,窗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她从包里取出降噪耳机戴上,播放了一首节奏强烈的电子音乐,将音量调到适中。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只是这一次,安静的深处弥漫着一种空洞的冷。
两只大号行李箱和一只随身登机箱已经收拾妥当,整齐地立在门边。
宁馨七年青春岁月里积攒下的所有重要物品,似乎都装在了这里面。
她走到穿衣镜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二十六岁,眼角依稀可见细微的纹路,头发因为疏于护理显得有些干枯,脸色是长期疲惫积累下的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宁馨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屿枫的情景。
那是大二的迎新晚会,他作为学生会代表上台发言,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笑容清爽,声音干净温和,他说:“欢迎大家来到这个充满可能的集体。”
宁馨坐在台下的人群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心跳悄然加速。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沈屿枫起初对她很好,会记得她生理期给她泡红糖水,会陪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会在她感冒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照顾。
宁馨曾经笃定地认为,这就是爱情最美好的模样。
直到他们大学毕业,开始工作,直到她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去沈屿枫家里拜访。
周美华第一次见到宁馨,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问话直白而不留情面。
“老家是哪里的?”
“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自己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问题一个比一个现实。
宁馨一一如实回答,家在南方一个普通的小城,父亲经营一家小店铺,母亲是中学教师,自己刚工作不久,月薪大约六千。
周美华听完,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语调拉长。
“我们家屿枫可是要进大公司有发展的。”
“你这样的条件,怕是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
而沈屿枫当时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低头刷着手机,全程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气氛压抑。
从那之后,周美华对宁馨的态度就再也没真正好过,不是挑剔她做的菜口味不对,就是埋怨她不够体贴勤快,再不然就是嫌她赚钱少、工作不够体面。
宁馨全都忍了下来,因为她爱沈屿枫,爱到愿意一次次放低自己的姿态,甚至渐渐模糊了自我的边界。
现在清醒过来想想,那时的自己真是傻得可怜。
手机在行李箱里不知疲倦地震动了第十一次。
宁馨终于走过去,拉开夹层拉链,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其中十二个来自周美华,七个来自沈屿枫,剩下的是一些陌生号码。
微信未读消息更是积累了数十条。
宁馨点开微信,最顶上是沈屿枫发来的几条信息。
“阿馨,我妈今天情绪不太稳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婚礼的事情比较复杂,我晚点再跟你详细解释。”
“你先转三万块钱到我卡上,我妈说有些东西急着要买。”
“看到消息记得回我。”
宁馨看着这些熟悉的、带着敷衍和索取意味的文字,只觉得心口一片冰凉,所有的热度都散尽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心里盘算的还是要钱,还是想着如何继续糊弄她。
宁馨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逐字删除。
再打,再删。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回复,直接点开沈屿枫的头像,选择了加入黑名单。
接着是周美华,然后是沈家其他几个亲戚的微信。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肩头卸下了一副沉重的、背负了太久的枷锁。
时间走到了下午三点一刻。
宁馨预约的网约车准时到达楼下。
司机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大叔,帮她把三个箱子稳妥地搬进了后备箱。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就在经过门岗的时候,宁馨透过车窗,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周美华。
周美华也恰好看到了车里的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冲了过来,用力拍打着车窗玻璃。
“停车!宁馨!你给我下车!”
宁馨没有降下车窗,她只是隔着玻璃,平静地看着窗外那张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庞,眼神疏离得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司机有些迟疑地转过头。
“姑娘,这……要停吗?”
“不用,师傅,请继续开。”
宁馨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司机点点头,踩下油门,车辆加速驶离了小区门口。
后视镜里,周美华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宁馨收回目光,望向车辆前方。
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很是畅通,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是个非常适合起飞远行的好天气。
抵达机场时,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宁馨办理完值机手续,托运了两个大箱子,只背着随身小包,手里拉着登机箱,走向安检口。
坐在宽敞明亮的候机大厅里,她重新打开手机,点开了顾晚晴早些时候发来的一个网络链接。
那是沈屿枫婚礼现场的实时直播画面。
沈屿枫和陈璐并肩站在装饰着鲜花与纱幔的舞台上,司仪正用热情洋溢的声音说着那些千篇一律却又不可或缺的誓词。
“新郎沈屿枫先生,你是否愿意娶陈璐小姐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至生命尽头?”
“我愿意。”
沈屿枫的声音通过现场音响清晰地传出来,洪亮、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宁馨关掉了直播页面,没有再往下看。
她不需要亲眼见证交换戒指或亲吻的环节,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登机的广播提示音在大厅里回荡。
宁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拉着登机箱走向指定的登机口。
排队,递上登机牌,走过长长的廊桥,踏入机舱。
笑容甜美的空乘人员向她点头问好。
她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放好行李,坐下,系好安全带。
飞机缓缓滑入跑道,不断加速,在轰鸣声中昂首冲入云霄。
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时,宁馨闭上了双眼。
再见了,沈屿枫。
再见了,那个在过去七年里爱得卑微又盲目的自己。
飞机穿透厚厚的云层,进入平稳的平流层。
宁馨睁开眼,望向窗舷之外。
下方是无边无际、翻滚涌动的云海,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耀目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她拿出手机,切换到了飞行模式。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未读短信提示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简洁的五个字。
“按计划进行。”
宁馨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眸色深沉。
然后她利落地删除了短信,将手机彻底关机,身体向后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嘴角却在此刻,微微向上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些许释然的笑容。
02
巴藜的戴高兴国际机场,灯火在深夜中显得有些朦胧。
宁馨推着堆满行李的推车走出抵达大厅时,当地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半。
空气里浸润着一种与国内截然不同的、微凉而湿润的气息。
她用手机软件叫了一辆车,输入了苏珊帮她预订的酒店地址。
司机是个身材发福、笑容和蔼的中年珐国男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友好地询问她是否是来旅游的。
宁馨微笑着点头说是。
“第一次来巴藜吗?”
“是的。”
“那可得好好逛逛,巴藜是个充满浪漫气息的城市,希望你会喜欢。”
浪漫。
宁馨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她曾和沈屿枫提过许多次,想来巴藜看看,沈屿枫总是用各种理由推脱。
“等我们手头宽裕一些再说。”
“等工作不那么忙的时候。”
“等我们结婚以后,度蜜月再来。”
她等了那么久,最终等来的,却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婚礼。
车子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
宁馨付了车费,向司机道谢,然后拖着行李走进酒店大堂。
前台值班的是一位有着灿烂金发和蓝色眼睛的年轻女孩,笑容亲切。
办理好入住手续,宁馨拿着房卡进入房间。
放下行李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关闭飞行模式。
微信消息立刻像潮水般涌入,提示音接连响起。
大部分是顾晚晴发来的。
“阿馨你上飞机了吗?到了没?”
“沈屿枫那个渣男好像发现你不见了,在到处找你!”
“他妈居然跑到你公司去闹了!幸亏你辞职了!”
“你看到消息一定要回我啊!急死我了!”
宁馨一条条仔细看过去,然后点开顾晚晴的对话框,回了一条语音。
“晚晴,我已经到巴藜了,很安全,别担心。”
消息几乎是秒回。
顾晚晴直接拨来了视频通话请求。
宁馨按下接听键,屏幕那端立刻出现顾晚晴焦急的面容,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
“宁馨!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这么久没消息!”
“我没事,真的。”
“沈屿枫他……”
“我都知道了。”
宁馨平静地打断她,“我知道他要结婚,知道新娘不是我,知道他们全家合起伙来骗我。”
顾晚晴在屏幕那头愣住了,声音带着迟疑。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收到请柬的时候,其实心里就有预感了,后来看到直播,不过是确认而已。”
宁馨的语气依然平淡,没有太大起伏,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顾晚晴更加担心。
“宁馨你别这样,难受就哭出来,在我面前还硬撑什么?”
“我不想哭。”
宁馨轻轻笑了笑,“为那种人掉眼泪,不值得。”
结束视频通话后,宁馨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肌肤,带来些许慰藉。
她闭上眼,任由水流滑过脸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沈屿枫第一次在校园梧桐树下紧张地牵起她的手。
沈屿枫第一次在她生日那天笨拙地吻她。
沈屿枫第一次在她耳边认真地说“我爱你”。
沈屿枫第一次带她回家见父母时,在楼下反复叮嘱她别紧张。
周美华第一次见面就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剔。
沈屿枫的父亲第一次在饭桌上意味深长地提起“老家彩礼规矩重,最少也得二十八万”。
沈屿枫那个被宠坏的妹妹沈月,第一次见面就趾高气扬地说“我哥愿意娶你,是你的福气”。
一幕幕场景,如同褪色的老电影胶片,快速闪过,清晰又模糊。
宁馨关掉水龙头,用柔软的浴巾擦干身体。
浴室的镜子被氤氲的水汽覆盖,模糊一片。
她伸手抹开一块清晰区域,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那双眼睛的深处,似乎亮起了一点许久未曾出现的、微弱却坚定的光。
换上舒适的睡衣,她躺到柔软的大床上。
重新拿起手机,微信上又冒出了沈屿枫发来的新消息,这次是用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发的。
“宁馨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妈非常生气,你赶紧回来,好好跟她道个歉。”
“彩礼的事情还可以再商量,你别耍小性子。”
“看到消息立刻回复我。”
宁馨只看了三秒钟,便再次将这个新号码拖入了黑名单。
接着,她点开了朋友圈,向下刷新。
最新一条动态就是沈屿枫发的,九张精心挑选的照片,拼成了九宫格。
全是婚礼现场的抓拍,有他和陈璐的婚纱特写,有交换戒指的瞬间,有相拥亲吻的甜蜜。
配文写道:“终于等到对的人,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宁馨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个赞,然后手指继续向下滑动,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点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广告。
刷到第十几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次是陈璐发的朋友圈,同样也是九宫格。
但照片内容却有些不同,有一张是沈屿枫单膝跪地温柔地帮她穿高跟鞋,有一张是沈屿枫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的背影,还有一张是沈屿枫在沙发上给她揉捏小腿。
配文是:“感谢老公无微不至的宠爱,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宁馨再次点了一个赞,随后退出了朋友圈界面。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苏珊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之后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爽朗又带着关切的女声。
“阿馨!你到酒店了吗?一路还顺利吗?”
“苏珊姐,我到了,一切都好。”
“那就好!声音听着有点疲惫,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尝尝地道的珐国菜!”
“好,谢谢苏珊姐。”
“跟我还客气什么!明天见?”
“明天见。”
挂断电话,宁馨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远处的霓虹灯光和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静静地躺在黑暗中,耳边是窗外传来的、属于陌生城市的隐约车流声。
她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会被汹涌的回忆和情绪反复撕扯,甚至崩溃。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包裹了她,她很快便沉入了无梦的睡眠,一夜安枕。
03
第二天清晨,宁馨是被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的、巴藜温柔晨光唤醒的。
她起身,赤脚走到窗边,刷地一下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窗外是典型的珐国都市街景,铺设着古朴石板的街道,两侧是有着精美雕花栏杆和落地窗的老式建筑,几家咖啡馆已经支起了露天座位,零星有晨跑的居民或遛狗的老人经过,步伐悠闲。
一切都与她所熟悉的、快节奏的国内都市生活截然不同。
宁馨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似乎飘散着新鲜烘焙面包的麦香和研磨咖啡的醇厚气息。
她换上一身轻便的休闲装,下楼去酒店餐厅用早餐。
餐厅里客人不多,环境安静雅致。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前来点单的服务生是个年轻帅气的珐国男孩,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英语询问她需要什么。
宁馨点了一份招牌的可颂面包和一杯热美式咖啡。
等待食物送来的间隙,她再次打开手机。
微信里又有了新的未读消息,这次是沈屿枫的妹妹沈月发来的。
“嫂子,你怎么不回消息呀?你去哪儿了?”
“我哥特别担心你,一晚上都没睡好。”
“我妈说你太不懂事了,这种关键时候闹失踪。”
“你快点回来吧,不然我哥真生气了,后果很严重的。”
宁馨看完这一连串看似关心实则带着指责和威胁意味的文字,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直接点开沈月的头像,执行了删除并拉黑的操作。
早餐被端了上来。
可颂烤得金黄酥脆,层层起酥,咖啡香气浓郁。
宁馨拿起可颂,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专注地感受着食物带来的简单满足感,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宁静与放空。
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这次是来电铃声。
屏幕上闪烁的,依然是沈屿枫的名字,又是一个新号码。
宁馨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接起了电话,声音平淡。
“喂。”
“宁馨!你总算肯接电话了!”
沈屿枫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充满了焦躁和压抑不住的怒气。
“你究竟跑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也不接电话!”
“我在巴藜。”
“巴藜?!你跑去巴藜干什么?!”
“旅行,散心。”
“旅行?散心?你疯了吧宁馨!我妈还在气头上,家里一团乱,你倒好,一个人跑出去逍遥快活!”
宁馨端起咖啡,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你母亲生气,那是你们家的事,与我无关。”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沉默,大约三四秒后,沈屿枫的声音再次响起,音调更高,带着难以置信。
“宁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你是不是看到我结婚的消息了?”
沈屿枫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试图解释。
“阿馨你听我说,那都是误会,是假的!”
“误会?假的?”
“对!我和陈璐只是形式上的结婚,是为了应付我爸妈,你知道的,他们一直催得紧,陈璐家里条件好,能帮我在事业上……”
“所以你就选择和她结婚,来换取事业上的帮助。”
宁馨直接打断了他尚未完成的、苍白的辩解。
“这只是权宜之计!我心里真正爱着的人一直是你啊阿馨!”
宁馨听着这熟悉又可笑的说辞,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沈屿枫,你是觉得我还会像以前一样,你说什么我都信吗?”
“阿馨,你相信我……”
“婚礼的直播我看了。”
宁馨再次打断他,语速平缓,“你穿那套西装确实挺精神的,戒指也选得很大很闪,吻新娘的时候,看起来也很投入、很深情。”
“……”
“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完,不等沈屿枫再开口,宁馨便挂断了电话,并熟练地将这个新号码也送进了黑名单。
她放下手机,继续享用已经有些凉了的早餐。
可颂还剩下小半个,咖啡也凉了,但她依然吃得慢条斯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用完早餐,宁馨收拾了一下,便出门去赴约。
苏珊约她在玛墨区一家很有情调的咖啡馆见面。
苏珊是宁馨大学时的直系学姐,比她高两届,毕业后就来了珐国,几经打拼,如今在巴藜经营着一家颇具特色的时尚买手店,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两人虽然这几年见面次数寥寥,但情谊一直都在,线上也时常联系。
一见面,苏珊便给了宁馨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扶着她肩膀,上下仔细打量。
“阿馨!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太好。”
“学姐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是,越来越有气质了。”
宁馨笑着回应。
“少来这套,我最近可是胖了好几斤,正发愁呢。”
苏珊拉着她在靠里的安静位置坐下,点了两杯这里的招牌手冲咖啡。
“好了,现在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吧,突然跑来巴藜,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苏珊的目光关切而直接,“是不是沈屿枫那小子又让你受委屈了?”
宁馨沉默了片刻,握着温热的咖啡杯,点了点头。
“他结婚了。”
“新娘是别人。”
苏珊闻言,眼睛瞬间睁大了。
“什么?!他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和谁?”
宁馨将事情的经过,从收到请柬,到无意中看到婚礼直播,再到周美华持续的刁难和沈屿枫一如既往的敷衍与索取,简单地叙述了一遍。
苏珊听完,气得差点拍桌子。
“这个混账东西!我当初就看他不怎么靠谱!一副精明算计的样子!”
“你等着,我在国内还有不少朋友,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
“不用了,学姐。”
宁馨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真的不想再和他,还有他们家,有任何牵扯了。过去的事,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那你这次来巴藜,是打算……”
“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宁馨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苏珊,“学姐,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你的店一直在物色合适的帮手,现在……还缺人吗?”
苏珊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了然又欣慰的笑容。
“缺!当然缺!”
“不过可不是普通的店员,我这儿缺的是能一起扛事的合伙人。”
“合伙人?”
“对。我早就有计划在玛墨区再开一家分店,定位更年轻化一些,但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
苏珊向前倾身,握住宁馨放在桌上的手,眼神真诚,“你来得正是时候。你的审美和眼光我一直都很欣赏,大学那会儿你就最会搭配,衣品特别好。”
“可是,我没有什么资金,也缺乏管理经验……”
“资金我来负责筹措,你出创意、出眼光、出力。新店的利润,我们五五分成。”
苏珊说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就当作是我对你的一笔投资。阿馨,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我们能一起把这件事做好。”
宁馨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反手轻轻握了握苏珊的手。
“学姐,谢谢你。”
“打住,跟我还客气什么。”
苏珊洒脱地摆摆手,“下午我就带你去看看我看好的那个店面,就在玛墨区中心位置,靠近地铁站,人流量非常可观,我觉得潜力很大。”
“好。”
宁馨用力地点了点头,心中被一种久违的、充满希望的情绪所充盈。
接下来的三四天,宁馨忙碌得几乎脚不沾地。
跟着苏珊实地查看备选的几家店面,仔细比较位置、面积和租金。
与房产中介反复沟通细节,最终敲定合同条款。
和苏珊一起泡在咖啡馆里,讨论新店的装修风格、陈列方案,在素描本上写写画画。
通过网络和电话,联系她在国内做时尚编辑时积累的供应商资源,筛选第一批准备引入的独立设计师品牌。
她沉浸在这些新鲜而具体的事务中,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翻看手机,去回忆那些令人不快的过往。
直到第三天的晚上。
宁馨刚回到酒店房间,正准备洗澡放松一下,手机就开始了疯狂震动。
又是沈屿枫,用另一个全新的陌生号码打来的。
宁馨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接起了电话。
“喂。”
“宁馨!你总算接电话了!”
沈屿枫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哭腔的急切。
“我妈住院了!急性阑尾炎,医生说必须马上做手术!”
“哦。”
“哦?!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手术费要八万!我现在手头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沈屿枫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尖利,“你快转点钱过来!医院催着缴费,不然不给安排手术!”
宁馨走到房间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巴藜璀璨的夜景。
远处,埃菲柔铁塔准时亮起了闪烁的灯光,像一枚镶嵌在夜幕中的金色宝石,美丽而遥远。
“沈屿枫。”
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母亲需要做手术,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母亲生病需要钱做手术,那是你们家的事,与我无关。”
宁馨一字一顿地重复,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宁馨你还是不是人!有没有一点良心!我妈好歹也是你长辈!”
“长辈?”
宁馨轻轻笑了一声,“沈屿枫,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忘记你已经是有妻子的人了?”
“……”
“你的合法妻子,叫陈璐。”
“……”
“你母亲的医药费,应该去找她的儿媳妇要,而不是来找我这个不相干的外人。”
“毕竟,你们是明媒正娶、举办了盛大婚礼的夫妻,不是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沈屿枫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
“宁馨,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对,我是故意的。”
宁馨坦然承认,没有半分躲闪。
“从我看到那张结婚请柬的那一刻起,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就都是故意的了。”
“你……你早就知道我要结婚?”
“比你以为的,还要早得多。”
宁馨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彻底的冷静与疏离,“沈屿枫,七年了。我配合你们家,装了七年听话懂事的傻子,真的已经够了。”
“现在,这场戏该换你们自己唱了,我就不奉陪了。”
说完,她不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拉黑、关机,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她走到房间的小吧台边,打开迷你冰箱,取出一瓶冰镇的气泡酒。
“啪”地一声轻响,瓶盖被打开。
她拿过一个玻璃杯,缓缓注入带着细腻气泡的浅金色酒液。
转身,再次面向窗外那璀璨的夜色,对着埃菲柔铁塔的方向,遥遥举杯。
“敬我的,新生。”
她低声自语,然后将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
04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灯光白得有些晃眼。
沈屿枫独自坐在冰凉的塑料长椅上,死死地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最后显示的,是通话被对方挂断的界面。
宁馨又一次把他拉黑了。
他感觉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气得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差点就要把手机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但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护士站里值班护士投来的目光,他还是强行忍住了,只是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怎么样?钱什么时候能到账?医生那边又来催了!”
一个尖锐而虚弱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沈屿枫抬起头。
他的母亲周美英半躺在可移动的病床上,因为急性阑尾炎的疼痛和等待手术的焦虑,脸色苍白憔悴,但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依然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凌厉。
她是今天上午突然开始腹部剧痛,送到医院急诊,确诊为急性阑尾炎,需要立即进行手术。
手术费用,连同住院押金,医院告知需要八万元。
沈屿枫拿不出这笔钱。
他工作这几年的积蓄,大部分都投入到了不久前那场“体面”的婚礼中,剩下的少量存款,自从和陈璐结婚后,便以“共同规划未来”为由,被陈璐接手管理了。
“妈,您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还想什么办法!医院等着钱做手术呢!疼死我了!”
周美英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急躁更加尖利,“你不是说能找朋友借到吗?钱呢?”
“她……她那边突然有点不方便。”
沈屿枫不敢告诉母亲,宁馨不仅拒绝了他,还说了那些决绝的话,更不敢说宁馨早已把他拉黑。
他只能临时编造一个拙劣的借口。
“没用的东西!关键时候一点指望不上!”
周美英忍着痛骂了一句,随即又想到什么,“给你媳妇打电话!让璐璐拿钱!她家不是有钱吗?”
“妈,璐璐她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她嫁进我们沈家,就是我沈家的儿媳妇!婆婆生病做手术,她出钱出力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周美英说着,就要挣扎着去拿自己放在床边柜子上的手机。
沈屿枫连忙起身按住她。
“妈您别动,小心伤口,我来打,我这就给她打。”
他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间,这里相对安静一些。
深吸了一口气,他拨通了陈璐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