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一组数字。
今年三季度,中国二氧化碳排放同比下降3.1%,创下2022年以来最大单季降幅,前九个月累计降了0.5%。
这份测算出自芬兰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发表在英国气候网站碳简报上。
数字漂亮,可漂亮的东西往往经不起拆。
把这3.1%掰开,里面装着三笔性质完全不同的账。
一笔是油价逼出来的,一笔是新能源攒出来的,还有一笔,是天帮忙、需求偏冷凑出来的。
三笔账分量不同,含金量也不同。
第一笔最直接。
中东战事把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搅得不顺,油轮绕道、走得慢,国际油价一路被顶上去。中国是石油进口大国,价格一贵,用油的人自己就会算账。
三季度全国石油消费降了4%,交通领域降得更狠,到了9%。跑长途的重卡司机最有体会,一箱油的钱往上蹿,车轮转一圈都在烧成本。
这一轮节约不是谁号召出来的,是价格自己长出来的,比开一百个会都管用。
于是有件挺有意思的事发生。9月份,电动重卡在新卖的卡车里占到一半。这个数字很多人一眼扫过去了,可它的分量比乘用车电动化重得多。小轿车换电,城里上下班,早就不算新闻。
重卡不一样,拉得重,跑得远,补能难,是石油消费里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这块骨头松了,石油需求见顶才不是嘴上说说。同期电动车用电量涨了53%,比路上电动车的保有量增速还快,说明车买回来是真在跑,不是停着占地方。
第二笔账,是攒出来的,攒了很多年。
三季度风电、光伏加核电的发电量,同比多出1100亿千瓦时。
清洁电力不是在后面追缺口,是跑到前面去了,硬把煤电挤下了场。煤电发电量降3.3%,前九个月煤电占全部发电量跌破50%,十年前这个数还接近70%。
这里有个很少被细看的拧巴处。煤电装机还在以接近历史纪录的速度建,发电量却往下掉。机组越建越多,单机的利用小时数掉得更快,电厂利润被一点点磨薄。
这不叫浪费,是煤电的角色换了,从扛大梁的主力,变成兜底的保安。风光看天吃饭,电网得有人随时顶上,装机必须留着。
看懂这一层就明白,50%这条线不是简单的此消彼长,是整个电力系统在换骨架。机组闲着也是要花钱的,这笔账迟早有人分摊。
第三笔账,得老实承认。
今年夏天天气偏温和,空调没那么费电。经济增速放缓,用电、用钢、用水泥的需求跟着往下走。水泥钢铁的排放继续降,背后是建筑量在收缩。煤价高,煤制化工利润被压薄,扩张也慢了。
这些因素确实帮着把排放摁了下去,但它们跟技术进步不是一回事,不能记进转型的功劳簿。还有一点常被忽略,把曲线拉长看,2024年3月以后中国排放就走平甚至缓降,到现在两年多。
这次3.1%不是突然拐弯,是这条长线上一次明显的下探。
再看一个更硬的角度。
前三季度全国能源消费总量同比还是涨的,涨了1.4%,煤炭和石油的消费比重各自降了0.4和0.8个百分点,清洁能源的比重提高1.2个百分点。总量在涨,排放却在降,这两条线第一次拉得这么开。
这才是真正的脱钩,也是碳中和最想看到的姿势。光盯着排放下降一个数,看不出这层意思。
还得把两件事分开。价格是临时的,替代是永久的。油价会回落,可已经换成电的车不会换回油,已经并网的风机光伏不会拆掉。所以短期的数字会晃,长期的曲线难回头。
反过来也一样,明年油价真跌回低位,石油消费跟着反弹,这3.1%很可能回到零附近,甚至翻正。这不算转型失败,只能说明靠价格推下去的数字,价格也能拉回来。
判断转型成不成,不能只看一个季度的数字,得看设备有没有真换,电网有没有真改。
三笔账合起来,结论就清楚了。这次降幅,一部分是真本事,一部分是运气,还有一部分是代价。油价高,逼着大家换电车,这是好事。
可油价高的另一面,是物流成本涨,化工原料涨,制造业日子更紧。用一个贵字换来的减排,是最贵的一种减排。
碳省下来了,利润也抽走了。健康的路子,是同样一吨钢、同样一公里货运,耗的能更少,而不是干脆少生产。
往远看,中国是全球最大排放国,占全球排放三成以上,2060年前碳中和的承诺摆在那里。这是长跑,不是冲刺。长跑最怕的,是靠外力推着走。
中东的炮声能帮一次忙,帮不了二十年。所以这3.1%,值得高兴,不值得庆祝。它说明中国的能源结构已经走到一个临界点,贵一点的油就能把它往前推一把。
我们真正想要的,不是被价格推着走的下降,而是经济还在增长、产业自己在跑、排放还能往下走的下降。前者靠危机和运气,后者靠电网和车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