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支教那年,我爱上了一个叫白玛的藏族姑娘。
她是学校里最温柔的人,会在我高原反应时彻夜守候,会为我调配合口的酥油茶。
可当我向同事扎西顿珠透露结婚的念头时,这个一向爽朗的汉子却脸色骤变。
他死死抓着我的手臂,掌心全是冷汗:“林老师,这话我只说最后一遍——白玛是‘觉姆’,这婚你结不得!”
我以为那只是说她曾在寺院修行,早都还俗了,能有什么要紧?
直到婚礼那天,当主婚的老喇嘛念完经文,两位年长的阿妈上前,开始郑重地解开白玛婚服的外袍时,我才隐约意识到,事情可能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而当那件洁白如雪的僧袍从她身上缓缓滑落,露出下面那些我从未想象过的、深深烙印在皮肤上的痕迹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觉姆”这两个字背负的重量,远不是一个简单的身份可以概括。
01
我叫林海,二十五岁那年夏天从师范学院毕业之后便响应号召来到了西藏支教。
飞机降落在贡嘎机场时正是午后,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刺得我眼睛发疼。
呼吸第一口稀薄空气的时候我就知道,挑战开始了。
我被分配到的是山南地区一个叫达瓦村的小学,这里距离县城有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四周被连绵的雪山环绕着。
抵达学校的第一天,剧烈的高原反应就毫不留情地袭击了我。
头痛得像是要裂开,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每吸一口气都感觉肺叶在被撕扯。
几位藏族同事围在我身边,焦急地商量着什么,他们的藏语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意识模糊之间,我隐约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快去叫白玛来”,之后眼前就彻底黑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我躺在一间简陋的宿舍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窗边的夕阳把房间染成了温暖的金色,而坐在床边的那个身影,就这么静静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那是一位穿着深蓝色藏袍的姑娘,她正低头专注地检查着氧气罐的阀门,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
“你醒了。”
她抬起头看向我,声音很轻,像山涧里流淌的溪水。
“先别动,也别急着说话,慢慢吸氧,适应一会儿就好了。”
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肤色是高原日照留下的健康小麦色,五官清晰而柔和,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得像措那湖的水,平静中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转身从保温壶里倒出一杯深色的液体,小心地递到我手边。
“喝点红景天茶,对缓解高原反应有帮助。”
“我叫白玛,校长让我这段时间负责照顾你。”
那天晚上,她几乎没有离开过我的房间。
每隔一会儿就会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看我的情况,掖好被角,确认氧气供应正常。
半梦半醒之间,我总能感觉到那个安静的身影在身旁守护着,这让身处异乡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
第二天早上,校长格桑拍着我的肩膀说,从今天起,白玛就是我在生活和教学上的助手了。
“小林老师,在我们这里支教,没有白玛可不行。”
“她心细,做事稳当,之前来的几位老师都是她帮着熬过最初几天的。”
就这样,白玛走进了我在高原的生活。
她的存在,像一缕阳光,慢慢融化了这片陌生土地带给我的疏离与不安。
每天清晨,她都会准时敲响我的房门,手里提着一壶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起初我实在喝不惯那种咸中带腥的味道,皱着眉头勉强下咽。
没过几天,她端来的茶味道就变得不一样了,咸味淡了许多,还多了一丝清甜。
“我加了点核桃碎和蜂蜜,你们内地来的老师可能更容易接受这种味道。”
她说这话时微微笑着,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晚上备课常常到深夜,她会悄悄推门进来,放下一碗热乎乎的糌粑和肉汤,轻声提醒我注意身体,有时还会顺手把我摊了一桌的教案整理整齐。
周末空闲时,她会带我去学校后面的草坡散步,指着那些不知名的野花,用生涩的汉语告诉我它们的藏语名字。
偶尔,她会望着远方的雪山,低声哼唱起悠扬的藏族民谣。
那空灵婉转的调子,和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融在一起,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高原的灵魂。
三个月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当我某天清晨醒来,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白玛今天会准备什么早餐时,我才惊觉,自己已经深陷其中。
她的笑容,她的细心,她哼唱的曲调,都像高原正午的阳光,一点一点融化了我内心的壁垒。
我开始忍不住想象,如果未来的日子里有她陪伴,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变化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学校新来了几位藏族志愿者,我路过办公室外的空地时,看见他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间透着些不自然。
恰巧白玛提着水壶从旁边经过,那几个人立刻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我心里升起疑惑,转身拉住熟悉的同事多吉,压低声音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怎么白玛一来就不说了?”
多吉愣了一下,脸色有些尴尬,支吾着说:“没、没聊什么,就随便说说学校的事,林老师你别多想。”
“别瞒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们看白玛的眼神不对劲,肯定有事。”
多吉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林老师,白玛姐……她以前是‘觉姆’,这个你知道吗?”
“觉姆?”我完全没听懂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寺院里的女修行人。”多吉犹豫着解释道,“这个身份在我们这儿很特殊,你……最好还是别和她走得太近。”
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她人这么好,你们干嘛这么避着她?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多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开了。
这件事很快就被我抛到了脑后。
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些陈旧的地方习俗,我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没必要在意这些。
那天傍晚,我约白玛在学校后面的草坡上散步。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雪山被染成了金红色,天地间一片宁静。
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白玛,我喜欢你,已经喜欢很久了。”
她闻言愣住了,转过头看向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林海,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可能有点突然,但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从你照顾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动心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过以后的日子。”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真的了解我吗?我的过去,并不像你看到的这么简单。”
“我了解你就够了。”我的语气很坚定,“你善良、细心、坚强,这些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哽咽:“可是那些过去,会让你很难做的。”
“那是以前的事了。”我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我只在乎现在,也只想要我们的未来。答应我,好吗?”
她在我怀里哭了出来,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要把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满心都是喜悦,完全没有意识到,真正的考验其实才刚刚拉开序幕。
02
确定关系一个月后,我心里已经认定了白玛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支教的生活虽然艰苦,高原反应、繁重的教学任务、简陋的生活条件都在消耗着我的精力,但只要想到每天都能见到白玛,这些疲惫似乎都变得不值一提。
我把想结婚的想法告诉了学校里关系最好的同事扎西顿珠。
这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平时总是乐呵呵的,可那天听完我的话,他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严肃得让我心里发紧。
“林老师,这事儿我得跟你说明白,你不能娶白玛。”
他摇着头,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阻拦。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是觉得我条件不够:“怎么了?是觉得我配不上她吗?”
“不是这个意思。”扎西顿珠重重叹了口气,“这不是谁配不配谁的问题。白玛是觉姆,她还俗成亲,牵扯到的东西太复杂了,有些规矩,你这个外来人未必受得了。”
又听到“觉姆”这个词,我心里那点耐心开始被磨掉了:“到底是什么规矩?你们能不能把话说清楚?老这么遮遮掩掩的,到底什么意思?”
扎西顿珠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最后却只是又叹了口气:“你是汉族人,很多事你理解不了。真要遇上了,冲击会很大。”
“我能接受!”我有些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我喜欢白玛,别的都不重要,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现在话说得轻松。”扎西顿珠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等你真遇上了,就知道我不是在吓唬你。我是看你人实在,才反复提醒你,你回去冷静想想,别太冲动。”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我赶紧伸手拉住他:“扎西大哥,你至少把话说清楚啊,这样吊着我,我心里更难受。”
“说不清楚!”扎西顿珠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事不亲眼见到,我说一百遍你也不会信。我就一句话,别娶她,听不听随你,你自己好好掂量。”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大步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我向学校请了半天假,开着那辆破旧的越野车直奔县城。
心里始终压着事,我想弄清楚,所谓“觉姆”还俗成亲,到底藏着什么玄机,为什么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讳莫如深。
县城边缘有座不大的寺院,建在半山腰上,车子只能停在山脚下。
我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爬,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呼吸早就乱了,后背也被汗水湿透了。
可那会儿顾不上累,只想着解开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疑团。
殿里,一位穿着红色僧袍的老喇嘛正盘腿坐着诵经。
我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直到他念完一段经文,才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阿克,我想向您请教点咱们藏区的风俗,不知道方不方便?”
老喇嘛抬起眼,仔细打量了我片刻,目光平静却深邃:“你想问什么?”
我没有绕弯子:“觉姆如果还俗成婚,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他原本平和的神情明显收紧了些:“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女朋友以前是觉姆,我想娶她。”我如实相告,“但周围的人都提醒我,说规矩很特殊,我心里没底,想提前了解一下。”
老喇嘛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着,像是在审视什么,然后才缓缓开口:“年轻人,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觉姆的身份,在佛门里很特殊,牵扯到还俗和婚姻,更是如此……”
话还没说完,殿外进来了几位香客,他不得不中断谈话起身接待。
我只能站在一旁干等着,心里的焦躁一点点往上涌。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香客们陆续离开,我立刻又凑上前去:“阿克,您刚才说的那些,能不能再讲清楚一点?”
老喇嘛看着我,深深叹了口气:“算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因缘。我本不该多言,但你既然问了,我只能提醒到这里。”
“可是——”我急着想追问。
他抬手制止了我。
“到成婚那天,你自然会知道。”他说得很平静,“现在说得太多,只会让你心乱。如果是真心待她,就把该准备的事准备好,别想太多。情深,才能承受得住。”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后面的禅房。
我一个人站在寺院的院子里,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凉意。
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尊尊古老的守护神。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清晰了,像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回学校的路上,我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索性给在内地读研的大学室友打了个电话,随口问起“觉姆”在藏区到底意味着什么。
“觉姆啊?”电话那头的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就是藏传佛教里的女尼嘛,地位挺受尊重的。怎么,你在西藏遇到什么奇闻异事了?”
我不想多解释,随口敷衍过去:“没有,就是突然好奇。那她们要是还俗结婚,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这个我就真不清楚了。”他想了想,“各地风俗不一样吧,你可以上网查查。要是真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挂断电话,我心里反而更乱了。
女尼还俗结婚,在内地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可在这里,却被大家说得云里雾里,谁也不肯说明白,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没底。
那一夜,我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扎西顿珠的劝告、老喇嘛意味深长的话语,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回响,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挡在我和白玛的未来之间。
第二天清晨,白玛照常给我送来早饭。
她站在门口,把装着糌粑和酥油茶的托盘递给我,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
这个姑娘年少时就被送进了寺院,错过了许多普通女孩应有的快乐和自由,好不容易回到俗世,却依然被各种目光和旧规矩束缚着。
“林海,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她的语气很温柔,眼神里满是关切,茶碗里升起的热气在她面前缓缓飘散。
“没事,就是有点失眠。”我勉强笑了笑,不想让她担心。
“是不是又高反了?我去给你煮点浓一点的红景天茶,喝了会舒服些。”
她说着就要转身,我连忙伸手拉住她。
“白玛,我们把婚礼定下来吧。”我看着她,语气认真,“我不想再拖了。”
她明显怔住了,慢慢回过头,声音轻得有些发颤:“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这不是随口说说的事。”
“我想得很清楚。”我的语气很笃定,“我想娶你,越快越好。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用再在意别人怎么说了。”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她的情绪一下子崩溃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整个人扑进我怀里,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林海,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你明明可以找更好的人。”
“别这么说。”我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善良、坚强,总是为别人着想。”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如果有一天,你因为我的过去而后悔了,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缠着你的。”
“不会有那一天的。”我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我既然选择了你,就不会回头。”
我还是把自己去寺院找老喇嘛的事告诉了她,也顺势问她,那些所谓的规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讳莫如深。
白玛没有立刻回答。
她拉着我走到学校后面的小河旁,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神情出奇地平静。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一点点揭开早就结痂的旧伤疤。
“我七岁那年,村里的老喇嘛说,我是某位已经圆寂的女活佛的转世。”
她低声说着,语调平稳,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哀伤,“他们做了很多测试,最后认定了这个身份。”
“我阿爸阿妈都是很虔诚的信徒,不敢违背寺院的意思,就把我送进了附近的尼姑庵。”
她顿了顿,“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从七岁到十八岁,整整十一年,我的日子几乎每天都是一样的。念经、打坐、修行,生活单调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节日,没有朋友,陪伴我的只有经书和木鱼声。”
“别的女孩在学校读书,和朋友玩耍,偷偷喜欢某个男孩的时候,我只能对着灰白色的墙壁发呆,想象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苦笑了一下,“可每次刚有这样的念头,我就会觉得自己犯了大错,像是在背弃佛法。”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我很想家,想阿爸阿妈,也想那种普通人家的温暖。但作为觉姆,这些想法都是不被允许的,我只能一次次把它们压下去。”
我听得心里发闷,伸手把她搂进怀里,用力抱紧她:“别说了,白玛。那些年你一个人承受的东西,以后我陪你一起扛。”
她靠在我胸前,缓了缓,继续说下去:“十八岁那年,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去找主持,在他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他让我还俗,说我想做一个普通人。”
“他一开始很生气,说我是亵渎佛祖,辜负了转世的使命。”她的声音更轻了,“可后来看到我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头,最后还是松口了。”
“消息传回村里,所有人都炸了锅。有人骂我不知好歹,说我给家族丢脸,会遭报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阿爸阿妈被人指指点点,连门都不敢出。我心里难受得要命,只能离开村子,去县城打零工,慢慢学着过外面的生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林海,这就是我的全部过去。很不好看,对吧?一个还俗的觉姆,谁会真心愿意要呢?”
“一点都不难看。”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语气很稳,“你只是选择了自己想要的人生,这没有错。在我眼里,你比谁都勇敢。”
她却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可觉姆还俗成亲,有些传统是躲不开的。我怕你到时候接受不了。”
我心里一沉,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你现在告诉我,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白玛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婚礼那天,你会亲眼看到的。如果那时你觉得太荒唐,受不了,我不会怪你,我们可以就此停下。”
“我不会退的。”我立刻握紧她的手,“不管是什么。”
“你不知道那规矩有多……”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轻轻摇头,“算了,现在说出来,只会让你更纠结。”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认。”我低声说,语气坚定,“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过去。”
白玛看着我,眼里既有感动,也藏着深深的不安。
她反手紧紧抓住我,像是害怕我下一秒就会松开。
03
为了把婚事正式定下来,我提前准备了从内地带来的上好茶叶、几块质地不错的布料,还有一笔现金作为聘礼,开着那辆旧越野车去了白玛家所在的牧区。
那条路沿着山势盘旋而上,弯道又多又急,足足开了五个多小时才到。
沿途的景色壮丽辽阔,蓝天白云下是连绵的雪山和广袤的草场,美得让人心醉,却也让人心生敬畏。
我一边小心地开车,一边忍不住想,以后的生活,大概也会像这条路一样,充满曲折,但也值得期待。
白玛的父母住在一处传统的藏式院落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墙上挂着一排排五色经幡,在风中轻轻飘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酥油和干草的香气。
她的父亲看起来六十岁上下,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是常年高原生活留下的印记。
他话不多,目光沉稳而内敛,让人不敢轻视。
母亲看起来要年轻一些,五十出头的样子,神情温和,眉宇间却总带着几分隐约的忧虑,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并不轻松。
按照当地的礼节,我先献上哈达和准备好的礼物,然后郑重地跪下,把来意说得清清楚楚:“阿克、阿妈,我是真心喜欢白玛,想娶她为妻,想和她踏踏实实过日子,希望二老能答应。”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白玛的父母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没有露出半点喜色,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压抑,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缓缓开口,语气低沉:“你是从内地来的汉族老师,在我们藏区支教。觉姆还俗成亲的那些讲究,你真的明白吗?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扛得住的。”
“我可以学,也愿意照着规矩来。”我立刻表态,语气诚恳,“只要能和白玛在一起,什么我都可以接受。”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透着深深的无奈:“孩子,有些东西不是学一学就能行的。那个规矩……太特别了,很考验人的。”
“阿妈,您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些?”我忍不住追问,“让我心里也有个数。”
两位老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谁都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下意识地看向白玛,她低着头坐在一旁,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无声地碎裂开来。
最终,还是父亲开了口:“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婚礼就按老规矩来办。到那天,你自然就明白了。”
“如果到时候你觉得接受不了,我们也不会勉强。”母亲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心疼,“好聚好散就是了。”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把话留到最后,但为了白玛,我还是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从她家出来,走到村口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位拄着拐杖的老阿妈。
她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盯着我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就是那个要娶觉姆白玛的内地老师?”
“是我。”我点点头,有些意外。
老阿妈摇着头叹了口气,神情里满是怜悯:“年轻人啊,觉姆还俗成亲的婚礼,那些规矩,外地人看了都要吓一跳的,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心里猛地一沉,连忙追问:“阿妈,能不能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我现在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似乎就要说出口,却又突然摆了摆手:“不该说的,不该说,这是你们的缘分,我一个老人家多嘴做什么。”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只记住,婚礼那天,会有……会有很多人参与的,你要稳住。”
“结婚哪有不来客人的?还能有什么特别的?”我一头雾水地追问。
老阿妈只是露出一个说不清意味的笑容,没有再多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地离开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一点点被夕阳的余晖吞没,心里的不安却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婚期最终定在了一个月之后。
这段时间里,我几乎被各种事情推着往前走——上课、备课、置办聘礼、给内地的家人打电话解释情况,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没空再反复琢磨那些听起来莫名其妙的提醒。
可扎西顿珠并没有消停,隔三差五就来找我,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劝阻的话。
婚礼前一晚,他喝了不少青稞酒,摇摇晃晃地闯进我的宿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神情又急又恼。
“林老师,我真的是最后一次劝你了,你可千万别一条道走到黑啊!”
他眼睛发红,酒气扑面而来,“觉姆还俗成亲,婚礼上必须走那个‘觉姆的仪式’,你知道那有多吓人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仪式?”我把他按在椅子上,“大哥,你慢点说,我听着。”
“你受不了的!”扎西顿珠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你是汉族人,到时候会有……会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脸涨得通红,怎么也说不下去,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我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你这样说话说一半算什么?能不能一次把话说清楚?我又不是小孩子!”
“真说不了!”扎西顿珠抓着头发,急得直喘气,“我说了你也不会信,非得亲眼看见才行!林老师,听我一句劝,现在退婚还来得及,别等明天后悔!”
他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我,语气里全是担忧。
我站起身,干脆利落地推开他:“不可能!明天我就要娶白玛,这件事谁也拦不住。”
扎西顿珠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低声嘀咕着:“完了……这下真完了……你以后会后悔的……白玛也可怜啊……”
我没再接话,转身躺回床上。
可那一夜,我的脑子却怎么都安静不下来,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
夜深时分,宿舍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白玛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你这是怎么了?”我赶紧把她拉进来,心疼得不行,“谁跟你说什么了?”
她摇摇头,反而死死抓住我的手,掌心一片冰凉:“林海,明天婚礼上,不管你看到什么,你一定要记住,我是真心对你的,从来没有骗过你。”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抖:“明天……明天必须走一个仪式,是觉姆还俗结婚的老规矩。”
“什么仪式?”我追问,“你现在告诉我,我们一起扛。”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我现在说不出来……真的太难堪了。你明天一看,就什么都知道了。”
“如果你到时候觉得接受不了,我们可以不结婚,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纠缠你的……”
“别说了。”我立刻把她抱紧,“不管是什么,我都认。我娶的是你,不是那些规矩。”
她在我怀里哭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把所有压抑着的恐惧一次性倾倒了出来。
我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却只当是婚前的紧张,没有再往更深的地方去想。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就那样并排躺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婚礼这天,天气好得有些不真实。
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白云像棉花一样缓缓飘浮着,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是被特意擦拭过一样,仿佛连老天都在静静旁观这场特别的喜事。
白玛家的院子早早就挤满了人,不光本村的乡亲,连邻近几个村子的亲戚朋友也都赶来了,院里院外站得满满当当,热闹得像是过年。
我换上了一身借来的藏袍,尺寸有些不合身,穿起来有点别扭。
白玛穿着正式的藏式婚服,颜色鲜艳华丽,做工十分精细,头上的首饰层层叠叠,看起来分量不轻。
她的妆容化得很精致,可我却一眼就看出来,她眼底深处的惶恐怎么也掩盖不住。
婚礼的前半程一切如常。
献哈达、敬酒、请喇嘛诵经祝福,每个步骤都进行得井井有条,和我以前见过的藏族婚礼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场面既喜庆又庄重。
可慢慢地,我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
周围人的神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他们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同情,甚至隐约带着点兴奋,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时刻的到来。
扎西顿珠站在人群的外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我心里一阵阵发紧。
白玛的母亲坐在角落里,几乎一直在抹眼泪,身边的人低声劝慰着,她却怎么也止不住哭声。
酒席刚进行到一半,人群中忽然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差不多了,该开始了。”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起了骚动,大家纷纷往院子中间聚拢过来,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我心里猛地一沉,转头问旁边的一位藏族大叔:“要开始什么?这是后面的流程吗?”
那位大叔看了我一眼,语气有些怪异:“接下来是觉姆还俗的仪式。你是新郎,要站在中间的。”
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几位年长的阿妈已经走到我们身边,态度虽然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把我和白玛一并引导到了院子正中央。
人群自觉地让出了一圈空地,很快围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圆圈,把我们牢牢地围在了中间。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连说话声都压低了许多。
白玛始终低着头,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想传递给她一点力量,可触到她掌心的那一刻,我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她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
老喇嘛缓缓走到我们面前,手里捻动着一串念珠,用低沉而缓慢的藏语开始念诵经文。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显得格外漫长。
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不安地扫视着四周。
一张张脸正对着我们,目光交错,里面有期待、有好奇,也夹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怜悯。
在人群的最外侧,扎西顿珠抬手捂住了眼睛,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忍住什么情绪。
白玛的父母索性转过身去,背对着院子中央,谁也不敢再多看一眼。
经文声渐渐停了下来,老喇嘛转而看向我,用略显生硬的汉语提醒道:“年轻人,接下来的环节,你要稳住心神,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的喉咙发紧,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腔:“到底是什么仪式?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他没有回应,只是转身低声对白玛说了几句藏语,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白玛猛地颤抖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坠落,像断了线的珍珠。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慌。
只剩下风吹动经幡时发出的哗啦轻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两位上了年纪的阿妈走到白玛身旁,神情肃穆,开始解她外层婚服的扣子,动作郑重而缓慢。
起初我还以为这只是正常的更衣环节,并未多想,毕竟藏式婚礼本就有着繁复的服饰程序。
可当那件华丽的婚服被一点点褪下后,我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露出来的,竟然是一件通体洁白的僧袍。
布料素净而柔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圣洁得近乎刺眼。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婚服里面,会是一件僧袍?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人群中隐约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落在白玛身上,连空气都仿佛凝结住了。
白玛依旧紧闭着双眼,泪水不断滑落。
她咬紧了嘴唇,唇色发白,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老喇嘛再次诵念起经文,声音低沉而悠长,在院子里回荡着,像一阵来自久远年代的呼唤。
两位阿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开始解开那件白色僧袍的系带。
她们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刻意,仿佛在完成一场早已注定的、庄严的仪式。
我的心越收越紧,一种强烈的不安在胸口翻涌,我几乎能感觉到,有什么完全超出我想象的事情正在逼近。
人群外围,扎西顿珠紧紧闭着眼,嘴里低声念着佛号,像是在为我,也像是在为白玛祈求着什么。
白玛的母亲终于控制不住,哭声溢出了喉咙,被身边的人赶紧扶住,轻声安慰着。
几位村中的长老神情凝重,站得笔直,像是在出席一场极其肃穆的典礼。
年轻人们则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谁也没有出声。
僧袍的最后一道系带被解开了。
一位老阿妈轻轻捏住衣领,准备将那件僧袍缓缓褪下。
就在这一刻,白玛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直直地看向我,眼神里交织着歉疚、恐惧,还有那份藏得很深、却无比真实的情感。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林海,对不起……”
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不祥预感猛然涌上心头,几乎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
那件白色的僧袍,开始从她的肩头缓缓滑落。
就在僧袍彻底褪下的瞬间,我看见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