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出生于农村大集体时代的人来说,童年的记忆,大都充满了艰辛和苦涩。缺吃少穿,物质生活捉襟见肘,生活压力下,从小起,就要养鸭扯猪草拾柴火,早早肩负劳动的重任。然而,在这种灰暗的主基调中,也有温馨甜蜜的回忆,糖坊,就是其中之一。
大集体时代,农村有许多各种各样的作坊,如米坊、油坊、豆腐坊、酿酒坊等,这些作坊,一方面,是直接满足人们生活方面刚需的需要,如加工大米的米坊、榨取食用油的油坊等,另一方面,也是农产品的初级加工,供应市场、丰富生产生活,如酿酒等,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这些加工场所简陋、作业手法传统原始,统称为作坊。

糖坊,顾名思义,就是榨制糖的作坊,确切的说,是榨取甘蔗糖的作坊。大集体时代,农业生产,并不是现在人们臆想的大一统、一刀切,而是坚持以粮为纲、农林牧副渔全面发展的方针,遵循自然规律,宜粮则粮、宜林则林,就种植业来说,除主要种粮食外,还因地制宜种棉花、油料、蔬菜以及各种经济作物。
小编家乡位于河谷盆地,靠近河滩处有一大块沙地,不适应种植水稻,却适宜种甘蔗棉花等经济作物,听老人们说,自民国起,村民就大量种植甘蔗并采取古法熬制蔗糖,大集体时代,生产队沿袭了甘蔗种植和熬糖习惯,熬制的蔗糖全部交售给国家供销社,作为集体重要的一项经济收入。
不同于米坊、油坊,糖坊具有季节性和临时性,一般存续一二个月的时间。初冬,当甘蔗成熟开始砍甘蔗的同时,生产队就要开始搭建糖坊了。
选择田野一空旷处建糖坊,杉树是搭建糖坊的主要材料和支撑,平时存放在生产队仓库,用时,从仓库中搬出,将杉树竖立横绑,以稻草覆盖,搭建成圆锥形,糖坊面积宽敞,有一百多个平方,足够容纳几十号人作业,内砌四五口烧煤的炉灶,糖坊中间安放榨甘蔗汁的大木榨。这就是当年生产队糖坊的全貌。
冬日农闲。冬天,农事相对轻闲,有了糖坊的存在,糖坊成了全生产队最亮眼的存在,榨糖熬糖,成了生产队社员们当紧的生产劳动。当年,土法熬甘蔗糖基本步骤就是削、榨、熬。
削,用刀将砍下来的甘蔗,剥去叶片、削掉根部泥土根须,为下一步榨甘蔗汁准备好相对干净的甘蔗,此项劳动,通常安排妇女社员们做的。
榨,就是将甘蔗榨出汁水。榨机是一个大木榨,粗重,转动非人力可为,必须靠外力拉动。除部分较富裕的生产队用拖拉机外,大部分全靠畜力(牛拉)转动,而且是健壮的两头大水牛,套上牛轭,围绕直径转弯,带动榨机,在机器入口送入甘蔗,榨机转动后,产生挤压力,一边吐出甘蔗渣,一边就榨出甘蔗汁。
熬,这是土法制甘蔗糖的关键和核心。熬糖的师傅,由生产队里专门有经验的人担任,他也许平时不显山露水,但到了熬糖时,则成了明星人物,其一举一动决定了今年蔗糖的成色和收成。

土法熬糖,至少要经过三锅三煮(熬),分步而成。将榨好的甘蔗汁水,先倒入第一口大锅,慢火煮,待沸腾起泡后,捞出表面浮起的杂质浮沫,倒掉沉淀过滤锅底的泥沙。然后,倒入第二口大锅中,继续熬煮加热,煮干水分,待青白色的汁水变成了淡黄色的甘蔗汁水后,再继续倒入第三口锅中,用大火煮,这是最关键的环节,熬糖师傅用一根长木棒,在锅内不断地搅拌,直至汁水慢慢变稠,成了浓稠的糖泥,颜色也由微黄变成褐红。
最后,将熬成糊状的糖泥倒入模具里冷却,冷却过程中均匀抹平,待冷却成固体糖块后,用竹刀将模具里的糖划成长方形或四方形的糖块,便于称重、存放、食用。因甘蔗糖颜色褐红且呈条块形状,家乡人称之为片糖。
糖坊,除了熬制甜蜜外,也成了当年生产队里,孩子们心心念念的乐园。有事没事,总是往糖坊钻,一天要去几个来回。因为,糖坊,就藏着童年欢乐的密码。
一是嬉戏热闹。熬糖时节,糖坊俨然成了全生产队的活动中心,大人小孩齐聚在此,或劳动,或闲聊,其中,自然少不了爱热闹的主角,生产队的孩童们,大家围着甘蔗堆,爬上爬下,或在草地上,摔跤追逐,玩得不亦乐乎。者大家都集中在一起,或嬉戏打闹,或听成年社员们摆龙门阵。
二是烤火取暖。那年月的冬天漫长且寒冷,糖坊用稻草、甘蔗叶遮盖和围得严严实实,里面有烧煤的炉灶,晚上社员值班留守,会燃起柴火烤火,外面虽是寒风凛冽,里头却是热气腾腾。
三是舌尖上的享受。甘蔗其貌不扬,很土,但却是一款国民大众水果,老少皆宜,雅俗都爱。大集体时代,小编家乡有一句顺口溜:“梨子桃子随便摘,柑桔甘蔗碰不得”,那年代,梨子桃子类水果,社员家屋前屋后都是,也不值钱,摘几个尝鲜,没人会说,但柑桔甘蔗就不同了,柑桔稀罕贵重,甘蔗主要是集体种植并熬糖,所以在生长种植时,严加监管,不能私自随便偷吃。
但在糖坊就不一样了,堆积如小山的甘蔗,任谁也经不起诱惑,索性放开,大家都可以随便吃,作为集体的一种福利吧,只是有两点约定俗成,一是只能在现场吃,不能带回家;二是只限于本生产队人员,外来人员严禁。大作家莫言说,小时候,他母亲拾麦穗被人打耳光,肯定不是在本生产队捡拾,跑到别的生产队地盘,当然会被驱赶。

甘蔗,是越吃越甜,百吃不厌,大集体时代,生活是贫穷的,但在糖坊,却让我们每天吃上美味的甘蔗,而且是免费敞开肚皮吃,真是甜蜜的享受。
生产队解散后,集体糖坊自然不复存在。新世纪后,土法熬糖又有了生机。土法熬糖,环保健康,于是家乡又开始了种植甘蔗并土法熬糖,只是过去的大糖坊变成了小作坊,生产队集体变成了农户或者专业合作,机器也由木榨变成了电动机,但原始传统的工艺方式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