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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木雕逆袭史,从濒危断代到世界之都,非遗如何破圈?

走进东阳巍山镇史家庄村,青石板路尽头的史家庄花厅总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朱漆大门上,一对铜环被岁月磨得发亮,推开时发出“吱

走进东阳巍山镇史家庄村,青石板路尽头的史家庄花厅总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朱漆大门上,一对铜环被岁月磨得发亮,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在诉说一段跨越百年的刀木情缘。抬眼望去,门楣上的透雕牡丹开得正艳,花瓣层层叠叠,连脉络都清晰可见,仿佛风一吹就能落下满地芬芳。谁能想到,这方寸木头上的惊艳,竟藏着东阳木雕从“意象”到“具象”的千年蜕变,更见证着一门手艺如何在时代浪潮中,从江南民居的雕梁画栋,走向“世界木雕之都”的璀璨舞台。

伸手触摸花厅内的梁枋,指尖能清晰感受到深浮雕的凹凸肌理。渔樵耕读的人物故事在木头上徐徐展开:樵夫肩上的柴薪纹理分明,渔翁手中的渔网交错有致,连书生衣袂上的褶皱都透着飘逸感。这些雕刻不再是早期木雕那种寥寥数笔的意象勾勒,而是将人物的神态、场景的细节都刻画得入木三分——这正是东阳木雕从传统“雕花体”向“画工体”转型的鲜活例证。清末民初,当大批东阳木雕艺人背着工具箱,走出家乡的山坳,涌入杭州、上海、香港的繁华街巷时,他们或许未曾想过,自己的一次谋生之举,竟会改写一门手艺的命运。在大都市的书画店里,他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文人画的笔墨意境,那些疏密有致的构图、层次分明的透视、甚至落款的章法,都像一束光,照亮了木雕创作的新可能。于是,有人开始尝试将《清明上河图》的市井繁华刻进木版,有人把水墨山水的留白融入雕件,原本以装饰性为主的“雕花体”,渐渐有了书画艺术的灵魂,“画工体”的出现,让东阳木雕从此跳出了“工匠活”的范畴,成了能与文人艺术对话的独特存在。

如果说史家庄花厅是民国时期东阳木雕的巅峰之作,那么位于东阳的马上桥花厅,则藏着更早的技艺密码。这座由吕姓富商耗时十年打造的宅院,整体呈“且”字形布局,仿佛一把打开的木匣,装满了清代嘉庆年间的雕刻精华。第一进院落的倒座三合院,十二间房屋的门楼各有千秋,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上方的伏羲八卦图堆塑,卦象线条流畅,与周边的木雕花纹完美融合,既有传统文化的厚重,又不失工艺的精巧。走到第二进院落,才算真正踏入木雕的艺术殿堂——明间的抬梁式梁架上,山水人物、亭台楼阁层层叠叠,仿佛一幅立体的《千里江山图》。细看那些雕刻,山间的石阶蜿蜒向上,亭子里的八仙正举杯对饮,连云朵的纹路都随着山势起伏,既有透视的纵深感,又不失木雕的肌理美。更令人称奇的是《三国演义》的经典场景:长坂坡前,赵云的铠甲鳞片清晰可数,曹操的神态威严中带着一丝惊怒,战马的鬃毛飞扬,仿佛能听到嘶鸣声穿透百年时光。这些雕刻不再是简单的图案堆砌,而是用刀作笔,在木头上讲述着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将“具象”之美推向了极致。

然而,技艺的传承从不是一帆风顺。1949年后,随着传统民居建设的减少,那些曾遍布东阳街巷的“十里红”雕刻家具渐渐没了市场,依赖于此的“雕花体”也面临断代的危机。老一辈艺人握着刻刀,看着空荡荡的作坊,心里满是焦虑——难道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就要在自己这一代失传?幸好,那些早年在大都市接触过书画艺术的艺人,此时成了技艺传承的“摆渡人”。他们把“画工体”的写实技法融入日常教学,带着徒弟们临摹古画、研究透视,让年轻一代不仅学会了雕刻的刀法,更懂得了艺术的审美。50年代,当第一批写实传神、清秀淡雅的当代东阳木雕作品问世时,人们惊喜地发现,这门古老的手艺不仅没有消失,反而焕发出了新的生机。那些刻着花鸟虫鱼的挂屏、雕着历史故事的摆件,既有传统木雕的精湛工艺,又有现代审美的清新格调,成了兼具实用与欣赏价值的艺术品。

时光流转到21世纪,东阳木雕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盛世”。2006年,它被列入国家级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这意味着这门手艺得到了国家层面的认可与保护;2014年,东阳市先后被授予“中国木雕之乡”“中国木雕之都”的称号,再到后来被世界手工业理事会评为“世界木雕之都”,每一个荣誉背后,都是无数木雕艺人的坚守与创新。如今走进东阳的木雕城,既能看到老一辈艺人花费数年打造的大型木雕屏风,也能发现年轻匠人将动漫元素、现代设计融入作品的创新尝试;既有传统的深浮雕、透雕作品,也有运用3D建模技术辅助设计的新型雕件。传统与现代在这里碰撞出奇妙的火花,让东阳木雕不再只是博物馆里的文物,而是能走进寻常百姓家、融入现代生活的鲜活艺术。

站在马上桥花厅的雕梁下,看着阳光透过窗棂,在木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然想起一位老艺人说过的话:“刻刀在木头上走,要顺着木纹,更要顺着时代。”东阳木雕的百年转型,何尝不是一场与时代的对话?从早期的“意象”雕刻,到后来的“具象”写实,再到如今的创新发展,它始终在变,却从未丢过“刀工精湛、意境深远”的魂。只是,在追求效率的当下,我们是否还能静下心来,像老一辈艺人那样,用十年时间打磨一件作品?在全球化的浪潮中,如何让东阳木雕既保持民族特色,又能被世界更多人理解与喜爱?这些问题,或许需要每一个热爱传统文化的人去思考、去探索。

离开花厅时,暮色已经降临,远处传来木雕作坊里刻刀敲击木头的“笃笃”声,清脆而坚定。那声音,像一颗种子,在时光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也像一束光,照亮了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的未来之路。东阳木雕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我们,都是这场刀木春秋里的见证者与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