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遂：那个靠“自荐”改变历史的愣头青

赵惠文王九年(公元前290年)左右，赵国邯郸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姓毛，名遂。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不知道他爹是谁，不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只知道他投奔了平原君赵胜，当了三千门客中的一个。

平原君是什么人?赵惠文王的弟弟，赵国第一号权贵，战国四公子之一。他家里养着三千门客，有本事的没本事的，都挤在那儿混饭吃。

毛遂在这三千人里，混得怎么样?

史书上没说。但有一个细节很说明问题：他在平原君府上待了三年，三年里，平原君从来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三千门客，他排在三千。不上不下，不冷不热，不被人注意。

那些年，他每天干些什么?

大概是读书、练剑、跟其他门客吹牛。有时候被人差遣，跑跑腿，送送信。有时候被人挤兑，忍忍气，让让步。三年下来，混成了个透明人。

平原君门客里有个人叫公孙龙，能言善辩，红得发紫。有个叫虞卿的，给赵王出主意，官运亨通。还有个叫李同的，后来在邯郸之战中出了名。

毛遂呢?

没人知道他。

但这三年，他没闲着。他一直在看，一直在想。他看透了平原君的性格，摸清了赵国的底细，琢磨透了天下大势。他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这东西，有时候一辈子都不来。但毛遂运气不错，他等到了。

赵孝成王九年(公元前257年)，赵国摊上大事了。

这事儿得从头说起。

两年前，秦国在长平之战中坑杀了四十万赵军，赵国元气大伤。第二年，秦军趁热打铁，围住了赵国都城邯郸。

这一围，就是一年多。

邯郸城里，粮草快吃光了，老百姓开始交换孩子吃人肉。平原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派人出去求救，派了一拨又一拨。

他派人去楚国求救。楚国是大国，兵多将广，离赵国也不算太远。如果楚国肯出兵，秦军两面受敌，邯郸就有救了。

问题是，楚国肯吗?

平原君自己也没底。他决定亲自去一趟，跟楚王谈。但他有个毛病：出门必须带二十个门客随从，显得有排场。

他在三千门客里挑来挑去，挑了十九个，剩下一个怎么也挑不出来。

那些门客，有的能说会道，有的能文能武，有的长得体面，有的出身高贵。他挨个过了一遍，总觉得差点意思。

这时候，一个不起眼的人站了出来。

他走到平原君面前，说了一句话：

“臣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

翻译：听说您要去楚国签合同，要带二十个人随行，还差一个。我毛遂愿意充个数，跟您去。

平原君愣了一下，看着这个陌生的脸，问：

“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

——先生来我这儿几年了?

毛遂说：三年了。

平原君听完，笑了。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记在《史记》里，成了千古名句：

“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

——真正有本事的人，就像锥子放在布袋里，那尖儿马上就扎出来了。先生在我这儿三年，我从来没听说过你，这说明你没什么本事。你留下吧。

换成别人，被这么一挤兑，早就臊得脸通红，灰溜溜地退下了。

毛遂没有。

他不慌不忙，回了一句更牛的话：

“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

——我今天就是请您把我放进口袋里的。如果您早点把我放进去，我早就脱颖而出了，不只是露出个尖儿而已。

平原君愣了。

他看了毛遂一眼，又看了那十九个门客一眼。

那十九个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没人敢吭声。

平原君想了想，说：行，你跟着吧。

那十九个人听了，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但他们心里都在想：这小子，等着看好戏吧。

平原君带着二十个人，到了楚国。

楚考烈王接见他们，商谈合纵抗秦的事。

平原君口才不错，把赵国的处境、合纵的好处、秦国的威胁，一样一样说给楚王听。从早上说到中午，口干舌燥，嗓子冒烟。

楚王呢?

楚王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就是不肯松口。平原君说一句，他嗯一声;平原君劝一句，他点点头。但就是不表态。

太阳越升越高，平原君越来越急。他知道，再这么拖下去，这事就黄了。

那十九个门客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他们是来充场面的，哪见过这种大场面?

这时候，有一个人动了。

毛遂按着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楚王面前。

楚王的侍卫想拦他，毛遂瞪了他们一眼，那股气势，把侍卫吓得退了回去。

毛遂站在楚王面前，说了一句话：

“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

——合纵这事，是为楚国好，不是为赵国。我主人在面前，你喝斥什么?

楚王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横的使节随从。

他定了定神，问毛遂：你来干什么?

毛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开口说了一通话，这段话，被记在《史记》里：

“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悬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

翻译：您喝斥我，是仗着楚国兵多。但现在十步之内，您仗不了那些兵，您的命攥在我手里。您听我说：商汤靠七十里地就得了天下，周文王靠一百里地就让诸侯臣服，不是兵多，是能发挥优势。您楚国方圆五千里，军队百万，多牛啊!可白起那小子，带几万人就把您打得落花流水，占了鄢郢，烧了夷陵，还侮辱了您祖宗。这是百世的深仇，赵国都为你们害臊，您自己倒不觉得恶心?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赵国!您冲我吼什么?

这一席话，说得楚王脸都白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

“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

——是是是，先生说得对，我同意合纵。

毛遂问：定了?

楚王说：定了。

毛遂让人拿鸡血、狗血、马血来，当场跟楚王歃血为盟。

他端着血碗，对楚王说：您先歃。完了是我主人。完了是我。

楚王乖乖地歃了血。

那十九个门客，站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毛遂从楚国回来，平原君见了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没想到的事。

他当着所有门客的面，对毛遂说了一番话：

“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

——毛先生一到楚国，就让赵国在诸侯面前有了分量。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比百万大军还厉害。我赵胜，再也不敢说自己会看人了。

从此以后，平原君把毛遂尊为上客。

那十九个门客呢?

他们后来见了毛遂，都绕着走。

毛遂也不跟他们计较。他该干嘛干嘛，还是那么个样子，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毛遂立功之后，平原君对他非常器重。

据说那几年，毛遂参与了不少赵国的外交活动。但具体干了什么，史书上没写。

可能是因为他后来干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公元前255年前后，燕国攻打赵国。赵王派毛遂去跟燕国谈判。

毛遂去了。不知道是他谈判水平下降了，还是燕国人太难缠，反正最后没谈成。赵军跟燕军打了一仗，输了。

毛遂回来后，心情很差。

他可能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也可能觉得对不起平原君的信任。也可能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辉煌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

有一天，他得了一种皮肤病。这种病在当时很难治，让人浑身痒，又挠不得。

毛遂很烦躁。烦躁加上自责，加上皮肤病，他受不了了。

他把衣服脱下来，披在身上，跑出去散步。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走到了哪儿。

后来人们找到他时，他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嘉靖广平府志》里有一句话，说得很简单：“后病，披衣出，莫知所终。”

披着衣服出去，不知道死在哪儿。

这就是毛遂的结局。

毛遂死后，他的故事流传下来。

两千多年来，只要有人需要找工作，就会想起他。只要有人怀才不遇，就会拿他自比。

他留下了一个成语：毛遂自荐。

还有另一个成语：脱颖而出。

这两个成语，全是从他那儿来的。

明朝的时候，有人给他编了一首诗：

“献策楚王宫，雄辩惊王公。至今传成语，犹说毛遂功。”

清朝的时候，有人给他修墓。

但那些事，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毛遂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大事。

他做平原君门客三年，默默无闻。他在楚国朝堂上几分钟，名震天下。

那几分钟，他用的是胆子，用的是脑子，用的是那一股“愣”劲儿。

别人不敢上的时候，他上了。别人不敢说的时候，他说了。别人怕死的时候，他按着剑站在楚王面前。

他赢了。

但他赢了之后呢?

他可能不太适应。他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名人”。他可能怀念那个没人认识他的时候。

最后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这就是毛遂。

一个在三千门客里混了三年的小透明。

一个在楚国朝堂上一鸣惊人的愣头青。

一个让平原君说出“不敢复相士”的狠人。

一个最后“披衣出，莫知所终”的谜。

他活了多久?没人知道。

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到现在还在：

“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

——早把我放进口袋，我早就脱颖而出了。

这话，是说给平原君听的，也是说给所有“老板”听的。

也是说给所有在等机会的人听的。